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仙上一次见到和泉守的时候,她还只有一点点大,追着邻居家的柴犬到处跑。他放学回家的路上有时候会看到她,追着小狗,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妈妈给梳好的双马尾都快跑散了,好像她那头浓密的黑发早就巴不得挣脱发圈的束缚一样。她注意到了他,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地站在路中央跟他打招呼。她的脸颊因为运动变得红扑扑的,在金红色的夕暮中显得更加鲜艳。 还没上小学的小女孩子,一到夏天就要缠着歌仙和她一起去捉知了。歌仙是个好静的性子,有时候他受不了和泉守的活泼好动,但是他更受不了她委屈的小眼神。高三那一年他把自己成天关在屋子里学习,和泉守也被父母提醒过,切不可前去打扰。小孩子虽然不乐意,但也挺听话。那年圣诞节的清晨,歌仙在房间门口发现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小纸片,上面写着:"心想事成"。虽然字条的落款是"圣诞老人",但那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看就让人猜透了圣诞老人的真身。
歌仙打开门一看,门边放着一包 Little Miss Santa 每次去商店都要买的小熊软糖。
距离他18岁离开家去读大学已经过了8年,这是他第一次回家过新年。
他下车时天色已晚,下了点小雪。歌仙的哥哥说会开车来接他,两人约定好了在车站的便利店门口见面。乡下的车站一向冷清,便利店的灯光因此就显得特别温暖,把细小的雪珠照射得好像坠落的繁星。歌仙走到便利店前掏出手机打电话,一眼瞥见门口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梳着单马尾的女孩子。她穿着女中学生间流行的双排扣大衣,衣摆下隐约露着校服裙的裙摆。她一直在盯着歌仙看,脸似乎冻得有些红。歌仙被瞧得不自在,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好奇地也打量了一番身边的少女。哪知她注意到歌仙的视线后转身就跑,马尾辫一甩,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鞋印。
两分钟后歌仙与少女重逢,在他哥哥的车旁边。
"歌仙叔叔好。"少女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
"和…和泉守?"
少女直起了身子,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歌仙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容貌,那眉眼确实和7年前那个小孩有几分相似,但是高傲的神情实在是太陌生了。他从没想过这么别扭的表情能出现在和泉守身上—总是元气满满,像晨光一样的和泉守。
"哈哈哈,毕竟也7年没见了,小孩儿可是长得很快的!"歌仙的哥哥笑道,又转向和泉守,"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长辈问你话,你要回答啊!"
和泉守这才把目光撇到一边,不情不愿地开了口:"是我…"
场面有些尴尬,歌仙笑着说天有些凉,大家还是快上车吧别冻着。见歌仙坐到了后排,和泉守便打开了后排另一边的车门,把书包往空座上一扔,自己跑去坐副驾了。
歌仙的哥哥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一路上三人都没说话。汽车路过了歌仙曾经就读的高中,歌仙便问和泉守: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总要我带我们学校旁边那家面包店的牛角面包回去?"
"嗯。"
"你现在是不是也在这里上学呀?"
"我14。"
"噢!抱歉我忘了…太久没见了。"
"没事。"
歌仙也就不再说话了。 和泉守是歌仙哥哥的养女,4岁的时候从福利院给领回家的。那时歌仙刚上高中,两个人一起在同一屋檐下住了3年。按辈分和泉守应该叫歌仙"叔叔",但是男子高中生歌仙并不想在和同学们愉快地走在放学路上时,被突然冒出来的,还挂着鼻涕泡的小黏人精抱住腿喊"歌仙叔叔"。这种事发生过一次,歌仙被班里的同学嘲笑了一个星期,更要命的是见证歌仙高冷文青人设崩塌现场的还有他颇有好感的班花,歌仙为此好长时间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于是歌仙买了超市半价的小熊软糖,成功贿赂和泉守叫他"哥哥"。和泉守的养父母一开始觉得不太合适,但两个人总归在他们眼里都是孩子,也就随他们高兴了。
不过和泉守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呢?歌仙心里很是疑惑,明明之前她可是像小尾巴一样天天跟在他后面,甩都甩不掉的啊!那时的和泉守,说是歌仙的向日葵也不为过。刚从孤儿院来到这个家里,她还有些胆怯,不过很快这一家人都发现这孩子心可真大,没过多久和泉守便对养父母和歌仙相当亲近了。她会撒娇,也会发脾气,完全没有一点大家担心她会有的小心翼翼。她向爸爸讨要"和杏树买的一样的小兔子",向妈妈讨要"睡觉前讲天鹅公主的故事",向歌仙讨要"放暑假去庙会",从不顾忌别人可能会说她任性—啊!说到庙会…歌仙高二的暑假,还因为偷偷带着和泉守去邻市的庙会,被哥哥嫂子合起来臭骂了一顿。
少女和泉守的外表已经褪去了不少的稚气,眉宇间还渐渐显露出一种少年般的洒脱,只有略带婴儿肥的面庞还给歌仙残留了一点童年的印象。这个变化,歌仙在到家后,在照明良好的室内看得更加分明。
"都长这么高啦!"
歌仙不禁感叹。和泉守换了鞋站起身时,歌仙发现她的头顶差不多已经要接近自己的眉毛了。
"哎呀,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嫂子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女孩子家的长这么高可怎么办…"
"没事,现在的孩子都长得高。"歌仙说。和泉守脱了外套,单手往肩上一甩就迈开大步上了楼。歌仙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他好像听到和泉守嘟囔了一句"那又怎样?",就在嫂子对着她的背影提醒"和泉守!女孩子怎么能这样走路?"的时候。歌仙望着她的背影,高挑,瘦削,像一枝新生的竹子。校服裙的长度对她来说是有些短了,但是她不以为意,依旧大步流星,走起路来带着风。不知道她是真的从没在意过,还是无可奈何地假装不介意呢?
晚饭很丰盛,准备的都是歌仙喜欢吃的菜。和泉守换了一身土到家的运动服才出来吃饭。她变得安静了,歌仙记得小时候的和泉守不是这这个样子,小时候她还因为吃饭时太吵没少挨说。"和泉守好像不太爱说话了。"歌仙洗过澡后,和哥哥在客厅里坐着聊天。和泉守去洗澡了。
"这孩子也到了有事儿不愿意和家里商量的年龄了啊…"哥哥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惋惜,"开始想着自己拿主意啦!而且女孩子到了这个岁数,有些话更不乐意说—就是要说也只跟她妈说,要不是她妈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是秘密和情绪都像春天的小树一样生长的年龄呢。
"她在学校里还好吧?"
"好,好,这个她倒一直没让我们担心。她很聪明,成绩一直不错。原本我们以为女孩子可能学起理科来会不太擅长,不过她的理科反而比文科还好些。"讲到这里,哥哥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小时候她还爱生病,每年都要发次烧—你还记得吗?上学后她个子高,被老师挑进了排球队。这些年跟着队里训练,身体好多了。"
"那就好…"歌仙附和道,"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和泉守变得沉默寡言,这让歌仙想起了自己青春期时似乎也是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写作,除了和泉守实在拧不过,别人也是一概不理。和泉守洗过澡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歌仙觉得她经过客厅门口时两人的视线对上了。有那么一瞬间,歌仙似乎看到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歌仙便只听见她咚咚咚地上了楼。他的哥哥为此无奈地向他笑了笑,歌仙不禁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小跟屁虫对自己一下子冷若冰霜。自己对她不闻不问?哪有!每年他都按照约定给她寄贺年卡,去国外旅游或者学习回来还给她寄特产—倒是和泉守,信也不回,收到东西也只是让爸爸替她道谢。或者是自己对她不够关心?可是他明明每年都会记得往家里打几次电话—倒是和泉守,每次他打电话过去总是找各种理由溜走,从来不和他讲话…
还能是什么事呢?歌仙思考了一阵,忽然灵光一现。他和哥哥打了招呼回原来的房间休息,一进屋便直奔书桌的抽屉。里面他中学时没用完的笔记本和铅笔还么有扔掉,歌仙一边在心里感谢了哥哥嫂子一万遍,一边撕下一张纸,写了几句话,接着就向和泉守的房间走去。现在还不到十点,又是假期,她绝对不可能早早上床睡觉。女孩子嘛…说不定现在正和闺蜜煲着电话粥,聊得热火朝天呢!他把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敲了敲门,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8年前歌仙离开家的时候,担心和泉守难过,特意买了很早的车票,独自出发。据说和泉守早上起来,发现歌仙已经不在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就掉了眼泪,之后过了很久还不能缓过来。也是从这第一年开始,原本走之前两个人约好了要互相寄贺年卡,变成了从头至尾歌仙单方面的个人习惯。和泉守大概还是为了这件事生气吧?听上去是有些小心眼,不过自己毕竟让小朋友伤了心,还一直没有好好道歉,和泉守不高兴搭理他也可以理解。歌仙回到房间,回复了女朋友的短信,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敲门声。他放下手机,门口没有字条塞进来。他起身去开门,和泉守捏着小纸条站在门外。
"我没生气。"她说。
虽然表情还是有点别扭,但是歌仙的直觉告诉他,她已经原谅他了。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披着头发,外部还是运动衫外套,里面的衣服让歌仙有点眼熟,仔细一看—
"你为什么要穿我的校服?"
被发现了!和泉守瞬间涨红了脸。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她以前帮妈妈整理房间时偶然发现了歌仙的旧衣物,加上她一直想要穿男生制服试试看,就偷偷拿到了自己的房间,晚上一个人换上拍照玩。结果刚才光想着歌仙的小纸条,也没在意别的,就跑过去找歌仙了。
"因…因为比较帅!"
和泉守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仰着头急速思考还能找出什么理由能让歌仙相信自己真的不是偷穿别人衣服的变态。她从小就比一般女孩高大,进入青春期后个子更是蹿得比一些男生还高。不过还好,中学再没有小学时因为身高问题说她是"怪物"的熊孩子。她成绩好,性格又开朗随和,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愿意和她玩。尤其是不少一群女孩子,天天像迷妹一样跟在她身后,夸她"男友力好高!",惋惜"为什么和泉守同学不是男生呢?",甚至还有过激言论如同"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我也可以!"。和泉守在文化祭的演出里反串过土方岁三,被一群男生叫"兼哥",被拉着女生们争相合影,甚至隔天还受到了学妹的表白信。"也许比起女孩子,我更适合做一个男孩子。"她心想。在之后的大扫除中,她注意到了歌仙衣柜里挂着的,没有带走的高中校服。
和泉守放下了扫把,掸了掸手上的灰。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制服上衣,好像捉蝴蝶一样轻手轻脚。她大概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尺寸,觉得应该还算合身。她穿上男生的制服应该也会很帅。妈妈还在楼下打扫浴室。她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套校服叠好,跑去放到了自己的衣柜里,压在层层衣服下面。接着又跑回歌仙的房间,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扫地。
脸颊有些发烫,那时候是这样,此时此刻她穿着歌仙的旧衣服站在歌仙面前,也还是这样。
"因…因为我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比较帅…我觉得…"她低着头说道,"我个子太高了,他们都说我不像女孩子,都觉得我不是男生好可惜…所以…所以我想做男孩子。"
见歌仙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又一下子感到心虚。明明两人身高差不多,但她就是感觉自己正被歌仙居高临下地俯视一样令人不安。
"我…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奇怪啦…对不起。"她毫无底气地补充道,连敬语都用上了,"我马上就把衣服还给您。"
她还是站在歌仙房间的门口,明显地局促不安。她穿着歌仙的白衬衫和长裤,系了领带。运动系少女的肌肉总是比同龄人更加丰满坚实,所以穿着男装倒也不显得突兀—胸部似乎发育得有点过于良好了,以至于她在原地扭扭捏捏的时候,歌仙能看到领带悬空的下半部分在轻轻地摇晃。不过和泉守天生一副优越的长腿细腰身材,穿着这么一身并不难看。倒不如说,在歌仙看来,过于女性化的打扮反而会冲淡她独有的,正崭露头角的凛然气质。
"没事没事!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不过是旧衣服而已。"歌仙是真的不介意,"而且这种想法也没什么奇怪的。"
"…真的吗?"
"每个人都对自己有不同的期待。和泉守应该是希望成为帅气、强大的自己,去保护更多的人,才会有'想做男孩子'的想法吧?这很好啊,没什么好道歉的。"
"唔…谢、谢谢您…?"
和泉守很喜欢歌仙的安慰,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想成为帅气的男孩子,她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被夸奖很开心而已,但是歌仙的话中传递出了一种认可,不同于普通的夸赞,那是一种在别人那里她得不到的认可。她感到脑子有点空,不知道该怎样应答,只好马马虎虎地先道谢。谁知歌仙笑了,说以前她一直"哥哥""哥哥"地叫着,就像是平辈一样相处,现在突然换成了敬语他十分不习惯。
"因为您就是叔叔啊!"和泉守脱口而出,她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这点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的!她这样想着,好像8年以来,直到5分钟前还一直给歌仙甩脸子的人不是她这个晚辈一样。
歌仙有些哭笑不得:"叔叔…我果然还是到年龄了啊…"
但是和泉守也没错,她确实得叫他叔叔。
"对啊!您都26了!"
26怎么了?26岁很老吗?很老吗?歌仙被和泉守连插两刀,还要保持长辈的和蔼微笑,真的很心累。
"是呢…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和泉守你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诶!连歌仙叔叔你也嫌我个子太高么?太过分啦!"
"不我没有!"
"这样说话是不会找到女朋友的!"
这小孩脑子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我有女朋友!"歌仙辩解道,"真的有!"
"哇!歌仙叔叔居然有女朋友了!"和泉守发现了大新闻,一下子蹦了起来,"爸爸妈妈!快来啊!歌仙叔叔有女朋友啦!"
"喂!你这孩子!"歌仙赶紧拦住了正要奔下楼去找父母报告消息的小喇叭,"你打算穿这一身给他们看吗?"
"哦对!歌仙叔叔你不要说出去—说起来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你交了女朋友呀?难道你并不打算和她结婚,只是玩玩而已嘛?好差劲!"
"才没有!小孩子多看点书,看点名著,少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8年过去了,和泉守长高了,成了竹子一样英气凛然的美少女;不仅如此,她还依靠他解开了心结,终于对他露出了真心的笑脸,但歌仙此时此刻很想揍她。
就像8年前他们还生活在一起时,和泉守拿他的卷子折了纸飞机、傻乎乎地翻出了他床下不可告人的杂志还拿去客厅里问她爸爸这是什么、在歌仙终于约到班花来家里写作业时毫无眼力见地要和"漂亮姐姐"玩过家家…类似的时候太多,歌仙想起一件就能牵出一串来;就像他们还朝夕相处时,和泉守犯蠢时那样,歌仙真心实意地想把眼前那个会甜甜地叫他"歌仙哥哥"的小毛球揍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