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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早就显而易见了:人生就是无数场无限嵌套的服从性测试,对第二十七空军、二五六战斗中队乃至每个直立行走且还在呼吸的人都是如此。从军校开始、从摇篮开始,从你第一天穿上制服,走进注定会用无形的枷锁限制你一生的社会那刻开始,所有人就默认你会像他们一样全身心投入这个无聊的游戏,你要先垫在别人脚下,才能争取爬得更高。在那之前你要摆正擦亮自己的肩章、把每颗纽扣挤进对应的凹槽、每晚烫平被洗皱的袖口,只为了在另一个同样由碳水化合物构成的人类面前表现良好——从物质组成上看,你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只有脂肪所占的比例,然而,有某种东西已然决定了看不见的社会地位。谁听命于谁,在于服从性测试的结果。

他们并不实际在乎你的穿着,他们所要的只是你在这个反复受到暗示与警告的过程中强化对"服从"的认知。一旦你在无意中开始时刻注意自己的着装、只为让那些人不至对着你大动肝火,那么接下来,摈弃思考地听从每个指令也就容易得多了,向左转、向右转、每句话的末尾毕恭毕敬地跟上"长官"的称呼……接着,当他们打算在你的脊椎里嵌入一根镍合金转轴,你很大可能也不会有顺从以外的表示了。

这种潜意识游戏有另一个称呼,叫作"狗屎测试(Shit test)",约塞连更喜欢后一种叫法,认为该名字更真实地反映了这套把戏的本质:全是狗屎。在很久以前——远在他和还活着的克莱文杰在军校受训时,仍不自觉地被这套把戏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斯诺登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浑身颤抖、奄奄一息。一切都像个吹得太涨的气球,"嘭"地炸了开来,他看见了斯诺登的里面是血淋淋的内脏,也看见了军队的里面就是这样一堆由官僚主义和服从性测试堆积而成的狗屎。

军队的里面还有那个肮脏的秘密。在帐篷薄薄的帘子之后,圣像面庞的那一面被转向冰冷的墙壁,纸张泛黄的圣经倒扣着,在那张凌乱的震颤着的长桌上。约塞连沿着铁轨一路跋涉到此,站在门口,全身的血管像灌进了冰冷的海水。他原本所怀揣的想要对旁人吐露的隐秘思绪,如今被眼前的情景一点点地碾碎,惊讶与恶心混杂的感觉就像什么黏凉的软体动物,从他的脚趾开始往上攀爬。一时间,约塞连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感觉到后槽牙在口腔里被挤压得咯咯作响。扭过头去,转身离开,什么都好,就是别出现在这种场合——与之相反,他生了根似地无法动弹,移不开的视线紧紧地追随长桌边缘的身影。操,他的大脑里能闪过的只有破碎而斑驳的脏话字眼。我操。

他们是在操。约塞连此行要找的人,随军牧师塔普曼顺从地趴伏在那桌文件上,脖颈软弱地低垂,双手紧贴桌面前伸,攥紧一张浸满汗水、变形扭曲的白纸,像是攥紧落水者的稻草。耶稣基督啊。约塞连看着他们,心中升起强烈的恐惧。基督耶稣在十字架上从墙壁上俯视他们,俯视另一个军帽斜斜地扣在头顶的人,喷吐着粗重的臭气,双眼中的火舔舐着牧师光裸瘦削的脊背。惠特科姆下士狰狞的面部轮廓在阴影与光亮中来回闪动,迸发出汗水与精液,腰带上的铁扣互相撞击,在宽敞的帐篷里咣咣作响。

从这里,约塞连看不见牧师的脸。他的脸深深地埋在那头凌乱的棕发之下,只有躯体像是丹尼卡医生拥有的那些肆意摆弄的人偶,意志全无地随着木桌晃动,机械地服从、忍让和承受。约塞连应该转身走开,或者将那些闪烁的脏话脱口而出,或者缄默不语。这个肮脏的秘密,在他冒昧地掀起门帘的一瞬,就被可怖地暴露于眼前。屈从和承受、命令和施暴。他到底应该做什么?是否真有一种细微的啜泣声回响在房间上空,约塞连不敢确定。这反倒让他开始害怕,为窥见这种未曾预料的场景而颤抖如筛糠,胃酸不停地上涌,有那么几分钟,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弯下腰呕吐起来。沿着塔普曼被掐红的大腿根,一道刺眼的白色痕迹缓缓淌下,惠特科姆停止了颤动。牧师仍然维持着那个顺从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雌伏的大理石雕塑。

而约塞连逃跑了,几乎是飞奔而去。茫然地踏过铁轨间丛生的杂草,灌木与树丛锋利的枝条划破他的手臂,一道长长的血痕从他的右肘拉伸到手腕处,火灼般的疼痛也不再能让他的脚步放缓。他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奥尔正巧不在那里,在行军床上歇息了两分钟后,他猛地站起来,从行李中翻出泳裤,决定必须去什么地方待着,这个地方最好是空无一人的海滩。没有秘密,没有谁在和谁进行一场违背常俗的、肮脏又私密的活动,没有塔普曼,没有任何一个疑似的强奸犯将他瘦弱的躯体按倒在桌上,勃起的东西伸进他双腿之间的阴影里。约塞连换上泳裤,立刻起身走出了帐篷,若有若无的眩晕感让他烦躁地甩着脑袋。

小桑普森迎面碰上约塞连,吓了一跳。"你怎么啦?"小桑普森也像见了鬼似的。"你脸色怎么这样?"约塞连像擦过空气那样从他身边走过,钻进树林。稀碎的阳光晒得他满身是汗,他感觉四肢的关节都使不上力气,脚底柔软的枯叶更像要将他陷进视野之下的坑洞中,所幸那里并没有坑洞。要是那两人中的哪一个发现了他就好了,他们会惊骇地叫喊、匆忙套上浸满汗水的衣服,恳求他装作什么也未曾撞破,而他会在脑海还空白一片时就点头,浑噩地走回中队营地,等待下一次飞行,等待这个肮脏的秘密被记忆的砂土彻底掩埋;或者,由随军牧师亲口告诉约塞连什么:他被迫屈从于惠特科姆那个狗杂种,他的温和、他一味的忍让与退避使得那个畜生自以为占据上风。约塞连预料这极其接近事实,无名的恼怒应该从他心底猛然蹿升,现在就折返回去,照着那自以为能欺辱牧师的杂种鼻梁上来一记重拳,将之放倒在地、揍个半死,但是他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也什么都没有从塔普曼那里听到。约塞连唯一知道的,就是牧师的头低低地垂下去,棕发散乱,以一种毫无怨言的顺从承受着残暴的奸淫。约塞连不知道该做什么,同样不知道是否该做,这个事实让他的血液像林间的露水一样冷。

咸腥的海风吹着他的面庞,脚下被太阳晒暖的沙砾被踩踏时发出厚实的沙沙声,约塞连双目迷蒙地站在烈日当空的沙滩上,眺望远方青蓝色的海面。狗屎测试。他又回想起这个令人不快的名词,从字面意义到它代表的东西本身,都那么如一地令人不快。为了甩脱那一大团冰冷又恶心的迷雾,他朝着冲刷向陆地的海浪大步奔跑起来,脚踝陷进凉爽的海水里。他愈走愈深,水漫过大腿和腹部,到与脖颈平齐的地方,他摆动双臂划起水畅游着。约塞连注意到他现在能停止回想那个画面了,令他失望的是一旦注意到这点,那个画面就又回到他的脑海里。阿尔伯特·泰勒·塔普曼牧师,整个中队除约他以外唯一清醒的人,约塞连有时期望牧师能不再过分拘谨,但他忘记了疯狂是会传染的。一个突如其来的浪花拍在他混沌一片的脑袋上,将他拍进水中,肺里的气泡从口鼻呼啸而出。

细节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那是在当时都没有注意到的,如今却以回忆的形式不断加深约塞连的躁动与恐惧:从牧师褪到膝盖处的长裤往上,大腿与臀部上青紫色的掐痕、每一次惠特科姆在他身上耸动,他脊背上的肌肉都在随之绷紧或舒张、从那具苍白的躯体之中,熔岩般流淌出似有似无的呜咽与号哭——约塞连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头扎进苍绿的海水,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冰冷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的神志。他在屏息中睁开眼,充满焦虑地注视着周围上浮的细小气泡。这种莫名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当约塞连意识到是什么让他心神不宁,并在这个事实面前败下阵来,这种恐惧就转化为了背德的负疚感。

肯定是有人疯了,不是惠特科姆那个杂种,就是塔普曼牧师,要么约塞连自己才是真正的疯子。那个邪恶的秘密散发出某种强烈的张力,他的理智、内心深处的道德在它面前被深深撼动,就像灰沙筑成的堡垒。约塞连奋力向上游去,浮出水面大口换气,等到呼吸平稳下来,一声颤抖的叹息溢出他的喉咙。随着太阳从树梢移动到海滩的正上空,海水越来越温暖,水面以下的波浪像凝胶那样钻进泳裤里。带着对自己的厌恶,约塞连无力地游到浮筏边,就算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他也绝望地想到,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抛下那个肮脏的秘密。现在,秘密要开始同化他了。他躲进浮筏的阴影里,闭上眼睛,想象着随军牧师伏在那儿的姿态:顺从、屈服、敞开。他将手伸进自己的短裤之中,在强烈的羞耻感与抵触的性欲中,想象着自己被一只潮湿、滚烫的手紧紧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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