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凋零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天使们念着这个名字,本来以为来自人间的候选人不过是做个样子走个流程,然而她已经连胜了四场,每次都是以第一名的身份晋级,如果没有出什么根本几乎不可能的误差的话,她就将摘下桂冠,成为新的人王。
白发的少年张贴着新的一场的比赛结果,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名字排在榜单的第一位上,天草微笑着对围观的民众宣布着,"是的,潘德拉贡又赢了一次。"
人们的脸上兴奋而闪闪发光,天草笑着看着他们,天气冷了些,他披上了自己红色的外套,盖住了里面那件纯黑色的神官制服。
他这件红色外套颜色很正,他还记得是在上一年的入冬时分,王突然喊他去自己的房间,吉尔伽美什在自己的房间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让他找个地方坐下。
过了一会他听见金发的王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从柜子里拽出了一匹叠得平整的布料,是鲜艳的红色,天草本以为这种清冷寡淡的人是没法穿这种颜色的衣服的,然而当他从裁缝那里接到成品穿在身上的时候,却觉得很是合适。
毕竟他的年纪在那里,无论多么悲苦的人生,总是会残存几分少年气。
天草每天的生活倒是单调而有序的,吉尔伽美什带了他一年多,基本上大多数的工作也是有套路的,困难复杂一点如果着急他就自行找个办法折中决断,可以暂缓的就封在文件柜里等大家回来再说。
他一点点地清理着这座宫殿,荒废了七年的宫殿在过去的一年里实际上大多数房间都依旧是荒废的,天草自作主张地开始全部打扫他们,从宫室的规模来说,之前几位前代应该都有一个大家族吧,也会有很多的宫人和近臣住在宫室里,天草从悬挂着历代王的画像的走廊走过,看到了之前四代君王的形容。
他们都有一头灿烂的金发,神情各有差异,手中拿着剑或权杖,天草记得自己曾和吉尔伽美什一起从这里走过,金发的青年扬起绯红色的眼睛看着墙上的肖像,目光落在了第五张上,天草知道那是他本人的画像。
画像是一个金发的少年,年纪不超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明亮的眼睛圆圆的,即使是竖瞳依旧显得温和而彬彬有礼。
天草微笑着拿起掸子扫着画像上的灰尘,让每一副都干净起来,在秋日的阳光下色泽明亮优美,画像是他们在登基时绘制的,前面四位多半是青少年,还有一位是中年,王还真是年少登基,天草想着,金发的孩子笑的节制而礼貌,穿着谨慎规矩,明丽的王冠压在他明亮的金发上,天草放飞了思绪,让自己想象了一会那位王在这个年纪登基时的样子,他还没有自己现在大呢。
坐在王座上的孩子双脚还触碰不到地面,眉宇之间却胸有成竹。
当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就没有人会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了。
天草继续打扫着其他的房间,他在缓慢地整理着那些闲置的房间,将帷幔与床单被罩拆下来洗涤,将庭院里枯死的树木砍伐,浮尘被擦干净后,名贵木料制作的家具发出了优雅而清淡的光彩,他捋顺流苏,看着金黄色的流苏沉甸甸地垂下来,感觉自己的心情不由得开朗了起来。
书籍挂画被晒过了,庭院里铺着金黄色的落叶,窗帘都被拉起,房间充分地沐浴在光线中,天草想等他们从天堂回来,大家一定会举办一场快乐的聚会的,虽然目前来说这座宫室的常住人口也就不过五个人而已,但是将来一定会好起来了,阿尔托莉雅也许会结婚,还会有其他王卿搬进来,他坐在办公室里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外面金灿灿的秋景,被自己煮了一壶咖啡。
不远处的那张桌子,吉尔伽美什的桌子,他想起那位王在临行前对他的交代,日常工作的做法,和不要离开王城,需要在事情到来的时候及时处理,所以最好不要出城墙,他将目光收回来,也不知道吉尔伽美什王最近过的怎么样,年轻的神官收敛了注意力,开始核对着今年的收成和赋税。
咖啡壶轻轻的响着,一切都和一个平凡的上午别无差别。
天草听见了天使的声音,白发的少年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鸽子落在了窗口,他拆开了信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魔力。
这是他当年在一片绝望中感受到的希望,他此生都不会忘记这种感觉。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天草问道,纯白的大天使简单地回答了天堂想要派人在人间略微寻访一下,希望他能够带自己到城郊去看一看农田。
"乐意至极。"天草答道。
他穿上了外套,走过街道的时候人们向他点头致意,表达的尊敬。
"天草先生,早啊。"有人问候道。
"早啊。"天草笑着还礼,这个少年的记忆力很好,有半面之缘的人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他问候着每一个向他打招呼的人最近的烦心事,或者他们的家人。
"十分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白发的少年对天使说道,鞠了一躬,城墙在广袤的农田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太阳刚刚升起还带着凉意。
然而天草却感到了无比的寒冷,冷彻骨髓一般。
"那倒不必,"天使说道,"我也不是很着急。"
天草低下了头,看见一把细剑从自己的胸口中穿出来,血渍在徐徐地染开一片深色,少年的金眸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天使的衣襟。
他没有记错,他的记忆一直很好,这就是那个在几年前那场战役中救了自己的那位神明,自己见过那么多神官荒淫无道之后还能保持信仰的根基,少年感到了冷,却感不到什么痛苦。
"为什么?"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金色的眼睛倒映出一片纯白。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未尝不可。"天使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你们人间的那个小姑娘要赢了,然而我们会给她派一位虔诚的助手,你已经被玷污了,不配这个位置了。"
"所以你必须去死,就这么简单。"
"玷污了?"天草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血液从指缝里不断地淌出来,"万能的神啊,天地山川为证,我一直都怀着信仰,虔诚的相信神会爱着世人的。"
"那么,"天使的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玩味,"我昔日里赠给你的十字架呢?"
天草的眼睛张大了一瞬,他听见那位天使不满地抱怨着,"是给吉尔伽美什那家伙了吧,他倒是也算没辜负你,"天使不屑地说,"为你在城里布下了权能,然而我就和他说过,你是信仰我的,我想带你出来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生命已经在逐渐远离少年的身体,他忍不住跪了下来,"因为我追随了王,所以神抛弃了我?"他轻声问道,"是这样的吗?"
"看来你看上去也没什么悔过的意思,"天使居高临下地宣布,"天草四郎时贞,你会下地狱的。"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神的选民。"他轻蔑地说,"我当年救你,是吉尔伽美什和我的一场交易换的。"
少年不断颤抖的肩膀停住了一瞬。
他听见垂死的少年笑了起来,"这样的吗?"天草笑的平淡而放松。
"十分感谢。"他平静地说,"在最后的时候告诉我这些。"
上天作证,他真的很想要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然而看起来是不会有的了,天草想,这就是他的命运了吧,然而最后的最后,他也许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他一定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那么,当年天堂为人间退治了地狱的侵犯,也是一场交易了吗?"他问道。
"确切来说,地狱里的魔鬼本来就是天堂放出来的。"天使不屑地笑着,"人们的信仰实在太好拿到了,他们总是太喜欢去谴责爱他们的人而对外族毕恭毕敬。"
"还真是一种恶心的东西。"
白发的少年倒在了地上,血液浸透了他红色的外套,天草捂着胸口,知道自己已经过完了短暂而乱七八糟的一生。
他伸出手去触摸自己的刀柄,听见远远的那位天使似乎在讥笑着他的无用功,就算拔出了刀又能怎么样呢。
而少年只是用力的握住了刀柄,闭上了眼睛。
他在刀柄上写下了繁杂的术式,留下了特殊的标记,如果顺利的话阿尔托莉雅能拿到它,当她灌进自己的魔力的时候,他无人目睹的死亡将会被公之于众。
那个时候,天草似乎看到了什么,当那个时候到来的时候,大概就是可以宣战的时刻了吧,如果还有顽冥不化的虔诚老者,或者固执己见的神官,当那个少女将这段真相晓之世人的时候,就可以说服他们了吧。
当死亡拥有意义的时候,人类终将跨越死亡。
抱歉啊,没起到任何作用,我就死了,天草想,白发的少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够强呢。
他似乎看到了很多画面,翠色眼睛的少女问着他自己呆在地面上会不会寂寞,金发的女孩央他教自己折纸,法皇大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打瞌睡,他推开书房的门的那天,金发的王转过头来看他时光落进绯红色的眼睛,然后是再远的神官岁月,灰白的房间和黑色封皮的书,魔鬼入侵时他并肩战斗的战友,最终的最终,他看见了故乡村庄上的炊烟,父亲保养着刀具,母亲喂着黄茸茸的小鸡,一边的狗子摇着尾巴。
他看到了自己的书本和那口装着金子的箱子,想起了年幼的自己发下宏愿大誓要成为一名医生,将此世之善纳入掌心,救死扶伤,救济世人。
"欢迎回来,天草。"
抱歉啊,不争气的我,先撤退了。
吉尔伽美什王您当时是这么说的吧,先行撤退那么几个人,不意味着我们输掉了战争,白发的少年合上了眼睛,当我们胜利的时候,记得告诉一声我啊。
即使灵魂真的沉沦地狱,即使神识真的化为恶鬼,你们也会看到无边的硫磺火海里,有一只在那一天高兴的发疯,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平生不得志。
(未完待续)
关于天草的几点补充:
天草始终是虔诚的,因为他的性命是天使救的,在他的认知里,也许神会有阴暗面,但是他相信神还是爱着世人的。
关于吉尔为什么没有告诉过他真相,因为天草要做的工作性质,他本来就应该在阿尔托莉雅继位过渡维稳的几年里调和各方,像西杜丽做的那样,如果打破他的信仰,那么这种工作对一个少年来说太苦了,自己的信仰已经破碎,还得去照顾那些依然有信仰的民众的心情这样,还不如留着他的信仰,更何况天堂里的确还有一些很好的天使,一个有着虔诚信仰的大神官说不定还能多为人类拉几个赞助。
然而天堂的想法是,阿尔托莉雅要赢了,我们必须安排个人给她洗脑,天草已经被吉尔伽美什洗脑了不能留着他。
虽然他们知道天草是虔诚的,但是他们并不在意他到底虔不虔诚,只要有了自己的思考就不能留,其实也是因为吉尔的事情精神过敏了,毕竟当年幼闪也很听话的。
另外如果天草不出城,或者有防备,都不会被杀死的。
然而他实在太信任那个救过他的天使了,所以既不会怀疑他的话,也不会有任何防备。
大致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