23、竞技场
盛大的祭典将会降临在竞技场上,阿尔托莉雅擦拭着剑,他们自来到天堂休整中的两天,一直都 没有见到吉尔伽美什。
负责接待的天使说他在神王那里由王亲自招待,让他们大可不必担心,闻言阿尔托莉雅觉得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以放心的。
竞技开幕的那一天,他们才看到了吉尔伽美什。
金发的青年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众神之神的肩下,目光落在了站在场中的阿尔托莉雅的身上,她转过头去看坐在高处的吉尔伽美什,他坐的太高,逆着光也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然而阿尔托莉雅能看清的是,大概也是这位众神之神希望她看到的,这个金发青年的手脚都被拴了沉重无比的镣铐,限制着他的行动,青年转过头去,阿尔托莉雅看到了他的左脸上横着一道新伤,嘴角也挂着淤青,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但是,没有人觉得这有任何的不对。
天使们甚至觉得对于这个家伙来说,这两天还真的是便宜他了。
神王的宫室纯白无垢,它下达了命令,把这个大逆不道的罪人囚禁在自己的身边,它在那座高塔上为他准备了一个房间,狭窄而逼仄,有高高窄窄的窗子,上面焊了细密的栏杆,施了复杂的咒文,吉尔伽美什知道这多半就是他度过余生的地方。
窗子是朝北的,只能透进来些天光,一天中没有什么能见到阳光的机会,能窥见一角天堂湛蓝色的天空,倒是比从前那个无窗的高塔要好得多,天花板上垂着阴森的写着不祥符咒的铁链,房间里没有床铺,也没有什么家具,地板冰冷而苍白,一片死寂。
炽天使将他押进了房间,讥讽着说祝他睡个好觉,似乎被这个青年方才的抵抗和骄傲激怒,他们毫不留情地殴打了他。
这个金发青年虽然被镣铐拴住了手脚,但是并没有像他们所料想的那样放弃抵抗,他糟糕的身体状况虽然不容他做什么剧烈运动,然而他依旧在反抗着。
"我们劝你早点把你的财宝的钥匙交出来,还能早点死。"被握住脚踝没法成功地踩在金发青年的脸上的炽天使恼怒地说,"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别指望着像上次一样还能把你送回去。"
"你死了也带不走财富,不讲出来之后有你好受的。"另一个炽天使说道,金发青年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液,冷淡地看了他们一样。
叫的越凶的狗,越不会咬人。
炽天使收回了脚,一脚踹在了金发青年的腹部,他吃痛得忍不住蜷起了身体,血咳得更凶了,炽天使知道他不会死的,神王方才说过,这个人的灵魂被永远禁锢在肉体中,从理论上来说,只要肉体不彻底崩毁,他的灵魂就会永远被囚禁在这个囚笼里无法脱出。
也就是说,不会死。
这是神王的安排。
因此他们并不在意这个金发青年在入夜的时候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发抖,地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吉尔伽美什甚至没有昏过去,地面太凉了,逼他保持着清醒,高烧使得全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痛得厉害,像是有人将刀子捅进了他的身体里还不断的翻搅,高热让他恶心,然而一天的水米未进他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挣扎会使他本来已经伤痕累累的手腕和脚踝再次划开新的伤口,次日凌晨炽天使打开门的时候,被折磨的一夜未眠的金发青年刚刚沉入来之不易的睡眠,然而他们粗暴地叫醒了他,烧得厉害的青年没法起身,对于吉尔伽美什来说,在人间公务繁忙的时候他也会一夜不睡,长期缺乏睡眠的身体虚弱的厉害,积攒的疲劳不会消失,只会慢慢的堆积着,而他却不可能被压垮,最终用死亡来一了百了。
而他当然也不愿意死,还不是时候。
他要亲眼看到那天,看到人类将诸神拉下玉座,让喧闹在死之深渊中沉睡,那场恢弘的胜利里连星辰都被涡卷,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放下一切,安宁地沉睡了。
他被炽天使从地上拽了起来,然而他走来的同伴传达了神王的命令,今天让这个罪人休息一下,两个天使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将门锁了起来,丝毫没有给这位囚徒送点食物或者药品的意思。
说是休息,白日里的折磨更甚,身处塔顶的房间充分的吸收了太阳的热量,屋内热的如同在被炙烤,一身的伤口都被汗水浸泡,痛得钻心。
大概只有早上的几个钟头和黄昏的一点时间可以睡着,吉尔伽美什想,这大概是个下马威,他清楚的知道那位众神之神有事情需要他,绝不希望他死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终于有所下降,他合上了眼睛,过于疲惫的身体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然而没过多久再一次在寒冷中醒来,高烧中的金发青年咬住了下唇,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即使四下无人,也不会放纵自己发出任何脆弱的呻吟。
真是奇怪的执着,门后观察了一会的绿发青年想到,转过身走了,他还有神王交付的任务,却不知不觉地在这个卑贱的囚犯门外观察了这么久,还真是令人恼火啊。
夜深的时候,天堂的喧哗已经完全静息了,即使是饮酒狂欢的天使也去睡了,冰冷的新月挂在天边,吉尔伽美什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之中,即使是寒冷也没法帮他保持清醒,他嗅到了花香。
并不是梦境中的错觉,而是切切实实的花香,金色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挣扎着张开了,深红色的花瓣从铁栏的缝隙中被夜风吹进房间,落在地面上化成了淡粉色的华光。
纯白的高塔之下,白袍的青年带上了兜帽,宁静的夜里让他的低声呢喃也能听得清楚。
"星之内海,物见之台,"深红色的微光闪耀在他的指尖,天堂的天使们都在他的照料下沉浸在各自的美梦里,包括那位众神之神的神王。
梅林就是为此而诞生的,这就是他的权能。
那么大家都沉睡了是吗,他微微的露出了一个笑容,尖尖的犬齿显出了几分狡黠,"自乐园之端让你谛听,愿诸君的故事满载祝福。"
更多的花瓣从窗口涌入,弥合着身上的伤口,吉尔伽美什背靠着窗下的墙壁坐着,花瓣落在他的身上和身侧,转瞬而逝的华美着,带着优雅的香气,创造着不可思议的奇迹,将空气中的毒物吸收殆尽,转成美得令人心碎的刹那芳华。
花瓣在月色下升腾流转,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白衣的青年伸出手拉了拉兜帽,笑着呢喃,"garden of Avalon。"
最后一瓣花也归于流光,从金发青年的指尖上逝去,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深红色的眼睛在暗夜中如同月光下开放的绯红名花。
"晚安,"白发青年伸出手让月光从掌心流淌,"我美丽的吉尔伽美什王啊。"语气轻佻而快活,一点都不像是刚刚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种族的事情一般。
他尖尖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几不可闻的声音。
吉尔伽美什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意,"晚安。"他轻声说,"胆大妄为的大天使。"
身上暖和多了,也没那么痛了,他可以睡着了。
次日竞技开场前,炽天使来叫醒这个囚犯的时候,他出乎意料地睡的很沉,烧退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头低了下来,金发垂落下来,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十分干净,呼吸低而轻缓,带着一丝笑意,睡的安稳与安详。
仿佛做了个好梦。
这囚犯还真是令人生气啊,炽天使走进来的时候他似乎感到了有人来,醒了过来,金色的睫毛在灰白的晨光里抖了一下,轻盈而漂亮,猩红色的眼睛里瞳孔因为光线缺乏而扩张着,神色从容而平静。
好似他们是来请他观礼的下人。
金发的青年起了身,不必他们拖拽,自己走了出去,步履平稳,高高的仰着头,似乎在嗅着风的气息,人群密集的竞技场天使们回头看着带着镣铐的囚徒,窃窃私语,他的目光却一直只落在自己的候选人身上,一个一个的从他们的脸上扫过,仿佛他,不他还手握着人王的权能,的确是他在巡检着自己的继任们的资格。
而场上的青年才俊们,极少能承受住这样的目光,大多都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似乎在肉体之前,精神被摧残碾压,早已摇动白旗,俯首称臣。
人王是叛徒,是罪大恶极之人,他们一直都是被这样教育的。
然而在几年前的会议上,他们已经见识到了这位人王的样子,而在过去的这一年里,虽然不服不忿,但是他们也见识到这位人王的才干和手腕。
收拾山河,恢复元气,笑容回到了人们的脸上,甚至,在心里,萌生出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繁花盛开于污泥,只要他们确信,红日永远在彼方照耀,那么他们一定可以走过阴霾。
而使他们笃信这一点,就是王的功绩。
人本卑微,人本高贵。
金发的青年坐了下来,倨傲的从高处俯瞰着竞技场,听着天使们的窃窃私语,说着那个从人间来的女孩定然会输的难看,狼狈出局。
金发的少女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灿烂的日光,坚定而坚强,她结着厚茧的手握住了剑柄,看向了坐在高台的金发青年。
名为契约胜利的长剑被她拔了出来,立在面前,阳光在剑刃上流淌出锋利而犀锐的光,仿佛人类的意志在向苍穹侵略。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在此立下誓言。
今日里神对吉尔伽美什的侮辱,随意扣押折磨人类的王即是对人类的侮辱,早晚有朝一日,她将用这只手,这把剑,如数奉还。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