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神往(上)

1999年12月31日,夜幕之中。

伏地魔走出书房。天已经黑透,起居室的灯却没开。

他看向沙发上静坐的暗色身影,不知道对方在望什么。窗外的夜空只有昏黑。

"去餐厅吃饭。"

那人默默起身走到他身边,低着头。

白天在外面和人嬉嬉笑笑,回来了就摆出这副德行给自己看!

从麻瓜商场回来之后,他一个下午都待在书房。因为他看到面前这张冷脸就心烦!

伏地魔转身就走,冷酷的袍角翻飞。哈利垂着眼,面容平静地跟在后面。

到了餐厅,哈利不入座,就站在桌边等待伏地魔落座。其实平日根本没人在意这个——除了纯血家族宴会后的那天早上。

伏地魔看透了哈利这种虚伪顺从下的顽抗意味。凌厉的下颌线绷紧到极点,他一甩袖子掀翻了身边的椅子。"不愿意坐就跪着!"

椅子猛撞在邻座,发出一串噪响。

哈利连躲都没躲,反而沉默地靠近伏地魔,跪坐到他脚边。

装着食物的盘子重重落在地毯上。盘子边的人垂着头,看不清表情。餐具被扔到盘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上次在地上吃饭,是刚被抓到庄园那天。

正好。也许这样,一切就对了。心里也能轻松些……

沉寂中,一坐一跪的两人,萌生了同样的想法。

桌上的人开始用餐后,地上也传来些细微响动。

一道视线不动声色地低垂下。

只见脚边的人轻缓地进餐。头部离盘子较远,有几次食物还没递到嘴边,就滑落了。显得有些狼狈。

那人只能弯下腰,更加蜷曲了一些。

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燥冲涌出来,伏地魔抬脚就踢翻了盘子。

"看你就烦,滚到一边吃去。"

离伏地魔最远的位置上,出现了一盘新的食物。哈利一句话没说,坐过去继续吃饭,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为黑魔王准备的晚餐精致又鲜美。

可惜今晚无人能品尝得出了。

极其压抑的一顿饭后,伏地魔没理哈利就走了。

哈利自己回到套间,莫然地迈进卧室,却发现空无一人。望了一眼对面紧闭的书房门,他也关严了门。

他麻木地脱衣上床。等待着,一轮千年的终结。

两墙之隔处。

举世无双的黑魔王,身在万千穿越时间的珍贵典籍中央。

却久久理不清心头的一点小事。

他又一次回想白天的情形。

出门前,他本想干脆利落地抓哈利回来。可见到人潮中垂首的清瘦身影后,却莫名犹豫了。

结果下一幕就见到哈利和麻瓜说说笑笑起来!

纵然如此,他却并没打算杀了那个麻瓜。一个麻瓜当然卑不足道,但亚瑟·韦斯莱的事,让他深知哈利的承受底线。

最后,他割断那麻瓜的一条手臂,算是给哈利一个教训。

却没想到哈利突然变得极度低落。

又怎么了!砍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麻瓜的胳膊也崩溃吗!

他满心充斥烦闷。却隐隐意识到,不能再对地牢里那五个人动手了。事后哈利那副寻死觅活的德行……他想想就焦躁!

一向自诩足智多谋的黑魔王,靠在椅背上,思索,再思索。

终于感到理清了自己最近几个月诸多行事的本质。

——自己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哈利安安分分待在庄园里,听话、不乱跑,不再向往一些闲杂的人和地方!

这样一想,思路变得清晰,心中更觉舒坦,达成目的手段也涌现出很多。

真不知道前几个月自己那样心烦意乱是怎么了——肯定是被越来越没规矩的哈利闹腾的。

此刻,黑魔王又找到了运筹帷幄的感觉。

以前的韦斯莱、家养小精灵……死了就死了。但这回抓住的五个人——即使不见血,自己也有办法让哈利从此不敢面对他们。

相信这次以后,哈利心理上再也没有"归处"了。

那么,哈利就会陪……

在漫长的午夜沉思后,黑魔王终于急不可耐地攥紧了一个答案。当然不会允许自己的思绪继续延伸,触向某种陌生而隐隐令他不安的境地。

夜很深了。

早已过了零点,千禧年已在晦暗中到来。

可压抑的一天却远没有结束。

哈利在纷乱的梦境中被惊醒。阴暗的身影覆盖在他上方。

"在外面疯了半个月不回家,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在书房坐了半宿的人俯视着哈利。你倒是睡得香!

"我错了,主人。"哈利很快从惊悸中平复,语气甚至透出淡然,"请你……惩罚我。"

又是这种态度!既然对方都主动要求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伏地魔一把拽下哈利的裤子……

丝绒帷幔内,从压抑的细碎轻喘,到逐渐难耐的呻吟。可除了一开始那句明显违心的认错,再也听不到其他话音。

哈利看似顺服地承受,却一句软话都不说。他越是这样,伏地魔就越故意折腾他。

两人心里明显都憋着气,相互较劲。

但是这种对峙,哈利从来没赢过。

"汤姆……你够了吧……"在灼痛缠人的情潮中,他终于忍不住质问。

换来的当然只有变本加厉的过分手段。

又一次快感、痛苦与羞耻交错的强迫高潮后,哈利在气愤又无奈地情绪中,无法自已地抽泣出来。

分不清是气对方,还是气自己。更不知是对伏地魔的纠缠无奈,还是对自己的沉溺无奈。

在令人崩溃的热潮中,意识恍惚的哈利开始不断认错求饶。

伏地魔知道哈利差不多到极限了,惩罚的目的也达到了。但看着离家半月的人在身下啜泣的模样,他只觉得心口又胀又痒。而这种感觉又向下身传递……

他突然很想握住哈利的手,但此时俯身的姿势没法做到。他只能顺势压住那两只手。心中还有些不满:这个人真是太淘气了,连这样一件小事都不能让自己轻易遂愿。

他更加贴近了身下的人。挂着泪痕的哈利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好像几小时前那么任性的不是他一样。伏地魔不禁轻声教训,"如果你乖一点,这就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不乖……"

他没有说完,因为还没想好。他也没有再恶意欺负哈利,只是在随自己的心愿而动。

但哈利此时已经异常敏感,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千禧年的光芒终于照入房间。

一层薄薄的晨曦轻拂在两人脸上。

伏地魔平躺在一边,没有搂哈利。他暗自觉得,刚才的氛围都那么……如果此时再抱着哈利——那还叫惩罚嘛,简直就是奖励。

而且很快,他就听到哈利的言语挑衅,"你昨天为什么特意抓我回来?"

果然就是个不长记性的人!"转眼又不是你哭着求我的时候了?"

哈利还喋喋不休,"昨天是你的生日,是你母亲的忌日,还是跨越新千年的日子,到处都在庆祝、狂欢……"

还是罚得轻了,刚才就不该照顾他!但凡稍微惯养半分,立刻就放肆起来!明天新年致辞回来,就给他重新立立规矩!

他不理不睬,哈利反而还靠近过来了。

"你是害怕寂寞吗,汤姆?"

一股无名火一下子冲上心头!

寂寞?他寂寞?

"劝你赶紧睡一会!你要是满脸刚被干完的模样,你的小朋友们又要哭天抢地了!"

他决定了,明天致辞时就放下狠话:严肃处理违法电台和期刊。然后他也"离家出走"十五天!

看看到底是谁害怕寂——

——让哈利感受感受一个人在家等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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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by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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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神往(下)

2001年12月31日,暮。

可见之物被不可见消磨,穿越漫长航程,最终到来的只有赤红。

夕晖从门灌入,浸染了一块地毯。

"手。"

床上的人充耳不闻。

伏地魔探进被子,攥着哈利的手腕把胳膊拽出来。反抗的力度于他来说微不足道。

用过解毒剂和白鲜之后,咬伤已基本愈合。他看过后,一言不发地将一瓶活力滋补剂递到违逆的人面前。

哈利盯着那瓶从亡人药箱中拿出的药剂,缓慢但顽固地把头扭向窗外。

"死了一个同伙,伤心了?"伏地魔拽着哈利衣服前襟,粗暴地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哈利依然虚弱,但他挣扎着推拒,"我和斯内普有仇,你是知道的!他恨透了我,怎么可能会帮我!你为什么非要杀人!"

"即使你一无所知、理直气壮,也证明不了什么。"伏地魔把哈利拖拽到他怀里压制住,近距离俯视,"我太清楚你了,哈利。你可以对自己'一忘皆空',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棋子'、一个'道具'来使用。"

他摩挲着眼前苍白干涩的嘴唇,"我太清楚你对自己可以有多狠了。"

哈利虚弱地推他的手。

"纳吉尼、金杯……你这么不听话——休战协议作废。这次,你觉得应该有多少人替你接受惩罚,哈利?"伏地魔柔声询问,好像是在认真地征求意见。

哈利抓住唇边的手不动了。他望向上方血色流转的眼瞳。

"乖,张嘴。"

哈利默默把嘴张开。那只手轻松挣脱他,拿起活力滋补剂,给他灌了下去。

喝完了药,哈利却没被放回床上。

谁也不说话,屋里静得好像能听到日影摩擦地毯,缓缓退去的声音。

"汤姆……"光线暗了,哈利探手揪住近前的衣袖。没有被甩开。"……我饿了。"

魔杖出现在那只手里,在哈利腿上一敲。一个盛满食物的华丽托盘出现了,看样子是从马尔福庄园召唤来的。

明明需求得到回应,哈利却似乎有点儿失望。

"你饿不饿?"这次,他把指尖触上对方的手,"我们下楼一起……"

"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哈利。"模糊的面容处传来烦躁的声音,"你不就是为了……"

"跟那些没关系,"哈利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好像漫不经心,甚至不耐烦去解释,"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昏暗中又一阵沉默。

然后身体一轻,他被抱下楼了。餐盘跟在后面飘着。

餐厅亮起暖色的灯光。

伏地魔把哈利放到座位上,落坐在他旁边。

哈利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挪着自己的椅子,更近地贴向对方身边。没遭到拒绝。

落地窗外,花园一片漆黑。

"你说今天要装饰花园的……"哈利望着,语气竟有些不满。

一把叉子被猛地摔到桌上,哗啦一声,又砸到地上。"你是不是又人格分裂了,哈利·波特!"沉默许久的人突然暴发,"你说为什么没装饰花园——每次安稳两天,你总要折腾出些事端!"

被吼的人却仿佛轻声笑了一下。他微微垂头,"是,我总是这样。"

"汤姆,昨天我真的很开心,非常开心。"低下去的面容上,嘴角有淡淡的笑。"所以昨晚睡觉时,我就打定主意,要做今天的事。"他抬起头直视对方。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胸口的躁动不安宛如堠鼓报响,伏地魔怒视这明显不正常的人。

"我肯定是有什么病。"被骂的人附和着。

"我伤害了汤姆的灵魂,"语声沉入冬夜,"又想和黑魔王整理书房,装饰花园……"他伸手抚上怒火中微微变暖的脸颊。

"——我太坏了。"

声音轻得要消失了。

伏地魔一把握住脸上这只苍白冰冷的手。

攥紧……

再攥紧。

却只让它显得越发脆弱了。

春天颜色的眼里,攀满窗外寒冬中的枯藤。

他实在没法再看下去,再听下去。更一个字也说不出。

终于一挥魔杖……

……

最后一线残阳在深海中窒息。

贝壳小屋沉没入无边昏黑。

局促的窗里影影绰绰,玻璃不安宁地随海风鼓动。

"斯内普教授为什么还没有任何消息!"红头发上和长着雀斑的脸上挂着焦黑和烫伤,看似非常草率地处理过。

"不能再等了。"一个极冷静的女声,甚至透出凄凉,"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神秘人极有可能去有求必应屋查看冠冕,一旦他发现最后一个魂器也被毁了,必定勃然大怒。休战协议现在就是一张废纸,如果霍格沃茨毫无准备……"

"没有休战。"刚刚急躁的声音打断了她,陡然变得沉重而坚定,"只有决战。"

"只有决战——召集大家吧,我来通知哈利。"

……

耀眼的商业街,突兀地穿插在暗夜里。

今早,在食死徒会议意外中止之前,黑魔王已将这里定为向全体巫师开放的试点。

明天就是新年之初,消息将在魔法部正式公布。

但此刻,一队巫师已埋伏在灯火之外无边的混沌中,准备于今夜拔除这根倒刺。

"哥,我们为什么突然紧急集结?"

像他们这样自发组成的反抗突击队有很多支,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夺回被侵占的村庄。但在食死徒一方的强势镇压下,他们已经被迫韬光养晦许久了。

"我收到凤凰社的情报,说哈利……波特今天取得了能扭转战局的重大突破,凤凰社将一举反击!"回答的青年人望向远方灼目的光明,言语间有抑制不住的炙热。"如果我们在各地同时行动,食死徒的力量将被分散牵制,于各方都有利。"

"今晚不止我们一队行动吗?"

"嗯,各地都有突击队参战。不过凤凰社也说了,无论我们是否行动,他们都要开启决战。"

"决战战场在哪儿?"

青年人刚要回答,手中统一配发的金币骤然发热。上面只有一个词——

他不再多言,挺直身体,向潜伏已久的队伍示意。

——行动。

……

雪。

落在更北、更冷,也更黑的地方。

墨色的身影悬浮于夜空,白雪也无法冲淡他的色彩。

纷扬的雪,穿透层层魔法屏障飘向城堡。而他,却无法靠近分毫。

传召而来的食死徒,已经开始对屏障发起强攻。但人数不多,显得有些乏力。因为一部分人手被多地齐发的动乱拖住了脚步。

黑魔王盯着随攻击而震荡的防护罩。

凤凰社的人为什么会料想到他今夜来此?又为何提前布下防护魔法,拼命阻拦他进入霍格沃茨?这背后的猜想让他感到一丝久远的恐慌感。

没关系,只要把这些人杀尽……

没关系,魂器没了也可以再制作……

何况他还有……

——他有吗,真的属于他吗……

突然一阵剧烈的焦虑。

一群废物!黑魔王暴躁地甩落几个魔咒,防护屏障终于被击裂一道破口。

阴森的身影纷纷冲破飞雪,扑向城堡,开始了鸱鸮的狂欢。

"反抗者,杀无赦。"冷酷的命令响彻寒夜,也振痛城堡内所有人的鼓膜。

霍格沃茨四楼的独眼女巫雕像背后。

"走,快走,只剩你们了……"焦急的男声催促道,同时迅速把一个个孩子送进雕像驼背处的裂缝中。

这里面是一条密道,通往蜂蜜公爵的地窖。到了那里自然有人带孩子们前往安全地点。

幼儿区照看孩子的那两位混血女巫在缝隙里面接应着。幼儿已经在更早些时候被安全撤离了,现在她们要领着少儿区的孩子,和假期留校的学生们穿越密道。

"你呢,马尔福先生?"莱特问。达苛停下来跟着听。

"我不走。"德拉科果断地说,推着他们俩,"快跟上。"

看着一行人没入黑暗,雕像缓缓合拢,德拉科飞奔下楼。

越靠近一楼,杂乱的交斗声越响。

"马尔福,给我截住那个泥巴种!"刚到一楼就听到不远处一句粗声命令。

而离他更近的,是正在躲闪魔咒的金妮·韦斯莱。

"少对我指手画脚,高尔!"德拉科的一个昏迷咒越过金妮,甩在高尔脸上。肥硕的身体被撞得倒飞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金妮也摸不清状况,只当是马尔福手抖了,食死徒内斗了。她举起魔杖就要攻击德拉科。

"金妮别打!"正在与多洛霍夫缠斗的赫敏看到了,分神尖声制止,"自己人!"

多洛霍夫的魔咒越发凶猛地袭向赫敏,德拉科只能出手相助,更坐实了赫敏的话。

金妮硬生生收住手,费解极了,却没时间追问,立刻投入了另一边战场。

可多洛霍夫看到这一幕,顿时大喊一声,"马尔福叛变了!"

混乱的战场上,周围几个食死徒的魔咒本来还会避开德拉科。一听这话,立刻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起来。

"我谢谢你了,格兰杰!"德拉科低吼一声,格挡间四处逃窜。既要躲着收到消息的食死徒,又要躲着不明所以的凤凰社成员。看起来狼狈不堪。

赫敏有点儿尴尬和愧疚。

可身边的罗恩说,"该!"

与战场的嘈乱不同,密道中只有窸窣的脚步声。

密道又黑又长,魔杖的微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面。两个女巫在前面开路,怀里抱着走路较慢的孩子。走在中间的是少儿区和低年级的学生,最后面是高年级学生。

达苛越走越慢,逐渐落后,直到他身后只剩两个七年级格兰芬多。他不动声色地想继续后移。

却被拎住了衣领,"小不点,想去哪儿啊?"

"放开我!"达苛低声抗议。但依然被驱赶回队伍中间。

莱特默默看了一眼被抓回来的人。

达苛麻木地跟着队伍行进,步伐越来越沉重。

"哎哟,看着点儿啊!"他对身后的小孩低吼一声,停下来提鞋。

不经意间队尾看去,发现昏暗的光线中,那两个七年级学生已经不见了。哼!就这样还要管自己!

他低头整理鞋子,等最后一双脚从眼前迈过后,他悄悄折返向来时的方向。

也许是心情激动,他觉得没走多久就回到了学校。从雕像爬出去,侧耳细听,走廊尽头隐约有脚步声。他把小小的身体贴在墙边,潜行过去。

达苛轻声缓行。他可不想被人发现抓回去。昏暗不清的走廊尽头好像有细微的响动,他屏息凝神,紧张地倾听。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

他浑身剧烈一震!

迅速扭头,"莱特?"

"你去哪,神秘人已经带着食死徒攻打进来了,你没听到吗!"莱特皱着眉,低声质问。

"那是因为凤凰社霸占了学校!而且黑魔王大人说'反抗者,杀无赦'——我又不是反抗者,我只是想见见大人!"达苛甩开他的手,忍不住提高了音调。

莱特还要说话,却有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呀,还是两个。"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恶心的吞口水声。强壮又邋遢的男人享受地深吸一口气,"我就说闻到这边有孩子的味道。"

他咧嘴笑了,露出血红的牙床和污黄的獠牙。"稍微吃一点'甜点',黑魔王肯定不会介意的。"

这一幕,任谁也看出不对了。两个孩子不禁同时后退。

莱特低吼一声,"跑!"

两人就没命地转身狂奔!

可后面那人像野兽一样迅猛,大跨几步一跃就腾空猛扑上来。

达苛被强力的冲击扑倒,脸一下子拍到地上。身体被翻过来,剧痛的脸上能感到呼出的恶臭热气。他使劲挣扎,发黑的视野中,莱特正从后面死死勒着那个怪人的脖子。

但很快,那人向后探手,一把将莱特倒摔在一边。似乎是被激怒了,他撒开达苛,上去掐住莱特就咬。

达苛满脸是血,鼻子酸疼得睁不开眼。他爬起来想学莱特的样子控制住那个怪人。可视线一片模糊中,耳朵里突兀地炸起一种从没听过的响声。像是粗暴地大嚼了一口炖菜。

"跑——"莱特的嗓音更是从未这么古怪过,带着咕噜噜的水泡颤音。

这一切太过陌生而诡异。

"跑……"

耳朵里灌满莱特奇怪嗓音的指令,达苛感觉不到恐惧,腿开始机械地奔跑。五官随着血管中强烈地冲击而疼痛,根本看不清路。

身后追来沉重地奔跑声,带着猛兽般的粗喘。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根本不在乎自己个人处境如何了。心里只想着,那个人既然离开了莱特,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回去看莱特了。却忽略了怪人扑向他的现实。

达苛被扑倒在地,挂血的獠牙逼近脖子的一瞬间,一道红光贯穿了走廊。身上的怪物被击飞出去。

"你怎么样?"一个关切的声音询问,一双手在他身上检查。

磕肿的嘴巴只会说,"莱特,莱特……"

"还有人受伤?"他被抱起来,跑向莱特的方向。可还没等看到地上的身影,就被捂住了眼睛。

"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他被抱走了。

"莱特,莱特,莱特……我要看他……"他无助地絮叨着心底的愿望,"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陪着他……"

陷入孤独与黑暗之前,他看到上方那双眼睛哀伤地凝视自己。

他认得这个人,他在报纸上见过。

……

八楼的走廊里异常安静。

无形的身影,站在隐匿的房间外。

尽管很久没有来了,但他熟练地唤醒他的"藏宝室"。甚至有些急切。

大门打开,如山的物品凌乱地堆积在阴晦的眼里。他深深皱眉,今天有太多事令他不安。

正要踏入查探,身后突然传来响动。

他回身确认,空空如也。不可能有隐身咒或幻身咒能瞒过他。除非……

"哈利。"他轻声呼唤。

"汤姆。"呼唤即有应答。

真是世间少有的,简单的完满。

本该在家沉睡的人,掀开隐形衣,现身在他面前。显然他的昏迷咒早已过了时效。一方面是出门前花费了些时间……

另一方面,也是没预料到霍格沃茨之行会如此波折而漫长,好像处处都受掣肘。"打得一手好牌啊,哈利,我还有必要进去查看吗?"

"你知道,我不记得的。"哈利毫无防备、慢条斯理地收好隐形衣,露出里面的袍子,隐约挂着血迹。然后向他又靠近了几步,"也许你现在只有我了,汤姆。"

这话让伏地魔露出些莫名的笑意。

"这边可比家里冷多了。"哈利裹了裹袍子。

伏地魔的手,习惯性地就想抬起来施保暖咒。

却突然感到手臂不听使唤了。同时听到微笑的哈利说,"生些火取取暖吧。"

他顿时警觉。

而哈利左边袖子中突兀地露出一道冷光,想来是收隐形衣时暗中掏出来的——一把刀!

哈利握住刀,却不是冲过来,而是猛地向他自己胸口上刺!

哈利的意志太决绝,伏地魔用尽力气才挣脱了他的束缚咒。然后毫不犹豫地挥动魔杖先制止尖刀,又击向魔杖!

凤凰尾羽魔杖被击飞的瞬间,一条巨型火蛇已经成形,狰狞地喷薄而出。

"轰——"

厉火席卷千年来藏匿的物品,带着焚毁世间一切的决心!

"哈利!"

身前和身侧响起重叠的喊声。有的愤怒,有的惊慌。

走廊上脚步声凌乱。最先冲过来的是赫敏和罗恩。在他们身后还有凤凰社成员,有一直以来共同作战的伙伴,有教师和偷跑回来参战的学生。

都带着伤,人数不多。

但一个追击而来的食死徒都没有。

战况已明。

所有人成包围之势。

但伏地魔全然不在意。哈利也没有看战友们。

众人见哈利举起一只手,以为他要讲话,便都停住不动。

很快就发现,哈利似乎只是在看自己手上的指环。表情那么柔和,像在细细欣赏。

"以前我常常幻想,"他确实开口了,可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抬起眼——除了瞳孔中心倒映的那个人。"到决战那一天,我把你打败,然后让你接受审判,最后把你关进纽蒙迦德那样的地方。"

黑魔王听着这种话,丝毫不感到意外。厉火在背后的屋子里奔腾,可能已经烧毁了他最后一件魂器。可他一脸乏味,连刚刚的怒容都忽然散去了。

无聊的话音没有停止。"但我知道不太可能。即使是眼下这种状况,想必你也有办法全身而退。然后你可以用追踪魔法,伺机来到我身边。抹消我的记忆,带着你的魂器躯壳远走高飞,筹备东山再起。"

这听起来像是对一个人实力的肯定。可收到评价的人,却因为某些词句而不快。

哈利好像没有察觉一样,还在认真地为对方畅想权力之路。"等你卷土重来,再次踏入魔法界时,一定无人能挡、所向披靡。不仅你的名字会成为禁忌,甚至没人敢再看你一眼,所有巫师、魔法生物都会跪伏在你脚下。假以时日,或许你还能征服麻瓜界。到时候,你就可以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统治整个世界。"

哈利笑起来,像是真心替对方高兴,"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汤姆?"

伏地魔嗤笑一声,仿佛对方弄错了什么极浅显的问题。错到他不屑于跟这个人多费口舌。

"可我却不能帮你实现愿望,反而总是阻碍你。"哈利的语气中真的带有遗憾,但态度却坚决,"因为在你的统治下,所有生命都没有尊严,没有权利,甚至连生存都无法保证。所有反抗者都被你杀害,其中有我的亲人、师长、朋友,还有千千万万向往和平与美好的人。"

面对控诉,伏地魔毫无反应。甚至没有警惕着哈利,而是低头把玩着魔杖。好像对这世界意兴阑珊。

"汤姆,你不能妄图把所有人都掌控在手中。他们不是你的——"

"所以,'救世之星'这是准备报仇雪恨、为民除害了吗?"伏地魔听厌了,语气淡漠地打断道。连看都不看哈利一眼。

"——和我不一样。"哈利说完了后半句。

他终于看向哈利,脸上的讶异透出一种懵懂感。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没人能插得进话。旁人只能看到他们表情的微妙变化。

哈利看起来不再义正辞严。

他似乎觉得必须先说完"救世之星"的台词,才能有资格表达自己。

他的声音变轻了,蛇佬腔仿佛都能听出语气。

"他们不像我……被你柔和注视,就会沉迷;听你轻声低语,便感到安慰;被你触碰身体,灵魂都随你战栗。"

蛇佬腔的千言万语像宁谧夏夜里绵绵的低鸣。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心好像在被厉火灼烧。"

有求必应屋里的火焰又升高几分,烘烤得话语开始变得滚烫——

"你把我以前的东西全都捧到我面前,献宝一样想弥补我。"

"你装点艾莫智村庄,只为了让我真正开心一天。"

"你定居麻瓜街区,想给我轻松安心的庇护。"

"你努力迎合我的喜好,装饰我们的家……"

"我明明感动……"哈利喘了口气。

"我明明感动……却又觉得自己太下贱,总是被你诱惑。我不敢真正快乐起来,觉得对不起为我牺牲的人。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心在被一刀一刀割开。一片一片的心脏,我稍不留神往你这边分了一点,就赶紧再切下几片向牺牲的亲友那边分一点。"

哈利抓紧了胸口。好像在聚拢割碎的心。

"我实在……分不……我………"

他恍惚低语,仿佛精疲力竭,话也说不动了。

伏地魔想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抱起疲倦的人。又怕有什么东西一触即碎。

没有眼泪,可他就是知道哈利哭了。

哈利已经很久没真正哭过了,大概泪水都默默流回了心里。

或是流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又酸涩,又灼烫。

他觉得自己的心才好像是在被厉火灼烧。自己的心才好像是被割开了。

"汤姆,你能不能帮帮我……"

凤凰社占尽先机,可哈利·波特却仿佛走上了末路。

他连魔杖都没有,只有自己。他轻轻伸出空空如也的手,似乎希望对方像曾经千百次那样牵住他。

"只要让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从此我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你不是不喜欢我当'救世之星'吗——只要做完这件事,世界上再没有'救世之星',只有哈利。"

澄澈的双眼足以诉说的言语,其实根本不必诉之于口。"——而哈利,只属于你。"

但说出的话语,却仿佛为表达之人注入了力量。他笑了,畅然又解脱,便再加重了这份真挚的力量,"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终于有足够的勇气问出心底的奢望,"汤姆,如果我找到了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办法,你愿意帮我吗?"

汤姆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的……"

却不给他回应。

哈利渐渐收敛了笑意。没有意义了。他所想、所做、所期盼的……什么都没有意义。

可能面前的人就是这样罢。无论给予多少,都如深渊,坠入没有回响;如漩涡,吞噬永不满足。

哈利闭上眼睛,坠落也好,溺毙也罢,他不想再看了。

他只想远离这无底的时空。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想要了。

耳中却恍然传来一句问话,"我答应你的事,有一次没做到吗?"

他立刻睁开眼。不远处的人向他张开双臂。

这个距离,他不用很久就能到达。

而伏地魔则看到那双透彻的眼中,迸发出绚烂的光彩。

长久以来的困惑突然迎刃而解。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到底说什么、做什么,才会让哈利的表情不那么灼心。

此刻,碧绿的眼里只有纯粹的热烈和快乐。如此开心、自在的哈利,好像正邀他共赴一场奇幻未知的旅程。

他一生都在追寻诡秘而奇丽的境界。现在身边多了哈利,他更加欣然前往。

夜已到了最深的时刻,晦暗却融解在突如其来的光芒之中。

一刻也等不及,哈利化为一道炽白的流光,飞扑向他最想贴近的怀抱。

厉火灼耀的背景中,黑袍翻飞的人沸腾起火舌般肆意的笑。

这世间的东西,黑魔王稍花心思便信手拈来。他几乎应有尽有,却愈觉样样都乏善可陈。

但此刻!期盼卷起炙热,从四年前的今夜起,他期待的那个,他百转千回却总是握不住的那一个,也终于要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了!

幽深黑暗的瞳孔中,绽放出明艳的火光,好像漫长阴晦的生命第一次被点燃。

哈利扑进他怀里,比以往无数次的拥抱都更加坦荡而炙热!

两个身影紧紧相拥,零落的灵魂交融无法分离。

黑白交错的流岚,冲破欢活的炙浪。

厉焰骤然升腾,满目只有赤灼。

那燃起的是爱,或欲!

是疯狂,或赤诚!

是对生命与死亡的赞颂,或对世事与命运的嘲讽!

听不到人群中的尖叫,不理会无数抓来的双手。有求必应屋古朴厚重的大门,"嘭"地一声关紧!消失于霍格沃茨八楼的走廊上。

永远,永远不可能再有人打扰到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