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轮回（上）
1999年12月31日，日光之下。
"波特瞭望站"和《唱唱反调》的主谋已经落网。
多洛霍夫和卢克伍德在年终会议上，夸夸其谈他们的抓捕行动。"按照主人的指示，我们蹲守在那帮家伙的老巢。从圣诞节开始，日夜不休。但他们一直没回家，直到今天早上才终于出现，我们兵分三路，一举……"
主位上的黑魔王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中冷漠地嘲讽：一年终了便要回家、团聚，多么可笑；这些因所谓的"爱"而行动的人，实在太容易被预测了；波特夫妇、布莱克、邓布利多、凤凰社这几个成员，还有哈利……
——哈利有些不同了。
他感到越来越难以掌控哈利了。怎么会这样呢？
他回想几个月以来的事。
他越来越轻易地被哈利影响到情绪……
是否因为哈利越发放肆？
他花费越来越多的精力去考虑与哈利相关的事……
是否因为哈利事端不断？
有时明明想狠狠惩罚哈利，事到临头却终究放弃……
是否自己太过纵容？
而有时又想柔声以待，他们曾多少次在午夜轻轻诉说……
是否……
如此失控。
多洛霍夫和卢克伍德看到黑魔王表情阴晦，不敢再大肆夸耀。
一时四下无声。
黑魔王回过神来。
又是这样！又在考虑哈利的事！
去年，他根本不用费很多心思，哈利就被他完全控制在手中。而今年却……
烦躁汹涌袭来。
会议草草结束。
他回到书房继续沉思。如何让一切回归"正轨"……
房间里分外宁静，头脑中也是一样。放松了大脑封闭术的脑海中，只盘绕着自己的烦闷。
在远离自己时，哈利的思绪是如此安宁。
一阵焦躁更涌上心头。
他最多宽限到今晚。哈利要是还不主动回来，他就去把人抓回来！
然后当着哈利的面，把地牢里那五个人全杀了！管他事后是哭是闹，要死要活！反正养一个魂器躯壳更省心！除非……
除非，哈利肯老老实实地认错。那就勉强饶他最后一次——但是也得好好给他立立规矩！
这样想完，心里宽松一些。
今天是年终最后一天，会议结束后，庄园里的人就变少了。
午后更是格外寂静。偌大的庄园，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他是喜欢独处的。
可今天未免太静了。
静得每一秒钟的流逝，仿佛都能听到声音。
滴答、滴答……
一种节律敲击在心尖。
滴答、滴答……
一刻不停，还无法忽略。
滴答、滴答……
要等到傍晚，不知道还要敲几万下。
他不愿再忍受这仿若无止境的煎扰。
伏地魔起身，换上麻瓜西装，感受着追踪魔法所示的方向。
像曾经无数次一样，顺着心的指引而去。
……
商场的透明穹顶，映满午后的阳光。
哈利觉得太过耀眼，稍稍低下头。棕色的头发盖住了蓝色的眼睛。
在店门前招揽客人的员工这样没精打采，显然是不应当的。但他实在浑身不自在。
他又将头垂下了一点。自从圣诞节那天应聘成功，他就一直负责在店内理货。可今天，以往迎宾的安迪临时有事，哈利实在架不住那个活泼热情的人的恳求，便答应替班。
行人熙攘，周身无数目光掠过。尽管易了容，他依然不敢抬头挺胸。自己也不知道在畏缩些什么。明明曾经的他，无论面对什么都能坦坦荡荡、勇往直前——
——念及此，心中更加挫败。
明天是新年伊始，按照惯例，他要和伏地魔去魔法部致辞。那么今晚，是否应该回庄园了呢？已经躲了这么多天……
不远处，一个一身正装的英俊男人久久驻足不动。川流的人群无意识地从他身边绕过，像被深黑的礁石劈开的海水。
深邃的眼睛注视前方。他本想来了就直接抓人。可店门前垂头默立的身影，与那个寒夜中抱膝坐于教堂前的身影，重合了。他不由便再一次静静遥望了。
这时，他看到店里走出一个店员打扮的麻瓜，熟络地和哈利说笑。哈利很无奈地回以微笑，同时挺直了身子。明亮的双眼露了出来，虽然不是碧绿色，但同样清澈。
那个麻瓜看着哈利的气质变化，明显眼神发亮。
他皱起眉，但依然没有挪动脚步。
紧接着，哈利向一个路过的女人绽放出柔和的笑容，那女人走进了店里。那个店员，很亲热地拍着哈利的肩膀！
他几步靠近过去，边走边不为人察觉地解除隐身。
"好好好……"哈利还在与麻瓜说话，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轻松的笑意转身，"欢迎光……"
他看到哈利的笑容瞬间僵硬，整个人猛退一步，还撞进了那个店员怀里。
就像韦斯莱家那次一样！先是和那小丫头说说笑笑，然后以为朋友来了就扬起笑脸。可一看见自己就立刻变了脸！
那个麻瓜的手扶了哈利一下，还解释着说哈利不舒服。
他可以纵容哈利住在外面，但绝不允许哈利有任何依托情感之处！
此刻他只想杀人。但哈利紧张地低着头，向他解释着。他给予了最后的忍耐。
"哈雷，这是你的家人吗？"那麻瓜问。
"不是的，戴德……"哈利否认得干脆，连骗麻瓜都不愿意。却又支支吾吾不肯继续介绍。
他顿时掏出魔杖。哈利大惊失色，好像极其担心那个麻瓜。
"你怎么了，哈雷？"麻瓜的手又碰了哈利的身体。
虽然哈利迅速躲开，但对自己说出的话却是，"别……不要……"
"这就是你要说的？"满身、满口，表达出的全是拒绝！
伏地魔终于一挥魔杖，戴德的手臂顿时消失，热血迸溅！
染红了哈利的视野，更剧烈地灼痛他的心脏。
过往无数的画面，无数人的面孔汹涌而来，韦斯莱先生、迪安、塞德里克、他的父母……
是什么让他自大地以为伏地魔不会迁怒他人？
是什么让他对一个魔头抱有天真可笑的幻想？
因为目睹了庄园里的肮脏与残忍而逃避出来，却还是不长记性！
一切都是老样子，明明一直告诫自己要头脑清醒，偏偏总是被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麻痹！
所以今天才会又把身边的人拖入了危机，像以前那么多年一样！从他出生起就一直是这样！
他凝视面前冷若寒冰的人。他到底为什么会抱有幻想呢……
应该让一切回到原位，回到起点。更让自己回归清醒。
割断戴德手臂的咒语，好像也割开了他的胸腔。凄厉的惨叫逐渐虚弱，他却觉得愈加刺耳，如狠狠一个耳光扇在脸上。
在极度的愧疚与无底的自我厌恶中，哈利深深闭上眼，跪到伏地魔脚下。一如两年前在庄园地牢的无边黑暗中一样。
"我错了，是我错了……"
就让这一切回归"正轨"吧。
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他被伏地魔搂着，在随从显形中，无力地被空间压缩成极限的一个点。
像一切的终结。
又像一个轮回的起点。
这使他空洞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放弃一切，归于虚无。
他反反复复挣扎，却好像永远身不由己。
双脚落回肮脏的庄园，淫秽的卧室。
"汤姆，杀了我吧。"
"你知道不可能的，哈利。"伏地魔轻抚眼前的面颊。为别人而绽放的笑容，此刻已经消失。
这使他无比想紧紧收拢自己的双手。却只是倾身吻上深深压抑着情绪的嘴唇。
"这世界上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
哈利流下一滴眼泪。
对别人笑，对自己却总是哭。
"汤姆，你到底想要什么……"阴沉地质问。
"我想要什么？"伏地魔看着哈利，轻拂紧抿的嘴唇。
他想要面前这个人不再逃避他，不再拒绝他；不再对别人露出笑容，而对自己哭泣；不再随意漂泊，仿佛哪里都能停留，却皆在远离自己之处；不要再让他身不由己地暗暗追寻，却又在咫尺间久久遥望；不要再让他忍受心中的，心中的……
"当然是……"他低头印上一个吻。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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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头看第一章，同样的台词，应该会有不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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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轮回（下）
2001年12月31日，朝。
昏暗的卧室里，一个人轻轻抽出被夹在另一个人肩颈与枕头之间的胳膊。
可起身到一半，脖子就被搂住，身上挂上来一个睁不开眼的人。
"你继续睡吧，我开完会很快就回来。"他拍拍半贴半靠在怀里的人，想把对方安顿回床上。
但脖子被搂得更紧了一些。"我想陪你去，在那边等你……"
他没再说什么，直接把人抱起来走进浴室。
不一会儿，水声中传出明显清醒了许多的声音，"你、你这样，我们还怎么出门……我醒了、醒了，我自己洗……你、你别盯着我啊……"
"就你毛病多！"数落声后，一个人走出浴室，穿好衣服，"我下楼弄点吃的。"
"嗯，我很快就来。"
卧室门被关上。
水流声不久就停止了。另一个人走出浴室。
魔咒烘干了头发和身体。他站到衣柜前，换上一件简洁的巫师袍。
然后摘下一件水银般质感的斗篷，塞进了平日随身携带的小袋子里，走出卧室。
楼下。
餐桌上已经飘出烤香肠的温暖香味。
姗姗来迟的人几步走过去坐好。似乎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说，"谢谢你，汤姆。"
"不用客气，哈利。"没想到收到了礼貌的回应。哈利顿时警惕地望向微笑的人，只听对方继续说，"我给你做一顿早餐，你就得给我做一顿晚餐——像昨晚那样。"
"你——"
"快吃饭，我们要走了。"争辩被打断。"期待你今晚的表现。"
哈利闷头吃起饭。真的什么都没有再说。
十几分钟后。
两人牵着手出现在庄园起居室。
"你去吧，我等你。"哈利晃晃手。
"嗯。"伏地魔放开他，向门口走去。
"我能进书房帮你整理整理东西吗？"哈利叫住他。
"你想去哪儿都行。"伏地魔回过头，"散会后我会找你。"
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的人静立不动。
突然，门又被打开了。
伏地魔探身进来，先下意识地看向书房，然后才注意到哈利还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诧异，不过见哈利也迷惑地望向他，便很快嘱咐道，"遇到不认识的东西，用魔咒移动，不要用手摸，懂吗？"刚说完又改口，"要不你还是什么都别碰了，等我……"
可哈利靠近他身前，点着头，接话道，"懂了，不认识的不乱摸，有危险，等你回来整理。"
他看着哈利答话的模样，笑意便自然地流露出来。揉揉毛茸茸的脑袋，"真乖。"
门再次被带上。
哈利把手轻搭在自己头上。片刻后，一捋头发，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环视周围。书架下层有个小木箱，拿出来翻看，里面是几本旧书。他抽出魔杖，轻敲箱壁，旧书顿时落入变深的箱底。
魔杖又指向高高的书架，轻盈地依次划过。架上的书和物品，平稳有序地"哗哗"飞落进木箱，规整地码放。
一时间，尘封的气息在空中激荡。魔杖轻击，洞开门窗。寒风与腐朽相撞。
发丝和袍角在清冽中鼓动，年轻的巫师站在通透的房间中央。漫天的物品伴着翻飞的声响。他高举魔杖，扬起脸庞，好像在畅快地释放迎击风雨的渴望。
哗哗哗——
最后几页纸张落进木箱。
书房变得空荡。他抚摸箱盖，轻轻合上。
把箱子装进长袍口袋，他一甩魔杖，抖落不存在的雨滴，迈出了书房。
水银般的斗篷披在已经施了幻身咒的躯体上，一个无形的人影踏上走廊。
此刻他全无一丝纠结或迷茫，只有激情涌动在胸膛。
因为他今日所为，皆是纯挚的心之所向！
……
马尔福庄园一角。
窗外的阴霾，溶入偏僻的走廊，混沌成一股阴翳温吞的气团。
哈利置身其中，只觉得呼吸困难。随着靠近尽头的房间，周身死寂的环境与烘热的温度，更增添了窒息般的憋闷。更别提他还罩着隐形衣。
他无声地将魔杖点在把手上，门缓缓开启。
铺面而来一股腥臭的热气，他屏息望进晦暗的房间。厚重的窗帘边缘漏进几道微光，屋里看着倒是干净，可血腥气息已经渗透了每一寸空间。
这是纳吉尼的巢穴之一。此时，它不在。
哈利还知道几个纳吉尼可能活动的地方——毕竟在庄园里住了这么多年。既然此处没有，他也不可能死守。还是尽快去别处寻找吧，趁着食死徒会议结束之前。
思忖间，哈利就准备挪步。可还没转身就听见窸窣的声音。
他立刻小幅度地偏头察看——纳吉尼，正从走廊转角爬行过来。
他全身肌肉绷紧，轻轻后退一小步，细微的震动被遍布庄园的华丽地毯吸收。
一切务必速战速决。纳吉尼能和汤姆远程交流，不知它遇袭后会不会立刻通风报信。而汤姆来自己身边，只需要一瞬。
他半掩于门后，手中紧握魔杖，咒语在胸中徘徊。
纳吉尼吐着信，缓缓地匍匐前行。
靠近巢穴时，它发现门半开着。舌尖探索到陌生的气味，却还混杂着一丝主人的气息。蛇的思维中生出些不解。
但它这样的顶级猎食者，从不需要像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它爬进巢穴查探。也许是主人投食后离开了，此刻屋里正有新鲜的人体等它饱餐一顿。
哈利躲在门板后，一动不动地盯着缓慢滑进屋内的巨蛇。蛇身极长，蛇皮纹理伴随着蠕动晃得他眼花。终于，最后一截蛇尾也消失在门口。
纳吉尼正在搜寻——屋里没有陌生味道，也没有食物。
哈利轻盈地脱下隐形衣，收进他的小袋子内，同时从中掏出一枚毒牙，放进了外袍口袋里。
施过幻身咒的身影与环境融为一体，一晃就闪进门里。关门，施静音咒，一气呵成！
纳吉尼立刻有所察觉。气流带来味道，它不需要看见，就直接对几乎无形的进犯者发起攻击！
几个昏迷咒正对着冲锋的巨蛇射出。
根本没用！只是让它的行动停滞了一下。紧接着，被阻碍的蛇身蜿蜒，蓄力弹射而起！爆发出的速度与沉重的躯体根本不相符。
嗖嗖嗖——又几道魔咒在闪避中射出，有的击在地上，有的打中蛇身。却依然无法发挥应有的攻击力，只能限制纳吉尼的行动速度。
大蛇极速逼近，凭借敏锐的嗅觉盘绕住模糊的人影。纠缠中高昂的蛇头直向下俯冲，森白的毒牙咬向被它困于身体中央的人！
哈利在袖子中握紧了蛇怪毒牙，死盯着直奔颈间袭来的蛇头。幻身咒却在激烈的搏斗中失效了，他的面容骤然显露出来。
纳吉尼的攻击一顿，蛇语嘶哑，"哈利·波特——"
它要叫汤姆！哈利毫不犹豫亮出尖利的蛇怪毒牙，直刺向大张的蛇口中！又不是第一次与巨蛇肉搏了！
"哈——"蛇头再次扬起，发出一种气音般的长啸。它躲开了攻击，闪电般回旋一口咬向袭击它的手臂。
哈利明明有办法躲避这一击，却故意用那只手迎上去阻挡。同时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接过毒牙。
啪！伏地魔陡然现身，面色阴沉，带来一股冷风。
纳吉尼和哈利同时一震。只不过，纳吉尼大概是精神略有松懈，但哈利反而更加决绝。蛇头已经咬在他手臂上，就这一瞬，他另一只手攥紧毒牙猛地扎入蛇眼！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从头到脚的所有细胞一下子被碾碎压裂了。汤姆暴怒的情绪如海啸般汹涌地冲击进脑中，疼得好像颅骨都撑裂了。巨蛇的双颚死咬，哈利清晰地感受到手臂皮肉里发出"嘎巴"一声闷响。蛇身垂死地剧烈盘曲扭动，拧紧了他所有骨骼与内脏。
眼前一片漆黑，哈利不知自己是悬空还是坠落，是正直还是倒立。他只是用尽全身力量按住深深扎进蛇头内的毒牙。
巨蛇疯狂的挣扎并没有换来解脱，反而使毒牙在它颅内混乱地搅动。
嘭、嘭！
缠斗双方被强劲的魔咒分开，跌落到两边。
蛇身沉重地砸在地上，蛇头嘶吼着冒出诡异的黑烟。"嗙"地摔落不动了，迸溅出星星点点红黑混合的粘稠液体。
哈利倒在另一边。他在濒死的窒息中抽搐几下，才重新找回呼吸。空气灌入胸腔，带来由内而外灼烧般的剧痛。胸前的衣襟被猛地拽起，他闷哼一声，模糊的视线中，有危险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哈利——"似暴怒又似质问的狠厉声音压抑地挤出。
"咳……嘶……汤姆……"哈利每说一个字都感到胸腹在痉挛地抽痛，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只见极度痛苦的人，艰难地从衣袋中摸出一样东西，却没力气拿稳。
哗啦——
一个木箱摔在地上，盖子被震开，一摞书籍散落出来。
虚弱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我……我收拾好了……我们……回家吧……"
伏地魔指节泛白，恨不得掐死手中的人。却只能紧抓对方的衣襟，没法移动分毫。
哈利苦苦支撑着意识，却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朦胧地想着：还没用发热金币传讯呢。然后，他就无法控制地在剧痛中沉向了无知无觉，无底的黑暗……
伏地魔阴沉地望了一眼插着毒牙的蛇尸，魂片已毁。视线收回，缓慢地划过零落的书箱。最后，凝视在可恨的脸庞上。这张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是之前的笑容没有消散，还是昏迷前感到了摆脱剧痛的解脱。
黑魔王攥着接骨木魔杖，指向垂危的背叛者。
杖尖在躯体上划过。
胸肋处的断骨复原了，内出血止住了。被纳吉尼咬断的手臂也从扭曲变回了平直，只是留着几个凝血的窟窿。大概不久，伤口就会在蛇毒的作用下再次出血。
伏地魔抱起一身血污，面色惨白的人。又一挥魔杖，带上了那个书箱。
一步之间，跨出满目疮痍的蛇巢，迈入清新明亮的卧室。
他把怀里的人安顿在米白色的床铺中，清洁干净。然后坐在床边，手指轻抚沉静的睡颜——缺少血色和生机，在这色泽浅淡的空间中，更衬得仿佛轻薄得要消失了。
魔杖轻晃一下。伴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空气中凝出一缕黑雾。它穿梭虚空，带着一道口信：
"西弗勒斯，拿药过来，哈利被纳吉尼咬伤了。"
这道黑雾清楚它的目标在哪儿。它没有飞去蜘蛛尾巷中某一所阴暗的房子，而是飘到了圣诞假期里空荡的霍格沃茨。
校长室中独坐的人猛地站起身。他刚从马尔福庄园回来，连椅子都没坐热。他没有立刻执行命令，而是举起魔杖。发光的牝鹿从杖尖飞奔而出，一闪即逝，同样向远方传去一条信息：
"波特被纳吉尼咬伤，具体情况不明。等我消息，准备行动。"
然后他才拿上药箱，顺着黑雾信息中的指引而去。
片刻后。
斯内普显形在一栋房子内。
他打量四周，不禁眯起眼睛。
与马尔福庄园和霍格沃茨的阴霾天气不同，此地很晴朗。阳光映得这间通透的起居室分外明亮，对他来说甚至有些刺目了。
黑魔王住在这种地方？
"上来，西弗勒斯。"声音直接传进脑中。
斯内普踏上二楼。一扇房门自动打开，他走进去。更加眯起了眼睛。
"主人。"他聚焦到纯黑的身影上，才感到习惯黑暗的双眼舒适了些。
紧接着就看到了床上的波特。面色很差，明显失血过多。
"拿补血剂、解毒剂。"黑魔王把波特的手臂从被子拿出来。上面是几个看起来很深的血洞。"纳吉尼的毒液会阻碍伤口愈合。"
斯内普先拿出补血剂。看到黑魔王把波特抱进怀里，耳语了一句，似乎是"把药喝了，别再惹我"，然后慢慢把补血剂喂给了对方。好在波特还能吞咽，应该只是过于虚弱，意识模糊。
"主人，我带了几种解毒剂，不确定哪个有用。"斯内普又拿出几瓶魔药。
其实他当然知道应该拿什么样的解毒剂。亚瑟·韦斯莱被咬时，他有所耳闻。而且自从猜测纳吉尼是魂器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也曾不止一次目击它咬人、吃人。对它的毒液有些判断。
"都不太适合。"黑魔王用咒语检测过解毒剂后，平淡地说。似乎这个情况符合他的预想。最后他挑出一瓶，"先用这个吧。你回去再配一种，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主人，如果我能取少量蛇毒，提纯一下，制作解毒剂会更加稳妥。"这个说法尚算合理，却留有隐患。如果是以往，他不会讲这样的话。但此刻，他必须尽快确认一件事。
"取不了，"黑魔王变得阴沉，"纳吉尼死了——我说了，我会告诉你怎么配制。"
"是，主人。"斯内普躬了躬身。
纳吉尼死了！波特终于动手了，而且竟然真的一举击杀。
他一离开这里就要尽快传递消息。趁着——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给波特上药的黑魔王，心中难以置信——趁着黑魔王的注意力都在波特身上。
原来这就是波特的计划。纳吉尼固然凶狠，但波特八成是有意使自己重伤。因为他笃定了黑魔王会为此担心他，照顾他。
离开前，斯内普最后看看床上一坐、一趟，一阴沉、一安详的两人。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更狠绝。
……
海边，贝壳小屋。
"斯内普教授，一旦我们暴露，你就可能被怀疑。"赫敏一边往复方汤剂里加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的头发，一边说道。"安全起见，等我们行动以后，你就不要再去神秘人那边了。"
"我自有打算。"斯内普生硬地答道，又问，"你们的夺魂咒练习得怎么样？"
罗恩没吭声。把多洛霍夫的头发加入他那杯复方汤剂里，专心致志地搅拌起来。
"没问题。"赫敏深吸一口气回答。她已经很熟练了，但仍然非常厌恶那种与别人连通，并操纵别人的感受。
赫敏继续之前的话题，"纳吉尼和古灵阁金库同一天出问题，神秘人一定会去霍格沃茨查探……"
罗恩的搅拌变缓了。斯内普其实不应该再回霍格沃茨了，那等于是坐以待毙。可是……学校里还有学生……
"用不着你指导我，格兰杰小姐。"斯内普不耐烦地打断赫敏。
但赫敏一贯是个不肯轻易善罢甘休的学生，"斯内普教授，你——"
"我是校长。"纯黑色的双眼没有光芒，永远是一副阴沉的模样。
"一切我自有判断。你们出发吧，不要再耽搁了。"
……
哈利的意识，在极度的乏力中游离。思绪在一片灼目的白光中逐渐清醒，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使不出。对所有肢体更是失去控制。
身体被抱了起来，眼睑外变得灰暗。有水喂到嘴边，清凉洇湿嘴唇，浸透口腔，滑过喉咙。脑子随之清明了一些。
他努力抬起胳膊，摸上给自己喂水的手。也是清清凉凉的。
唇边的水拿走了。那只手也抽走了，任由他无力的胳膊"啪嗒"一下落下去。
他努力挣脱黏腻的倦意，狭窄的视线中只有棱角锋利的下颌。
没给他时间调整姿势，身体又被放平在床上。
他再次感到刺眼的光投射过来。日头高照——自己昏迷了多久？眼皮不安定地跳了两下。他还没给罗恩和赫敏传信呢。
身上的衣服感觉已经被换过了。发热金币还在外袍里。
哈利迎着灿白的光睁开眼，望向正在放置水杯的晦暗背影。
突然见对方身体一停。
"汤……"他刚开口，对方就扔下他消失了。
是有食死徒召唤？不管怎么说，借着这个时机，正好传信。
哈利缓慢地翻身，浑身沉重极了。拄在床上的胳膊一直在抖，使不上劲。
他一边艰难起身，一边四下搜寻自己的袍子……
就在床脚边不远处的地上！身体里涌起些力量，他终于坐起在床边。
脚沾地时有些虚软，他正要扶着床起身……
啪！汤姆去而复返了。
哈利看着身前的人，小声说，"我想……"
"躺回去。"视线和语气都冰冷到极点。
哈利抿上唇，沉默地放软身体躺回床上。他侧躺着，望着对方。
伏地魔审视着看似听话还带着一丝委屈的人。
刚刚，罗道夫斯痛哭流涕地汇报说，有人假扮他去了古灵阁金库，人没抓到，而且……金杯被盗！
他处理了罗道夫斯就立刻回来了。今天的事绝不是巧合！哈利突然杀了纳吉尼，然后金杯就……
他阴郁的视线盯在床上的人脸上。对方明显察觉到他的情绪了，躺在那里不出声，只是看着他。
那双他无比熟悉的、澄澈见底的眼睛，望进他眼里。明明做错了事，却显得那么无辜。甚至还因为受了冷遇，涌出些委屈。
他明知哈利和今日种种脱不了干系。但看着脸色苍白的人，他只是发狠地咬牙。回头再收拾他！
更紧要的是，有人在内外勾结配合哈利。
他默默思索。古灵阁金库是何时暴露的？他就不该信任任何人！现在仅剩的只有冠冕……
但他现在不会去霍格沃茨查探。"那个地方"绝无人知。若他此时立即去霍格沃茨，才反而暴露了。
不过，晚些时候，他必须亲自去暗中确认一下。在那之前……
"西弗勒斯，"伏地魔的话音在空气中聚起一道黑雾，面对哈利询问的目光，他冷然说完后半句，"带药过来，哈利的情况不好。"
黑雾化为无形，传向远方。
"汤姆？"疑惑的呼唤。
"不许说话。"冷淡的回答。
屋子里沉闷下来。
片刻后，哈利又忍不住开口，"我……"
一道烦躁的魔咒。
屋里彻底沉寂下来。
直到楼下传来一声炸响。
伏地魔声音低沉，"上来吧。"
楼梯上传来声响。
斯内普提着便携药箱，逐级踏上台阶。他表情迟疑，但落脚果断。
卧室门已经敞开。入目先是黑魔王，依然是坐在床边。波特也还是躺在床上，脸被挡在黑魔王身后。
"主人，解毒剂已经配好了。"他奉上一瓶魔药。
却见黑魔王只是将药转手放在床头，而没有立即给"情况不好"的波特上药。
他谨慎地询问，"主人，波特的状况如何了，您还需要我配制其他魔药吗？"
"西弗勒斯，我有个困惑……"黑魔王答非所问。
斯内普面容如死水般沉静，直视着轻声低语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理智告诉他，波特的伤情应该没有大碍——如果黑魔王真心想救波特的话。
"我在古灵阁金库保管了重要物品，这件事是如何泄露的呢？"
他听着黑魔王的问话，视线暗暗扫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躯体。那还是有自我意识的波特吗？
如果波特已"死"，而自己此时远遁。那么，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黑魔王将把魂器波特藏匿到何处去"饲养"。
如果波特正常，而自己此刻遁逃，一切昭然若揭。黑魔王又将愤怒到何种程度，会在暴怒之下"杀死"波特吗？
"主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在原地站定，恭敬地回答。
"你不明白，西弗勒斯？格兰芬多宝剑，不正是由你送进古灵阁的吗，可后来我却在哈利身上发现了它……"
"主人，我将宝剑送去时没有任何问题，贝拉特里克斯是看见了的，妖精也鉴定过是真品。"斯内普立刻解释，"至于后来，也许是莱斯特兰奇夫妇疏于……"
"莱斯特兰奇夫妇……"黑魔王冷声打断，"已经付出了他们的代价——现在我问的是你。"
"我对主人忠心耿耿。"斯内普无神的眼睛与黑魔王对视，毫无破绽，"主人，如果波特昏迷不醒，是否需要我……"
"哈利……"黑魔王把手搭在波特的被子上，"——刚杀死纳吉尼，古灵阁就失窃了。"
"谁知道纳吉尼死了呢？谁又知道纳吉尼和古灵阁有什么联系呢？"黑魔王不知何时，已将魔杖握在手中把玩了，"你能解答我的困惑吗，西弗勒斯？"
"主人，我不知道您丢失了什么。我愿意带队搜捕窃贼，为您找回失物！我现在立刻……"
"没有意义了，西弗勒斯。你，再加上罗道夫斯那个废物，也比不上我的一片灵魂。"
斯内普脸色骤变，黑魔王连这个都说了，那就绝不会留下活口！他当即施展幻影移形……
纹丝不动——他已经不能在这所房子里幻影移形了。
他迅速抽出魔杖，攻击已经向他袭来！
一时间，强大的咒语相互撞击。但搏斗双方却莫名地都有留手——没有人用死咒。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危险的魔咒在房间内弹射。黑魔王没有离开床边，反弹向他周围的魔咒皆被挡住。
难道黑魔王真的对波特……斯内普无暇深想，勉力抵抗。
邓布利多之后，世间根本无人能与黑魔王正面相抗，何况还是手握老魔杖的黑魔王。
魔咒密集交互，几息之间，斯内普就抵挡多于进攻了。
他在伺机脱身。窗的方向在黑魔王背后，难以突破。他只能在激烈的对抗中，逐渐向门边靠近。
只差一步之遥！脚步迈出，手臂敏捷地挥动，格挡咒语。
魔咒光芒凌乱地闪现，一道不引人注意的黑光借着窗外日光的掩护，直冲入斯内普右肩。
剧痛中，他死死攥着魔杖。
却没能举起手臂。右肩仿佛被腐蚀了一样，出现极速溃烂的空洞。
"汤姆——"
斯内普听到一声冲破压抑的呐喊，与胳膊脱离身体掉在地上的声音重合。
身体失衡跌倒时，他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胸前不断扩大的空洞。又在这种形式诡异的倒数计时中，忍着刺目，极力望向光明。
波特大概一直苏醒着，只是被黑魔王的魔咒禁锢在床上，刚刚才挣脱了束缚。看来，黑魔王不会杀死波特了，可他为什么要让波特得知金杯被盗了呢？
他已无力思考。只是望着跌下床，虚弱得难以站立的人。
哈利看向面前这残忍的一幕。胸前被迅速腐蚀的人，此刻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就是这个人，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又背叛凤凰社，杀害邓布利多。他既选择了黑暗之路，那么有今日的遭遇，只能说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可从刚才的对话听来，他似乎又暗中协助了凤凰社……也不知真假，更不知为何……
不论怎样，哈利拽住身前漆黑的袍子，"汤姆，别杀人……"
"哈利，他做了一件我绝不会宽恕的事，"伏地魔低头直视脚下哈利，吐出一个词，"——背叛。"
哈利神情复杂地望向胸口已成空洞的人，不忍地闭上眼。
躺在地上的人不动了。黑色的眼睛那么沉静。
几乎和它活着时无异。
无言是寂静。
死亡也是寂静。
"汤姆，你又杀人……还是在我们家里……"
终于，极轻的声音，结束了无言的寂静。
"哈利，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今天刚杀了我唯一的伙伴，和又一部分的我……"
而死亡，是没有终结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