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痛苦淹缠,良方治不痊。——元·刘唐卿 《降桑椹》

第三十九章 淹缠(上)

1998年9月。

维克是个混血巫师,是魔法部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

他的妻子康普梅丝,与他状况相似。

他们还有一个小女儿依诺森,十一岁。9月1日刚送去霍格沃茨读书,被分到了赫奇帕奇学院,与他们夫妻二人一样。

这本是件高兴的事。

如果世道安宁的话。

他们夫妻二人心里有千万般不舍和担忧,可孩子必须送去霍格沃茨。这是政策要求,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在凤凰社与食死徒的联合声明发布之后,混血巫师的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只要做好登记,服从魔法部的安排,就不会有牢狱之灾或性命之忧。

但身份、地位无疑会较之纯血巫师低一等。部里的所有职位,已经大洗牌了。

这对维克倒是没什么影响,他本来就是个小职员而已。不可能再低了。

他所在的部门是麻瓜问题调解委员会。

以往,维克的主要工作之一,是调解巫师与麻瓜的各种锁细纠纷,掐灭争端的苗头。

纠纷事件,一般在巫师与麻瓜混居的村庄频发。情况往往都是巫师做了一些对麻瓜来说极不合常理的事情。有时是失控的魔法事故,有时是由于巫师对麻瓜缺少了解,无意间暴露出的魔法行为。

如果情况严重,则需要记忆注销委员会的记忆注销员来处理,将麻瓜的记忆消去一小段。涉事巫师也会被魔法法律执行队带走,接受进一步调查和审理。这样的话,维克就省事了。

但如果问题不大,那就需要维克磨破嘴皮,劝诫巫师谨慎行事,注意影响。有时候还需要假装成巫师一方的朋友,帮助处理两方的邻里关系。常常是一点儿小事,却纠缠几天都讲不清。

维克的工作内容之二,是积极促进巫师与麻瓜双边关系有序健康发展,尽力预防和减少针对麻瓜的犯罪案件。

不过这项工作的重点任务在于高层。例如魔法部部长和麻瓜首相展开深入沟通等等。

维克的工作,具体来说其实是,呼吁广大巫师尊重麻瓜、善待麻瓜。并通过多种渠道,开展巫师与麻瓜和谐共处的宣传教育活动等等。

他有时会在对角巷分发传单,为巫师们普及麻瓜生活、科技等方面的常识。

还有的时候,他会邀请在"麻瓜友好"方面知名的巫师,在丽痕书店开展讲座。

比如,他曾经邀请过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办公室的主任亚瑟·韦斯莱出席讲座。

韦斯莱先生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官职比他高一些,但待人非常和善。异常热情地接受了邀请。

演讲时,言辞间充满对麻瓜的善意和喜爱。那次讲座非常成功,宣传效果很好。

——几个月前,听说韦斯莱先生被神秘人杀了。

多好的人啊。维克有些惋惜。

如今这个世道,再也没人敢表现出亲近麻瓜了。他不需要满街宣传了。

近来,他的部门也改组了。麻瓜问题调解委员会,变成了麻瓜事物管理部。

维克不用东跑西颠,处理鸡毛蒜皮的纠纷了。他们部门现在的主要工作是,与记忆注销指挥部协同办公,向麻瓜世界大举扩张。

直白地说,就是直接窜改麻瓜的记忆。把他们从自己的家里和村庄里赶出去。

他和部门的其他人,每天要对大量失去记忆、流离失所的麻瓜,进行统一管理。将这些麻瓜,神不知鬼不觉地疏散到其他村庄和城市中。

他们来处理这些麻瓜,总比食死徒出手要好。他在心中默默劝慰自己。

而且食死徒对麻瓜侵略,总比对非纯血巫师下手要好。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尽管维克已经不需要调解巫师与麻瓜之间的关系了。但他依然感到,自己在巫师与麻瓜之间左右为难。

他了解麻瓜文化。麻瓜称呼魔法部当前的政策为——绥靖政策。

他明明清楚,却为了偷安一时,而为虎作伥,成为了促成当前这病态时局的爪牙之一。

夕阳落下地平线,又一个村庄变得死寂。

维克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踏进家门。

"亲爱的。"他亲吻妻子的脸颊。拥抱着妻子迟迟没有放手。

"你还好吗,维克。"妻子康普梅丝轻拍着他的背。

"我不知道……"维克把下巴贴在妻子肩头,他心中疲倦不堪,仿佛久病缠身。"今天又一个村庄……"

他们出身赫奇帕奇——最开放包容的学院。

他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创始人赫尔加·赫奇帕奇责备的眼神。谴责他不配当赫奇帕奇的学生。

"别想太多了,亲爱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康普梅丝安慰道,"想想依诺森,她还在学校,我们不能……"

维克眼前浮现起送女儿上学那天的场景……

"爸爸,你会去打仗吗?"女儿搂住蹲下身告别的他,问道。

"我不会。"维克立刻回答女儿。他与食死徒作对的话,女儿在学校就危险了。但他心底不禁自问,如果女儿安全,他就会选择抗争吗?

"我也不想你去,爸爸。"

女儿紧紧拥抱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颈间。

"我知道……"此刻,维克抱紧妻子,"我知道的。"

凡尘纷纷,随波浮沉。

第二天早上,维克又随队入侵了另一个村庄。

在人流动荡的乡间路上,维克和乱世之中与他相似的巫师、麻瓜们同样,如失忆般麻木地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生存。

天下攘攘,万端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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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by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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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因为,情字淹缠,进退两为难。——《白雪遗音·岭儿调·路柳墙花》

第四十章 淹缠(下)

2000年9月。

伏地魔进一步放松了哈利的"项圈"。理论上,现在哈利出去见任何人都行。

但他没有急于见凤凰社的伙伴们。

一方面,他没有情报可以提供。另一方面,一获得自由就立刻见凤凰社成员,可能会使伏地魔警惕或不快。

还有就是,哈利觉得自己眼下有更紧要的事。也许事关一切的兴衰成败。

于是,他近来常往返于麻瓜界。

"你好,赛科医生,我又来了。"

"你好,哈利,请进。"

赛科医生在业界资深望重,很难预约。哈利不得不用了些魔法手段,这在以前是违法的。尽管在当前政局下合法了,但哈利依然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耻。

可他真的顾不得了。

他觉得自己,已病入膏肓。

而赛科医生,是一位顶尖的心理医生。

哈利打定了主意,一旦治疗结束,就对赛科医生"一忘皆空"。所以谈话中,除了没提魔法相关的事,他几乎知无不言,甚至没用化名。

"赛科医生,前几次,我已经说了很多我们……我和他之间的状况。"

"是的,我都记得。"赛科医生看着哈利,轻轻点头。"在你们生活的环境中,他几乎一手遮天。他犯过你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还对你本人加以管制——我不得不再次确认,你真的不需要寻求法律援助吗,哈利?"

"我非常确定,我生活的世界和我个人的情况都很复杂。如果我需要法律途径,如你所见,我现在随时可以走进警察局。"哈利摊摊手,然后恳切地望着赛科医生,"我来到这里,是希望您能帮我解答——我和他之间的现状。"

赛科医生点点头,开始认真地聆听。

"他近来,变了一些……"哈利刚说了一句就顿住了。

"嗯,那么,有什么具体的体现吗?"赛科医生等了一会儿,引导道。

哈利犹豫一下,似乎很难启齿。"……他放松了对我的限制,开始教我一些东西,给我庆祝生日,还送了一件完全合乎我喜好的生日礼物……"

"好,那么这样的变化,让你有什么感受呢?"赛科医生的目光很温和。

但哈利却躲开了一瞬,"我觉得……"他很快又重新直视医生,"很恐惧。"

"你认为,这种恐惧是对……"

对方没说完,哈利就抢先道,"不是对他,我从来不恐惧他。"

赛科医生被打断了也没有介意,依然适时地点着头。

"我恐惧的是,自己的感觉。"哈利呆呆盯着不远处的地面,似在深思,又似自责。

"所以,让你感到恐惧的不是他的行为,而是你自己心里的感觉,对吗?"

"对,他做这些事,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在玩弄……"哈利突然住了口。他的表情冷下来,"他耍什么手段、送我什么东西,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是感觉他最近的态度,真的很奇怪。"哈利隐隐露出纠结的神色。他没看赛科医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自说自话,"我们之间……最近……我说不出来,就是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哈利,"赛科医生开口了,"既然你反复提到了自己的感觉,"他思忖着,"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他没有变,这些只是你个人的一些感受呢?"

赛科医生的语气很柔和,没有丝毫指责的意味,只是引导着哈利更深入地思考。

"不是我个人的感受!"哈利却突然大声反驳,"我非常确定!我天天、我的生活、我的人生!"他两次改口并不断提高音调,"整个就是在围着他转!他哪怕变一点儿我都能察觉到!"

哈利身体前倾,骤然激动地吼出来,"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在自作多情一样——"

刚喊完,他就猛地捂住了嘴,好像在抑制一阵强烈的恶心。然后他又飞快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眼睛。

他蜷曲着,头深埋着,不吭声了。

"好的,我明白了。"赛科医生轻声说。

"你不明白,医生。"哈利没有抬头,声音沉闷地传出来。

赛科医生没有辩驳,只是聆听。

片刻后,哈利抬起头,仪态和刚进门时别无二致。

"赛科医生,"他语气和神色都透出超然,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近三年来,所有事情都是围绕他进行。我人生中所有重大转折,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我不否认他对我的影响之大。"

"而现在,我又不得不和他维持一种比较亲密的关系。所以我有意逢迎他、顺从他。当然,我觉得自己是装的,至少一开始是——但那道界限,我越来越看不清了。"

"我很怕,"哈利的表情看不出恐惧,但他说,"我很怕,自己久久凝视深渊,早晚会失神踏错进去……"

"您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毛病?"他极度恳切地看着赛科医生,语速又难以控制地快了起来,"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多重人格、解离性人格——随你们怎么叫——的后遗症?还是什么我不懂的麻瓜心理疾病?我们聊了这么多次了,您能明确地告诉我吗?怎么治?能吃药治好吗?"

"哈利,放松一些,我都会回答你的。"面对激动的患者,赛科医生没有纠结对话中那个陌生的名词。

"哈利,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心理状态不佳的时候。感到焦虑、彷徨、恐惧,这都是正常的。"他的语调还是那么舒缓,让人感到平静。

"关于你的病史,尽管看得出你依然有所保留,但从这几次的沟通中,我也大致有了一些了解。综合之前的测试结果和我们所有的谈话来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哈利,你没有心理疾病。"

"不必过于担心,如果你愿意,可以再来进行心理疏导,这对于调节心理状态是很有效的……"赛科先生还在沉声静气地劝慰。

但哈利已经听不到了。

耳中只有苍茫的轰鸣。

——他没病。

不如说……

没病,才是他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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