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算残酷?
—你说呢。
—把包裹退回去算不算?
—算。
"呐,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们看不到星星了?"沢田纲吉问,2月的日本正迎来一场寒潮,早些时候雨夹雪,最终演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宿。
这个问题,答案其实非常简单,他心里也是明白的,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那个星星点点散布整个夜空的场景,任何语言都无法描绘的美丽,后来,光污染也好,空气污染也罢,各种各样的原因,沢田纲吉的眼里,再也见不到那样的美丽。
除了一个人,还有、还有一个人,能把这样的美丽带给他。
"那一定是你的眼睛有问题。"那个人—六道骸这么回答着,纲吉终于是露出一个泄气的表情,每一次,无论说什么,六道骸总会这样说。
他靠在车门边,抬起头看头顶朦胧的月色,有些时候,人很奇怪,明明是一样的风景,不同的时候看,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而此时此刻沢田纲吉的这种感觉,是六道骸带给他的。
"骸总喜欢说是我的问题呢,无论什么。"纲吉说。
"这一定因为啊。"六道骸开口,自然下垂的手悄悄靠近沢田纲吉,缓慢而缱绻地摸索进纲吉衣衫的口袋,2月的日本足够寒冷,沢田纲吉穿上了他最后的外套,手正安安分分揣口袋里,六道骸光明正大地握住它,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填补进那些缝隙里,带着些许强硬,"你太笨了。"
"你又骂我!"纲吉抗议道。
"闭上眼。"六道骸说,于是,心里还多少带着点郁闷心情的沢田纲吉闭上了眼,六道骸就站在他侧边,他们一起靠在一台白色的小轿车上,六道骸上个月买的,最近,他总是要经常到处跑,有车总归是方便一些。
闭上眼,其他的感官便更加灵敏,纲吉动了动口袋里的手指,是被紧紧握住的,不暖,反倒是凉了些,想到这里,他就不由自主反握回去,他像是还听见六道骸呼吸的声音,细微的,离他很近,一片漆黑中,眼前有光渐渐亮起来,纲吉心中一暖,如他所料,儿时那片夜空慢慢重新展现在他"眼前"。
温柔的六道骸,很少见,但正是这样的他,才让纲吉心动不已。
那段时光,纯真的美好的,跟母亲一起欣赏夜景的恬静,六道骸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们身边,那么自然地融入他们,成为沢田纲吉的生活。
"好漂亮。"纲吉感叹道。
不合时宜地,一段浅浅的音乐插入了进来,纲吉条件反射地张开眼,满天星河从他面前消失,六道骸抽离了手,掏出手机接着,低头应了几句,电话那头说什么纲吉并不知道,只觉得六道骸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更加柔和,纲吉想,他大概已经猜到是谁的来电了。
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手突然凉了起来,他深呼吸,看着前方的雪地,等待六道骸挂断电话。
"要回去了?"他问。
六道骸漫不经心地点头,"嗯。"他说,接着又补充道,"库洛姆的电话,我该回去了。"
这种时候。纲吉想,这种时候,补充的话其实是多此一举的,太残忍了,对他来说,可六道骸从来不觉得。
"那你回去吧。"
"你呢?"六道骸疑惑地转过头问。
"我稍微走一走就好。"纲吉回答,"还不想太快回去。"
"很冷的哦。"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纲吉看向六道骸,挤出一个笑容,"你快回去了,晚了库洛姆就要担心了。"
因为沢田纲吉想要见面,所以他打了电话给六道骸,六道骸便出来了,拥有一次时间不长的牵手。
纲吉眼睁睁看着六道骸点头,再叮嘱他要注意安全,之后就驾车离开。
一般人可能会想,作为伴侣,六道骸这样太不贴心了,他应该再陪伴纲吉一会,直到纲吉要求回家,然后贴心地送纲吉回家,再给予一个离别吻。
不过,纲吉又想,他有跟六道骸谈恋爱吗?
谈恋爱,到底是怎样的呢?
他跟六道骸之间,做过很多朋友不会做的事情,六道骸有时候会捉弄他,也会拥抱他,会牵他的手,漫步在秋日的河边,诉说一些过往的事。
那时候,纲吉是多么痛心,好似心脏被硬生生挖空了一大片,六道骸以毫不在乎地口吻述说着那些疼痛的过往,应该是让人感到恐惧并且同情的,但六道骸越是不在乎,纲吉就越觉得,那些事,对六道骸来说,越没有成为过往。
所以、所以,犬和千种之间,还有库洛姆,大概,有一个地方,纲吉无论如何都插足不进去。
于是,纲吉会想,他是在跟六道骸谈恋爱吗?
黄昏时候的亲吻,嘴唇相碰的温度,奇怪的是,他们做了相当多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六道骸却从来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怎样才算冲动呢?
—我想,大概,遵从内心的快乐,不考虑后果,这样算冲动。
沢田纲吉也许是被库洛姆讨厌着。
那个女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亲吻了纲吉的脸颊,之后,就一直对纲吉爱理不理的,其实这也难怪,他们原本就不认识,相处的机缘,叫六道骸。
从并盛中学到黑曜中学,步行的话需要大约30分钟的时间,一个人的时候,纲吉总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到达,两个人的时候,纲吉会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
很多时候,他会买很多零食,或者说让母亲做一些定食,带过去给骸他们,其实他只想给骸一个人,可骸总是跟其他人在一起,他们关系很好,很亲密,亲密到纲吉会嫉妒的地步,不过之后,骸会送他回去,一个人,那时候是纲吉最快乐的时候。
哪怕,每一次,纲吉去到的时候,库洛姆看他的神情总是不太对劲的,从库洛姆的目光里,纲吉看到了不喜欢。
这种事情,要对骸说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做这样的事,纲吉很怕,很怕骸会变得讨厌他,但话说回来,纲吉根本无法确定骸对他的心意。
每每,思考到这里的时候,纲吉就会惊悚地发现,原来是他,是他一早就喜欢上骸,那到底,又是什么时候?
初次见面的针锋相对,理解之后的渴求和解,一直、一直希望骸能从水牢里出来,等那个愿望真正实现的时候,沢田纲吉是多么快乐。
纲吉想,大概,骸或许早就知道他的小心思,所以才会那样对他,可是这样的话,纲吉就不能确定骸的心意,到底是看他太可怜,怜悯他,亦或是捉弄他,可怕的是,纲吉并不想结束这种关系,他喜欢骸这样对他,他怕说出口之后,他会丧失掉这样的权利。
太过珍视某一个人,期待一份感情,会让人变得小心翼翼。
结果,到头来,更害怕失去。
纲吉不会怨恨六道骸所有的不体贴,因为,他们并不是情侣。
于是,那一日,在替母亲采购的那一日,商店街的花店前,外形十分抢眼的那一对,让纲吉不由自主躲在一旁。
"骸大人,花好漂亮。"库洛姆挽着骸的手说,任谁看来,他们都像是幸福的情侣。
"喜欢?"纲吉听见六道骸这样问,声音意外地柔和,是跟他相处的时候少有的,六道骸,总是会毫不留情嘲讽沢田纲吉。
"喜欢。"库洛姆认真地点头回应。
"哪种?"骸又问。
库洛姆仔细环顾花店四周,接着指向了店门前摆放的花里的某一种,"这个,好漂亮。"她说。
"这位客人眼光真好。"店员立马接口说道,"这个是香槟玫瑰,花语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想你是我最甜蜜的痛苦,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骄傲,没有你的我就像一只迷失了航线的船。"她拿起一枝递给库洛姆,"先生要买一束吗?非常适合你们。"
六道骸几乎是没有思考,下意识就点头,"帮我包起来。"他说,接着,纲吉又听见了那熟悉的铃声,"抱歉,我离开一会。"
"工作?"库洛姆问,见六道骸点头离去,而店员开始为他们包装鲜花,片刻后,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骸走得足够远,库洛姆又开口,"你在吧?"她问,纲吉没有吭声,"我知道你在的,Boss…"
Boss,库洛姆一直是这么叫他的,态度上却完全不一样。
"你也知道的,骸大人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的…你讨厌我也好,怎样都好,不过有一点我想要澄清,我不讨厌你,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可是,在这样的骸大人身边,你会受伤的,所以,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这是第几次了呢?纲吉想,这到底是第几次,库洛姆趁骸不注意的时候,跟他说这样的话?
纲吉也许很难判断库洛姆对他的真正感情,他总以为库洛姆是讨厌他的,但有时候,纲吉也会想,库洛姆说得,非常正确。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像漂浮在云端,每分每秒都想跟他见面,像拥抱,像亲吻,像不顾一切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有这种感觉的人,似乎从来只有纲吉,纲吉感受不到六道骸对他的喜欢,哪怕只有一点点,六道骸只会牵他的手,偶尔拥抱他,亲吻是很少的。
那么,是不是,六道骸也会这样对待库洛姆?
骸会不会也牵起过库洛姆的手,拥抱库洛姆,亲吻库洛姆的脸颊,甚至是嘴唇?
"骸大人说,有人告诉他,冲动是遵从内心的快乐,不考虑后果。"库洛姆背对着纲吉说,"你知道不考虑后果是什么意思吗?"
她的这一句话,纲吉熟悉无比,因为告诉骸这句话的人,就是纲吉。
对一个人关注的程度,甚至能通过脚步声来判断是否是他,六道骸走回来的时候,库洛姆闭上了嘴,店员也已经将一大束香槟玫瑰包装好,递给六道骸,六道骸自然而然地接过并转手给库洛姆,"我下周要出去一段时间。"
"是。"库洛姆乖巧地回答。
纲吉想,也许,已经足够了。
情人节从来不是一个节日,是人们为了庆祝而找的一个借口。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纲吉还没睡醒,收包裹的人是奈奈,随后,奈奈跑上楼,推开门进入纲吉的卧室,"纲君,醒醒,有人送东西给你哦。"
"谁?"
"不知道哦,上面写着是鲜花呢。"奈奈一边回答,一边将包裹放到地板上,替纲吉拉开窗帘。
"花?"纲吉从床上起身,看了看地上的包裹,很快就看见包裹上贴着的"鲜花"二字,"帮我打开。"他说。
奈奈从纲吉的书桌上找来一把剪刀,将包裹拆开,里面还有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纲吉看见一束包装精美的香槟玫瑰。
"好漂亮。"奈奈不由自主赞叹道。
"妈妈,送包裹来的人走了吗?"他问。
"应该已经走远了吧。"奈奈回答,拿起花束,"要我帮你找个花瓶养起来?"她问。
"那请你帮我把包裹退回去。"纲吉说,无比认真。
「怎样才算残酷?」
通讯录里,六道骸的号码在那个位置,纲吉总是能准确找到,编辑短信的时候他以为他会哭,而他没有。
很快,六道骸就传来回信,「你说呢。」
这是一个反问句,六道骸却用了句号,实际上,纲吉很少跟骸发短信,他喜欢打电话,那样能听见骸的声音,他喜欢的声音。
所以,骸是否已经知道香槟玫瑰被他拒收了呢?
「把包裹退回去算不算?」
「算。」
手指停留在输入键盘许久,纲吉不知道应该要回些什么话,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包括最初纵容六道骸牵起他的手,亲吻他的嘴唇,现在,该是向一切道别的时候了。
他曾经以为他们能走到Happy Ending,结果却是他们连在一起都没做到。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