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钥匙

那个不自量力的女人。

阿尔托莉雅知道天使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女性,年纪轻轻,来自人间,任何一条沾上都会被毫不留情的蔑视,梅林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她的道路注定艰辛。

充满了苦难和偏见。

"没关系,你不会输给任何人的。"伊什塔尔说道,黑发的女神看了一眼金发的少女,"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得相信这家伙吧。"她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已经睡着了的梅林。

"你可是他的学生。"

"啊,"梅林眨了眨眼睛,伊什塔尔表示没你的事,你继续睡你的觉吧,然后他从谏如流地闭上眼睛继续做梦了。

"我还是相信我自己吧。"阿尔托莉雅在心里说。

如今她站在了赛场上,明晃晃的高天白日下人头攒动,她望向了另一边,看见了梅林,坐在神子们教授的身边,托着下巴,还在打瞌睡。

不知道他昨天晚上熬夜干什么了,好在阿尔托莉雅已经习惯了。

白发的青年发梢染着淡淡的紫色,看上去优雅而浮华,他似乎打了个盹,额头碰到了前面的桌面,然后迅速的醒了过来。

"啊,开始了吗?"他揉了揉眼睛。

"还有五分钟。"坐在一边的紫发少女说道,安娜拉上了黑色的兜帽,安静地看着赛场,她不会询问梅林在昨夜使所有人都进入梦乡之后去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过这家伙明显没睡足倒也是真的。

他的位置能看到金发少女的背影,少女穿着整齐划一的与众人相同的白色衣裳,握着长剑,剑尖指着地面,手臂绷紧,严阵以待。

第一轮的淘汰赛即将开幕。

众神之神落座了,它将自己隐藏在纯白色的圣光中,令人无法窥见面貌,它抬起了一只虚无之手,示意比赛可以开始了。

阿尔托莉雅的第一场对决开始了。

两人一组的对决,失败者直接出场,直到场上只剩下最后十个人为止。

你可以挑选你的挑战者,阿尔托莉雅料想过最坏的情况莫过于所有人都问自己挑战,那么自己足足需要打倒九十个敌人不失败。

这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有权拒绝挑战,阿尔托莉雅,"梅林说道,"你要的是胜利,如果可以,应该先放下你的自尊心。"

在梅林的协商下,只要打赢十个之后,她就可以有权拒绝挑战了,直接晋级。

因此对方的对策就是,先把最强大的十个人用上,排好顺序,将最强的一位放在第十位,尽量确保在前十个人那里就让这个少女落败。

虽然神子们的教授对人类的资质颇为不屑,但是正如伊什塔尔所说,阿尔托莉雅是梅林的学生,他们不得不拿出谨慎来。

观战的同伴们试图激怒她。

毕竟在他们眼里,她不过一个见识短浅的人类少女罢了。

"阿尔托莉雅,沉住气。"梅林说。

少女深深的呼吸着,她即将面临第一个挑战者,周围的天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嘲笑,希望她不要在第一个挑战者这里就止步不前了。

然而她赢了,对手倒地的时候少女高高地举起了右手,示意了自己的胜利,然后伸出了手,准备把倒在地上的对手拉起来。

当然对面不屑地拒绝了。

然后是第二个,阿尔托莉雅调整着呼吸,她必须赢下去,赢到周围鸦雀无声,这群家伙闭上他们的嘴,赢到她最终走上冠军的位置,赢到,她想,翡翠色的眼睛落在了坐在最高位的神王身上,赢到和那个家伙对决过后,踩在它败退的土地上为止。

第八人,阿尔托莉雅计着数,围观的天使们开始躁动不安,少女用手背擦掉了额头的汗水,等待着下一位挑战者的上场。

然而,她敏锐地感觉自己的余光里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排除一切干扰,阿尔托莉雅。"梅林低声说道,系在少女头发的丝带灌注了他的魔力,可以使他的声音响在少女的耳边,然而阿尔托莉雅已经看清了余光里的东西。

站在吉尔伽美什身后的两个炽天使正在交头接耳,神子们也在商量着变更策略,看来阿尔托莉雅未必可以在第一轮被击退,那么他们留在最后的王牌不能过早的打出来。

而立在吉尔伽美什身后的炽天使显然别有打算。

少女在对手站上擂台前转过了身,翠绿色的眼睛里瞳孔骤然缩紧,她曾想象过天堂会如何惩戒叛徒,但是她却未曾想象过,他们会在这种时候,直接肆无忌惮地当众折磨吉尔伽美什。

炽天使手中的细针一根根地钉进了金发青年的指缝,那双修长而白皙的手已经鲜血淋漓,然而他们丝毫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而在场没有人有任何意见,天使们习以为常,人类们不敢出声。

裁判喊了她的名字,金发的青年看了她一眼,神情冷漠甚至还带着一丝愤怒,好似自己那夜因为对他的肋骨手软而早早输掉决斗的目光,阿尔托莉雅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赢。

排除杂念比她想的要容易,因为那个金发青年始终一声不出,无论是被细针钉入指缝还是其他什么办法,他痛得冷汗顺着发梢流下来,却执拗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一位炽天使抓起另外一把细针,被他的同伴按着后颈的金发青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冰冷的猩红色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不屑,与蔑视。

这些下三滥,也就这点本事了。

金发少女高高的举起了右手,因为握剑过于用力而磨破的手心流出的血液顺着小臂一点点地流下来,少女咬着下唇,无声地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其实那副重担已经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不论她有没有准备好,她都必须走下去,当王胆怯或者动摇的时候,人们又能指望谁呢。

场中一半是天使,另一半则是受邀前来的人类,天使囚锁着他们的王,在他们的面前肆无忌惮地凌辱他。

她赢了,第九场。

在之前的八场里没有人为她喝彩,因为人们都恐惧,恐惧鼓励这位继承人是对天堂的挑衅,虽然是他们主动提出要在人间同时选王的。

但是神明一贯恩情淡泊。

第九场胜利了,人群终于有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汗水被太阳直接蒸干,第十位敌人已经就位,她会胜出的。

梅林注意到一边的教授们在交头接耳,他竖起了耳朵,听起来像是要用赐福或者诅咒来干涉局面,安娜转过了头,"梅林,恐怕不妙。"

"公然作弊吗?"梅林轻轻地说,安娜注意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在安娜的印象里,梅林是不会为任何事情生气的,他从来不在意任何事,就连你搅了他睡觉,他都会设法滚到一边去继续睡。

白发的青年低着头,阴影遮蔽了脸上的神情,他发现自己其实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为什么有人会如此仇恨美丽的东西,非要染脏,染脏不得的就碾碎,不能容忍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有人不肯相信世界上有光荣与荣誉,善良与责任,非要用最肮脏龌龊的生物本能来鄙视进化千万年才得到的美德。

"哎,那个金发的小女孩跑到哪里去了。"安娜突然发现了他们从人间带来的那个女孩的座位已经空了。

幼弱的女孩站在竞技场廊柱的阴影里,高大的柱子投下长长的阴影,女孩闭上了眼睛,湛蓝色的眼睛里面似乎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比一直是个坏孩子,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什么是好孩子呢,小的时候叔父告诉自己,温顺,虔诚,朴素,就是好孩子。

她一直在努力地做,早晚祈祷,认真读着神明发放的福音,不伤害任何人,不与任何人争吵。

她没有父母,因此也不会放纵自己的任性,永远彬彬有礼,永远善良怯懦。

然而她还是沾染了不洁的力量,被送上了火刑架,然后她在那个阴霾的天空下,遇到了那个金发青年。

她开始扼止那股力量宛如扼住命运的咽喉,她曾感到恐惧,在噩梦中惊醒,眼泪让枕头湿透,她看着提灯走过来的金发青年,伸出了一只无力的手。

"请问,我能略微在您面前哭泣吗?"阿比盖尔请求道,她此生从未向任何人撒娇,也从不奢望会有人在她半夜哭醒的时候宽慰她的恐惧。

金发青年容许了她拿上自己的枕头,拉住了她的一只手,阿比盖尔哭了一整夜,似乎哭尽了自己平生的苦楚和孤独。这个金发青年胸襟坦荡广阔,足以容纳万千子民的痛苦与委屈,乐见他们的成就和快乐。

阿比盖尔相信,有朝一日,她和其他的人,都会有那么一天,什么都不再恐惧了,天堂的千条教规将无法拘束他们的灵魂,福音归福音,罪恶归罪恶,而我就是我。

女孩张开眼睛的时候,一双湛蓝眸子转成了神秘而邪恶的紫色,她伸出了手,这种力量对于天使来说是伤害更大的,可以直接影响和污染他们的精神。

在他们插手阿尔托莉雅的决斗前。

她曾说过她不会败给这种力量,她会将它按在掌心,她感觉自己的心里空前的冷静澄明,目光能够透过人群和石块攫住正在暗中念诵咒语的天使教授们。

"吾足以判明门,汝,无能凝望。"阴影里的女孩双目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尖锐无比的嚣叫声在念诵咒语的教授脑海中瞬间响起,咏唱被打断了,虽然只有一瞬,然而也足够了。

阿尔托莉雅感觉身上无形的精神压力潮水般的退去,她重新掌握了力量。

第十人,疲惫不堪的少女再一次举起了右手,裁判无可奈何地说出了晋级,人类席上稀落的掌声似乎挑开了什么的幕布,掌声激烈了起来了,执剑的炽天使起身巡视,用他们的火焰大剑压制住了这激烈的掌声。

女孩的眼睛中紫色的业火熄灭回归了澄澈的蓝色,"梅林大人,"阿比盖尔失声说,看到了几步之外面前的白发天使,他曾告诫过她这种力量的危险,"十分抱歉,十分抱歉。"女孩歉疚地说。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梅林没有责怪她,也没有一丝一毫对她使用了这力量的失望,他只是上前一步,抱了抱她,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摸了摸她的头。

如吉尔伽美什褒扬她时会对她做的那样。

在阿比盖尔的印象中,梅林不喜欢和人类身体接触,除了吉尔伽美什,他从未这样大面积的触碰过任何人。

天使的体温略高,身上的花香扑鼻而来,"恭喜你呢,"阿比盖尔听见了梅林的声音,"很成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中透着凉意,有着淡淡的疏离感。

梅林紫色的眼睛看着太阳所不及之处浓重的黑暗,想起了吉尔伽美什第一次跪在他面前领受惩罚的时候镇静冷淡的神色。

神赐予了世间可能,而人类将穷尽他们卑微的生命来征服不可能。

"这样吗?"女孩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吉尔他,一定会高兴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