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故人

阿斯科勒庇俄斯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炽天使敲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那扇单薄破旧的门快要被活活拍下来了,"来了来了,这么着急是要赶着末日审判吗?"他抓了抓自己凌乱的白发,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好容易放了一个长假,居然还要面临半夜催命这种糟糕的事情,"不会又有人要死了,让我过去救场吧,"他扬起眼角看向炽天使,但是后者的表情让他决定抽自己几个耳光然后把嘴从此缝起来比较安全,"啊,还真的是啊。"

他被一路连拖带拽地拉上神王的高塔的时候,他终于清醒过来了,天使没打开门前他就嗅到了不祥而浓烈的血腥味,而当他掏出一大串钥匙找出一个打开门的时候,阿斯科勒庇俄斯甚至一时间想不清楚自己应该弄一个表情出来。

最终他只憋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问候,问候的全天众神的祖宗十八代,我是倒了什么霉啊。

已经昏迷了的金发青年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迹还在不断的扩展,阿斯科勒庇俄斯发誓,如果这个人不是吉尔伽美什,他可以自挖双目。

"是。"炽天使说道。

我真的跟不上时代了,白发青年表示,我明明记得好像是昨天还不是前天他刚刚走人来着。

他真的是躺在自己房间里享受假期享受的太快活了,根本两耳不闻窗外事,毕竟已经劳累了七年,总得放松一段时间。

然后,好像这段时间事情变化的有点出乎意料啊。

他嘴上抱怨着,已经跪下去检查金发青年的状况了,吉尔伽美什属于失血休克,他喊炽天使给自己准备点酒精灯绷带什么的,如果这里有什么好设备尽管给他端上来,医神扎起了头发,带上了手套,"总之这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这个金发青年身上的旧伤无疑都得到了精心的照顾,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即使有毒药的作用,也在缓慢的愈合着,然而阿斯科勒庇俄斯不知道是哪个鬼才想出给这个人灌毒药这个点子,现在这个程度的新伤想要好起来简直是难上加难。

"你的水平到底可不可以了,"炽天使将用具放在地上,"他不过挨了顿鞭子而已。"

"挨了顿鞭子,"阿斯科勒庇俄斯挑起了一根眉毛,"一百,还是二百,或者是三百,这叫不过挨了顿鞭子?"

实际上,他的猜测没有错,这次残忍的鞭刑足足持续了六个钟头,直到他们无论用什么刺激性药物或者其他的办法都无法让这个金发青年保持清醒了为止。

阿斯科勒庇俄斯用镊子在火上过了过,开始一一拔出嵌在金发青年指缝里的细针,"你是疯了吗?"他毫不犹豫地说,"他不过是个人类。"

"享受着神血的好处还出卖了众神的人类?"炽天使质问道,"你不能看他现在可怜就忘记了他的所作所为吧。"

"是啊,"阿斯科勒庇俄斯说,"我不能因为你现在可以正常和我说话就觉得你没疯也是这个道理。"

我觉得你像条对着月亮嚎叫的疯狗,阿斯科勒庇俄斯想,他对白日的事情略有耳闻,走廊里吵吵闹闹,说天堂此番折了面子,下一轮一定会讨回来。

折了面子,他翻了个身,继续看他的草药绘本,恕他直言,面子这种东西,天堂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金发青年呼吸微弱而均匀,遏制伤口愈合的毒药使他嘴边沾着紫黑色的血,阿斯科勒庇俄斯不得不再一次问候那位鬼才的全家,这种毒药调配起来费劲,解着更是一个大工程。

"你要给他解毒?"炽天使问道。

"你们又把握不好分寸,"医神说道,"如果不解的话,你们这么下去肯定不行的。"

"更何况也不是让他好过是吧。"他建议道。

炽天使摇了摇头。

不止疯还傻,阿斯科勒庇俄斯选择放弃,指缝里的细针被完全拔掉了,他为这个金发青年包扎了双手,然后他开始清理鞭伤,消毒的药液滴在伤口里的时候伤者明显本能地颤抖,然而却一直没法醒来。

"这个人太顽固了。"炽天使说,"我们给他灌了吐真剂,指望他能早点交代出他所藏的财富的所在处,然而这家伙把嘴巴闭起来了,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吐真剂的效力委实比较有限,它只不过是让服用者将自己心中所想毫无掩饰的交代出来,如果他不肯说话,或者根本不肯回应问题的话,就没有什么用。

加之白日里的失败使得他们心里有一股不平之气,竞技场上输了的面子,他们想要在这个金发青年的身上全都找回来,虽然已经不指望看到他求饶服软,但是看到他输给虚弱的身体被迫昏死过去也不失为一种找补。

下一场的比赛在后天进行,会给选手一个休整的时间,而吉尔伽美什在那之前一定要恢复到可以出席的程度,这是众神之神的要求,他必须全程观礼。

一天的休息时间,还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阿斯科勒庇俄斯觉得不行。

"不可能的,到时候他能醒过来就不错了。"医神说道,炽天使表示了反对,"这里又没有什么地方给囚犯住,他不呆在这里还能呆在哪里。"

"而且神王命令禁止他见到任何无关人等。"

"那你就拿床铺盖过来,至少得给他个躺着的地方。"阿斯科勒庇俄斯在这间狭窄的囚室里没看到有任何能躺下的地方,除非卧在这冰冷纯白的地板上,"虽然有神王的咒术,但是人类总是还需要吃东西的,给他准备点吃喝。"

这个人已经足足三天水米未进了,而且缺乏睡眠,阿斯科勒庇俄斯看着炽天使转身而去给自己找来了要用的东西,经过一番争执打开了他的手铐和脚镣,让医神能顺便为那里的伤口包扎,他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停当后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了,金发的青年躺在软垫上沉沉睡去,脸色苍白而宁静,阿斯科勒庇俄斯觉得还需要观察一下,他又困的厉害,直接在旁边俯下头枕在手臂上准备小睡一会。

他在打盹中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拽着他的头发,他张开了眼睛,看见吉尔伽美什缠满绷带的手指正在有意无意地玩着他的头发,金发青年微微开了一线眼,然而意识并不清明,脸上泛着绯红,大概是又发烧了。

"梅林嘛?"他轻声询问着,玩着阿斯科勒庇俄斯的白发,医神留意到了铺盖上带着清淡而馥郁的花香,大概是炽天使在募捐被子的时候某人特别殷勤地拿来了自己的。

"你头发怎么变直了,"金发青年兴致勃勃地评论着,"还变少了。"

阿斯科勒庇俄斯突然想起这个人被灌了吐真剂,药效应该还没过,大概如今朦朦胧胧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都会说出来,"你很在意吗?"他问道。

"嗯。"金发青年吹出了一个鼻音,"毕竟你摸起来除了头发之外其他地方都没什么意思。"

感情梅林在他那里就是个绵羊待遇吗,阿斯科勒庇俄斯觉得有点想笑,"那你就换个人摸吧。"他回答道。

金发青年闭上了眼睛 ,对他的建议很不满。

"难道不是想办法让它变回来吗。"他低声说道,阿斯科勒庇俄斯突然想起了自己蹲在马桶上看天堂无聊的杂志的时候看到了鸡汤。

如果你的伴侣出了什么问题你会嫌弃他吗,下面第一条是梅林那个轻浮家伙投的稿。

"怎么可能,所谓的终身伴侣就是你的另一半,你如果看到自己的左手受伤了,你会直接砍掉它吗,当然会设法让它好起来啊。"

阿斯科勒庇俄斯当时就感慨这个混账这么多年的聊骚没白干,求生欲还不是一般的强。

他是个医生,多少年来和数不清的生灵打交道,而且他又是个优秀的医生,这就意味着他见过的死亡比任何人都多,他曾想过消弭死亡,然而却被严令喝止,他放弃了高位躺在天堂的最下层里继续看着他的病。

据说医生当久了都会铁石心肠,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

然而他只是站了起来,轻声安慰着这个金发青年先睡一会,自己出去拿点吃的。

吉尔伽美什出人意料的乖顺和听话地闭好了眼睛,重新睡了过去,阿斯科勒庇俄斯准备到食堂去弄点清淡的汤水过来,他获得了短暂进出这座高塔的权限,炽天使好像受不了继续给他跑腿了。

"哎,早啊。"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一抖,他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白色兜帽下的大天使笑的无辜,"梅,林?"他问道。

"嗨嗨,是啊,"梅林笑着说,"我昨天做了点东西吃,吃不完你要不要试试?"

"你还有这个手艺呢?"阿斯科勒庇俄斯笑了笑,跟着他走向他的房间,梅林的房间采光很好,花木扶柯,紫发的少女为他端上早餐,他咬了一口,"还算好吃。"

白发的天使坐在他的对面,紫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十指交叉,"要不要带点回去?"他问道。

"行吧。"他露出了勉为其难的神色。

他知道,这并不是给自己的。

玉米与奶油的味道香醇而浓厚,鸡肉熬了太久已经融化在了汤水里,天使低着头轻声念诵着保温的咒语,封着盖子。

阿斯科勒庇俄斯低下头,开口说道,"他没事了。"

就像一个医生正常应该做的那样,安慰患者,更要安慰在意患者的人。

他被贬谪了太久,已经忘记了他原本是如何行医的。

甚至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行医了。

"我可以顺便帮你学生看一下,"阿斯科勒庇俄斯说道,"当还你个人情。"

"如果你能给我准备一包点心带走我会很开心的。"医神开始了愉快地就地起价。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尽量保持开心啊,他对自己说,更何况,生活,似乎还的确挺好的,如果这样过的话,还是可以忍耐下去的。

他试着,笑了起来,安娜想,这个瘦骨嶙峋饱经大起大落的白发天使,其实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