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狐狸

"天草四郎时贞死了。"绿发青年笑着说,紫色的眼睛里一片凉薄,"听说是个愚蠢的可笑的少年呢,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舒服地倚着门坐了下来,听着门后金发青年的动静,他知道他在听着,于是继续说了下去,"你应该感觉很愤怒吧,毕竟好容易培养了一年的人,这么轻轻松松就死了。"

炽天使从一边走过,出言说着金固你对这位囚犯似乎兴趣不一般,绿发青年伸出手来理了理头发,表示他不过在尽自己照料众神之神生活的职责。

"别装模作样了,金固,长了眼睛都觉得你对他很有兴趣。"炽天使打了个哈欠,"正好我去吃午餐。"

正午的太阳悬在中天,金固突然发现自己很想看看那家伙的表情,看看他知道了那个叫天草的家伙死掉了会是什么表情。

听说天草今年才十七岁不到十八岁,还真是个孩子呢。

真的很想看看那家伙的表情呢,但是他并没有房间的钥匙,如果他想要的话,当然这把锁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但是他不愿辜负众神之神对他的期待。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他。

他敲了敲门板,就像孩子看到盒子里的蝴蝶不动了,敲一敲盒子让它重新飞起来一样。

吉尔伽美什依旧没有动静,金固感到了烦躁,然而烦躁之余,他感觉自己似乎在不安,担心那家伙出了什么事情,担心他该不会干了些什么,他站了起来,在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之前,打开了门。

沉重的门被推开了,正午时分这个房间就像被灼烧一样热,连地板都是发烫的,金发青年蜷在垫子上,似乎是睡着了,金固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他翻了个身躺平了,却依旧没有醒来,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而灼热,"真是个麻烦的家伙。"绿发青年低声感叹着,伸出手放在对方的颈窝里试着温度,手指不自觉地掐住了吉尔伽美什的脖子,纤细而优美的脖子在他的手指下似乎不用什么力气就能折断,薄薄的血管壁阻隔不了血液的温度,在他的手中有种异样的温暖。

金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心里就会翻涌起一股异样的暴虐来,想要杀掉他,想要抹消他的存在,因为自己看到他就会不舒服,不过是个屡教不改的性情恶劣的罪人,为什么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自己不快。

不过是个产次品,在神子中也是产次品的产次品,更没法和自己这种集结了最强的力量的完美造物比了。

然而这个产次品生的出人意料的好看。

细腻柔软的金发,从指间滑过的时候好像月光般微凉,金固松开了他的脖子,将他的金发绕在指间把玩,手指放在对方的眉毛上,勾勒着锋利的线条,捡起掉下的一根金色的睫毛,顺便摸了摸那长而卷翘的睫毛,毛绒绒的,刷在指腹上带起一阵战栗的微痒。

金固发现自己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兴致勃勃地玩起来了一样,触碰着这个昏睡中的金发青年,然而当他玩到那个金发青年还缠着绷带的手指的时候,发现他攥着什么东西。

他一根根舒开对方的手指,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纯银的十字架,绿发青年捡起了它,看了看。

他曾听说这个青年是个不折不扣草菅人命的暴君,曾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的子民送死,也不愿意服软归顺天堂。

他默默地将十字架放下了,然后转身出了屋子,去问人找个冰袋过来,他们的囚犯大概需要它。

"他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件事的。"负责执行处死天草的天使说,"嘴上说着人类也不缺天草一个,其实自己拿着十字架后悔莫及吗?"

"这家伙还真是有趣。"

"我当然很想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痛哭流涕的样子了。"天使给自己切了一块面包说道,"不过那个叫天草的蠢货大概没这么值钱。"

明天就是决赛了,赛事会在一上午结束,然后阿尔托莉雅将在下午返回人间,她确信自己能够获得胜利,然而这的确也是她在天堂度过的最后一夜,梅林提醒她需要收拾一下行李,她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梅林,你还去人间吗?"阿尔托莉雅问道。

她知道,吉尔伽美什是不可能回去了,这不到十天的功夫,每一次见到他都要比上一次来的苍白虚弱,脸上总是带着新伤,她也听闻天使之间对这个人的议论,从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了一些她不想了解的事情。

把他自己留在这里,阿尔托莉雅想,真是她所难以下定的决心啊。

她抱着膝盖坐在梅林房间的窗口处,看着天堂分外明亮的星河,天堂的一切都繁荣而美丽,然而其下掩埋着那样的冰冷与罪恶。

"我只是觉得把他自己留在这里太糟糕了。"阿尔托莉雅说,抱着软垫,将下巴埋进去,"所以梅林你还是会回到地面上的吗?"

白发的天使在另一边坐了下来,"他们大概会给你任命一位新的。"白发的青年轻声说,"所以也许我会留在这里。"

"不过安娜肯定会陪你回去的。"他笑着说,想起了白日里对那个少女说的话,"人间那么漂亮,你应该去看看什么的。"

紫发的少女嘟哝着梅林就是该死,然而她知道,梅林在白日里已经听到了风声,关于他在此事结束后,将永远被禁足在自己的房间内这件事。

"你可以把凯茜帕鲁格也带上,它应该出去见见世面。"梅林说着要和安娜分家产,把那只雪白的小兽一只手拎起来扔到了安娜的手里,然而这一次它却没有折回身去踹梅林那张挂着漫不经心的脸。

"地面上真的很好的,凯西帕鲁格,"白发的青年微微偏过头,露出了一个轻佻的笑容,"你会喜欢上那里的,我保证。"

安娜抱着不安分的白色小兽,望向继续翻箱倒柜和她分家常的白发青年,这样的话,他们离开之后,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没关系,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梅林笑了起来,冠位偷窥狂又不是浪得虚名,他从法杖上解下了另一条丝带递给了安娜,"给你一个备用的,原本的坏掉了换这个就好,没事还能聊聊天什么的。"

"顺便每个月给我寄一本当期的色情杂志。"梅林笑着说。

天堂给出的说法是,在地面的信仰确立前,他应该在天堂好好料理大家的梦境,尤其是众神之神下达的命令,希望他能够每天整理自己的梦,这是一项更为重要的任务,因为他不宜再前往人间,而禁足则是处于对他没有完美执行天堂的计划的一点警告。

梅林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家里蹲,这样也算是正中下怀,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教给阿尔托莉雅了,他的一贯信条是,说上一千遍也不如自己去做一遍来得有效。

"说起来,梅林,你哪里都能看到吗?"安娜问道。

梅林摇了摇头,白发的天使刨出了一摞勺子,和她商量着一人一半,一共十一把你五把我六把可以吗。

他并没有说谎,他这双眼睛的确也有看不到的地方,比方说在天堂吉尔伽美什的所在,那里被严密的咒术保护着,就算是他也难以看清。

"我正好可以安心呆在家里创作文学。"梅林笑着说,安娜表示如果是你那酸臭的玛丽苏少女文学,你还是可以努力写写的,反正厕纸怎么的都不嫌多。

"别这样,安娜,哥哥我好歹当年也算是广受欢迎。"梅林摆出了一脸受伤的神情,家产终于分到了他收藏多年的垃圾袋。

安娜觉得这个人是没有救了。

"呐,梅林,"安娜轻声说,"我们还会见面的吧。"

"会啊,"梅林笑了笑,他安静地抱着法杖坐了下来,看向了窗外淡粉色的黄昏,"你们明天走的时候,应该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他说,余晖洒在青年的脸上,显得明艳而生动,他紫罗兰色的眼睛,他精致而细腻的五官,线条轻浮而优美,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着落日突然微笑了起来,露出了他尖尖的犬齿,像一只半推半就的狐狸,被驯服后拥有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色彩。

他伸出手,夕阳的金色在他的指尖流光溢彩,安娜发誓,她认识梅林了几百年,从未见过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谈不上悲伤也谈不上难过,只是淡淡的,流云清风似的,感怀着夏日的逝去一般,的忧伤。

"你还真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呐。"送饭的天使将饭食扔在地上,转醒过来的金发青年平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叫天草的人类刚刚因为你死了,梅林那家伙也因为没看好你被禁足了,也没有明确的期限,估计如果神王不开心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过比其他,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炽天使冷嘲热讽道,"现在因为你要观礼给你留几分面子不敢放手收拾你,你之后绝对有好日子过了。"

金发青年再未在他的身上浪费过一丝目光。

昨天在接到天草的消息后,他被没得到想要的反应的炽天使折磨了一整夜,因为涉及到还要观礼的事情,他们将他吊在了梁上,任他被身上撕开的伤口和寒冷折腾的一夜未眠,直到天明的时候才将已经疲累到昏死过去的囚犯放了下来。

昏睡了一整天之后多少恢复了几分精神,金发青年望向了铁栏外被分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禁足吗,他想起了前日里阿斯科勒庇俄斯送来的那碗汤,陶碗上面绘着一只狐狸。

梅林在很久之前的星月夜里,曾给几个孩子讲起了狐狸和王子的故事。

为了获得麦田的颜色而被迫忍受怅然若失的忧伤的狐狸,因为爱而变得独一无二的玫瑰。

还真是个浪漫的故事,吉尔伽美什想,可惜他不是能够任性的跟着候鸟轻松离开自己星球的王子,而是位国王。

需要背负子民的死亡和痛苦,罪恶和愤怒,也需要包容他们的错误与无知,更要引导他们以荣光和前路的国王。

太阳完全落山了,夜色温柔的笼罩了一切,催促着甜美的梦境的到来,万物沉默安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