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若离(上)

1998年5月12日。

哈利蹲在韦斯莱先生的墓碑旁。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离开庄园后,他没有联系任何熟识的人。他无颜面对巫师界的任何人,只能躲到麻瓜世界里。

但韦斯莱先生的长眠之所,只能在巫师界打探。哈利不会易容魔法,只能用麻瓜的假发和隐形眼镜乔装,暗中打听,最终才辗转找到此地。

他摘掉假发。头发和伤疤露出来,韦斯莱先生就会认得他了。

他当然不配来祭奠。

但他很想念韦斯莱先生。

全世界只有这里让他感到安心。身处这里,仿佛沉浸在悲伤深海之底。冷寂窒息得透骨,他才感到心安理得的解脱。

他跪坐下来,靠近墓碑,抚摸墓碑表面。

亚瑟·韦斯莱

1950.02.06-1998.04.12

给我带麻瓜的玩意了吗?

哈利破涕为笑。

这一定韦斯莱先生早就定好的墓志铭。

"看来我没带错礼物,"哈利从口袋中拿出一架飞机模型,放到墓碑下,"韦斯莱先生。"

他还记得,长眠于此的人,生平最大的抱负是:弄清飞机怎么能待在天上。

哈利守着墓碑,从跪坐,到倚靠,就是不愿意离开。在哀伤的浪涌中,浮浮沉沉,半梦半醒。

恍然察觉到有脚步靠近。哈利迅速睁开眼。

他不想被任何巫师认出。

——罗恩……

正神情极其复杂地注视着他。

哈利瞬间就想逃离,他没有预料到。

今天是韦斯莱先生去世一个月的日子,他以为韦斯莱家的人如果要来,肯定也是早上就来过了。

罗恩确实早上和家人一起来过。可他还想单独和爸爸说说话。

他内心无比煎熬,他最好的朋友,"处死"了他父亲。在父亲的要求下……

他早就遥遥看到了倚在墓碑上的身影。

他一步步走近,那个已经瘦到脱相的人,依然毫无察觉地昏睡着。

直到他足够近,对方才猛然惊醒。看向他的眼神里惊现出错愕、羞愧、无措、畏缩……

满是他从没在那双眼睛里见到过的情绪。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复杂过。明明赫敏以前说过,他的感情只有一茶匙。

哈利挣扎着向后躲,努力想站起僵硬的身体。

他的眼睛没法挪开,他能看清罗恩眼里的悲伤,怨愤,憎恨,质问……

他应该看,他应该承受。他罪有应得。

但当他发现那双眼睛中,还带着一丝关切和担忧时。

他终于受不了了。

他没等爬起身就直接幻影移形,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哈利——"

他要逃离这里。

远离他不配得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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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by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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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若离(下)

2000年5月12日。

哈利已经可以进伏地魔的书房了。

书房与卧室只隔着一个起居室,但以往两年来,他都没被允许进来过。

一开始获准进入时,哈利确实兴致勃勃。书房无疑是能获取更多情报的地方。

但几天下来,有用的信息没取得一点儿,倒是屁股都要坐起茧子了。他又不是赫敏。

看着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哈利,伏地魔站起身,"今天带你出去玩。"

"我、我不想出去'玩'。"哈利立刻坐直了身体,警惕地说。还不放心地补充一句,"我喜欢在家待着……"

"你喜欢在家待着,嗯?"伏地魔似乎笑了一下,他带着压迫性走近,两手撑在哈利的沙发扶手上,"哈利,你是不是忘记撒谎的惩罚了?"

"我没……"哈利往后躲,发麻的背脊紧贴在沙发靠背上,退无可退。他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抵在对方胸前,因为不能推拒,只好轻轻抓在对方前襟上,"我真的没撒谎,我现在不喜欢出去……'玩'……"

上次出去"玩",抱着路灯哭崩的场景还记忆犹新……

"……在家看书就挺好的!"哈利抱紧怀里的书。

伏地魔一手抽出哈利的书,扫了几眼哈利已经盯了十分钟的那页,然后问道,"影响精神类魔法实效的首要因素是什么?"

"呃……咒语的时限?"

书脊敲在他头上。"与目标的距离!"

哈利一缩脖,不吭声了。

"哈利,"伏地魔低头靠近他,气息喷在他脸上,"你最近犯错了吗?"

"啊?没有啊……"哈利抬眼瞄对方,谨慎地回答。

"那你怕出门干嘛?"伏地魔直起身。

原来你知道啊!我怕出门不就是被你搞得!哈利撇撇嘴,又抿抿唇,终究没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骂出来。

"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伏地魔一把拉起哈利。

幻影移形。

哈利从短暂的挤压感中解脱出来,刚想站稳脚跟,却感觉周身空落落的,无处着地。只有腰间的手臂搂得他很紧。

他低头一望,原野无垠。举目连绵,直向天边。

在高空!他一下搂住身边人的脖子。

伏地魔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轻笑一声,拢了拢怀里的身体,骤然飞行起来。

这个高度和速度,下面根本看不清他们身形,就像一缕错觉般隐现的黑雾。

突然地加速,让哈利紧张了一瞬,把对方搂得更紧。

但很快,他就兴奋起来。

风,猎猎鼓动衣衫,每一个毛孔都感到清冽。气流穿梭,每一根发丝都感到轻盈。

"你能教我这个吗!"哈利在风声中,贴着对方耳边大声问。

伏地魔偏过头,看到咫尺间欢快的笑脸,"可以,但我不保证能教会一个笨学生。"

"好像你教过谁一样!"

"西弗勒斯。他很快就学会了。"

"别提扫兴的人。"哈利抱怨道。但风很快卷走了那一丝不快。

他搂着对方,极目远眺。强风扑面,有恣意的畅快。

他太喜欢飞行的感觉了!如此辽阔、自由!

他都忘了上次飞是什么时候了。魁地奇比赛吗?

哈利望着天际,脑中下意识地搜寻着往日的飞行记忆。

突然不笑了。

他记起了。上次飞行,是三年前,他从德思礼家转移时……他和海格,骑着小天狼星留下的那辆会飞的摩托……

伏地魔察觉到哈利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缓缓停下来,悬浮在半空。"想什么呢?"

哈利本想搪塞一句,可注视着面前这个人,一时间,疲倦甚至多于怨恨。

他神色冷然,直白地回答,"我想起我上次飞,是将要成年之前……你带着食死徒来追杀我,记得吗,当时我们还搏斗了。那天晚上,我失去了一位师长、一位伙伴,还有一位朋友受伤残疾了……"

哈利看着那张英俊的假面。无论外貌怎么变,无论对自己态度怎么变,其内里还是同一个魔头。

他可以睡在伏地魔的床上,走进他的书房。

他能贴近对方的身体,零距离。也能逐步渗透对方的"心"——权力的中心。

甚至有时候,他闭上眼,也能纠结地享受一时半刻的欢愉或休闲。

可每当他睁开眼,就能看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永恒狼藉的,过往。

伏地魔看着哈利,眉头微蹙。

哈利也回望着他,神情淡漠。

"汤姆,我们回去好吗,我好冷。"

这话不该是这个时节说的。

更不该是巫师说的。

最最不该是被拥在怀中的人说的。

除非——

——那怀抱,确实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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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的相处之道,也是一言难尽。

在伏地魔前期的残忍镇压下,哈利为了大局,不可能一直负隅顽抗。

而在后来的漫长相处中,每天贯穿着吃饭、睡觉、看书、出行等各种生活琐事……两人在身体和精神上,也会有很多冲突不那么剧烈的交流和沟通。

可是,他们这种表面的安宁,却经不起丝毫推敲……

不敲则已,一敲一地狼藉。

另外,本章中有一个我特意设计的小片段,于剧情无关紧要,但我确实有一点点深意。有小伙伴get到那种微妙的意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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