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闷热,走出地牢的时候费盛却一身冷汗。
地上的人半个身子只剩白骨,却还活着,沈泽川下了死命令,不许牧濛咬舌自尽,不许堵嘴,得能答得出话。
沈泽川专心给牧濛剥皮去骨,费盛就掐着人的腮帮子反复逼问解药的真假,牧濛说了上百遍,解药是真的,没有半句谎言,沈泽川都是一句轻飘飘的"再说",牧濛疼得昏死过去,沈泽川就用小刀刮他的骨头,最后牧濛瞪着眼睛又求又骂,生生疼死。
出了地牢沈泽川脸上干干净净的,小扇和月白的袍子也干干净净,身上没沾一点血,但他一双手却在血里泡个透,出了地牢还在滴。
沈兰舟舍不得拿萧驰野的帕子擦,端着手上马车,滴了一路血回去。一进府费盛就端水给沈泽川洗手,换了四盆水才看出沈泽川原本白皙的肤色。
费盛出了地牢就没讲过话,沈泽川手泡在水里,头也不抬地说:"怕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问他是不是怕牧濛的死,然而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沈泽川是在问费盛,怕的是不是他。
进地牢前费盛就猜到场面不会好看,所以现在也没必要装傻。他说:"您是我主子,怕自己主子是人之常情,何况主子有心让那人活命,是他自己不要。"
最后这句话,费盛虽是这么说,但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觉得就算那人不谈条件,沈泽川也不会让人活着离开端州,但是这不重要,这种话说错了比说对了更讨主子开心。
沈兰舟专心洗手,指缝里的血洗不净,他只好作罢,拎起手沥水。费盛递过帕子,犹豫地问:"主子觉得,那人说的话可信吗?"
沈兰舟低头擦手,说:"因为可信,我才心寒。"
费盛默然。
将帕子扔进水盆,沈兰舟忽而抬眼盯着费盛说:"这事——"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费盛见状马上一跪,说:"主子放心,此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沈兰舟本想说不让乔天涯和姚温玉知道,听费盛这么说也没异议。
沈泽川刚踏进院里,侍女就来通传,说孔岭先生到了。
沈泽川对侍女点了下头,表示他知道了,然后他看着院子里开簇簇白色小花的九里香,对费盛说:"昨儿看了一夜热闹,你也累了,去休息吧,下午不用守着了。"
费盛知道这是在奖他今日办事妥帖,他马上说:"喝药的时辰到了,伺候主子喝完药我再歇息。"
沈兰舟本来想趁费盛拿药的间隙亲自过去找既然说解药的事,但是成峰和其他几人已经进院子了,略寒暄了几句,就耽搁了时间。
沈兰舟没进屋,站在廊下把药喝了,而后对费盛说:"刚刚那人说的你都记得吧,把话原封不动带给既然就去歇着吧,不用回禀了。"
说完从后腰抽出小扇子,好整以暇地走进前厅。
*
姚温玉靠在乔天涯怀里,就着他的手喝药。他累得连吞药都困难,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难受的。两条胳膊疼得像是被卸过,后背也疼,大腿酸胀到甚至无法合拢,腰也快折了,还有身后肿胀发热的一处,简而言之,哪哪儿都难受。
乔天涯想把饭端到榻上,但姚温玉不愿在榻上吃东西,两人最后决定还是去院子里用午膳。
姚温玉不仅躺不住,其实也坐不住,乔天涯给他换衣服,姚温玉胳膊都不爱抬,小心地给人擦了脸,梳了发,乔天涯二话不说,直接把姚温玉抱到树下去了。
以前再怎么跟乔天涯暧昧不清,白日里姚温玉都是不让乔天涯碰的,他的院子随时有人进出,不能放肆,但今日情况特殊,乔天涯懒得管那么多繁文缛节,况且姚温玉的院子今日安静,不仅无人拜访,连侍女都一水儿的低头走路。都知道乔公子带人进山彻夜未归,转天儿府君亲口给俩人放了假,再好奇也没人敢多瞧元琢先生一眼。
丁桃在纪纲师父的房顶上坐着写字,隐约瞥见乔天涯抱着姚温玉从内室出来,他还记得昨天费盛说的会被乔天涯追杀,悄么声地从房顶上溜下来,坐在历熊旁边。
费盛进了院子先跟纪纲师父行了礼,而后走过来问:"桃儿,既然呢?"
丁桃指了指既然的房间,说:"天热,纪纲师父这两日有些上火,既然说写个方子,给师父抓点药吃。"
费盛说:"那我去找他。"
撂下话就往既然的屋子里去了。
既然的屋子有一股独特的药香,不是那种煎药之后带着柴火味的香,而是许多干草药天然的香气,闻到这种复杂的药香,费盛感觉天气都没那么燥热了。他双手合十给既然行了礼,转达了关于迟归的两种解药。
费盛说:"迟归要下足七七四十九日,淬入骨髓方能致命,但据那知情人说,元琢先生只服用了二十七天,毒性附在骨面,虽血肉具被毒伤,从外表无法分辨,但若全身换血,可保五到十年左右性命。"
既然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一切众生,即非众生,何必执着于五年。"
若能救人一命,既然自然愿意尝试,但区区五年,他从小皈依佛门,不懂世人的执着。
费盛说:"既然小师父,我只会打仗,不懂佛法,但我知道元琢先生不止是谋士,他还是府君的朋友,很多人都不想失去他,所以小师父可愿听我把第二种解法说完?"
既然点了点小脑袋,认真地听着。
费盛一五一十地说完,既然这次似乎有了兴趣,他跪坐在蒲团上思索良久,说:"请转告府君,我愿意尽力一试。"
*
正午时气好,九里香的幽微香气隔着院子飘过来,姚温玉觉得身上舒坦了不少,上午还微微低烧,现下似乎都消了,微风吹起他垂在脸侧的长发,坐在对面的乔天涯也闻到他发间的柏叶气味。
中午小厨房炖了排骨玉米汤,姚温玉一粒一粒揪玉米吃,乔天涯在一边拆排骨肉往他碗里堆,姚温玉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努力把肉吃完了。
两个人这会儿倒是安静,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不必试探拉扯,不必欲拒还迎,待在对方身边就足够心安。姚温玉望着晴朗的天,觉得今年夏天的风都比往年温暖。
用过午膳,两个人下了盘残棋。姚温玉险胜一步,心情很好,往盒子里一颗颗收棋的时候,乔天涯绕到姚温玉身后给他束发。
姚温玉仰起脸看他。
"别乱动。"乔天涯说着,用指节刮了下姚温玉的脸。
姚温玉还仰着脸,眼睛一眨一眨的,说:"下午要出去?"
乔天涯笑了一声,说:"校场改制的事,让我按时呈送方案。"
"噢。"姚温玉坐正身子。
乔天涯重新给他束发,和每日一样,还是那根青玉素簪,将乔天涯喜欢的如瀑长发妥帖地收在脑后。
乔天涯问:"你下午打算干什么,要是不嫌校场太晒,我就带你过去。"
"去了你也没空理我呀,"姚温玉柔柔地说,"我倒是想去府君院子后面那片小花园坐一会儿,现在时节好,花都开了。"
乔天涯知道姚温玉这么说是为了让他放心,今日和暖,小花园景色也好,乔天涯也就同意了。
把人抱进四轮车,姚温玉挑了几本书,又让乔天涯取了一件氅衣,把这些东西都收好铺在膝上,乔天涯送姚温玉去小花园。
午后很静,甚至没听到丁桃、历熊和既然打闹的声音,乔天涯推得慢,两个人一边看小径两旁的景致,一边随意地聊天。
姚温玉看着远处湛蓝的天,说:"今年大概是在端州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乔天涯语气有几分寂寥地说:"时间过的真快。我倒是,最近不怎么算日子了,我就只觉得,我们快成了。"
姚温玉笑了笑,说:"是,我们快成了,还缺一个时机,就看阒都那边能不能沉住气了。"
乔天涯轻佻地哼了一声,慢慢地推着车,说:"难,阒都若沉不住气,或许我们年前就能回去。"
姚温玉伸出手指碰小径旁一朵鹅黄色的月季花,说:"我倒是无所谓,早几月晚几月都好,唯独不希望二月里回,年关将至,若那时候回,年都过不好了。"
乔天涯的目光被姚温玉碰过的花吸引了一瞬,才说:"你想回阒都吗?"
"物是人非,于我而言没必要回了,但这阒都啊,"姚温玉似是感慨地叹了口气,说,"我们是一定要回的。"
乔天涯喜欢姚温玉淡然而笃定的语气,他就安然端坐在木质的四轮车里,素净着一张脸,掌控每一盘经他之手的棋局。
乔天涯从后面抚摸姚温玉的脸,姚温玉就着他的手,眷恋地蹭了几下。
姚温玉说:"那你呢,松月,想回去吗?"
四轮车拐过最后一个弯,乔天涯推着人进入小花园,大朵的茉莉盛放,深绿色的叶子缓和午后过分耀眼的日光。
乔天涯说:"春天吧,想和你去菩提山上看日出。"
"我倒是没想那么远,"姚温玉声音很轻地说,"我就想和你一起好好过个年。"
乔天涯把人推到茉莉花丛旁,挑了一处既晒不着视野又好的地方。
乔天涯问:"元琢,你冷吗?"
话题转变得有点快,姚温玉好奇地仰头看乔天涯,说:"怎么这么问?"
乔天涯说:"今儿正午这么热,看你还要带着氅衣过来。"
姚温玉确实有点冷,但只是轻微低烧,他不想让乔天涯知道,便说:"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呀,担心夜里凉,备着的。"
乔天涯环顾左右,四下无人,他俯身和姚温玉接了个吻,说:"那我走了。"
姚温玉说:"嗯,早去早回。"
说完又觉得好像在家等夫君的小媳妇,自己先红了脸。
乔天涯离开之后,四周彻底地静了下来,别说日日吵闹的那几个孩子今日不知去哪玩了,连虎奴都不见踪影。
姚温玉难得这么清闲,他抖开氅衣铺在腿上,找了个合适的姿势靠在四轮车里,摊开书,在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里悠然翻阅。
今天沈府安静,大半原因是几个孩子不在。
费盛前脚刚走,后脚既然就带着丁桃和历熊去捉田鼠,连带着把虎奴也掳走了,三个孩子带一只猫,一边捉一边玩,傍晚才闹嚷嚷地回来。
这一堆耗子别说不能拿去沈泽川院里,有人的院里都不太好搁,丁桃提议放到后面的小花园,既然一听,也觉得那里合适,历熊就拎着笼子过来了。
隔着几道院墙姚温玉就听见几个孩子们的说话声。太阳西斜,天虽然还很亮,但他似乎又烧起来了。姚温玉将氅衣披到身上,顺便遮一下脖子上乔天涯昨晚留下的掐痕,免得吓到几个小孩。
丁桃眼尖,刚一进小花园就看到姚温玉。
他规规矩矩打招呼,说:"元琢先生!"
姚温玉合上书,四指指尖做书签夹在书里,他温声说:"这是去哪玩了,身上弄得湿漉漉的?"
"捉田鼠。"历熊走进小花园,将几个笼子放到地上,自己也坐到地上。
姚温玉看这数量不像是捉来玩的,就问:"捉它们做什么?"
丁桃说:"既然要用,说是拿来喂药。"
既然抱着虎奴最后一个进来,一人一猫也湿漉漉的,姚温玉无奈地一笑,心想乔天涯忙一下午,回来要是发现还得给猫洗澡,可能会直接拎着虎奴的脖子把它丢到廊下去。
尤其是从今天开始,乔天涯要歇在他屋里了。
既然跑回他自己的屋子,搬过来几个竹笼,坐在地上给耗子分类,每个笼子里放三四只,嘴里念念有辞地说:"你们三个明天吃药,你们四个下周吃药,还有你们三个不吃药。"
姚温玉觉得好奇,他重新翻开书,将木质书签夹进尚未读完的那一页,然后将书收到膝头,转动四轮车靠近了些,跟着一起看。
姚温玉还以为既然要带回房间养这些小鼠,没想到既然分好类,就将它们摆成一排放在花园里。他挠挠光溜溜的脑袋,说:"元琢先生,你最近常来花园吗?我的田鼠会不会打扰你啊?"
姚温玉说:"府君只说让我今日休息,应该不会常来,况且就算是来了,也不打扰。"
"那我就在这养,地方宽敞,又远离居所,"既然一拍脑袋,说,"我得告诉府君一声,这些田鼠是试毒的,可别有人偷去吃。"
"试毒?"姚温玉觉得奇怪,重复了一遍。
既然说起话有点鼻音,听起来糯糯的,他耐心解释,说:"今日小僧听闻一种罕见的草植,很想知道能不能入药,师父教过我,若要分辨草植是否能入药,需要用田鼠实验,这个过程时间很长的,所以这些田鼠我要养好几个月呢,说成试毒就不会有人来偷吃啦!"
姚温玉认真听完,若有所思地说:"原来如此,是个好方法。"
"吵死了,隔着半个府都听见你们回来了。"萧驰野听着声音,知道他们几个捉田鼠回来了,下午丁桃出去,晨阳禀了萧驰野这事,虽不通医术,他也猜到跟姚温玉的药有点关系。沈兰舟还在议事,左右他听完了军报,就过来看一眼。
姚温玉略一颔首,说:"二爷。"
萧驰野也颔首回礼,说:"元琢也在。"
姚温玉笑笑,说:"今日和暖,出来吹吹风,身子也松快些,没想碰上他们几个,既然捉的这些小鼠可爱,我也跟着看看。"
"今年粮食确实不错,"萧驰野回头瞄了一眼那几个笼子,说,"连耗子都这么肥,可以烤了吃。"
即然一听,急忙抖开宽袖往竹笼上一盖,不给萧驰野看。
"吃不得呀,这可是宝贝。"
萧驰野说:"你二爷不稀罕这一口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萧驰野就是过来看看情况,没什么问题他就走了。
姚温玉安慰既然,说:"放心,没人吃,但是你得小心着点虎奴,它看起来很喜欢你这些小鼠。"
虎奴虽然只是坐在一旁,但眼睛一直盯着这些耗子,尾巴还兴奋地在地上扫来扫去的。
既然抱起猫,跟它说:"不能吃!"
虎奴"喵"了一声,既然就抱着它大笑。
太阳还没完全落,乔天涯已经从校场回来了,他怕再晚姚温玉要在花园着凉,况且天色暗了也没办法继续看书,就为等他在小花园枯坐会很无聊。
姚温玉还在弯身看既然摆弄小鼠,正笑着,猝不及防被拦腰抱起,膝头的书哗啦啦散落一地,夹好的书签也掉了出来,姚温玉就这样被稳妥地收入一个滚烫的怀中。
"松月。"姚温玉柔声唤他。
乔天涯抱着人问:"身体感觉怎么样?"
姚温玉欲言又止地用眼神示意乔天涯,这还有三个孩子呢。
乔天涯觉得没什么可避讳的,丁桃都老大不小了,还啥都不懂,听一听对他有好处,既然这种几岁就师从一灯大师的,虽是出家人,人体经络什么都要学习,这方面估计懂得也不少,至于历熊,小傻子一个,说了也听不懂。
但姚温玉瞪着他呢,乔天涯立刻换了个话题,说:"好好好,不问了,你饿不饿,我们回去用晚膳?"
姚温玉搂着乔天涯的脖子说:"好,那你放我下来呀。"
乔天涯本来想把人抱回去,但是姚温玉不肯,到底把人放回四轮车里。乔天涯捡了满地的书,刚要推人走,这时虎奴发现姚温玉的膝头有位置给它,"喵"地一声跳了上来。
虎奴四个爪子还没站稳,就被乔天涯拎着后颈提溜了起来。
乔天涯说:"跑哪儿玩去了,整得这么湿啊?"
姚温玉隐隐地笑,说:"跟既然他们几个去田里捉小鼠了。"
姚温玉话说一半,也不提乔天涯得给猫洗澡的事,他直觉乔天涯今天才懒得搭理虎奴。
果然,乔天涯把猫往既然蹲着的地方一丢,说:"让既然看着吧,反正虎奴也惦记他的耗子。"
虎奴回头嫌弃地看了乔天涯一眼,不情愿地抖抖毛,踱着步子走到既然身边坐下。
姚温玉跟三个孩子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三个也别玩太晚,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吃晚膳了。"
历熊没心思,他第一个挥挥手说:"先生再见。"
丁桃用本子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姚温玉对人温柔,他喜欢,就想和姚温玉好好打招呼,但是他刚刚目睹了乔天涯抱人,担心会被追杀,不敢表现得很喜欢姚温玉,就跟历熊一样,挥了挥手,说:"先生再见。"
至于既然,他若有所思看了看姚温玉,又看看乔天涯,姚温玉觉得他有话说,但既然最后挠了挠脑袋,只说:"那先生快回吧,我们安顿好田鼠就回去吃饭啦。"
"行了行了,走了!"
乔天涯没什么耐心,见姚温玉打完招呼,丢下这么一句就推着人离开了。
既然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还是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
他看出姚温玉发烧了,但他年纪还小,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索性问题不大,就算不处理,明天也就好了,因此既然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干脆不再去想,继续专心摆弄他的田鼠。
推着人回到院里,乔天涯问:"想在偏厅用饭还是在院里?院里的话我叫人掌灯。"
最近天气和暖,姚温玉喜欢在院子里用膳,花香和烛火衬得家常小菜也有别样意境。
姚温玉一时有点犹豫。他身上发冷,太阳落山的功夫他似乎烧得更厉害了,但又不想让乔天涯发觉,犹豫着要不要强打精神在院子里用膳。
乔天涯见姚温玉没搭话,伸手捏了下他的后颈,说:"想什么呢?"
话音没落就觉得不对劲。
他两步绕到姚温玉面前,用额头贴着姚温玉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而后蹲在姚温玉面前拉住他的手,说:"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既然被发现了,姚温玉就不打算继续逞强,说:"是有点烧,今晚在偏厅用晚膳吧。"
"怎么我不问你也不说,要是我没发现呢?"乔天涯皱眉说了姚温玉两句,又觉得自己太凶,转而追问,"是下午着凉了,还是昨晚着凉了?"
姚温玉看着他,居然有点害羞地笑了笑,才说:"没着凉呀……"
他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亲口讲出来。
乔天涯起身将人推进屋内,自责地说:"应该带你去校场的,就能早点发现了。"
姚温玉反过来安慰乔天涯,说:"真没事,明天就好了,你去小厨房取晚膳,我在屋里躺一会儿,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偏厅吃晚饭。"
见乔天涯没说话,他伸手拉住乔天涯的手晃了晃,说:"好不好?"
乔天涯本不想依着姚温玉撒娇蒙混过关,但他想的是,虽然可以请府上医官过来,但姚温玉八成是昨晚在后山着了凉,府上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姚温玉面皮薄,这会儿他若硬叫医官过来,恐怕姚温玉会不乐意。
想到这乔天涯就依了他,说:"那行,你先躺一会儿,我去取饭。"
乔天涯把人抱到床上安顿好,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我先取些冷水过来。"
"不用,真的,明天就好了,"姚温玉觉得被乔天涯发现之后,整件事都变得有些棘手,他看着乔天涯着急又觉得可爱,忍不住笑着推他,说,"你快去取晚膳吧。"
乔天涯被姚温玉连推带哄地送出内室,姚温玉摸了摸自己不知道是烧热还是害羞而发烫的脸,兀自又笑了一会儿。
他估计乔天涯没那么快回来,从昨晚到现在,看样子连下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乔天涯没理由不被几个兄弟抓去喝酒,姚温玉从床头随便拿了本书,就着烛火打发时间。
*
费盛下午回去睡了一觉,傍晚才醒,距离开饭还有大约半个时辰,他就没着急起。人还在床上赖着,门被拍得咚咚响。
"费老十,别睡了,赶紧起来。"是骨津的声音。
费盛伸了个懒腰,给人开了门就折回床上坐,说:"还有半个时辰才吃饭呢,急什么。"
骨津走进来,自己拉了凳子坐,说:"我让晨阳去厨房把乔天涯他们那份菜取回来了,怎么样,还不起来?"
费盛一骨碌坐起来,一边穿鞋一边说:"早说啊,灌酒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这不是来找你了嘛,"骨津看着费盛扒拉衣服,说,"赶紧的,先去吃口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乔天涯该过来了。"
这边沈泽川刚送走几位先生,从外间走到廊下,他平时觉得院子里吵,今天下午没人闹腾,倒是安静得有点让他不适应,直到傍晚几个孩子回来了,厨房也开始往外间和偏厅端晚膳,院子里才终于有点烟火气。
照例是他跟萧驰野单独用膳,骨津费盛他们一群人在偏厅用膳,分开吃不拘着人,大家都舒服些。
沈兰舟和萧驰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没吃午饭,现下确实饿了,等侍女布好菜退出去,沈兰舟进屋坐下,萧驰野倒了两杯酒,两个人就拾起筷子吃饭了。
今天厨房照例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这个标准是沈兰舟定的。府里人不多,分到各个院子里更是少,沈泽川和萧驰野单独用膳,姚温玉和乔天涯也是单独用,虽然几个孩子和近卫都紧着纪纲师父那一侧的院子住,但也不是总聚在一起,几个孩子扎堆,费盛和晨阳骨津他们几个大部分时间在沈兰舟院里偏厅用膳,所以这个菜量刚刚合适。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不吃,也就没有调换的余地。
比如今天的两个荤菜,一个是脱骨鸭掌,一个是梅菜扣肉,费盛看了就想起沈泽川中午在地牢里剥了半个人,脱骨鸭掌像牧濛被剥皮的手,扣肉像牧濛被豁了肉的大腿,他光是看一眼都觉得不饿了。最后费盛夹了几筷子素炒白菜,扒拉了一碗米饭,就算垫完肚子,几个人聊着天等乔天涯自投罗网。
乔天涯到了厨房,正在干活的侍女行了礼,说元琢先生院子里的那份晚膳已经被萧二爷身边的人拿走了,乔天涯估摸着不是骨津亲自来拿,就是他出的主意让晨阳来拿,只好折去沈泽川院里找人。
乔天涯挑帘子进偏厅,往墙上一靠,抱着胸说:"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改天啊?我这今天还有事儿呢。"
躲是躲不过去的,他也没想躲,主要是姚温玉还发着烧呢,他要是喝多了,难不成还让姚温玉照顾他?
"改什么天啊,啥美事都你的了,就今天。"骨津勾着乔天涯的肩膀,把人薅到凳子跟前坐下,说,"食盒就在这儿,喝不完呢,你家那位就得饿肚子,几杯酒而已,兄弟几个没为难你吧。"
费盛把倒满酒的杯子扽到乔天涯面前,说:"这借口找的,还有啥事啊今天,昨儿还没尽兴?第一杯,咱俩干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今儿大清早太阳还没出来,我跟骨津上山给你找四轮车。"
偏厅离得不远,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是忽然吵吵嚷嚷的喊着喝酒,一猜就是乔天涯来了。
"乔天涯犯众怒啊。"萧驰野摇摇头。
"那可是元琢,"沈兰舟细细地啃鸭掌,吐出一小块没去净的碎骨,说,"落在人间的天上星,就这么一颗,被松月给摘了,还在山里折腾到卯时才回来,元琢可是第一次。"
萧驰野想起傍晚在小花园跟姚温玉打了个照面,说:"元琢好性子,你真该去看看,乔天涯搞得人连脖子上都是掐痕。"
沈兰舟今天没见过姚温玉,还不知道这事,听萧驰野这么一形容,说:"行了,别说他们几个了,我现在也想灌他酒。"
萧驰野听着挺有道理,说:"也带我一个。"
说罢萧驰野叫来侍女,吩咐道:"给偏厅送两壶马上行过去,告诉乔天涯,他主子送的,喝不完不许回房。"
侍女退下后,萧驰野疑惑地说:"奇了怪了,我的兰舟这么好看,怎么当年就没人来灌我酒呢?"
沈兰舟说:"我又不是什么天上星,我是疯狗,除了狼崽子没人稀罕。"
萧驰野一挑眉,说:"那感情好,狼崽子喜欢吃独食,就怕有人惦记你。"
说罢俩人碰了下杯,各自饮完杯中的酒。
沈兰舟和萧驰野吃完饭的时候,偏厅那边闹声也基本停了,估计乔天涯已经回去了。
萧驰野说:"这么快?"
萧驰野这话问出了沈兰舟的疑惑,这几个人酒量都好,日常聊天饮酒也能喝上几个时辰,沈兰舟预计今天他们得闹到就寝前,还思量着等会让厨房单独给姚温玉送一份晚膳过去,怎么他们这么轻易就把乔天涯放走了。
这边侍女收了碗筷,费盛端药进来。
沈兰舟说:"松月回去了?"
费盛说:"回了,他心思没在这,主子赏的酒一喝完就回了。"
沈兰舟瞥了费盛一眼,说:"怎么,元琢有事?"
费盛支吾了一下,没想好这话该怎么说。
沈泽川心下奇怪,费盛一向反应快,这问题又不难答,他们几个扒了一夜屋顶,还上山找回四轮车,再扯远点,沈兰舟和萧驰野办事,费盛还得给他俩守夜呢,怎么这会儿还犹豫上了。
这时萧驰野喊了声:"桃儿!"
丁桃在房顶坐着,他以为没他的事,正在本子上画他们下午捉的田鼠,一听萧驰野叫他,立刻收起小本子,一跃落到廊前,迟疑地走进来。
萧驰野说:"桃儿,你老十哥讲不明白,你来说,元琢怎么了?"
丁桃看了费盛一眼,有点莫名其妙,他说:"也没什么啊,就是听说元琢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昨夜里着凉,烧了一整天呢。"
沈兰舟正在喝药,听到最后几个字,一口药呛到,苦得他瞪了费盛一眼。费盛委屈,心想主子你瞪我干嘛,我啥也没干啊!
萧驰野和沈兰舟对视了一眼。
沈兰舟要说话,但他刚叫了丁桃的名字,就被药的苦味呛得一阵咳,他放下药碗,喝了口茶,这功夫萧驰野替沈兰舟把话说完了。
萧驰野说:"桃儿,去把你乔哥叫过来。"
骨津一听,也从房檐上跳下来。
"主子,桃儿啥也不懂,还是我去叫吧。"他走进来,顺手敲了下丁桃的头,说,"你不是想去看既然的耗子吗,去吧,哥和你老十哥轮值。"
桃子一听,揣好本子跑了。
片刻骨津回禀说乔天涯和元琢先生刚用完膳,等安顿好元琢先生马上过来。
乔天涯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见他进来,沈兰舟站起身,说他去看看元琢,让萧驰野单独在屋里和乔天涯说话。
发烧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如若沈兰舟跟萧驰野俩人在这等乔天涯,未免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姚温玉披着氅衣靠在床头看书,正握着帕子咳,见沈兰舟进来,他收了帕子,把书扣过来,不好意思地笑。
"还惊动你来看我。"
姚温玉白日还好,到了傍晚就想咳血,不愿乔天涯担心,好几次生生咽回去,现在乔天涯不在,他就没再憋着,不想碰上沈兰舟进来。姚温玉手收得快,但沈兰舟还是瞥见血色。
沈兰舟在床边坐下,把手覆在姚温玉额头试了下温度,烧得还不轻。
"怎么忽然烧起来了,他没给你清理?"
沈兰舟打量了一下姚温玉,他眼睛还有点肿,估计昨晚哭得厉害,颈上掐痕明显,露在衣衫外的指痕齿痕也深浅交错,但大概是因为被滋养过一夜,他今日气色比平时好许多。
姚温玉笑了笑,说:"松月不懂这些,我昨夜又多饮了些酒,醉了便没想起来这事,今日醒了不过低烧,觉得不必说,不想还是没瞒住,被他发现了。"
沈兰舟说:"你也别什么都瞒着他,这事松月不能不懂,你还能次次都瞒着吗?"
姚温玉垂眸笑着,没说话。
沈兰舟猜他可能真想次次都瞒,就说:"好了,发烧的事策安会和松月说,不会兴师问罪的。"
姚温玉听得不禁一笑,说:"还得谢谢你,兰舟,若不是你,我原本……早就不做他想了。"
说罢握住帕子咳,又是满巾帕的血。
沈兰舟假装没看见,没流露什么表情,他给姚温玉拉了下被子,揶揄道:"还成,我原还担心松月夸口,再把你身子耽搁了。"
姚温玉面上飞一抹淡红,不好意思地笑着,小声说:"兰舟,你就别笑我了。"
"是替你高兴。"
沈兰舟拍了拍姚温玉握帕子的手,瞥见袖子下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
沈兰舟稍一想就知道乔天涯拿来做什么了,他心里不禁感慨,还好萧策安没用小扇对他做点什么,否则他哭的可能比姚温玉还凶。
沈兰舟说:"估计松月快回来了,我就先走了,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叫人烧水,一会儿让他给你沐浴。"
"先谢过府君了。"
姚温玉垂首向沈兰舟行礼,目光在他指尖上多落了一瞬。
沈兰舟的指尖浸了没洗净的血。
姚温玉心底轻叹一声,瞬间明白今日既然所说的珍稀药植是哪儿听闻的了。
沈兰舟甫一出门就听见里面又传来一阵咳,没直接回房,在廊下绕了一圈,敲开了既然的房门。
既然正在屋里看医书,见来人是沈泽川,取了个蒲团给他坐。
"府君是来问药草的事情吧?"
沈兰舟没坐,学着既然的样子跪坐在蒲团上。
"是,我刚刚去看过元琢,不太放心,就顺路过来坐坐。"
既然给沈泽川倒了杯清茶,说:"下午我看元琢先生发烧,府君不必担心,这烧无大碍,倒是府君传话的那两份解药,我还想和府君详谈,可能还需要府君相助一二。"
沈泽川说:"关于解药,我也有话想问。"
既然将手放在膝头,说:"府君先讲吧。"
沈泽川的问题很简单,他说:"这人,真的能救吗?"
"能。"既然肯定地说,"如果府君问的是这两种解药的真伪,那我可以确认,这两种方法都是真的。"
沈泽川并没有因为既然直截了当的答案感到安心,相反,他觉得既然还有话没说完。
既然把手放在厚厚的医药书上,说:"书里并没有关于启东那种白色花朵的记载,但边沙那位被救回来的智者,师父生前见过他一面。当时智者临终,却不肯告知师父解药,只因智者虽保住了命,但终身囚于卧榻,日日咳血,多灾多病,甚至连进食、行走、乃至出恭都需要人服侍左右。"
既然从烛火里看沈泽川,认真地说:"若府君为智者——"
沈兰舟盯着跳动的烛火,说:"与羞辱无异。"
一室沉默。
既然没再说话,但沈泽川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五年太短,白花摧人,元琢心气高,要他这样活着,他宁可一死。"沈泽川从袖中取出小扇,一格一格推开,说:"既如此,为什么还说需要我相助?"
"原本不知解药便罢了,如今知道了,总不能无动于衷。府君,我想试试改良这个方子,若能救人自然是好,即使救不了,也可稍慰师父在天之灵。"
沈泽川说:"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开口。"
既然说:"我需要大量白花,越快越好。"
按照既然的计划,小鼠分批次服用迟归,等启东的花朵到了,与不同草药中和调配,再用于小鼠身上,他需要时间,但姚温玉最缺时间。
沈泽川思量着启东的天气,稍缓片刻,他说:"启东今年若不下雪,元琢的身子可还撑得到明年冬天?"
既然摇头,说:"今年冬季已是元琢先生的极限,若要救人,必得冬日结束前完成试药。"
沈泽川"啪"地收扇起身,道:"好。"
*
乔天涯回来的时候侍女已经备好热水,他进入内室,站在几步远的距离无言地看了姚温玉一会儿,姚温玉被他盯得耳朵发烫,合上书抬起头,看见乔天涯的表情,又忍不住笑得甜。
乔天涯三两步走过来,一把将人从榻上抱起带到浴室,语气略带责备地说:"笑,从我傍晚回来问你怎么发烧了开始就一直笑。"
姚温玉眼睛亮亮的,声音也带着笑,说:"策安找你说什么了?"
乔天涯放下帘子给姚温玉更衣。
"还能说什么,"他从姚温玉手里拽出帕子,看着上面的血,心绪不平地说,"这种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怕啊,"姚温玉眨眨眼睛,声音清脆地说,"怕大家误会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当真只和我赏月去了。"
姚温玉亵衣落地,乔天涯仿佛剥出一颗带伤的莲子。
乔天涯说:"怎么可能,你就哄我。"
他把人抱进木桶,素玉簪子一抽,姚温玉乌黑长发流泻到地上,蜿蜒到乔天涯脚边。
"是哄你。"姚温玉趴在木桶边,仰脸看乔天涯,说,"因为我,想为你发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