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潜藏（上）
1999年12月24日，圣诞前夕。
清晨，他直视镜子里的人。
厌恶。
他拿起魔杖，挥动间，头发变成了棕色，刘海变长。
这是今年唯一一次与朋友喝茶聊天时学到的。
他又点点隐形眼镜，镜片边缘变成了蓝色。他轻轻放进眼里。
一个棕发、碧眼，略显阴郁的人出现在镜子里。
陌生。
他终于感到心中安宁些许。
手撑着破旧的洗手台，头低垂下去，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神。
静静待了一会儿，他才转身离开。
推门出去，是脏乱的走廊。墙角有昨晚某个醉鬼的呕吐物。
脚步淡漠地经过。这没什么，爬着蜘蛛的储物间他都住过很多年。
他现在没钱住更好的地方。何况也不想。本就是从一个极奢华的地方逃离出来的，他只想摆脱那种环境，差别越大越好。
他厌恶那个地方，厌恶那里的人，包括那里的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推开破门，踏上街道。眼前只有迷茫。
——却不知现在到底能做什么。
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啊，不过是换个地方徒劳罢了。
……
深夜，他凝视镜子里的人。
不满的神色明显地呈现在脸上。无法伪装淡然。
十天。
整整十天不回家，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
怪他越来越娇纵那个叛逆的人了。以前那人绝不敢这样！
眼前闪过对方离开前的模样，望向自己的那种眼神……
心下又一次翻起强烈的焦躁，像连日来每一次想起那双疏离的眼睛一样。
他厌恶这样的感觉，和产生这种感觉的自己。
都是那个不听话的人的错！
镜中的眼神，在灼心的烦躁中变得狠厉。
去抓他，狠狠罚他一顿，是他自找的！
然后自己一定就能摆脱这种煎熬心脏般的难受……
袍角翻飞，镜中重归空静。
……
宏伟的教堂外。
一个在冬夜中冻僵的人坐在路边。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了。
白天还好，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息，他便走走停停。阳光下往来的笑脸和欢快的圣诞乐曲，时不时让他感到片刻轻松。
到了晚上，亮起灯火的房子变多了，街道上的人就变少了。周身开始又黑又冷了。
他本能地趋近少数依然热闹之处，发现有一座华丽的教堂。人流向内涌动，能看得出，很多好奇的游人也随着教徒进入，同样受到欢迎。
他迟疑地跟着向里走。进门时受到了带有宗教意味的欢迎和祝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便轻轻微笑。
这明显是一座天主教堂。与随处可见的简朴的新教教堂不同，这里金碧辉煌。视线顺着两壁的一座座雕塑圣像看过去，最前方的中心位置是祭台，背景立着耶稣苦像。
在英国信奉天主教的人并不多。而德思礼家甚至连国教也不信，所以哈利从未踏足过此类地方。
他坐在后排，和兴致勃勃的游人们一起观看弥撒。
有象征意义的宗教环节一个接一个。中途便有人觉得乏味了，陆续离开。
贯穿着"罪"与"赎"、"钦崇主"与"求怜悯"的经文，被吟颂了一遍又一遍。在非信徒听来，卑微得甚至有些屈辱。
哈利发着呆，麻木地听完了整场。
结束时，身边已经没有游客了。虔诚的信徒们带着解脱和祥和走出了教堂。他低着头，跟着出门。
夜越来越深，他却依然坐在教堂对面，听里面传出一首首圣诞颂歌。唱诗班的声音在高高的拱顶中混响后，飘入静谧的夜空。
在空灵的歌声中，他坐了多久，就有一个人远远望了他多久。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到寂寞。而又平静。于是他抱住膝，合上眼。
临近子夜时还有一场弥撒，路上有少量教徒往来。
"是教友吗，怎么不进去呢？"一个温和的男声唤醒了哈利朦胧的意识。潜意识里察觉到一种熟悉感，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入眼的却是一个身材矮胖、气质憨厚的中年大叔，正微微俯下身子，关切地看着他。
警惕消散了。
"啊……我不是……"哈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可能看起来很无助。而此时此地，最最不乏热心友善之人。这就显得他好像故意在这里等人关怀一样。
他连忙摆摆手，带着一丝尴尬，"其实我不是教徒……我就是……我就是……"
"那也可以进去暖暖身子嘛。"中年人没有追问，反而好心地邀请。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在这里，感觉很舒服……"
"这样啊，"那人露出了理解的笑容，"你介意我也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不介意的……"其实哈利此刻并不想得到关怀，但也不愿拒绝对方的善意。他望向教堂的方向，"可是，不会耽误你……"
"没关系，还没开始呢。"中年人坐在离哈利一臂远的位置。"我看你似乎坐了很久了。"
"这里让人心静。"
"你不是信徒，却有这样的感受？"
"如果冒犯到您，我提前道歉。"哈利轻声说，"其实让我感到安宁的不是上帝，而是这里的人。是你们的表情，你们的状态……"
中年人笑笑，没有像哈利在弥撒中看到的那些信徒一样，表示"天地荣耀永归于主"。反而说了句，"不过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家了。"
哈利张了张嘴。如果说自己没有家，可能会得到更多安慰。他不想那样，便说，"'家'里不静。"
中年人露出了不赞许的神色，"总是要回去的。"
"是啊……总是要回去的……"哈利这些天尽量回避着这件事。
一开始，他以为伏地魔很快就会来抓他。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对方始终没有动静。
大概是在等自己主动回去吧。可他内心十分抗拒。
躲出来这么久了，真回庄园的那天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不愿去想，眼下只想逃离开那个环境。逃一天、是一天……
哈利从沉思中回过神，才注意到把身边的人忽略好半天了。
他歉意地一笑，稍微解释了一句，"'家'里有很多我不喜欢的事，所以就出来待几天。"
"人生总会遇到困境，还是要努力调节自己，去适应。"中年人和和气气地说。
哈利立刻诧异地问，"不努力去改变状况吗？"
"一切皆是主的旨意，我们唯有遵行，并诚心求主助佑，求主怜悯。"
哈利无意争辩，就点了点头。
他转念又问，"那你们怎么看待与自己不同的人或生物，嗯……各种意义上的。"
"你是说异……不信者吗？"中年人笑了，但哈利觉得不那么和蔼了。"不信者终将付出代价。"
他又说，"至于其他的生物……简单地和你讲吧，只有人，是主按照自己的形象造就的，也因此能得主救赎。"
哈利看了他半晌，突然说，"你刚才，有点儿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中年人的笑容又变得亲切和善了，刚才的异样好像只是错觉。"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我怎么可能跟那个败类当朋友呢。哈利收住不屑的神情，看着中年人充满笑意的双眼，在心中道了句：抱歉了，把你和一个老混蛋相提并论。
中年人微笑着，暗中咬紧牙根。手攥了攥，似乎下一秒就要探过来。
哈利却突然起身了。
"谢谢你陪我聊天。"他真诚地道谢，又客套一句，"我觉得心里好受多了，我决定明天就回家。"
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面部也轻松许多，"嗯，不客气。"
哈利告辞离开。他要先步行到僻静处，再幻影移形回旅馆。边走着，边思忖，总觉得这中年人有些古怪。他回头张望，只见那人正向教堂里走，毫无异样。
是自己想太多了吧。那个人就算来了，也只会直接出手抓走他，哪有耐心搞这么多虚虚实实。
哈利不再多虑，几步转进一条小巷。
便没有看到那中年人久久伫立在教堂门口，根本没有进去。而是望着哈利离去的方向。
神职人员们从他身边经过，开始了进堂式。他们能感知天主，却皆对此人视而不见。
子夜飘起细雪，弥撒有序进行。
"愿主的平安与你们同在。"一个声音说。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众生回答。
矮胖的男人融于幽暗，挺拔的身影踏上长街。
冰冷的黑袍，挂着洁白的雪。
踏着无声的步伐，走出灯火的边界。
他心中既已安宁，又何必惊扰这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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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宗教言论是伏地魔用来麻痹哈利的，大家别太认真。
那些宗教观点，倒不是他编的。他只是在此情境中，挑出于己有利的，加以利用了。当然，不同的人，在不同语境下，对宗教观点会有不同的解读。
伏地魔说"主"的时候，指代的是他自己。他把自己比喻为哈利生活中"不可反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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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by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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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潜藏（下）
2001年12月24日，圣诞前夕。
"出去转转？"
吃过晚饭，刚在书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书桌那边就突然传来一句。
沙发上的哈利歪倒着没动，却笑了，"想约我出门？"
书桌后的人起身过来，一把拉起他，搂在怀里。唇贴得很近，"是命令，不乖就罚。"
"你一白天都没出门，"哈利语声很轻，有些揶揄，"是不是就想等我主动……"面前的人表情越来越臭，他努力抿住笑意，没有说下去。
"不去算了。"腰上的手松开了，看样子人就要回到书桌后。
"去，"哈利飞快拉住那只手，"晚上街景更好看。"
他拉着有些不满的人到起居室门口，先自己穿好一件厚厚的斗篷。又给对方披上一件，系好。"走吧。"
伏地魔的表情这才好了些。他取下一条围巾，给哈利缠了两圈。
哈利努力把脸露出来，却突然想到，"我们去哪儿？"去麻瓜世界的话，这样穿不太合适。
"艾莫智。"
这可不是哈利有好印象的地名。
这是被食死徒侵占的第一个村庄。前年，在魔法部年初致辞时，哈利因此被原住村民指责并攻击。然而他对侵占一事一无所知，还被伏地魔的魔咒限制住，连表态的机会都没有。伏地魔当时美其名曰"合法征用，打造第二个霍格莫德。"
"又在想以前的事。"伏地魔揉了揉哈利的头发。
哈利摇摇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伏地魔没再多说，直接带着他幻影移形了。
一阵扭曲的挤压后，哈利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定睛一看……
豁然开朗。
一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满溢着圣诞的气息。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明亮的橱窗里五彩斑斓。行道树上也挂满了光闪闪的圣诞主题装饰。街道尽头，远远地就能望见一颗高大绚丽的圣诞树。行人不算很多，但整个街道五光十色，显得非常热闹。
让哈利想起了去年今日的麻瓜商业区。
"这儿怎么……"他一时有些恍惚。很久没见过这样繁华的巫师界了。伏地魔真的弄出了第二个霍格莫德？
"我让卢修斯负责管理这边，"伏地魔也环视四周，像在视察，"他干这个倒是可以。之前例会时，我让他今年圣诞好好布置一下。"
最后他看向哈利，"喜欢吗？"
哈利的表情变得古怪。"你不会是特意……"他突然不好意思问了。嘴巴藏在围巾里，小声说，"挺好的……"
伏地魔看着他的模样轻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向里走。
真的好像第一次走进对角巷或霍格莫德时，很多店铺都让哈利觉得新奇有趣。不知是不是心中轻快的原因，连周围的目光都打扰不了他的兴致。
逛到一家糖果店时，哈利迟迟不肯离开。又不肯买东西。
店里很大，排列着高高低低的货架，上面摆满五颜六色的糖果——不仅尝起来香甜，而且每一种都附带奇妙的魔法效果。
正在兴致勃勃选购的顾客，大多是被父母带着小孩，以及成群结伴的女孩们。
大概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黑魔王吧。每个转过货架突然看到伏地魔的人都脚步一僵，拘谨地行礼离开。而哈利还在扭扭捏捏地东瞧瞧、西看看。
伏地魔被店里温暖又甜腻的气息包裹得浑身难受。他终于不耐烦地一挥魔杖，花花绿绿的各种糖果、巧克力装了满满一大袋。路过前台时，他随手扔下几个金加隆，直接拉着哈利出门了。又惊到了几个进店的顾客。
哈利连头都不敢抬，跟在他后面窘迫地嘟囔，"我、我没想买，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带回家偷着吃，除了我没人知道。"伏地魔停下来，拉开哈利的袍子口袋，瞬间就施了个无痕扩展咒，把糖果塞了进去。
"物证"藏好之后，哈利淡定了许多。但还是拽着伏地魔飞快地远离了那家店。
可能是心满意足，也可能是没脸再逛。总之，哈利没再进任何店铺，只是沿途看看街景。
最后两人走到了尽头的巨大圣诞树下。哈利拉着伏地魔，绕到背向街道的那一侧坐下。
身后的圣诞树很亮，而眼前只有村外黑乎乎的远山。不过这里胜在无人打扰。
伏地魔搂住哈利，哈利很放松地靠近。街上的喧嚣仿佛都远了。
这黑与静，让哈利想起了些往事，"前年的圣诞前夕，在教堂外，是你对不对。"
伏地魔也在想圣诞前夕的往事，但不是哈利说的这一年。他反应了一下才答，"是。"
"当时我就有点儿怀疑。去年你装成麻瓜去酒吧找我那天，我才终于断定。"
"所以你那天才又骂了我一句！"伏地魔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狠狠一捏哈利腰侧。
教堂外那次，他分明看出哈利在心里骂他了。而去年他在宾馆显露身份后，哈利第一句也是骂他。当时只以为哈利是受了惊吓才骂人，他也没有计较。现在看来，是因为哈利意识到了他的两次乔装。
哈利抿嘴笑着不说话，捂住腰躲闪。
伏地魔抱紧乱扭的人，手在刚掐过的地方揉抚了两把。
臂弯里的人这才又贴过来。
他偏头看，那双碧绿的眼睛也迎向他。
"去年圣诞节前夕……"他说出刚才想到的事，"那棵圣诞树亮起来之前，你想问我什么？"
哈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移开了目光，"不就是……"
"说实话，哈利。"他轻轻抚摸围巾里温暖的脸颊，"不要骗我。"
哈利沉默良久。他就静静等待。终于……
"我当时想问你，我们有没有可能……不回魔法界了，就一直那样生活……"清透的双眼再次望向伏地魔。
"哈利……"极认真的一声呼唤。
哈利以为下一句会是"不要孩子气"，或"你知道不可能的"。
但伏地魔隔着围巾，捧起哈利的脸，四目相对，望进彼此眼底，"不要逃避我。"
不敢面对他的人太多了，他不仅不在乎，反而引以为傲。
但只有眼前这个人不行。他不允许哈利逃避他。
无论有多少人回避他的视线，恐惧他的名字，极力远离他。
哈利都必须无畏地注视着他，呼唤着他名字，悉知他的过往，了解他的想法，留在他身边最近处，面对最完整的他、最真实的他……
哈利望着面前偏执的黑眼睛。
是啊，他不应该逃避。
面前的人是谁，做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而他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更是绝不能遗忘。
他不能永远假装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麻瓜情侣。
心在灼烧中冷静。对于这种扭曲的感受，他早已适应。他理应承受这一切。
其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与普通不相干。加在一起就更……
沉静下来的心中，隐约浮现起之前路人们对他们的态度。哈利这才察觉到一些之前被快乐模糊掉的异样。
"汤姆，这个地方——是对所有巫师开放的吗？"
伏地魔略一沉默，"不是。"
哈利垂下眼。
看着哈利又执拗起来，伏地魔忍不住辩解，"怎么可能对所有巫师开放呢，难道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破坏这里吗？"
"就是因为你一直差别对待他们，他们才不断抗争啊！"
"我今天不想跟你吵这个。"伏地魔极少有地感到了疲倦。
哈利确实没有再争论。也没有给他一点儿准备，就直接幻影移形了。
不用追踪魔法便可以知道。
哈利是在……
远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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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卢修斯管理商业时，想起以前看过pottermore里罗琳写的"马尔福家族"。有点儿意思，分享给大家。
writing-by-jk-rowling/the-malfoy-family
链接挂不全，反正就在pottermore，很容易找到。
我简述一下：
马尔福庄园之所以那么大，就是抢麻瓜土地得来的。
巫师保密法实施之前，他们讨好英国皇室，混迹上流社会，与麻瓜通婚，大肆敛财。所以才成了最富有的巫师家族之一。
这也是他们不像冈特、莱斯特兰奇家的人那么疯癫的原因。因为马尔福家根本就是混血，基因健康！
据传，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终生未婚，是因为马尔福家族的第一个卢修斯追求女王未果，就对她下咒报复，导致她抗拒婚姻。
马尔福家极力阻止保密法颁布。这是当然了，因为他们占尽便宜嘛。（插一句，波特家支持保密法，出于和平目的。详见pottermore里的"波特家族"。）
等到1692年，保密法实施以后，马尔福家族立刻撇清与麻瓜的关系，说我们家祖宗十八代都是纯血，绝对没有混血！
马尔福家富流油，他们能左右政治，能掩藏各种罪行。他们家世代不需要工作，也不想自己当政客，只想在背后操纵。
啧啧啧。果然是两面三刀、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卑鄙无耻。这姓氏给他们家真是不白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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