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咔嚓",石英表的金属时针往前再跨一步,使时间停在早上六点。

李翼俊一改慵懒常态,破天荒地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秒便直起身来。睡眼朦胧地望了望身边冷冰冰的空位,他的困倦之感顿时消了大半——没有她在自己身边的早晨,他对"赖床"这件事也便不再热衷。

拧着眉揉揉太阳穴,翼俊起身抚平浅咖色提花床单上的每一处褶皱,同时将蓬软的棉被整理熨帖。虽然表面看来有些迷糊散漫,但了解翼俊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严谨又细致的人,经年的医生工作将他的年少轻狂打磨成恰到好处的幽默,长期与死神作战,他身上那份风趣的成熟着实难能可贵。

收拾好床褥后,他趿着拖鞋到卫生间做简单的洗漱。自她搬到他家以来,家里确实添了不少实用的物什,譬如一双更加贴合颈部曲线的乳胶枕头、譬如一排悬在洗手池边的银白色收纳筐,又譬如翼俊正在使用的,一套全新的感应式牙膏挤压器。刷牙、剃须、洗脸、护肤,恋爱中的李翼俊自然比任何时期都精致。梳洗完毕,他颇为郑重地把颂华买给自己的面霜摆整齐,又特意将宇宙醒来后会用到的物品放到小朋友触手能即的地方。

抬手关上卫生间暖橘色的灯光,翼俊轻手轻脚地踱步到宇宙房间。

他对儿子的可爱睡颜总是没有什么抵抗力。

那微微鼓起的红扑扑的脸蛋,那轻轻嘟起的粉粉润润的小嘴,那好似在梦中思考着什么的、拧成八字的眉毛,无一不击中翼俊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弯下腰亲亲儿子温热的脸颊,他小心翼翼地把宇宙踢开的被子捞起,将睡相并不很好的小朋友严严裹住。满怀爱意地用手指顺一顺儿子那因翻滚而凌乱不羁的发,翼俊在恋恋不舍的挣扎中摸黑走出房间。

完成给鲜切花的每日换水,翼俊确信所有的晨间惯例都已完成。穿上骑行专用的运动衣,他从茶几上捞起头盔戴好,缓步走出房间,然后极力轻柔地合上了房门。

从家骑行到医院的路上一共会经过三个十字路口、转两个弯、走一段单行道。每一栋建筑、每一家商铺,天才李翼俊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当然不仅是因为司空见惯,更因为这里发生着他们的故事。

当自行车的车轮滚过第一个人行横道的白色斑马线,翼俊会勾起嘴角,想起他曾在这里帮她扶正松松垮垮的头盔;当第二个路口的红灯远远眺望见他那全副武装的人影,他有些恍如隔世,感觉在这为她递上巧克力的场景就发生在昨天;当立在第三个岔道口的哈哈镜反射出一个由远及近的潇洒身影,他如往日一般,习惯性地想要回头欣赏她的笑颜。他总是骑在她的前面,转弯时行在她的外侧,在单行路段和她比赛着前进,却又在即将超过她时放缓速度。种种回忆定格成鲜活画面,如电影般在翼俊眼前闪过,有关她的念想总能给他带来甜蜜的慰藉,让他的独行之旅也变得轻快从容起来。

"李教授早上好,今天没和蔡教授一起吗?"一位在路边晨练的老人捕捉到翼俊敏捷的身影,热情洋溢地冲他招了招手。

"啊,伯父您好!今天只有我一个人,颂华昨晚在医院值班。"翼俊停下身来。虽然骑行的日子并不长,但交际达人翼俊早已和附近晨练的老人都相处熟络,"感觉好久没见您了呢,最近比较忙,我们骑车的次数都变少了。"

"两位教授都年轻有为,真是辛苦你们了。"老人意会地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对翼俊的欣赏,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旁的背包中拿出两个饭盒,"多亏了蔡教授,我女儿才能痊愈出院。这是我家老伴自己腌制的一些小菜,她特意嘱咐我,说如果能遇到你和蔡教授,一定要把它交给你们。我们也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收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泡菜总还是要吃的不是?我家那位的手艺可是相当不错,请你们务必尝尝。"

"哎唷,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怎么好意思。"翼俊有些为难地努了努嘴,但他实在是盛情难却,不忍拒绝老人的一番心意,于是便双手接过饭盒挂在车前,轻轻向老人鞠了一躬,"既然您这样坚持,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您,我会转交给颂华的。"

"医生们是我家的恩人,您真的不用和我客气!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蔡教授问好!"

翼俊带着这份感谢与叮嘱再次出发。六月的清晨依旧带着逼人的寒意,但他的心中已经升起了融融的暖阳。不期而遇的善意一次又一次地印证着人间美好,传递着的温情不断叙说着未来可期。感慨之余他注意到,在他和颂华交往之后,身边的人总会习惯性地将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这使他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确幸。李翼俊、蔡颂华,他喜欢他们的名字紧紧依偎在一起——就像他们本身一样。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挚友变为情侣,从无数名字中相距甚远的两个变为紧密捆绑的整体。这种变化让他感到兴奋和欣慰,她终于成为了他的蔡颂华,他也终于成为了她的李翼俊。

沉浸在绵长爱意中的李翼俊意气风发,蹬着单车的双腿更加用力。在不违反交通规则的前提下,运动健将李翼俊一路加速地骑到了医院。哼着歌锁好车子,翼俊一抬头就发现一辆熟悉的捷恩斯,再眯起眼睛仔细一看,他震惊地瞪圆了双眼——站在车旁的竟是十指相扣的杨硕亨和秋敏河。

"呦,硕亨啊!"红娘李翼俊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借题发挥的大好时机,"昨晚留我们秋秋医生在家过夜了?"

被教授撞见恋情的敏河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松开硕亨的手,却在放手的一刹被身边的人牢牢攥住。开朗外向如秋敏河,也想不到她那被称作"木讷"的杨教授竟会如此坦然地面对朋友的揶揄。

"哎唷,难舍难分啊难舍难分。"李翼俊嘴角抽动,一脸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三秒钟后,又死性不改地转回头来,"喂,你真的是杨硕亨吗?是我认识的那个笨熊杨硕亨吗?你到底是谁?我命令你马上从我们硕亨的身体里出来。"

硕亨淡定地旁观着李翼俊自导自演的小剧场,丢下一句"真是疯子"便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敏河被硕亨牵着向前,翼俊便如影随形般跟在他们身后,探头探脑地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见证了这只笨熊从游离避世到春心萌动再到美人在侧的全过程,他不由感叹自己可真是功德无量。

"熊,你看那是谁?"等第二班电梯时,翼俊用肩膀撞了撞刚刚目送敏河上电梯的、还有些恋恋不舍硕亨,"诶呦,这么难舍难分的,不如直接公开好了。做个电梯还要避嫌,真是难为你了。"

"你以为谁都是藏不住秘密的安正元吗?"硕亨不屑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自豪,"现在走过来的那是俊完吧。"

翼俊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个举着手机谈远距离恋爱,每天用无比宠溺的语气重复无数遍"我也爱你"的,自然是他的准妹夫金俊完。

"嗯,我到医院啦,之后再聊,爱你。"受爱情滋润的金俊完永远最绅士,等鸽子小姐率先挂断电话后,他才把手机收到胸前的口袋中。扬眉望望只身一人的李翼俊,俊完几乎是脱口而出"颂华昨天值班?"

"嗯。"翼俊神秘兮兮地揽过两位好友的肩,"中午来颂华办公室吃饭吧,我订了烤肉。"

"颂华昨天是说过她想吃烤肉。"没有物欲的财阀之子硕亨拍掉翼俊扒在自己肩上的手,迈步踏进电梯,"我们是沾了颂华的光呢。"

俊完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第二个挣开翼俊走进电梯。虽然他并不赞同李翼俊这种借花献佛的行径,也无意打扰他和颂华宝贵的午饭约会时间,但他和五花肉无怨无仇,就算是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影响他吃免费的午餐。

"你们两个,"翼俊最后一个气鼓鼓地冲进电梯,"我是想请颂华吃,也是想请大家吃。要不是因为正元回国以来我们五个还没好好聚过……"

"翼俊呐,我知道你的本意是好的,但是我们在场的时候,你和颂华能不能克制一点?"硕亨语气平淡却语出惊人,"我们不想当电灯泡啊。"

"我们怎么就不克制了?"李翼俊有些气急败坏,"我们可没有在地下车库悄悄牵手,也没有把'爱你'时刻挂在嘴边。"

"翼俊啊,你可能自己意识不到,只要有颂华在,你的目光就一刻也离不开她。"俊完无视翼俊对自己的指控,在一旁幽幽地补充道:"之前几次聚餐,我和硕亨就完全被你忽视了。"

"我有吗?我哪有……"李翼俊还在为自己进行一些苍白的辩驳,但显然已经无力回天。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对他的吸引力确实太大,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电梯逐渐上升,把三个人的吵嚷声留在风里,从来不服输的李翼俊依旧在据理力争,内心却已服了软。毕竟她曾让二十岁的他一眼万年,自然也会让四十岁的他挪不开视线。爱情或许真的会让人变得盲目,用力爱着的每一个日子,他目之所及,心之所向,是她,全都是她。

【贰】

立夏,蝉鸣阵阵。

太阳昂首挺胸地高悬在树梢上,将明晃晃的阳光洒向儿童房洁净的窗璃。灼人刺眼的光束被乳白色的纱帘滤去大半,只投下几片斑驳而柔和的光晕,簇拥出一团灿烂的暖意。

一个橘黄色的小书包端端正正地摆在窗边的木质写字桌上,围绕在它旁边的是各式文具用品,从德国进口的少儿专用铅笔到日本生产的全自动削笔器,全世界匠人的优秀作品都在这里汇聚一堂;跨过大片文具汇成的冰山一角,就能看到由儿童读物堆起的半壁江山,有些书的边角已经略微发黄,这是主人对它青睐有加的最佳证明;翻越这勤学作舟的书海无涯,便可以望见一座小小的能量补给站——一杯余温尚存的牛奶和一小盘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驻守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大快朵颐。

好学生李宇宙暂时忽视了冰山书海补给站,专心致志地伏在自己那堆满书籍纸笔的小桌上,一心一意地抄写着英文单词——每天学习几个新词汇,这是他和颂华阿姨立下的约定,作为交换,颂华阿姨会在她不值班的日子为自己读故事和绘本。他们昨晚阅读的书现在就停在他的手边,虽然昨天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但这本书已然成功晋升为他最喜欢的绘本之一。想到这儿,宇宙不禁再一次打开这本名叫《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书,一页一页地浏览着书上的图画。不知怎的,他忽然感觉自己就像图中的那只小兔子,而用无比温柔的声音为他诵读故事的颂华阿姨就像那只大兔子。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这是宇宙坠入梦乡前记住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今天久久萦绕在他耳畔挥之不去的一句话。他喜欢这个故事,更喜欢颂华阿姨为她读这个故事,他和故事里的小兔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想问问颂华阿姨"猜猜我有多爱你",他也想告诉她,他爱她一直到月亮那里,不,甚至更远,远到可以绕银河一圈,再回到地球上——这样颂华阿姨就可以拥有一整个宇宙的爱。

"咔嗒",密码锁解开的声音响起,宇宙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弹跳而起,用最快的速度冲刺到了门口。

"阿姨——"稚嫩的童音里透出藏不住的兴奋,让在厨房整理冰箱的翼俊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儿子发生什么意外了,心脏都惊得漏跳了一拍。

"宇宙啊。"颂华笑着揉了揉宇宙的头发,从身后拿出她给他带回来的秘密惊喜,"你看这是什么?"

"最新版的遥控赛车!"宇宙大喜过望,紧紧抱住怀里的玩具,恭顺地切换到敬语模式,"谢谢阿姨!"

"颂华呐,"被女友儿子同时冷落在一边的李翼俊不甘心地眨了眨眼,"我呢,有没有什么给我的礼物?"

"你想要什么礼物?"颂华轻笑出声,无奈地冲翼俊挑了挑眉,"这是我和宇宙约定好的,数学小测满分的奖励。"

"从阿爸这里收一份礼物,又从阿姨这里收一份礼物,怎么办,我都开始羡慕我们宇宙了。"翼俊蹲下身将宇宙揉进怀里,"阿爸送给宇宙的礼物,你喜欢吗?"

"无论是阿爸送的绘本,还是阿姨送的赛车,我都喜欢。"遗传了爸爸高情商的李宇宙轻车熟路地搂住阿爸的脖子,转头在翼俊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诶呦,我的心脏!"翼俊浮夸地捂住胸口,像被击中一样夸张地向后仰去,"我这是生了个天才啊。"

"好啦,"颂华忍着笑推了推翼俊的肩膀,抬腿跨过这对紧紧相拥的父子,把自己刚刚采购回来的食材放到橱柜上,"已经十一点多了,我们得开始准备午饭了。宇宙中午想吃什么?"

"牛排和意大利面。"虽然和颂华同住的时间并不长,但宇宙显然已经习得了颂华那瞬间说出想吃菜肴的技能。

"好,做意面的食材我们都有。"颂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今天的午餐就是香煎牛排和番茄肉酱面。翼俊呐,帮我把洋葱和番茄都洗净切好。""遵命。"一刻也闲不下来的翼俊勤快地挽起袖子,"不过颂华啊,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要不要再做些别的菜?"

"不用啦,碰巧我今天也想吃西餐。"颂华边说边拉开冰箱的门,在看到冰箱中那满满当当的食物时有片刻的失神。她以前怎么从没注意到呢?和独居时常常空无一物的冰箱相比,翼俊家的冰箱总显得十分拥挤。虽然东西很多,但主人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在整理收纳上,以至于创造了一种"乱而有序"的视觉状态。牛奶、果汁等一众饮品整齐地码在冰箱最上面一层,翼俊根据瓶身的高矮将他们摆放得错落有致,好似蓄势待发的千军万马。驻扎在冰箱第二层的是色彩纷呈的蔬果大军,青的辣椒,红的番茄,黄的香蕉若即若离地盘踞在属于自己的角落,等待着被召唤的高光时刻。至于第三层,则是他们两人的妈妈分别寄来的、永远也吃不完的下酒小菜,紫苏叶、酱萝卜、麻辣明太鱼,多亏了这些,宇宙才得以品尝他们儿时的味道,他们的童年也便融入了宇宙的童年。颂华不禁感叹,传承这件事,有时可能只需要一位无微不至的母亲。

"宇宙呐,午饭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哦。"颂华回过神来,从冰箱中取出番茄。

"好——"宇宙抱着阿姨送的礼物,心满意足地坐到了专属于自己的玩具区,目光却不时被做饭中的阿爸和阿姨吸引过去。

在颂华阿姨搬到家中之前,他从没仔细观察过阿爸做饭的样子——他那时也像现在一样享受做饭的过程吗?在宇宙的印象中,阿爸总是笑着的,无论工作多么忙碌、手术多么密集,即使在受伤住院的时候,他也会用微笑面对自己。但宇宙其实可以隐约感觉到阿爸灿烂笑颜下的疲惫,他甚至会在阿爸紧紧拥抱自己时感受到他那从未表达的寂寞。

阿爸说自己是他的全世界,其实阿爸也是宇宙的全世界。

现在,颂华阿姨走入了他们的世界,并且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美好的一部分。

自妈妈抛下他们出国后,阿爸几乎是一个人熬过了所有的困难时期。宇宙知道,父子两人也可以过得很好,阿爸并不是不快乐,但有些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阿爸那稍纵即逝的沮丧。

但好在,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还好他们有颂华阿姨。

颂华阿姨是无所不能的。她可以准确说出自己班上每一个小朋友的名字,她会在自己和莫奈闹矛盾时提出合理有效的建议,她熟悉自己的每一门科目、每一本课本,她讲数学题甚至比老师讲得还要好……那些阿爸不曾注意的微小细节,颂华阿姨都了解得清清楚楚。阿姨的工作也很忙,但她永远有办法不和阿爸在同一天值班,这样他们两个中就总有一个人能回家陪伴自己。

切洋葱切得泪流满面的翼俊自然不了解宇宙的心中所想,他红着眼睛凑到颂华身前,撒娇似的让蔡教授帮他擦擦眼泪。颂华又好笑又无奈,从一旁抽出两张纸巾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并在李翼俊坏笑着继续往前靠时将他一把推开。

"喂李翼俊,宇宙还在呢。"颂华有些面色发烫,疯子李翼俊即使当着自己儿子的面也会得寸进尺,"好好做饭!"

"是,教授。"翼俊乖乖从命,眯着眼睛把洋葱丁乘到碗里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切番茄。处理番茄自然容易很多,可他那舒展开的眉眼间分明就写满了意犹未尽。

小大人李宇宙望着阿爸垂头丧气的遗憾模样,猛地想起上周他在深夜时分敲阿爸的房门时,他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虽然宇宙常常被称作"聪明",但他至今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阿爸为何脸红气喘得像刚跑完步——或许阿爸喜欢在晚上做运动吧,这是现阶段的李宇宙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宇宙啊,老师留的作业都完成了吗?需要我帮忙吗?"颂华将意面旋入沸水中,转身看向坐在客厅地板上的宇宙,"朴老师说这周的作业比较难呢。""都做完了,"宇宙放下手中的赛车,"阿姨,我还想听昨天那个故事,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好啊。"颂华兴致盎然地将双肘撑在桌面上,"那也是我最喜欢的绘本。""什么绘本?是我之前送给宇宙的那套吗?"翼俊不甘寂寞地加入谈话。

"嗯,我们昨天读的是《猜猜我有多爱你》。"

"啊,我也最喜欢那个。"翼俊看看宇宙,又转过头看看颂华,"我们今天一起读吧。"

"好啊!"得到了一大一小两位挚爱的同时肯定,翼俊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宇宙抬起双臂做了一个"万岁"的姿势,他对一起读睡前故事这件事感到兴奋不已。他坚信自己比书中的那只小兔子还要幸福得多,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身边有两只大兔子,更因为他拥有双倍的爱与关怀,而这份爱一定会永永远远地持续下去,直到宇宙穷尽、直到时间尽头。

【叁】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大家。"颂华在大家的欢呼中吹熄蜡烛,"特意为我庆祝生日,真的非常感谢。"

"蔡教授太见外啦。"坐在颂华身旁的莫奈妈妈贴心地为她扶正生日帽,"要不是我老公有紧急工作,我们两家本可以一起去野营的。""您这是哪里的话,我现在就很开心。"颂华说得无比真诚,"我们可以把野营留到下次嘛。""好,下次野营您一定要来哦!话说回来,李教授那边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明明都走到饭店门口了,却又要折回医院做手术。"莫奈妈妈将一块糖醋肉夹到宇宙碗里,"我们宇宙要多吃点哦。"

"说是患者的病情突然恶化,手术应该要持续到今天凌晨了。"颂华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反倒安慰起莫奈妈妈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患者能平安健康,我们辛苦一点也没关系的。"

莫奈妈妈伸手拿过颂华的碗,帮她盛了一碗豆腐汤,"以李教授的实力,我相信他一定能尽快赶回来陪您过生日。""我自己来就好!"颂华急急忙忙地接过盛满汤的碗,"他不在也没关系的,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单独和马奈莫奈吃饭呢。"

"阿姨,你下次能不能给我也讲讲数学题?宇宙说你是最棒的老师。"听到自己名字的莫奈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颂华,大眼睛扑闪扑闪,"我觉得宇宙好厉害,他的数学是班上最优秀的。"坦诚的小姑娘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钦佩之情,这单纯直率的告白直击身旁男友的小小心脏,宇宙面色一红,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看着身前这一对过于年轻的情侣,颂华有些忍俊不禁,"好啊,欢迎随时来找我答疑解惑。"

"阿姨平时很忙,如果你有问题,直接问我就好了。"宇宙最终还是从冒尖的饭碗中抬起头来,用手掌拍拍莫奈的手背,"我保证让你学会。"

"诶呦,真是不得了。"颂华和莫奈妈妈相视一笑,"我们宇宙真是不得了。"这份直白,这份笃信,完全就是他阿爸的翻版。

"我保证让你学会。"大学时那一个个练习贝斯的夜晚,她也曾听到过这句真诚而坚定的话呢。

"宇宙,颂华阿姨是你爸爸的朋友吗?"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奈突然问道,和妹妹莫奈不同,他平时和宇宙一起玩的时间不多,对于颂华也并不了解。

"嘘……"莫奈用手肘碰碰马奈,仿佛在指责她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合时宜。莫奈那皱着眉看向至亲的严肃神情,让颂华马上就联想到了她们的表姐、自己门下的实习生张润福。

"啊,莫奈,没关系的。"颂华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失礼的问题,毕竟她确实是翼俊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再者说,小朋友有好奇心,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刚想回答"是",就被身边的宇宙打断。

"颂华阿姨会接我放学、教我做数学题、为我读绘本、还会照顾生病的我和阿爸,"宇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奈,语气无比认真,"你们有妈妈为你们做这些事情,我有颂华阿姨为我做这些事情,所以颂华阿姨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对面的马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一论断,颂华却完全呆怔在原地,手中举起的筷子都半悬着凝固在空中。

几位小朋友又开始若无其事、欢欢喜喜地吃饭,颂华颤抖着把筷子收回来,仰起头努力消化着宇宙刚刚的那句话。

"颂华阿姨就像我的妈妈一样……"光是想想这几个字,她就已经鼻酸到一发不可收拾,不用照镜子,她知道自己的眼圈一定红得像兔子。小朋友往往具备一种神奇的能力,就是用最平实质朴的话语把自诩饱经世故的成年人感动得一塌糊涂。说出这句话的宇宙或许意识不到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但是对颂华来说,这句话太难得、太珍贵、太出乎意料。这轻如鸿毛的几个字,如千金般重重地落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印记。

她以前从未预想过自己被称作"妈妈"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一刻实在来得太突然,她猝不及防又不知所措,只能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动容,不至于在孩子们面前哭出声来。

"教授,"莫奈妈妈把一块小手帕塞到颂华手中,"请用这个吧。"

颂华红着鼻头,充满感激地望向莫奈妈妈,她想说些什么,但又怕抑制不住澎湃在胸口的复杂情绪,只能把手中的布帕攥得更紧。

"您什么都不用说,我完全理解这份感受。"莫奈妈妈调皮地冲颂华眨眨眼,"妈妈最懂妈妈,不是吗?"

颂华抿着唇点点头,虽然眼里含泪,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晚餐在孩子们的说笑打闹中圆满收尾,暮色渐沉,颂华和宇宙在饭店前同莫奈一家道别。恋恋不舍地朝莫奈挥挥手,宇宙忽然转身面向颂华,"阿姨,今天阿爸本打算带我去买礼物的,但他忽然有工作……不过我日后一定会把礼物补上!""宇宙呐,阿姨已经收到了全世界最棒的礼物。"颂华蹲下身来,闪亮亮的眸平视着她最可爱的宇宙,"谢谢你,阿姨真的非常开心。"用手臂将宇宙紧紧搂入怀里,颂华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翼俊在成家后会发生巨大的改变。拥这样一团温软在怀里,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有力的心跳,接受着他无条件无期限的爱,为人父母的这份美好,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理解。

孩子,是行走的温暖,是实体的幸福。

宇宙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揽住了颂华,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

"好像下雨了?"颂华仰起头望向墨蓝色的天空,一颗豆大的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眉心,"我们快到车里去吧。"、

雨势在她合上车门的一瞬骤然增大,滚圆的雨滴像断线一样飞旋着降落,劈劈啪啪地砸在车窗上,奏出一曲清脆空灵的交响乐。颂华透过镜子看向后排的儿童座椅,发现宇宙已在雨声的伴奏下沉沉睡去。初春的天气还带着一丝凌冬的料峭,她转动空调按钮,把暖风调得更大了一些。

轻松愉快的聚餐,动人心弦的礼物,最爱的雨景,所有她喜欢的事物似乎都在这一天纷至沓来。除了"满足",颂华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雀跃地开车回家,雀跃地为宇宙脱去外套,将他放在小床上,雀跃地……接起来自妈妈的电话。

"祝我的宝贝女儿生日快乐。"母亲的声音一如往日,却让颂华有种想哭的冲动,"要注意身体,要少熬夜,要多吃蔬菜、多补充维生素……"

"妈,也感谢您生下我。"颂华颤抖着,语调染上了哭腔,"能成为您的女儿真的太好了。"

在妈妈面前,她其实可以不用假装坚强,在妈妈面前,她可以永远是小女孩蔡颂华。

她心里有太多感谢,感谢妈妈让她降临人世,感谢妈妈将她抚养成人,感谢妈妈几十年如一日的关怀备至……可她又有太多愧疚,愧疚自己没能多多陪伴在妈妈身边,愧疚自己那些不耐烦的语气和临时起意的谎言,愧疚自己作为神经外科医生却没能早些发现妈妈的病……所有感情都藏在她心中,她负荷了太多太多的复杂情绪,却从未将心中的千言万语表达出口——她一向擅长隐藏,也习惯了对父母保持缄默。

她那条闸门紧闭的情感之河,在今晚骤然决堤。

一定要说出来,她暗下决心,说出来是最重要的。

哪怕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妈妈",也能带来扎扎实实的幸福感。

"今天有按时吃药吗?下周有门诊,我早上去接您……哪有什么麻烦的,我小时候生病,不都是您亲自抱我去医院吗,工作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有的……连自己妈妈都照顾不好,那还算什么医生……"

她一股脑儿地说了好一通,似乎连电话那端的妈妈都诧异于她的反常,忧心忡忡地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事啦,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说说话,最近医院事情比较多,都没怎么给家里打电话。"颂华摘下眼镜,用手背揩去挂在下颌的泪珠。

"知道你忙,翼俊之前给我们来过电话,说他会照顾好你,让我们放宽心。颂华啊,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我和你爸真的没事。你首先要照顾好自己,再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知道吗?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我知道。"颂华含着泪点点头,在挂断电话前补充道,"妈,你真的很了不起。"

她以前从未经历过,所以并不真正了解,呵护一个孩子的成长,需要付出多少的时间和心血。作为医生,她虽在医院经见过人间百态,但旁观别人的人生和书写自己的故事到底不同,作为女儿,她以前从未站在妈妈的角度看待问题。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谁是天生的完美妈妈,"成为母亲"是一段循序渐进的艰难旅程。

而她,在这段旅程中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辛苦,也品尝到了无与伦比的甜蜜。

当她站在全新的视角回看自己的母亲,这位抚育了四个儿女的孱弱女子,她对母亲的理解与感激便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毕竟,只有妈妈最懂妈妈。

门锁解开的声音让颂华从难得的感性时刻抽离出来,她慌慌张张地抽出纸巾擦拭眸中的泪,却还是被明察秋毫的翼俊发现了异样。

"怎么了?怎么哭了?"翼俊今天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那本该平坦的裤兜被塞得鼓鼓囊囊。他手中捧着花店下班前售出的最后一束玫瑰,这是他用一路狂奔换取而来的好运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身前,翼俊将花束放到茶几上,欠身坐到颂华旁边,满怀怜惜地捧起她挂着泪痕的脸颊。

"没什么,真的。"颂华勉强地牵起嘴角,眼圈还是红的,"你知道吗,今天宇宙说,我就像他的妈妈一样。"

翼俊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会说这样的话,应变能力满分的他飞速地分析着颂华的言语和表情,在短暂的几秒沉默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

"所以你就被感动得泪流满面?"翼俊拿过她手里的纸巾,拭去那刚刚滑落脸颊的晶莹泪珠,"颂华啊,这不过是初级水准。我儿子一向语出惊人,你要习惯。"

颂华被他逗笑了,不愧是李翼俊,只要有他在,任何感性的话题都会沾上三分逗趣,"还有,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了什么?"翼俊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弄到耳侧,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耳廓。

"也没说什么,就是忽然感觉,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说来也怪,我妈每次寄过来的那些菜刚好都是我那时最想吃的,哎唷,她好像总能准确地猜透我的心思。"颂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又弱弱地叹了一口气:"我还差得远呢。"

"怎么会!在我看来,你也非常非常非常了不起。"翼俊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那些我注意不到的事情、照顾不周全的地方,你都能及时发现并做出补救。""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作为妈妈,你都已经非常完美了。"

或许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翼俊的声音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今夜的计划被一通紧急呼叫打乱了,本想另寻个时间重新谋划,但翼俊可以肯定,以后一定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颂华,宇宙需要你,你知道的,他真的很喜欢你。""颂华,我也需要你。"

"我们都非常非常爱你。"

翼俊拿过摆在一旁的花束,从口袋中掏出戒指,单膝跪在她身前。

"我们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家。"

"蔡颂华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颂华又开始掉眼泪了,这明明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流泪来表达自己那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从二十代到四十代,她经历了许多段感情,有过这样那样的经历,但她却从未突破自己的心防,和某个人走向婚姻。颂华一直认为,爱情是可以独立于生活和工作的存在,是奢侈品而不是必需品,是让她从繁忙生活中偶尔抽离的短暂安慰。她太独立,无法将自己全身心地交给爱情,更无法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婚姻。

但是李翼俊不一样。

他和自己的所有前男友都不同,是他,让爱情融入她日常生活的每一件小事,也是他让她明白,爱情是雪中送炭亦是锦上添花,爱情不只是高于生活的精神慰藉,爱情本身,就是生活。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一个人。

她无法将自己全身心地交给爱情,但她可以将自己的全部都托付于他。毕竟,他是她二十岁的向往,三十岁的祝福,四十岁的全心全意。无论何时,他都是她的快乐、她的依赖、她脆弱时分的避风港。

"我愿意。"她大声说道。

宇宙的一声"妈妈",让她从高远的云端落到温暖的人间,翼俊的一声"爱你",让她得以满心欢喜地拥抱这个新世界。

她愿意陪伴在翼俊身旁,和他携手走过一个又一个二十年,她愿意守护在宇宙身边,见证他的成长,给予他加倍的爱与呵护。

他们的真心,自然能换得她的真心。

翼俊的心脏在听到她的回答时漏跳了一拍。他恍然觉得这几秒无比漫长,他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眼望不见时间的尽头。二十多年的朝夕暮处似乎都凝结于这短短几秒,岁月的洪流呼啸着向他奔涌而来,有如高涨的潮汐卷过岸边的沙砾,留下贝壳般珍贵的回忆。

取出戒指为她戴在无名指上——这是他再次怀着"我女友是直爽可爱型的"这一执念精心选购的,翼俊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深情与忘情,用最快的速度直起身来,他不顾一切地拥住她、吻她。

颂华被他吻着,扑簌簌地落下泪来,滚烫的泪在白皙的面颊上留下一片湿滑的凉意。张开朦胧的泪眼,她用目光勾勒着爱人俊朗的眉眼,意外地发现他的眼角也泛着亮晶晶的泪花。永远嬉笑着的他啊,也会有这样情不自禁的时刻。

这一天,他们都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逝者如斯,但此时此刻,每一秒都可以被拉得很长很长。

颂华一直认为,爱是唯一能与时间抗衡的魔法。是爱,赋予平凡以生动;是爱,赋予日常以滋味;是爱,让幸福被发现,让瞬间被铭记。

生活有时就像一个无休无止的长镜头,记录着他们携手走过的每一处微小细节,也记录着她与爱相伴的日日夜夜。

颂华知道,只要有他在自己身边,她便有一直记录下去的勇气与动力。但现在,就让镜头暂时停在这里,让画面定格在他们相拥而吻这一美好画面。

这个镜头或许是一个漫长故事的结尾,也可能是另一个永恒故事的开端。

她知道,这将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热切地将自己投入这个故事之中,她满怀期待,她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