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王冠
阿尔托莉雅站在高台上的时候,四下安静一片,丝毫没有对新王诞生的庆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冷冽而探寻,天使们交头接耳,人类们沉默不语。
众神之神在一片光影中似乎是偏过头询问着坐在旁边的金发青年的意思,他点了点头。
吉尔伽美什一步一步地从观众席上走下,日光落在他的金发上,他似乎腿受了伤,步子有些不稳,然而他尽量站直了身体,走的肩背笔直,威严烁然。
阿尔托莉雅注意到他换上了正装,镶嵌着青金石的王冠压在灿烂的金发上,红色的绶带上用金丝秀着优美的花纹,雪白的衬衫袖口领口一尘不染,黄金的袖口在手腕处闪闪发光,左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代表着人间最高王权的戒指,真真正正的盛装出席。
也许不会有掌声,也许天使们会讥诮,也许人类们会恐惧,但是作为人王,他会亲手为她加冕,会给她竭尽全力最庄重的加冕礼。
这不是什么无理要求,饶是天使,也被迫同意了吉尔伽美什的要求,归还了他备好的那套正装,提供了热水给他洗掉身上的血渍,这一次他们打开门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那个金发青年从昏睡中唤醒,他们看到了那个人站在窗前,不疾不徐地理顺自己的一头金发,将王冠压在了上面。
仪态从容而高贵,不容一丝一毫的玷污和侵犯。
今天将是他最后一天身居王位,也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感受到风的气息,抬头看见广袤的天空。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秋风凛冽而飒爽,吹起了金发青年耳边的碎发,他受过伤的腿似乎行动不便,他试图忽略它,然而它痛得越发厉害了起来。
那夜的鞭刑并未痊愈,他的双腿上伤痕累累,伤痕青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会感到剧烈的疼痛,然而他不愿意放慢步子,更不想难看的往前挪。
长长的台阶他已经从天使所在的高处的那一半走了下来,下面还有一大半的距离,是属于人类的坐席。
有一只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肘,帮他站稳了身体,腼腆的中年男人感到了不好意思,转过头马上坐了下去,淹没在观众中。
然后是下一个人。
每个人都是浅尝辄止地扶了他一下,与其说是搀扶还不如是敬畏的触碰了一下,人们不敢抬起头,不敢暴露自己的容貌,只有手在传达着内心的想法。
中年男子骨节粗大的手,老人带着老年斑枯瘦的手,学者沾着墨水痕迹的手,母亲柔软温暖的手,工人粗糙有力的手,少年骨骼纤细的手,少女修尖粉红的手,带着伤痕的,挂着首饰的,修长的,茁壮的,每个人都用面纱遮去了脸,每个人都伸出手扶了他一下。
参观券是随机发放的,很多人也许只是结束了劳作之后的闲情,他们甚至不知道选王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们现在懂得了,这个人的责任已经到此为止了。
他曾给过他们一段美好的时光,天堂说他带来了灾难而他回归时又带来的救赎,他们在几天前对天使对这个人施加的暴力懵懵懂懂,然而他们现在似乎明白了什么。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他们恐惧着神的震怒,沉默着,忍耐着,也许在人间的时候会毫无顾忌的表达着敬爱,但是在神的面前依旧不敢忤逆。
每个人的手都带着他们为生活拼命努力的痕迹,矿藏的灰渍,粉笔的碎屑,墨水的黑色,油污的黄,在金发青年白色的衬衫上染上了颜色。
他走到了金发少女的面前,站定了身子,太阳正缓缓地爬上天空,光辉从金发少女腰间的佩剑上流过,光彩夺目。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我宣布你在此加冕为王,"金发青年抬高了声音,"但凡太阳普照之下,但凡剑锋所及之处,但凡从古时绵延至未来的人类之手可触及之所,皆为你所治之土,"
金发的少女单膝着地,轻盈而沉重的王冠落在了她的头上,戒指被金发青年取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愿你拓土开疆,泽被天下。"
她已然加冕成王。
金发的少女站了起来,翡翠色的眼睛坚定而明亮,太阳在他们的头顶照耀着,在人类的彼方照耀着。
照耀着纯白圣洁的天堂。
人类的手,人类的剑,终有一日,会触及到这里的,她对自己说,目光落在了周围,观众们依旧沉默着,然而每个人都寂静地摘下了帽子,低下了头。
一言不发,神情严肃而庄严。
神只有人类承认方能成神,王只有人民承认方能为王。
这一刻他们行使了自己的权利,用最冷肃庄重的方式,承认了新王的诞生。
世代交替,星图变换,海水中矗起高山,一切都在改变,金发的少女站在天堂的门扉,低下头看着广袤的大地,山川如画。
她不会回头凝望天堂,因为她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归来,腐朽者必将在死之国度中沉眠,喧嚣归于宁静,勇士们终将攀上高峰。
只为他们中的幸存者多少年后抱着儿孙指向远处的花田,笑着说当年我曾在此挥剑斩过荆棘。
"我说,凯西帕鲁格,你怎么又回来了。"白发的青年将目光从窗口收回,看着白色的小兽不由得有几分头痛,"我说过,人间是个很好的地方,有漂亮的小姐姐,有好吃的。"
白色的小兽不为所动。
于是他选择,一脚把它踹了下去。
反正哥哥我这辈子结的仇够多了,根本不差你一个。
"我也觉得梅林该死。"紫发的少女接住了小兽,转头准备出发前往人间。
"梅林·安布罗休斯。"高天之上传来了寡淡的声音,"你的躯体以及灵魂属于天堂,也永远属于天堂。"
"请你铭记这一点。"
白发的青年坐在窗前,目光投向远方,他笑了笑,"倒是没错。"
他生于这个地方,也将死于这个地方吗,他不是人类可他从来不觉得人类是他的敌人。
恰恰相反,他现在觉得,没有人类他将无法生存在这样一片白色纯洁的荒漠里,他以人类美好的感情作为燃料肆意地品尝着他倍感新鲜的人生。
他司掌梦境,习惯了一切皆虚,然而在一片虚幻中,他依旧可以抓住那仅存的真实。
关于爱与忠诚,关于责任与高贵,关于牺牲与奋战。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自己现在算是选择帮助人类了吧,他对自己说,突然想起来了吉尔伽美什一直拖欠着自己的工资,自己跑了那么多次腿,干了那么多活,好像现在一次帐都没结过。
什么啊,他想起了埃蕾什基加勒昨日里和他说的事情,金发的女神欲言又止。
"其实,梅林,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她最终下定了决心,"吉尔伽美什那家伙估计也会这么觉得的,他肯定也希望我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事情?"梅林问道,"如果是夸奖哥哥我的,那么请毫不吝啬地全部砸过来吧。"
金发的女神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是他选择的你,梅林。"
"你会走到今天这个可悲的地步都是他的算计。"埃蕾什基加勒轻声说,"他从逃跑未遂的时候知晓了你的力量之后就决定设法据为己有了。"
"如果你感到受到了欺骗有所想法的话,请你和众神之神说出你的原委,我会为你作证的。"埃蕾什基加勒说道,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坐视梅林因此而被终身监禁,这家伙虽然轻浮又讨厌,但是,但是他有权知道一切。
"这样啊。"白发的天使笑了起来,温和而轻快。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其实我对出门也没什么特别的需求了,如果你想帮忙的话,麻烦给我每月寄一摞画满了漂亮小姐姐的那种杂志。"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可能,"金发的女神说道,然而当她目光接触到了那双紫色的眼睛的时候,她收回了自己想说的话。
梅林骨子里和吉尔伽美什是一路人。
之所谓,同类。
"我想想,等下我列个书单给你啊。"梅林打了个哈欠,轻佻地说。
他走到窗前翻找着纸笔,目光投远,看见了那座高塔上铁栏密集的窗子。
炽天使的鞭子抽在了金发青年的身体上,嘴里挖苦着他别看人类现在对你好像印象不错,这群健忘的生灵,过不了几年就会完全忘记你这个以不忠为荣的家伙了。
泄愤似的虐待持续到这个金发青年昏了过去,脸上平淡而安详,像是心力交瘁之后的歇息又像是辛苦太久后的平稳。
他将他摇醒,金发的青年睁开了猩红色的眼睛半张半合地看着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可悲可笑的渺小的东西,都不值得他调用任何情绪。
历史终将铭记该铭记之人,湮灭该湮灭之物。
此即为天之理,天经地义,仅此而已。
炽天使松开了手,金发青年没过过久又沉入了混沌之中,他梦见了浩瀚的花田,花瓣飞舞在空中,孤单的高塔茕茕孑立,白发的青年轻浮地坐在危险的边缘,摇晃着两只脚,伸出了手。
"您好歹也是骗了我吧,考不考虑补偿我一下呢?"
埃蕾什基加勒曾说过,吉尔伽美什的求生欲除却为了未完之事外,还有着那么一点私心。
白发的青年指尖划出了淡粉色的光华,他承受了吉尔伽美什无数噩梦的痛楚之后,终于可以顺畅地在他的梦境中往来了。
这点私心,我不诚实的吉尔伽美什王,我收到了哦。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