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03
这顿晚餐大约是德拉科记忆里几年中最愉快的一次了。赫敏这间不大的公寓里一直洋溢着欢声笑语,还有餐具和酒杯碰撞发出的响声。他们聊到了霍格沃茨、魔法部,他的海外旅行,她的晋升在即,以前和现在的很多事。但那些情绪仍然在,那些紧张、担忧、痛苦、悲伤、没说出口的话、曾经脱口而出的伤人话,可两人却没有去理会这些。这些两人都心知肚明,但无需特意提起。毕竟两人之间所剩无几,这个晚上都不想轻易松开对方的手。
他的手抚过她的大腿,绕过她的背后,沿着她的胳膊摸过去,手指和她交叉在一起,然后进入她的身体。她两条腿绕在他腰间,牙齿咬住他的肩膀,舌尖舔过被她咬出来的齿痕,被他完全填满的感觉。那么熟悉和温暖,希望和欲望交织,带着渴望和急切,两人一起到达顶峰,没有犹豫和内疚,不用担心承担什么后果,或被其他人觉察。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真正意义上做爱了。
从前被身体欲望驱动的那种毁灭感还在,只是速度更加缓慢,甚至带着慵懒的感觉。不再为了追求伤害或速度,更多是为了沉醉和感受。他在她耳边低语,诉说自己过去十年深藏心底的所有秘密,她每个字都听了进去,恨不得把他所有的爱意和关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全身汗湿,绝望、饥渴和满足一时间全涌了上来。
她大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纯粹的快感爆发里没有一丝悔过的情绪,每一个音节都是内心真实的表达。他手上的力道捏得那么重,似乎为了为两人的重逢留下些纪念的印记。之前一直萦绕在耳边提醒自己,她不再属于自己的声音终于听不到了。她骑在他身上,带着被困住太久后释放的那种猛劲,他的动作里,满是无法与她相伴的那些夜晚里积蓄起来的思念。
她挤出一个笑,拉住他热烈地接吻,他热情地回应,手指握紧她头发两边的床单。她的手环住他的背部,把他压得更近一些,享受他的重量压在身上的感觉。他的胸膛和胳膊是那么地熟悉,他下颚的线条,犀利的眼神,她都太过熟悉。她太了解他温柔的爱意和勃发的激情。她全都知道。
可她之前不知道他的真心。
她想要得到。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碰在一处想喘口气。他把手绕到背后抓住她的手,把它们固定在她头部上方,再次双手十指交缠。她的双腿缠住他的腰,又开始新一轮战况。她觉得喉咙发干,他已经说不出连贯的话,她四肢震颤,他心跳加速,可这会两人都觉得内心无比安定。睁开眼睛,看见了他银灰色的双眸,满眼的真诚和关注,似乎不论她要什么,他都会答应。不论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都会得到满足。过去十年里,一切都一直是她的。
但她花了那么久才明白,和他一起沉沦不是放弃自我。
~~ooo~~
德拉科发出的可怕吼叫声吵醒了她。她猛地睁开眼睛,听见他房间里传来砰的一声。她跳了起来,朝楼梯那里走去,这时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屋子。
"德拉科!"她冲进他房间,却被吓得停住了脚。他的胳膊朝前伸着,手上带着血迹,紧紧握着魔杖,拇指抽搐得厉害,冷冷的灰色眸子这会盯着她背后的什么地方。床上一片狼藉,墙边的衣柜已经被砸的稀烂,挂毯也被扯碎了。这屋子充斥着愤怒,恐惧和后悔的气息,都因为她不能及时赶来阻止一切。赫敏轻轻地朝前迈开步子,小心地在满地的碎木板和撕坏的衣物间走过。她伸手去碰他,握住他攥紧魔杖的那只拳头。被她碰到的一瞬间,他似乎反应了过来,猛地吸了一口气。拇指的震颤停住了,她低声道,"德拉科,是我啊。"
他用力咽咽嗓子,紧张的状态松弛了一些。
"没事了,"她再靠近一些,歪着头看着他。他终于低下头来看她,认出了眼前的人,那种迷茫的感觉消散了。
"别离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会的,"她的心一紧,似乎这幅局面完全是她造成的一般,"我在这里呢。"
她的视线短暂地扫视了下这间屋子,在揉成一团的床单里看到了自己的魔杖。她重新去看他,抬起一只手摸到他脸上,手掌贴在那里。他抵在手掌上,闭起眼睛不去看周围这乱糟糟的一切,眼泪流了下来。赫敏看着眼泪流下来,沿着它们流下的路线一路看过去,直到手上突然感受到了它们。她踮起脚来,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他把脑袋枕在她肩头。他的魔杖掉到地上发出一阵声响,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哪怕这会他浑身轻颤,抽泣声不断,她还是觉得无比有安全感。
似乎两人很轻易地就可以互相拥抱和依靠。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那样自然地去寻找他的怀抱,索取这种平静的呢?问题已经到了舌尖,她的唇贴在他衬衣上却问不出口。这到底算什么?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德拉科,我—"
"别离开,"他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悲哀。赫敏身子一僵,眨眨眼睛忍住自己的泪水,慢慢地吐着气。她把他搂得更紧了。
"不会的,"她摸着他的后颈,手指在他发丝里穿过,停在他耳垂那里,"我们还是先去睡吧。"
她小心地松开两人的拥抱,双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两人对视一阵,她倾身向前,让他的嘴唇别再继续颤抖了。他轻轻抬起她的身子,歪着头让这个吻更加紧密一些。她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面对他时,激情往往只能在她眼里看到,可这会这股子火焰已经燃遍全身。她慢慢地收回身子,从他怀中离开,只剩下手指相接,不过没再放开就是了。
"去我的房间吧,"她低声说着,弯下腰捡起自己的魔杖。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犹豫,她微微转过头来道,"我一会就来。"
他还是有些迟疑,但还是最后看她一眼,在身后关上房门,穿过公共休息区域了。
赫敏看着这满屋狼藉,念出一个修复咒语。床自动修复了,床单和枕头都回复了原样。衣柜也变得完好无损,原先散落一地的衣服都回去了。房间里的一切都看起来没有改变过,可她站在其中,还是觉得很是迷茫。
转过身,她看见了床脚边他的魔杖。快速朝门口看了一眼,她捡起魔杖,低声念道,
"闪回前咒。"
德拉科的魔杖尖端喷出好多黑色烟雾,相互缠绕直至它们拼出了一个骷髅的图案来。泪水刺痛了眼睛,看着那条在骷髅中来回穿梭的蛇,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盯着这东西看得太久了点,似乎只要看得够久就能揭示什么似的。可这东西只是和她对视着,悬在空中不肯散去。
"消隐无踪。"她带着怨恨的口吻念道,这东西就在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只剩下心中残留的那道阴影。用力擦掉眼泪,她振作起来,离开了他这会整洁无比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时,他正坐在床上,眼睛看着前方。两人视线相交,她站在门口不动了。她知道了,而且他也知道她知道了。没有退路了。
他俩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帮着对方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不记得有多少次互相安慰着哭诉着对往日的悔恨,也不记得有多少次就那么无言地坐在对方身边,一切都不言而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帮他重新找回自我了。
但这次又不一样。他的指关节那里沾着血,目露凶光,拇指抽搐得特别厉害—
盯着他看得越久,她越觉得自己也要崩溃了。
他们这到底在干什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想要站起来,她摇了摇头。
"别,"她似是在警告他,喉咙感觉很紧。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很着急。
"别!"她突然吼出来,一下子绷不住了。她不知道这会该逃开还是奔向他的怀抱。她不知道该对他大吼大叫还是为他哭泣。她不知道该去举报他还是安慰他。他肯定是特别害怕,特别恐惧才会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虽然只是一小会,可他内心的那个阴影还是冲了出来。他前面一定又陷入了可怕的回忆中吧。赫敏跌坐到地上,脑袋垂下去,用手紧紧捂住。这些借口都太没有说服力了,微弱到大概只能勉强骗骗她自己吧。让她有个理由回到他身边而已。
但如果她不去的话,又有谁会去呢?
"赫敏,"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费了好大力气,带着绝望和恳求。一阵沉默接踵而至,长长的沉默,安静到赫敏觉得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能让她惊得跳起来。接着他开口了,带着近乎可怜的哀求语气,"我需要你。"
~~ooo~~
她一翻身,他就猛地睁开了眼睛,收紧了环住她的那条胳膊,似乎预知到了什么。她大喊着弹了起来,把自己惊醒过来,带着他一起坐起身来。
"赫敏,"他声音里满是担忧,捧起她湿乎乎的脸颊,让她把飘忽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看着我,看我这里。"
"我,我,"她话也说不连贯了,手指僵硬,紧紧攥住床单。
"你在家里,"她的视线还在飘忽,他却逼着她看向自己,"看着我。你在自己家里。"
"不,我前面,我,我看见他了,他就站在—"她深呼吸一口,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脸上。
"我在这里呢,"他用拇指抚过她的脸颊,她点了点头。
"真对不起,德拉科,"她抽泣着伸过双臂搂住他,"真对不起。我也不想今晚会这样的。"她的眼泪打湿了睫毛,沿着脸颊流下来。"今晚不想的。"
他抱起她的身子,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她靠在他的胸口。他不想说出来的,其实他很高兴—简直太高兴了。他不在乎这种事何时发生,只要发生时他在一旁就好,能安慰她,保护她,哪怕和她一起坠入黑暗也无妨。
"我在这里呢,"他又说了一遍,把脸埋进她脖子那里。她的手指掐住他的肩膀,又点了点头。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衣,可他只觉得一阵轻松。久违这样的场景了,忽然觉得无比感激。他不想看到她痛苦,只是想到自己可以帮她带走痛苦而感到欣慰。她似乎也适应了这种感觉,低声开口道,
"你现在在这里了,"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不可思议。她该为这会感到的轻松而大声哭泣,或者喊出心中的欢欣,但这会却说不出其他话来。考迈克从没有真正理解过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在受到往日阴影的折磨,当然这不是他的错,她不会为此怪责于他的。不是他没有理解她受到的伤害有多深的能力,毕竟他自己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害。他也许见识过黑暗,甚至触碰过,但毕竟没有生活在黑暗中过。赫敏缩进德拉科的怀里,坦白的声音被他的衬衫闷住了,"我好想你。"
她感觉到了他身子一僵的动作。
德拉科心里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内疚和妒忌。仿佛自己没有履行好该尽的义务,可又因为环境不允许自己履行这种义务而沮丧。但是,现在都不重要了。他提醒自己。
"别乱说话哦,格兰杰。"他接道,声音有些不稳,可却把她牢牢抱紧。
"呵呵,"她轻笑起来,嘴唇贴上他的脖子,在脉搏处落下一个吻。他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如锤击。他很清楚,她这会能感受到自己把她抱得多紧,但往日带来的后悔还是没有超过对她可能拒绝自己的话语带来的恐惧。
"我这次不想放你走了。"他突然说道。
今晚不想,明天也不想,永远不想。不能再一次放手了。
赫敏慢慢抬起自己的头,等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才开口。
"这里是我的公寓。"
"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的,"他压低声音。
"我知道的,"她承认了,压住嘴边的笑意。那些想说出口的话,关于明天,未来,和他俩何去何从的话语,还是没有说出来。她知道,他已经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不论以何种方式,何种形式,他永远都会在那。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未来的某个时候,某天。但不是现在。
眼下的这一刻属于他们俩。
XXX
三天过去了,她脸上那种明媚的笑容已经扎了根。虽然他要忙着和哈利、罗恩结案,但也答应了会晚上陪她,想到这她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两人的这种情况其实很不寻常,但他俩身上哪里有寻常的地方呢。她对现状完全没什么意见。
转过魔法部大厅里的喷泉,一个穿着粗花呢外套和一条颜色鲜艳的裤子的瘦高个男人拦在了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本记事本和一支羽毛笔。
"赫敏·格兰杰,"他一副煞有介事的口吻,"我是托马斯·阿什利。"
"抱歉,我不记得—"她摇了摇头,一脸困惑。
"我是预言家日报的专栏记者。"
"哦,"她直了直身子,"那我懂了,"不管这人准备问她多蠢的问题,她还是摆出一副和善的笑脸问道,"找我有事吗?"
"我在为周日的头版头条撰写一篇文章,关于—"
"你不是说你是专栏记者吗?"
"是的,"被她打断了,他却似乎毫无动摇,"运气好的话,这是我大展拳脚的一次机会呢。就像我刚才说的,这篇文章准备刊登在周日的头版,你能就你和考迈克·麦克拉根最近的分手说些什么吗?"
她礼貌地摇摇头,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盯着托马斯道,"不能。"
"有线人和我们说,你们的婚约之所以取消,是因为他和自己魁地奇球队的教练,伊梅尔达·贝利搞在了一起。是真的吗?"
"我听都没听说过,"她语气轻蔑。
"所以你没听说过这桩所谓的关系咯?"他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你知道有人看到他俩周末一起出去约会了吗?"
赫敏猛地抬起下巴。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报道的—你们这群人真是各种无中生有,"她哼了哼鼻子,"反正我对此没有什么好说的。抱歉,"她绕到一边,准备走开了,又狠狠瞪他一眼,"说实在的,你带着这种问题在工作区域来询问我,真的太没礼貌了。"
"是吧,"他继续开口,丝毫没有动摇,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傲慢的笑容来,"那你和德拉科·马尔福先生是什么关系呢?能帮忙说明一下吗?"
~~ooo~~
"别这么说,"她有些生气了,"你都不知道自己这话什么意思!"
"赫敏,我很郑重地和你说,"他直起身子,看着坐在地上的她。再开口时很是心烦意乱,"没有你我撑不下去的,我需要你。求你了。"他的眼神狂乱,"我需要你。"
"需要我干什么?!我还能给你什么你没有拿走的了?"她的声音随着怒气的飙升逐渐提高,"你一直说需要我,我一直在付出。"她吐出这些词,似乎背后的原因让她心里作呕,"你总是向我索取我根本没有的东西!所以我帮不了你!"
德拉科皱起眉看着她,嘴角向下撇着,脸上满是颓丧。这会苍白的脸上有了淡粉色的红晕。
"我从没让你帮过我啊!"他吼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接受呢?"
"行,格兰杰!"他放下肩膀,音调里有了那种隐忍的严肃,"你已经没有义务再同情可怜我了。可以不用再为了同情而和我上床了。"
"同情你和你上床?!"她站了起来朝他冲过去,"你明明自己才是更想要的那个!"
不是吗?
他咽咽嗓子,把视线转到旁边。
告诉我啊,她在心里默念,告诉我你也是想要的。
"我现在在给你个台阶下,格兰杰。你最好接受。"
他还不如直接一桶冰水倒在她头上算了呢。突然意识到,内心最深处的那一点东西—被她深藏在心底和灵魂深处,那里存着对他的念想,那地方她自己都很难找到—居然不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那么天真地以为,他也许会把这一切当作有那么点意义。她明明该早就想到的。
德拉科眼神冰冷地盯着墙边的梳妆台,那上面放着她的串珠小包。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为什么还一直留着这个包。如果她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他该怎么办?还会继续想着她吗?会不会追念两人共处的这段时光呢?他还能感受到其他的感情吗?他的视线转回她脸上,看着她眼里的光芒渐渐暗下去。他真的还能再有感受到任何感情的可能吗?
他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我不在乎上床什么的,"她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内心却正在牢牢锁住直至这一刻和他的所有回忆,除了那些肉体的欢愉以外和他相处的每一刻。从这一刻起,两人之间只有身体上的关系了。她站到一边,让出路来,把他的魔杖拿出来还给他,"但其他的我什么也给不了,什么都给不了。"
空气中压抑着一触即发的火星一般,愤怒、反感、压制住的欲望都仿佛随时会爆发。
两人都没有动,担心不管谁先动作,都会把自己引到对方身边。都明白无法彻底放手让对方离开,可也明白同样无法和对方保持那么近的距离。他们的家人都会怎么想呢?他们的朋友又会怎么想呢?外面的其他人会怎么想呢?都无所谓了,因为出了这间宿舍,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也许现在的这一幕也是两人需要的一个机会。他是真的吓到她了,没人想和一个食死徒纠缠不清的。没人愿意下半辈子整天看着他胳膊上的黑魔标记的,不管那玩意儿褪色了多少,连他自己都不想去看。醒来时身边有另一个人温暖的身体,晚上睡觉时可以抱住一个人,可以感受她的所有,这样的小小安慰也已经快要失去了。他又一次变成了一个人,但不知为何,这会脑子里只能想起那个依偎在窗边的雨天午后。
"别担心我了,格兰杰,"他一把拿回自己的魔杖,慢慢走到门口,"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