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同在（上）
1999年12月25日，圣诞节。
白天。一切都在阳光下，世上好像只有热闹。
哈利游荡在喧嚣、明亮的购物中心里。
昨晚和那个大叔告别时，他说的虽是客套话，但确实也起了一点儿回庄园的打算。
首先，他一直心有隐忧：这么多天不回去，如果惹怒了伏地魔，惩罚他倒是不要紧，就怕伤害到朋友们。
其次，他不想、也不可能永远逃避。他只是太厌恶庄园里的自己了，出来清醒一下，缓一缓。缓完了总是要回去的。
最后……魔头最近几个月喜怒无常，不像以前那样精细地照顾他了，很久没给他零花钱了。他当然不可能开口去要，所以他当下已经没钱了。
尽管有种种因素催促着哈利尽快回庄园，可他依然迟迟没有动身。其他原因都是次要的，最根本的是，似乎他潜意识中并不觉得伏地魔会为此迁怒别人。
哈利对自己这种意识毫无察觉。
于是，今早起床后，他犹豫一下，依旧整装走出旅馆，踏上洋溢着节日气息的街道。
总不至于一起床就直接幻影移形回去吧，先随便转转，晚点儿再说。心里这样想着，脚步便下意识地趋近喧闹的商业区。
此刻，他周围满是笑脸。团聚，能让人们如此开心。
也让孤独的人倍感寂寞。
一想到要在这样热闹而又寂寞的日子里，和那个魔头守在一起。哈利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别扭。
要不明天再回去吧……他边乱逛，边迟疑着。
路过一家店铺时，目光偶然扫到一则招聘启事：
招聘圣诞期间短工，日结工资。
如果明天就回庄园，当然没必要找一份工作。但出于某种心理，哈利鬼使神差地迈了进去……
……
夜晚。那些清冷的角落，才有机会显露出来。
——一座灯火辉煌的庄园，衬得它周围的夜色格外深重。
漆黑的玻璃倒映出装饰烛台的火光，和餐桌边独坐的身影。
他垂着眼，眉心紧皱，手里是捏弯的叉子。
——"我决定明天就回家。"
满嘴谎话的骗子！看来以前还是罚得轻了！
折腾了这么多天，他心里也开始隐隐较劲。他绝不再主动抓那个人！他要让那个人自己哭着求他回家！
他甩手扔掉叉子。召唤来一个水晶球。
这是上次例会时，负责情报工作的卢克伍德带来的。里面记录了截获的非法电台的录音。
水晶球发出光芒，录制的声音传出。
"欢迎大家收听本期的波特瞭望站！我是你们的老江。今天由我和老剑为大家主持。"一个热情的男声传出来。
"我是老刀，不是老剑！都这样了你还分不清吗？"另一个男声抗议。
"啊，对不起，老刀，我没看到你那半……"莫名其妙的半句解释。
"首先，还是先请我们的固定供稿人老将，来谈几句吧。"节目正式开始了。
"大家好，很久不见了。因为我们的行动不得不越来越隐秘。我先和大家通报一下'巫师无线新闻联播'和《预言家日报》不会报道的近况吧。"这个叫老将的人嗓音温和，语气却沉痛，"食死徒依然在大肆扩张，侵占麻瓜的土地。当然，还有巫师们的住所。"
"老将，我记得一年以前，你就警示过广大巫师朋友们，侵占麻瓜土地只是神秘人的第一步棋。"主持人老刀说。
"是的，今天我依然郑重劝告各位听众：袖手旁观，终会害人害己；逆来顺受，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哈利·波特为我们争取到一时的安定，是为了让大家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再度反击！而不是让大家沉溺低迷，麻木放弃！请各位巫师朋友们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说得太棒了……"一个空灵、飘忽的女声突然插进一句，如呓语一般。
"啊，各位听众，这位是我们的特约嘉宾——永远说真话的老辣！"主持人老江介绍道，然后又说，"提起哈利，我们最近很难探得关于他的消息，只知道他好像不在马尔福庄园里。"
"我想，他是在躲着我们。"老辣直白地说。
"他的处境很复杂，"老将解释一句，有些低落，"可能是没办法来见我们吧……"
"有时能打探到他离开了马尔福庄园。"主持人老刀轻声说，"但出于某些原因，他没有来找我们。"
气氛沉闷下来。
主持人老江很快打起精神问道，"如果他能听到广播，你们想对他说什么？"
老辣轻灵透彻的声音从水晶球里飘出，在庄园餐厅里回荡，"哈利，我们很挂念你，真希望你能回来……"
挂念你……希望你回来……
水晶球被猛地摔到地上。即使有厚重的地毯承托，依然发出一声爆响，碎片迸溅一地。
"叫卢克伍德和多洛霍夫来见我。"冷酷到冰点的声音命令道。
两人很快赶来。自从他们掌控了魔法界，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晚间传唤了，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把'波特瞭望站'和《唱唱反调》的主谋都抓到庄园来。"
"主人，他们一直四处流窜……"卢克伍德低下头，为难地说。他光是追踪到电台都费尽了力气，人影根本一个都抓不着。
"蠢货，去他们的老巢守着！"头顶的声音怒骂。又冷哼一声，"年末了，那群愚蠢的人最讲究团……"声音戛然而止。
卢克伍德偷偷向上瞟，黑魔王的神情越发难看了。
"是，主人。"他赶紧应下。片刻后，又硬着头皮说，"可我们以往的情报，只有凤凰社那几个人的住址，其他的还需要……"
没说完就被打断，"抓凤凰社的就够了。"
"是！"身边的多洛霍夫激动地应声。他脸上的横肉扭曲，眼里闪出渴望杀戮的光。
多洛霍夫是个疯子，席位还很高。被一个疯子指挥着出这种任务，太危险了。卢克伍德心里一阵畏缩，"主人，凤凰社的人肯定会拼死反抗……"
按他们以往的作风，绝对就是一场杀戮。虽说现在有联合声明，但只要他们想，依然能做得不动声色。
可今天，黑魔王似乎若有所思。片刻后，他下令，"让辛克尼斯派一队傲罗跟着，带上正式的逮捕令。"
"是。"卢克伍德彻底放下心来。这样压倒性的战力，应该能速战速决，没什么危险了。
他们踏出门前，又听到一句语气烦躁的吩咐。
"记住，只去抓人，不要弄死人。"
——一幢歪歪扭扭的小楼，亮着温暖的灯火。
"哎，家里没有我们，一定少了很多热闹，妈妈会不习惯的。"一个青年遥望着小楼，感叹道。
"是啊，如果我们没给金妮和罗恩寄那么多韦斯莱嗖嗖-嘭烟火的话。"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少了一只耳朵的人，回答道。
两人相视，在树丛里轻声窃笑起来。
——一间破败的屋子，看样子只是个临时住所。
"我只要远远看一眼你和小泰迪就好了。"月圆之夜刚刚结束几天，说话的男人显得很憔悴。"你不应该来这里，太危险了。"他这样说着，却无比留恋地反复抚摸怀中人的头发。
"泰迪今晚住我爸妈家，很安全。"刚刚还是铁灰色的头发，变成了火焰色，同时伴随一个热烈的拥抱，"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多鲁莽的人了。"
——一片稀疏的丛林，漏下洁白的月光。
"宝贝，你快看，这像不像是弯角鼾兽的足迹！"一个男人轻声呼唤。他趴在地上，以免自己挡住光线。因为他的领子后面插着几枝巨大的植物叶片，盖住了脑袋。似乎是想掩人耳目，也可能是想更好地融入这片丛林。
"很有可能，爸爸。"一个如月光般缥缈的女声回答。她的装扮与男人如出一辙，点头时，头上的叶子随之摇晃。"我们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他们用更多的巨大叶子支了一顶帐篷。父女俩兴奋地钻进去，从空隙向外张望。准备彻夜等待一种谁也没有见过的动物经过此地。
只要他们在一起，哪里都可以成为家。
——一间破败的旅馆里，寒风从窗户透进来。
冰冷的床上，一个人卷紧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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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by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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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同在（下）
2001年12月25日，白色圣诞节。
可惜不属于伦敦。
"听说苏格兰北部下了很大的雪。"街上有人议论。
一个青年停下脚步，仰起头。碧绿的眼中映出无边无际的灰。镜片后的双眼微眯——明明不见太阳，云层却刺眼得很。
不远处，一个黑雾般的身影伫立。行人川流不息，却没有目光能锁定他。只有他清冷的黑瞳中心，倒映出仰望天空的人影。
青年继续前行，他便默默跟着。
跟到天色暗淡，他终于看懂了，这人不是在闲逛。
而是在流浪。
也许是太疲惫了，漂泊的人终于停在一栋房子门前。身子掩住了手臂，似乎在门锁上轻敲了一下。然后推门闪身进去。
他跟过去，狐疑地打量这陌生的房子。明显只是一间普通的麻瓜民宅。没有亮灯，在夜色中很不起眼。
如雾的人影不动声色地融进屋子。
屋内，有形和无形的身影都在环视周围。
厨房整齐地摆放了很多炊具，桌子上码放了一些包装食品。水槽很干净。
客厅的沙发上有叠好的毯子，茶桌上有一大盒糖果。对面的壁炉上摆了相框，里面是定格为笑脸的一家三口。这才是房子真正的主人。
房间里生活气息很浓，物品简单整理过，所有垃圾桶都是空的。居住者似乎出行了。
哈利竟然私闯民宅？
伏地魔蹙眉审视满屋乱转的人。他当然不在意麻瓜的房子被怎样对待，但这样的哈利很不对劲。
哈利又上楼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被打开看了一下，但他没有踏入。大概只是在确认屋内没人。最后他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边的地毯上。
闯进别人家，就为了在地毯上坐一会儿吗？
哈利抱紧膝盖。擅自闯入，他很自责。但他实在走不动了，外面又黑又冷。
越黑越冷，哈利·波特就越清醒。
他当了一辈子哈利·波特，一分一秒都不能停。偶尔也想偷偷歇歇。
他坐在别人的家里，感受着别人的生活。好像此刻他不是自己。
伏地魔悄悄靠近缩成一团的人，很想摸摸那颗低垂的脑袋。
"汤姆？"哈利忽然茫然地抬起头张望，眼前只有空荡的房间。
"怎么发现我的？"伏地魔现出身形，终于轻轻摸上蓬松的短发。
"闻到你的味道了。"一双手伸过来抱他的腰，他顺势坐下。
"我想你了。"昨晚刚分别的人埋在他肩上这样说。
"我今天一直陪着你呢。"他抱住哈利。
"你……"短暂的停滞，轻柔的声音，"你总是让我难受……"
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很埋怨。但伏地魔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又收紧了些手臂。
"可我难受时，"怀里的人抬起头看向他，"却只想和你在一起。"
如此清透的眼睛，也常有让他看不懂的时候。
他摩挲眼周柔软的皮肤，"我答应你，逐步开放艾莫智。"
哈利只是轻笑一下。
笑了，但并不快乐。他早就察觉到了。几个月来，哈利的情绪动不动就会低落下去，好像无论给他什么、带他去哪里，都不能让他真正快乐一天。
哈利越来越柔和，却越来越飘忽不定。
好像有绵软的细纱，缓缓地，但不可控地，从他指缝中一直向下滑落。让他无法放松，又不敢攥紧。好像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减缓流逝的速度。
他心里升起莫名的急切，"我们回家吧，哈利，好吗？"
"我不想回庄园……"哈利轻声但飞快地拒绝了。然后他很快又笑起来，用过分轻快的语气劝说道，"你看，这家人不在，我们就在这儿住几天吧，汤……"
"哈利——"伏地魔捧起这张虚伪的笑脸，像昨晚一样，摄人的目光直视着面前的眼睛，"我说过了，不要逃避我——"
哈利似乎被吓到了，好半天才说，"可你到底要我怎么面对你呢……"
"汤姆，你什么都要管……"一双清澈但茫然的眼睛呆呆地望向他，"能不能也帮我想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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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英国高纬度地区，迎来了久违的白色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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