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美利坚生病了,这事我还是从马修那里知道的。

他最近有点精神失常,突然爱上了跟自己说话,有时候还会吵起来。他时常觉得恶心,头晕脑胀,还想吐,吐出来的全是血。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该去看看他,"马修·威廉姆斯有一双可怜巴巴的紫色下垂眼,他装委屈夺同情的样子倒是跟他那位已经独立出去的兄弟有的一拼,甚至更加出色,"我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餐桌旁念叨着什么棉花啦打仗啦还有'你现在去死'之类的东西,又突然抬起手往自己的脸上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真的吓坏了,先生。"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法国呢?"我说,连个和善点的表情都懒得摆出来,"他会乐意去看望美国的,他们之间有一种很特殊的——"我稍微想了想,"革命友谊。"

"法兰西先生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他很严肃地问了阿尔弗一句是不是昨晚饿到饥不择食吃了您特质的司康饼——"

"什么?"

"他还让我来找您……"

"找我?"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被逗得也是被气得。这是1850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距离那小子独立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这期间除去必要的商业往来,我们从未在私底下见过面。

其实也不是很久,好吧。

而现在只因为他吐了点血,我就得跨过大西洋累死累活地跑到美洲去探望一下我们自由独立的小英雄,凭什么?

02

我戴上新制昂贵的望远镜,望着地平线。烟灰色的天空在石板灰的海面上,将两者之间分割开来的是美国。

那之后的第十年——应该是十年,漫长的生命令我对时间的认知渐渐变得不敏感了——我才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分内的工作已经完成,陆地上也没有事物特别能令人感兴趣,我便决定在码头边随意挑一艘船上去,跟着商队出海一阵子,去探究世上由水组成的部分。

海洋永远是美丽且大度慈爱的。她从不会计较你无意中害死了多少个人、违反了多少条"上帝的指令",也不会带着怨恨向你质问"你想过死后下地狱的场景吗"并尖叫着喊出"你绝对会下地狱"这一类的话。

我没有见到美利坚,人模人样的那个。听说他待在北方,经常到工厂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无非就是摆弄摆弄小零件之类的事。美国住在华盛顿,偶尔会坐火车到马修家里找他,这是我允许的。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尽量避开彼此,不过不小心碰上面的情况还是发生过一次。

那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去找马修商讨一些税收方面的事物,抵达时已是傍晚。北美洲的冬季很冷,特别是在他家。我快被冻僵了,根本顾不上任何礼节性问题,跨进门的那一刻就嚷嚷着叫他去泡杯热茶来,接着我看见了美利坚。

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一杯咖啡,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他的兄弟,然后再看着我。他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点什么,但还是一言不发。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动,充满整个胸腔,心跳声不断在耳边回响。没准我不该挑这个时候来——不对,是他不应该来,出发前我给马修寄了信,那体贴的男孩绝对能推测出他的宗主国将在大约什么时候到达,他肯定提前告诉过美国这件事。他不该来的,他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要到这儿来?

"啊,你。"我听见自己说。

"嘿。"他说。

他脸色仍旧不太好,或许我可以问问他最近好些了没有。

"你想留下来吃个晚餐吗?"马修问他,继而转向我,"我提前泡好茶了,先生,一会儿我们可以坐在壁炉旁一边烤火一边喝,再聊聊天。"

我朝他瞥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愿意,于是我让他离开了,就这样。

商队此次的目的地是美国南方,这并不意外,我知道不少国民都在同那边的奴隶主做生意。这个国家的南部有比欧洲更适合棉花生长的种植园,而英格兰可以为极度缺少工厂的他提供工业品。

船一靠岸我便告别了自己的国民。商人们对待我小心翼翼的态度好像他们是在同上帝讲话,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我有点想念那些十六世纪与我一同参加海上航行的男士们了,他们可比这些人有趣得多。那位船长(姑且先这样称呼他吧)说他们会在三天后返航,我按时回来就好。

在萨凡纳的旅店休息半天后,我就乘晚间火车到阿拉巴马州去了。这个港口城市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大愉快,我不愿多待。

南方人,他们讲起英语托着长调,也不像大部分北方人那样性子急躁;他们喜欢打猎、跳舞、聚会、打扑克牌;他们有大片大片的土地,漫山遍野的棉花,成群的奴隶以及猎狗。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瞧不起北方那些生活在城市里,每日去工厂工作的人们,却对欧洲人,尤其是英国人很友好,或许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南部有很大一部分人民都与英国人存在一定的血缘关系吧。

列车在蒙哥马利的车站停下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了,城里恰好在举办婚礼。美国南方人喜欢到别人家做客,也同样乐意接待客人,更何况他们不缺钱花,这场聚会办得相当气派,时间也长,要持续一整天,整个蒙哥马利以及它周边一些城市的上等人家都会参加。说来也巧,和我坐在同一车厢的那位老先生是新娘的父亲,我们攀谈了一阵,他便邀请我,一个名叫亚瑟·柯克兰的普通英国商人,去瞧瞧他们美国南方特有的婚礼。

其实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它当然比不上欧洲的那些皇室婚礼华丽,不过我已经很久没参加过这样热闹、真正令人感到心情愉悦的婚礼了。每个人都在尽情享受着,华尔兹一首接一首地演奏,老人和小孩共舞,年轻的男孩们和他们的姐妹或其他女孩子共舞,女士们宽大的裙摆随她们的动作在舞厅绽放出一朵朵娇嫩的花,一向不擅长用肢体语言表达喜悦的女信徒(除了双手合十向上帝祷告的时候)也跺着脚,舞动起来。有个人——据说是新郎的父亲——把整整一品脱的烈酒倒入盛酒器,于是那些没有偷偷溜去后门呕吐的男人,以及从未喝过此等烈酒的太太们都醉得不省人事。

我没去跳舞也没有喝酒,因为我非常清楚自己喝醉了可是什么疯事都干得出来。我只是坐在角落里的软皮椅上稍微吃了点东西,静静地打量着宴会上的人们。

女士们的聊天内容是绝不会透露给一个男人的的,能听到的仅有美国男人们大声的争论。亚伯拉罕·林肯和杰斐逊·戴维斯的名字被频频提起,他们谈棉花、关税、黑奴、打仗、脱离联邦,又突然开始辱骂"愚蠢的北方佬",骂到最后每一个人都高声叫嚷起来,每一个人都说得面红耳赤,情绪高涨。

"可以称得上自信满满,是不是?"

声音是从斜后方传来的,我对这嗓音再熟悉不过,绝对是他。

"琼斯?"我低声问,转头朝那边望去。不知道美国民众是否清楚他代表了一个国家,此时以普通人的名字来称呼他是最合适的,"你不是在华盛顿吗?"

"噢……的确是琼斯。"我说不好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美利坚似乎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尽管他还是长着一张十九岁男孩傻乎乎的脸蛋,一头跟黄油或者奶酪一个颜色的头发,个子也——好吧,比我高了那么几厘米,但他给人的感觉确实是变了,说话时还带着美国南部特有的口音,语速也慢下来不少。他开始向我走来,并眨了眨眼。老天,我才注意到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他以前的瞳色不是海蓝吗?——等等,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又是哪儿来的?我可不记得美国有戴过这玩意。

"不过我可不是北方的那个臭无赖。"他说,在我身边站定。

我不由得扬了扬眉,露出一个惶惑的表情,视线却还黏在他稚气未脱的灰蓝色圆眼睛和那副金丝框眼镜上。不得不说,他现在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在努力装出三十岁的老成。

"得克萨斯,"他轻轻将眼镜向上推了推,"这是我的得克萨斯州。"

我看着他,突然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从十年前美利坚开始精神失常到现在这个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小屁孩相差甚远的阿尔弗雷德·琼斯,我想自己已经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南方人在计划从这个国家独立出去。

我没来得及与这位新出现的"美利坚"做过多交流,因为第二日一早恰好有一辆从蒙哥马利开往萨凡纳的火车。直觉告诉我以后有的是机会聊天。

值得一提的是,他确实同北方的那位有一定差别,语速慢,举止文雅,还带点贵族气(多半是那副不适合他的金丝框眼镜弄得),他让我想起了——该死,我不想提起这个名字。

他让我想起了阿尔弗雷德,独立前的小美利坚。

03

接下来的一年,就好像有两只大鸟飞向空中。南方的乌鸦,北方的鹰,尖叫着在天上盘旋,增强力量,纷纷巩固自己的势力。从1860年亚伯拉罕·林肯当选为总统的那一刻起,美国便在经历一场暴风骤雨。这两个对手不断扩大势力,直到矛盾无法避免。1861年的四月,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他们终于会面,这场战争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历史。

时间向前倒几个月,这场战争开始前我"有幸"在南北方试图进行协商的那次会议结束后见到了两个美国争吵的场景,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到彼此。显然在阿尔弗雷德分裂出来之后,那位合众国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自己骂自己的情况已经消失了,不过他的脸还是苍白得吓人。

美利坚不承认南部几个蓄奴州脱离联邦后组建的所谓的"国家",整场会议他都是以"你"这个字来称呼阿尔弗雷德的。而后者的态度出乎我意料得还算不错,协商期间一直很配合地叫对方"合众国",等到双方发现根本谈不拢,只好宣布会议结束时他才叫住了自己未来的对手。

"我是有名字的,"阿尔弗雷德不耐烦地说,"你可以叫我美利坚联盟国,或者阿尔弗雷德·琼斯。拜托,试着表现得礼貌些吧。"

而美利坚则扬起眉,故意装出一副极其夸张的惊讶神情。"你别想!"他恶狠狠地瞪了对面那人一眼,"给我听好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立刻乖乖听话把那面画着一个蓝叉的傻逼旗子降下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最好识相点赶紧投降,这样我们就能节省点兵力去帮助墨西哥把法国佬踢回欧洲去。"

"看在上帝的份上!"阿尔弗雷德立刻惊呼道,"我真没料到你那可笑的英雄主义竟然这时候还在,天哪合众国先生,您可真是太伟大了呢!"

"哈,我打赌你连锄头都没碰过一下,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你知道该怎么打仗吗?"

"我为什么要去做黑人干的活?"阿尔弗雷德眨巴眨巴眼睛,"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他们不就无事可干了吗?没有奴隶美利坚就不会有那么多棉花,没有棉花我们就赚不到那么多钱,这话我告诉过你无数遍了,你是聋还是傻?而且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西点军校毕业的大部分将军都是联盟国的人?"

"根本没有联盟国这回事,我们是一个国家!"

美利坚深深吸进一口气,不再与阿尔弗雷德争吵,转而对站在一旁的我怒目而视。拿我那根曾经在战场上坏死而脱落的小脚趾想也知道他已经猜出英国即将为南部邦联输送步枪的事了,可那又怎么样?合众国管不着英格兰的事,更何况如果他当初没那么急躁地想脱离自己的宗主国,事情可能就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复杂。

我直接忽略掉他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只可惜没能看到他们吵架的全过程,这可比看欧洲那些一千多岁油嘴滑舌的老头子打嘴仗有意思多了。

首相先生同意为南部邦联提供步枪并建造军舰,但拒绝直接派兵援救。对此我没什么想多说的,扯过一面中立的旗帜来掩人耳目罢了。平心而论这种做法并不光彩,可我也没有办法。我们的船只上装满了枪支弹药,这些东西一靠岸就要交到美国人那里去。

有的时候我会随军队一同前往,阿尔弗雷德总是提前到码头上等着,再邀请我去他位于蒙哥马利的家里坐坐。

是的,我最终还是决定这样称呼那个新出现的美利坚了。一方面是因为目前上司那边还没有要承认联盟国的意思,另一方面是那个男孩坚持要我这么叫他(不过我想他还是非常愿意被称为"美利坚联盟国"的)——"总比'琼斯'好。"他这么说。

阿尔弗雷德看着和我一年前见到他时没什么区别,战事似乎并未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金丝眼镜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的光甚至更亮了些,我还从未在他脸上见到其他国家意识体在战时经常表现出的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说来也是,邦联在最近的几场战役中都取得了胜利,他没理由担心。

他像大多数南方人一样,热衷于骑马、打猎、玩扑克之类的事情,枪法很准——这是独立前我教给小美利坚的。他喜欢跳舞,喜欢拉小提琴(还是我教的,当然),喜欢收集老旧的小玩意,还喜欢聊诗歌书本以及历史。阿尔弗雷德很乐意坐在他家的门廊上谈自己所热爱的这些事物,他话说个不停,所以你不会遇到那种乏味可憎的沉默。那男孩每次都很贴心地准备一壶温度刚好的红茶,喝茶时的神情也不再像独立之后美利坚常常表现出来的那样抵触。他很少提及战争和邦联,只有在我问起的时候才会简单说上两句,但很明显可以感觉出,他是很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的。

阿尔弗雷德拥有分裂前美利坚的一切记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嘴里念叨得最频繁的一句话就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怎么怎么样。天晓得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学会打感情牌的,我可没教过他这些。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他把家搬到里士满去了。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到阿尔弗雷德的新家去的那一天,天气已经热了。大道上不再有阳光,然而夕阳还在山冈顶上照耀了一会儿,山冈从上到下都种着雪白的棉花。北美洲这时候的天空是玫瑰色的,倘若深吸一口气,你就能嗅到夏日黄昏和水的气味。这是一种甜美得发腻的景色。

"如果北方佬把海岸线彻底封锁了怎么办?"他问,端着什么东西从屋子里出来。

我不回答他的问题。他总是突然之间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三次中有两次我都是不回答的。北美洲的夏天使我苦恼,太热,太干,太烦。我不希望他用这种口气提这些事,所以我只是坐在门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棵柏树看。

而他当然也不在意这件事。阿尔弗雷德在我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我们之间。"要喝红茶吗?"他又说。

我喜欢喝茶,这话我说了得有上千遍,真不懂那个独立之后拒绝红茶的幼稚小鬼是怎么想的。它尝起来像泥土,辛辣、饱满,比一段时间内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真实。嘬一小口,梦就从此开始,你能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巍峨的山脉,柔嫩的幼苗,弥足珍贵的新叶。茶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阿尔弗雷德轻声说。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我身边,蓝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亚蒂以前总这么说。"

圣母玛利亚啊……好可爱……

好吧好吧,我知道接下来这话听起来像个变态说的,但是,老天,我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可爱又不会尖叫着说"英国去死吧"的美利坚了?阿尔弗雷德能够直接把"我需要你,英国"这种话说出来,而北方的那位不会。自从独立之后他就再没表现出需要我的意思了,不管是以国家与国家的立场来看还是站在阿尔弗雷德·琼斯和亚瑟·柯克兰的角度,都没有了。

没必要对自己撒谎,这个国家的的确确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吸引我了。说得更具体一点,这个国家的南部。因为他需要我,他,嗯……他喜欢我,就像从前那样。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他喜欢我。或者说至少,我想他是。我想他是。

04

灰蒙蒙的夜晚,成群结队的海鸥嘎嘎叫个不停,海浪一如既往哗啦啦地拍在萨凡纳的沙滩上,灰蒙蒙的夜晚如约而至。

1862年,在难熬的七月终于过去之后,我才恢复到有能力漂洋过海来到这个城市的状态。女王陛下不久前才向我表示她愿意承认南方建立的"美利坚联盟国",大概再过不久,我便可以以联盟国的名字称呼阿尔弗雷德。可这一次出现在甲班上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个最近不知道在墨西哥又干了些什么坏事的法国佬。

"哥哥我没干坏事!"法兰西大声嚷嚷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谎言被戳穿的窘迫,"倒是你,你来这儿做什么?你现在不应该待在亚洲发大财吗?"

"去你的,"我骂道,感觉现在自己的表情应该跟他的差不多,"我没理由出现在这里,难道你就有?你不是中立吗法国佬?"

我知道法兰西在偷偷搞什么小动作,相信他也很清楚我正在支援哪一边,只不过两个人都没有点明罢了。这很正常,欧洲国家都相当擅长激怒彼此。

他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我的话,"小朋友装成普通人跑去参军了,如果你这次来是想找他的话。顺便一提,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

"谁?"

"小阿尔,阿尔弗雷德,琼斯……或者迪克西?"他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是怎么叫他的。"

我皱起眉,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像我们这种人,除非万不得已,一般是绝不会亲自上战场跟普通人打仗的,就算去了也是做做指挥。如果跟敌人硬碰硬被俘虏,后果不堪设想,先不提因为是不死之躯肯定会遭受非人的虐待,听到自己的国家都被敌军捉走了,民众会怎么想?我一直都认为阿尔弗雷德尚且不具备作为一个成熟国家意识体的气质,有点小少爷脾气, 但还算精明,他看着就不像是那种头脑一热就会做出各种疯狂行为的人。

可我又不得不信,因为自从上一个夏天离开北美洲后,我便再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

"哦得了!"法兰西再次嚷嚷起来,"别想着你的小宝贝了,把船上的东西交给其他人处理,然后跟我找间酒吧坐坐,我请你喝点东西,另外有件事想跟你谈。"

"非常抱歉,我不会跟你结婚的。"

"……去你妈的,到底来不来?"

来,当然来,毕竟我还没去过美国本土的酒吧间呢。

战时的酒吧果然冷清不少,红着脸大声喊叫着喝酒打扑克的男人们消失了,有的只是几个低声交谈的老人和康复得差不多的伤兵,度数稍微高一些的酒也少见了。

店主人端上了两杯白葡萄酒,这是那个法国佬的主意。我不是一个葡萄酒爱好者,很多人总是说他们可以品尝出蕴含在酒里面的一些东西,比如巧克力、管烟、无花果、草屑,一些来自一个用香蕉板条箱制作的木筏在海上漂浮了两周的九岁古巴男孩的汗水什么的,但我永远只能尝出"愤怒的葡萄"的味道。相比较而言,我更钟爱啤酒和威士忌。

"我们不能一上来就喝烈酒,那样的话你没多久就丧失理智了。"法兰西正色道,我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这样严肃的样子了,"喂,英格兰,你搞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了吗?"

我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你完全没必要来这鬼地方,是吧?我听说你的传教士和军队都在亚洲?无论是合众国还是联盟国,这场战争结束后肯定会有一个要消失的,但愿你还记得这一点。别把私人情感代入国家,亚瑟,避免那些不该有的问题。"

酒杯壁上有一滴小小的水珠,我盯着它从杯口缓缓滑下,直至落在红木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渍。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些话,"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挺复杂的,我们这种存在。我们的某些行为并不是出自我们的本心,我们的某些思想因国民们的思想而改变,有的时候我就会想,我们究竟只是单纯的'国家'还是受国家影响最厉害的'人'?"

"那你想得可真够深奥的。"

"别总想着跟哥哥我抬杠,英格兰。难道你不觉得很奇妙吗?被别人称为国家的我们也会有自己的思想,也会有和上司的想法不一致的一天。举个例子好了,作为法兰西,我简直恨死你了,我每天巴不得你去死;但作为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一个普通的法国人——如果我可以是的话,我为什么要去讨厌一个跟我不相关的人?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别急着否认。"

"才怪呢。"我立刻说,但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回答其实是,没错。

"当你作为人的情感和作为国的情感起冲突时,内心会感觉非常痛苦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所以我希望你早点能明白,英格兰不应该为任何一个美利坚着想,他只能去扮演一个因为利益而帮忙的角色,仅此而已。情感属于亚瑟·柯克兰的私人物品,不是英格兰这个国家的。他这时候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你就当是一个老对手,或者老朋友的忠告好了。"

"谁跟你是老朋友。"我小声说,几乎是把字母从嘴里挤出来的。

"是,是。那么今天的严肃话题就到处为止,下面是愉快的品酒时间——噫,果然小鬼酿的葡萄酒跟小鬼一样幼稚,你下次可以从哥哥我家买酒喝,保证一分钱都不会便宜哦。"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思考要不要把美利坚正盘算着打赢内战之后就把他赶出美洲的事告诉他。当然,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如果北方真能赢得这场仗的话,到时候法国发现那个多亏有自己援助才获胜的国家翻脸不认人帮着墨西哥把他赶了出去,不用想也能猜出来他得有多生气,表情会有多"精彩"。

或许他说的有点道理,美国的酒是不怎么好喝。不只是白葡萄酒,还有苦啤酒、威士忌、伏特加……什么什么的。我不记得今天晚上已经喝过多少种了,酒精会让你的头脑变迟缓,会摧毁你的记忆力,它会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掉,但是——妈的,这正合我意,什么国不国人不人的,都跟着幼稚的美国佬和装腔作势的法国佬见鬼去吧。

"我觉得北方那位跟独立后的美国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好像有点更……不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南方那边的呢?"我隐隐约约听到了法国佬蹩脚的英语,"我一直都挺好奇的,你是把他们当成一个人看待,还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人?"

05

冬季清晨的天空很蓝,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我走在自己位于北美洲的殖民地的路上,不慎滑了一跤,灌木丛中飞出一群鸟儿。田野中的一切充满活力,鸟儿和动物们忙忙碌碌,四处奔跑。在灌木丛与洁白的田野和草地里,成千上万看不清的小东西随处奔跑或停停歇歇。

亚洲那边的事还没有完全结束,但胜利近在眼前,我得到了三周的假期。十二月已经到来,我自然是要到北美洲陪两个男孩子——咳,我是说一个,过圣诞节的。

谢天谢地,马修家里还是暖和的。他的屋子里总是飘着一股甜腻枫糖浆和烤棉花糖的味道,壁炉中的火常常烧得很旺,一个人在那里待久了就会想睡觉。

"听说今年南部的那位阿尔弗雷德过得很艰难,"男孩轻飘飘的声音似乎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北方人都说南方完了,上一次阿尔弗来我家时也这么说。"

我哼哼了一声作为回应。那场令北方军终于尝到点获胜滋味的仗发生在七月,那时我还待在亚洲,而且身体不太舒服,对美国的事没去做过多了解,只知道阿尔弗雷德输得够惨。

天哪,阿尔弗雷德,他会不会受伤了?

其实根本没必要想这么多,受伤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他死不了。可是……可是……该死的,这股没来由的担忧搅得我心烦意乱,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它都还在我的脑子里叫个不停。马修又说今晚美利坚也会过来,并央求我留下,这样三个人就能像从前那样一起庆祝圣诞节了。

可我们回不到从前了,傻孩子,而且四天后才是圣诞节呢。我这样想,却还是答应了他。

马修一个人承担了那顿晚餐的所有工作,我本想到厨房去帮忙,却被男孩轻轻给推出来了。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的光,并且笑得十分诡异,我不懂为什么自己做个饭还会令他觉得害怕。

美利坚在一切都准备好时出现了,帽檐上堆满了雪。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连睫毛上都挂着冰晶,进屋时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这家伙,见到这种的天气出来时就应该打把伞啊。

桌上有蛋奶酒、烤成金黄色的火鸡,圣诞布丁、干果馅饼、四个像井盖一样大的酪乳薄烤饼以及松软可口的面包,烤饼和面包都淋上了枫糖浆。地道的、货真价实的枫糖浆,就像直接从树上取下来的,而不是从杂货店里买来的那种吃了会让人拉肚子的垃圾货。

尽管如此,那顿晚餐吃得实在是不怎么舒服。不是食物的缘故,而是因为氛围。三个人全都表现得很奇怪,好像其中的一个昨晚当众跳了一场脱衣舞而另外两个正在竭力忘记似的。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餐厅里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挺惊讶美利坚此时竟然没有在前线打仗的,以他的性格,他应该像阿尔弗雷德那样早就入伍了,或者还要更早,在战争开始时就去。

"我没去参军。"他说,沉默终于被打破,"我去过前线,不过很快就被赶回来了。将军说我们不缺人——"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给吐出来了,"而且他说他们不能带着一个伤兵去打仗。"

我说,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我知道,"他回答,"我知道。"

"我们不在圣诞节打仗,"美利坚又说,"南方的将军应该会给他们批假的。你知道……"

我将手中的刀叉放下,抬起头盯着他。

"你现在可以去,嗯,弗吉尼亚。如果你还在担心他的话……没关系的,圣诞快乐。"

我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只是点点头。

在整整两日的火车颠簸之后,我在第三天的傍晚到了里士满。一路上几乎是从废墟堆里钻出来的,目之所及,已被烧焦的房屋倒塌,碎瓦成堆,地面散发出阵阵恶臭。成片的棉花不见了,美国的南方也没有雪,你看不到圣洁的白色,只有成群的苍蝇。阳光照在地面支离破碎的玻璃上时,反射出来的光如此强烈。你能嗅到死亡的气息。

里士满的情况比我在途中见到的稍好一些,但也强不到哪儿去。我从火车上下来,发现车站全是忧心忡忡的妇女和老人。一位好心的太太告诉我,士兵们会在最近两天回来,只是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时候,所以除了太小的孩子和走不了路的,全城的人都来了。

显然大家都迫切地渴望早些见到自己阔别几年的丈夫、兄弟、父亲或是情人,每当一辆列车停在站台前时,人们就不要命似的使劲往车上挤,寻找熟悉的面孔。我站在火车站出口大门附近,看着美国人发疯般的举动只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抢的,他们总会出来的不是吗?

列车疾驰的声音来了又走,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辆。车站等候的人离开了不少,但还有更多的人在仰起头焦急地等待。几十年以后,我或许早已忘记很多事情,唯独那晚的情形会历历在目。我就那样一直靠在墙壁上,透过窗户望着天空缓缓放亮,好像是在望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我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空气中冰冷的水汽浸湿了,我的指尖渐渐失去知觉。

彻夜不眠再加上旅途的疲惫令我觉得烦躁,我开始在心中咒骂几小时前那个嘲笑美国人没脑子的自己。也许他几天前就回到里士满了,也许他前不久才下车,只是我没有看到,也许他根本没有回来,也许,也许……

一阵刺耳的嗡嗡声从不远处传来,火车,一辆新的火车,这或许是载着南军的最后一班了。它像只黑色的乌鸦一样从远方飞来,飞过山冈和河流,在站台前停下。

轰隆声和我脑子里咚咚咚响个不停的诡异声音交织在一起,我不再去想这么做在外人看来会有多愚蠢,大步向前跑去,最终登上了那辆火车。车厢们被人们接二连三地粗暴打开,我推开一个又一个挡在自己前面的人,视线越过太太们硕大的裙摆、孩子到处乱踢的小腿和老人银白色的发丝,疯了一样地挤进每一个车厢。

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英格兰?"

我立刻向身后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站在那儿,他,阿尔弗雷德,穿着打了蓝布补丁的灰色军服,一头金发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那副不合适的眼镜不见了,灰蓝色的圆眼睛里仍带着稚气。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了,或者已经哭出来了?说不好。一阵突如其来的喜悦几乎令我窒息,我疯狂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直到那阵咚咚作响的诡异声音终于停下来。

或许这时我该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可大家是谁?我又不是大家,我没理由去抱他,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

阿尔弗雷德向前迈了一步,紧紧抱住了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隐藏在我身体里的莫名咚咚声渐渐重叠。

"我没想到……天哪,我真是太开心了……"

阿尔弗雷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同样住在里士满的威廉·葛洛佛以及一个家离这里比较远,得等到第二天再坐一班火车才能到家的十四岁男孩子——说真的这年龄对于上前线打仗来说实在太小了——他是叫……托尼还是汤米什么的。那孩子很内向,不大爱说话,但是听说歌唱得不错,在战争没变得像今年这么激烈之前,他一直都待在军乐队里工作的。

看得出来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阿尔弗雷德是以"我在军队里最好的朋友"这个称号来向我介绍这两个人的——这可不太妙。而关于我,他向威廉和汤米(或者托尼?)说的则是"我的表哥亚瑟"。

他把"表哥"这个词说出口时,我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原来的眼镜不适合带到战场上去,"阿尔弗雷德悄悄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脏兮兮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黑框眼镜。他以为我是因为发现那小玩意不见了才看他的,"所以我换了一副结实点的。希望得克萨斯不会介意。"

威廉对我英国人的身份相当有兴趣,从火车站出来再走回家的这一路上他问了我快有四十个问题,这导致我不得不多编几个谎话,比如"我怎么从未听阿尔弗雷德提起过您" "战争开打的这几年您都待在哪里呢" "在英国的话您是怎么从英国到这儿来的" "北方佬对我们海岸线的封锁真的有他们向外宣称的那样严密吗" "您知道英国是否还会继续向南部邦联输送步枪吗"这样的。老天,比起那些事,我倒是真希望他能提出一些"英国女孩子漂不漂亮"和"你们英国人是都爱茶如命且牙齿很烂吗"这种容易回答的问题。

终于离开战场回到家乡的喜悦一点点褪去,留下的是抑制不住的困倦。阿尔弗雷德邀请汤米——没错,是汤米——在他家的客房里住一夜,刚回来没多久他们便都在沙发上睡熟了,我同样也休息了一会儿,毕竟这几天实在是太过令人疲惫。威廉回家去了,并邀请我们今晚到他那里做客,他家中有一两个留下来的黑奴,将由他们来准备圣诞晚餐。

在吃晚餐的时候,我试着忘记不久前在马修家里吃的那只金黄色的火鸡。这很难,而且我已经习惯了吃肉和裸麦面包。虽然那位黑人女性的烹饪水平比马修高出不少,但干瘪的黑面包和没有一丝油味的蔬菜杂烩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令人愿意将它与"圣诞晚餐"这个词联系到一起的。

不过阿尔弗雷德倒是一直都很开心,他和他的战友们滔滔不绝地向威廉的父母以及他那位可爱的未婚妻多萝西谈论着战场上的趣事,辱骂北方佬是多么愚蠢,接着赞颂邦联的将军多么高明多么有军事头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表达自己对南方获胜的决心。

用过晚饭后,人们的兴致被调动起来了。威廉提议让我,一个"才来到美国不久"的外国人,听一听他们南部邦联特有的歌曲。他们唱的第一首歌是《我愿我仍在南方》,但阿尔弗雷德刚刚兴高采烈地唱了不到半句话就被打断了——我不敢相信这么做的竟然是汤米。

"看在上帝的份上!"那瘦弱又可怜的男孩缩在角落里喊道,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别再唱了,阿尔弗雷德,求求你不要再唱了!"

威廉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您这位表弟哪里都不错,"他向我解释,"就是唱起歌来不像个上等人的样子。在军队里只要他一开口,大家准会被他逗得走不动路,所有人都害怕让他唱歌。"

"喂!"阿尔弗雷德不服气地想要开口辩解,"你忘了上次咱们差一点打败仗,是我唱歌起了个头才激起其他人的斗志那回事了吗?"

"只是因为你嗓门够大而已,老天爷!"汤米立即反驳道,"行了,不唱这个,多萝西小姐可以为我们唱一首《美丽的蓝旗》吗?我想听女士唱歌总不会有问题吧?"

这场小型的圣诞聚会一直闹到将近十点钟,显然都在因久违的假期而感到亢奋。告别威廉和他的家人之后,我们也回到了阿尔弗雷德在里士满的房子里。两个男孩都回到房间内休息,可我却无法入睡。美利坚那位高颧骨的上司去年发表的那篇宣言,七月发生的葛底斯堡战役,国内贵族和工人阶级间的意见不和,还有亚洲那边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这一切都像滩烂泥一样糊在我的脑子里。

我从房间里出来,打算去客厅倒杯水喝,却发现旁边阿尔弗雷德的屋子里正亮着灯,房门半掩着。

他在哭。

我有多长时间没见过美国哭泣了?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但肯定已经很久了。他背对着我站着,双手紧紧捂住嘴,肩膀随着哽咽的声音一抽一抽的。

他怎么会哭?

我想起从战争开始到现在阿尔弗雷德在民众面前一直表现出的那副开开心心充满自信甚至可以被称为自负的样子,想起他今晚的种种表现,又想起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威廉告诉过我他在军队里偶尔会突然焦虑起来,露出恐惧不安的神情。

或许他心里是明白的。合众国对海岸线的封锁越来越紧,《解放黑人奴隶宣言》颁布之后如果再继续向他出售武器就属于非法武装行为,而前不久北方那边的上司才表示过,倘若一再干涉内战事务,合众国也只好向英国宣战。

"别害怕"这三个字就卡在嗓子眼,我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就像他小时候做噩梦后常做的那样,但现在那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我帮不了阿尔弗雷德。我无法做出承诺,也绝对不能做出承诺。

"我们不跟普通人交朋友的,"我在火车站拽着他的衣角低声说,"小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这件事。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英国先生在这种时候也要抓紧时间讲点人生真理哦。"

"我没在跟你讲大道理,这是很严肃的事——能不能别傻笑了?你知道那个法国佬几百年前跟一个普通的女孩建立起友谊然后……"

"我听说那女孩最后是被你烧死的。噢,火车来啦!"他大声叫道,用力抱了我一下,"希望我们还能再见,亲爱的表哥。"

这大概是我们战争结束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望着阿尔弗雷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的前程就像他眼眸的颜色一样暗淡。

06

天上不见月亮,天空黑如浓墨,然而天际线处却一点也不暗,满溢着猩红色,宛如一抹泼洒的血迹。得克萨斯的风里夹杂着灰烬。

1865年,4月10日,南方投降的第二天。

傍晚时分我在得克萨斯州一片不知名的湖边找到了阿尔弗雷德。他昨天在华盛顿举行的仪式上突然精神失控冲上去揍了美利坚一顿,被人拉走时他仍死死地盯着另一个自己,让人不寒而栗,眼里充满仇恨和泪水。"我恨不得杀了你。"他轻轻地说着。

之后阿尔弗雷德挣开按着他的那些人离开了华盛顿,原来是到这里来了。他看上去糟糕透顶,眼睛里全是吓人的红血丝,神情恍惚,疲惫不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你昨天可真是……足够勇敢。"我在他身边坐下,"在这里待了一整夜吗?"

"你没必要专门过来奚落我。"

"谁奚落你了?"拜托,明明是他说他希望我们还能再见的,要不是上司要求明天回国,我怎么会跑到这鬼地方来?

阿尔弗雷德用力抽动了一下鼻子:"你还记得汤米吗?"

我当然记得,那个腼腆内向,长着一双棕色大眼睛的男孩。

"他死了。一颗子弹从他的右脸颊进入,在我按压他的胸膛、对着他的嘴吹气时,鲜血浸红了我的双手,转眼凝固在我的脸上。我救不了他。"

"噢,我……"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他才十六岁,天啊,他才十六岁!"

"还有威廉,本来战争结束后,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地跟多萝西结婚,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晚上说梦话都在念叨着要娶她。"阿尔弗雷德的语速渐渐快起来,"但是不行,现在一切都不行了。我们在弗吉尼亚打仗的时候被北方佬包围了,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得多,不想被杀就只能去做俘虏,可我绝不能做俘虏,所以我对着脑袋开了一枪,把自己藏在战友们的尸体下。空气里飘着的全是烟,厚得什么都看不清。等我再醒过来,嘿,你猜怎么着?威廉他妈的就躺在我旁边!"

"我当时害怕极了,亚瑟,我害怕极了。子弹穿过我的身体,剧痛和窒息的感受立刻袭来。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唯一来回摆荡的想法是疼痛而不是死亡。死亡不会痛,带来痛楚的是生命。而在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夜晚的风一并涌进来,几乎要把我的身体撕成碎片。北方佬走了,地上躺着好多好多穿灰色军服的人。我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声音瓦解成了嘶哑的耳语——"

阿尔弗雷德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他又慌张地抬起手去擦,拼命克制着不去哭出声。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事总会发生的。"我凝望着那两只在阴沉灰暗的天空下闪着泪光的无措眼睛,觉得有点喘不上气。随后,伴着一个巨大的起伏喘息,寒冷的空气吸入了我的身体。真是奇怪,四月的天气不应该这么冷。"别为了已经离开的人而难过。"我说,将随身带着的手帕递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话是那么苍白无力,"你可以哭出来,没关系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像个遗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大声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呜咽着说,"我不该哭的。"

"所有人都会哭,包括我们。"

"可是作为国家意识体不是就应该永远保持乐观,自信满满地去面对民众吗?"阿尔弗雷德再次望向我,"有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住情绪,威廉跟你提过这事吧?我在大家面前笑、唱歌、不厌其烦地说着南方必胜的胡话,可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些。我担心的太多,害怕的太多,我不怕打仗,我怕的是失败。我习惯性扮演着那个自负的美利坚联盟国的角色,所以在军队里的时候,我常常演到一半突然想起来现在的阿尔弗雷德不再代表南部邦联,而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来自美国南方的小伙子,没必要再装得快乐又自信了……我当然绷不住。"

"你永远都可以哭的,"我艰难地开口,有些僵硬地轻轻抱住他,"不管是作为美利坚这个国家,还是独立前的新英格兰,又或者,单纯的阿尔弗雷德·琼斯,你永远都可以哭,你永远都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不再继续啜泣,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我看。脚、腿、腰,阿尔弗雷德的身体正在以比我预估的要快得多的速度消失,"你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

"什么?我,我没在看谁啊……"

"是吗?"他苦笑,"我想这么问很久了,你是把我当成一个新的美国,还是你心里那个死于1783年的乖乖殖民地小男孩的替代品?"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承认几年前的一些表现的确是故意装成过去那个跟在你身后乱跑的男孩的,的确是为了讨好你。我们都很清楚倘若没有英国的支援南部邦联是没法打赢仗的——虽然到最后结局并没有改变。"

他抬起手臂,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双手,"不过我想让你知道,亚瑟,我亲近你、愿意跟你聊天不仅是因为我现在需要帮助,更是一种不自觉的做法。我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如果你已经把这点忘记了的话。美利坚或许曾恨过英格兰,但阿尔弗雷德·琼斯从没有讨厌过亚瑟·柯克兰。"

惨白的月光落在我的靴子上,困惑,悲哀,亦或是喜悦?说不清楚。我的喉咙一阵发紧,嘴里很干,我有点想喝酒。

"可无论什么时候美利坚都不会再是英格兰的附属了。"他说,"人们看着我的时候,说透过我的眼睛能看到这个国家那些美好的的旧时光,可能确实如此。我们都在回头看,而不是向前方眺望。"

"而美国需要向前看,你也是。"

他叹了口气,消失的身体部位在空气中闪着光。"所以往事只能是往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看看未来,别总沉浸在旧时光里。那个小小的男孩不见了,但一个年轻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国家还在爱着你,"阿尔弗雷德眨眨眼,"就像我并没有真正消失一样。这不是永别。"

"再见啦,亚瑟。"

07

船渐渐远去,我站在甲班上朝曾经的殖民地投向最后一瞥。美利坚笼入薄雾之中,海洋的气息变得愈加强烈。这个国家海边浓郁的鱼腥味、烟草味和泥土的芬芳也一同消散。

都过去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