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戚竹音刚睡醒,花香漪已经梳妆打扮好了。

她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戚竹音说:"小懒猫起床啦,那我去看一下早点准备好没有,一会儿回来找你。"

"好。"戚竹音说着,打了个哈欠走到铜盆前洗脸。

她伸手掬一捧水,水是温的,飘着好几种她叫不上名的花瓣,戚竹音深感花香漪来了之后她的生活质量直线提高。

她没等花香漪来喊,梳洗好就出去了,寻着香味走到餐桌旁。桌子上是样式精致的清粥小菜,花香漪正在给金银馒头上淋桂花糖浆,侍女端来一杯热牛乳,她就也倒了些糖浆进牛乳里面,见戚竹音过来,将杯子递给她,说:"来长高高啦!"

戚竹音心底再次感慨她生活质量确实直线提高。

"还长高呢?"戚竹音拉开凳子坐下,说,"你应该许愿让我手指长长点。"

花香漪也坐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封信。她翻了翻来信,说:"还嫌不够用啊,我可是觉得刚刚好了。"

戚竹音咬了口馒头,见花香漪拎起一封盖了沈泽川私章的信,含糊不清地说:"他说啥了?"

"我还没看呢。"花香漪拾起木刀拆开信封,展开薄薄的纸,一边小口吃粥,一边仔仔细细地读。

"花?"花香漪似乎有点迷惑。

戚竹音往花香漪嘴里塞了一块枣泥酥饼,说:"啥花,送萧驰野啊?"

花香漪确认般地又读一遍,说:"嗯,就是花,说是能救姚温玉。"

戚竹音难以置信地说:"真的假的,启东这破地儿还能长出这好东西呢?"

花香漪略微描述沈泽川所说的花朵,戚竹音立刻就知道了。

她一拍大腿,说:"啊,那个啊。"

这回轮到花香漪迷茫了,她说:"哪个啊,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就难为戚竹音,花的名称她几乎一个也叫不上来。

戚竹音费劲地比划着,说:"就白色的,小破花儿,大概,嗯……这么大。"她用拇指和食指圈出来个圈儿,说,"主要也不常见,一下雪,两三个时辰就冒出来,雪化了就没了,上哪儿知道它叫啥去。"

花香漪认真地问:"你见过吗?"

她到启东的时间短,还没见过这边下雪。

"见过两三次,不下雪看不见。"戚竹音说,"沈泽川要多少啊?"

花香漪轻轻蹙眉,说:"越多越好,而且要得急。"

戚竹音喝了口牛乳,想了想启东今年的天气,确信指望老天掉雪花有点悬。

她说:"咋整,我只会打仗,不会下雪。"

花香漪放下信,说:"先吃饭,我再想想。"

上午戚竹音去马场练兵,走的时候花香漪正坐在书房的宽桌前。她面前摆着账簿,单手一页页翻过去,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偶尔敲几下。

敲桌面定位数字是花香漪心算时的一个习惯,没人知道她敲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这样敲几下,能算出旁人要几个时辰才能算出来的数字。

戚竹音没打扰她,悄悄走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戚竹音看见家门口一溜儿马车棚布和棉被。

她进去找人,看见花香漪正在让侍女腾空地窖,院子里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戚竹音看了看地窖里那些年纪可能比她还大的破烂儿,心想这堆东西她当年没拿出去卖,唯一的原因就是不值钱。

她溜达到花香漪身后,说:"这是干啥,帮不了沈泽川也不至于跑路吧。"

花香漪分给她一眼,说:"跑路你跟我走吗?"

戚竹音从后面抱住人,说:"走啊,带着我几十万大军一起,护送公主殿下。"

花香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说:"排场不错,可惜了,不跑路。"她靠在戚竹音怀里,点点她的脸,说,"但是接下来几个月,府上可活动的零用钱我就全数先扣下了。"

自从花香漪嫁到启东,把下面的庄子都收回来,再经她手过一遍,启东现在逐渐可以负担得起自己手下大军的饭钱了,虽然还有点紧张,但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变卖嫁妆了。

现在戚府的钱都交给花香漪管,戚竹音先前几年算账算烦了,现在家里有人管帐,她就甚至再没过问过这方面的事,美滋滋每个月从花香漪手上拿零用钱,还觉得自己坐享其成。

"真狠心,"戚竹音嘴上这么说,却没半点抱怨,问道,"你要拿这钱买什么?"

花香漪眼睛亮亮地说:"买冰。"

马车篷布扯开,棚子迅速搭起来,花香漪带着府上几个老花匠堆土,每天有三四个时辰忙着把一盆盆土搬进搬出,沙沙的锉冰声日夜不停,就在戚竹音连续半个月睡觉没抱到香香软软的人,又被吵到接近神经衰弱的时候,花香漪在一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跑回房,把还没睡醒的戚竹音晃起来。

"来看我的花!"花香漪的小脸上洋溢着骄傲。

戚竹音看着地窖里那唯一一朵白色的小花,由衷佩服花香漪。

"真种出来了,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弄的啊?"

"你告诉我的呀,"她知道戚竹音最近没睡好,上来第一句就哄人,然后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继续说,"你说一下雪就开花,说明种子就在土壤里,我猜可能是遇到高温休眠了,虽然不确定种子的具体位置,但两三个时辰开花,不会太深,所以向下取一米深的土,放在阴凉的地窖里降温,上面盖碎冰用来模拟雪天环境,夜里再搬出去通风。夜里风大,架了篷布挡着,碎冰不会被吹走,然后,花就长出来啦!"

戚竹音听着都觉得累,比打仗还累,她由衷地说:"厉害,没白瞎我的零花钱。"

白花源源不断送入中博的时候已经是秋天,既然几乎不再出来玩,成日不是在屋里调配草药就是在小花园给田鼠喂东西。

姚温玉去看过几次,原先那批小鼠一个都不见了,丁桃日常活动中最重要的一项变成了捉田鼠,他便知既然的进展并不顺利。

府上大部分人都以为既然只是单纯地在做实验,但其他人不清楚,不代表姚温玉也一无所知。既然捉田鼠回来那天,沈兰舟手上染的血洗都洗不净,他就知道沈兰舟必然亲自提人审问,方得知此种药材。

沈兰舟想瞒他,姚温玉便作不知。

整个秋天姚温玉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秋天结束的时候他吐过一场血,入了冬,又在城门外与学子对答一场,受了雨本就不好,紧接着进军阒都,赶路走得急,眼见着人急速消瘦下去。

阒都冬天雨雪不停,却怎么也下不大,姚温玉靠在军帐床头不住地咳,乔天涯给姚温玉重新围好风领,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掀帐时寒风卷细雪刮进来,乔天涯玄色衣角翻飞,短暂地晃了姚温玉的眼,而后消失在夜色中。

乔天涯要见风泉,沈泽川这边开始攻城,姚温玉咬着一口气坐镇阒都城外,一个时辰之后雨雪声徒然炸开,打在帐子上震耳欲聋,城里血染的帷幕还未落尽,消息传到姚温玉面前,他就确信大局已定。

乔天涯的一语成谶。

他姚温玉等到了。

"松月啊,我们成了。"姚温玉手心里攥着颗白子,对皇宫的方向轻声说。

兵器碰撞的声音震了整夜。姚温玉和衣靠在床头闭眼小憩,他睡不好,总是咳,心里还惦记乔天涯。

刀剑虽无眼,想伤乔天涯却太难,但进了宫,见了邵风泉,乔天涯今夜会在面前这座被雨和火光破开的皇城中听到什么故事还未可知,总不可能是心平气和的叙旧。

天边擦亮时分血幕才落尽,晨雾中映出一道冲天红光,只是稍时就被瓢泼的冰雨冲散,沿着城门流出城外,宛如一场剧烈震动的梦,惊醒时分却记不分明,只剩眼底还留一抹鲜色。

乔天涯踏着微弱天光,裹挟雨雾回到军帐,他一身血污站在床边,看上去低落而狼狈。这一夜像绵延不绝的噩梦,让他从身到心都疲惫不堪,而且也太痛了。先前在旁人面前还能撑住,到姚温玉面前却是再也忍不了,乔天涯像一头疲惫的小豹子,滚到姚温玉身上,把满身的泥和血染到姚温玉干净的氅衣上。

天大亮,近卫带下面的人简单收拾过几个主殿,大家就在宫里安顿下了。锦衣骑的人来问姚温玉打算住在哪间殿,姚温玉挑了走廊尽头的一间,说那里合适静养。

乔天涯推着人进了主殿,姚温玉柔声说:"松月,先去后殿洗个澡吧,热水已经烧好了,等会儿我给你拿替换的衣裳。"

这会儿乔天涯心里难受,姚温玉想多照顾他一些,锦衣骑的人手脚麻利,他们来之前,殿里的门槛都被拆掉了,他行动还算自如。

乔天涯还是不愿讲话,但姚温玉说话他听得进去,便松开四轮车,摘了刀默默走向后殿。

姚温玉看着他进了后殿,轻叹一声,转动四轮车,出门去正殿找沈泽川。

沈泽川正在和费盛说这几日的安排,昨夜激战中他出扇挡了一箭,这扇子便不好再展开了,此刻正用扇骨抵着太阳穴思索政务交接的事,见姚温玉来了,便对费盛说:"你先去忙,其他的等我再想一想。"

费盛立刻退下了。

路过姚温玉的时候,费盛察觉他推车艰难,上前搭了一把手,将四轮车推到沈泽川桌前。乔天涯没来,想必姚温玉是找沈兰舟是为了私事,费盛转了下心思要不要和乔天涯说一声,但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再次行礼,跟沈泽川和姚温玉告辞,之后迅速退下了。

沈兰舟没更衣,月白的袍子上还沾着些别人溅过来的血,沿着精致云纹攀染,见姚温玉孤身来寻他,不禁问:"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姚温玉开门见山,道:"兰舟,帮我叫既然进宫吧。"

沈兰舟放下折扇,说:"已经命人去传召了,只是既然有些草药需得准备,所以会耽搁一些,大概三日才能到。"他看了看姚温玉,轻声说,"你怎么样?"

姚温玉摇摇头,无奈地笑,说:"不太好,我实在是累,也不想撑着了,但松月的状态……"姚温玉顿了顿,缓声说,"我总不能这节骨眼一走了之,让既然到了就来看看我,帮我再熬几天吧。"

沈泽川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姚温玉另挑了个话头,说:"进了阒都,天下就是府君的了,诸事繁杂,但好在不急于一时,也并不是全无头绪,近日先安抚民心,长街的打扫,商铺损失的赔偿,都要先下去,政务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他看着沈兰舟手里的折扇说,"二爷还未归,府君悬心,也要注意休息啊。"

沈兰舟说:"我这边没事,你好好养着,既然一到我就让他去找你。"

姚温玉略一行礼,说:"那我先回去了,久了松月该发现了。"

"我送你。"沈兰舟说着站起来。

"不必了,"姚温玉拢紧风领,说,"现在正是府君忙的时候,况且几步而已,我自己可以。"

白日里雪还未停,姚温玉推着四轮车有些吃力,路上歇了两次才回到房中,他从布包里取出两件乔天涯的衣裳搭在腿上,动身挪到后殿。

"松月,我进去了。"

姚温玉绕过屏风,将衣物搭在木梯上。

乔天涯背对姚温玉坐在木桶中,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他。乔天涯已经洗净了一身血污,脸也干净,下颌生出胡茬,湿淋淋的头发散下来,和平时束成马尾的模样相比多了几分随意,连姚温玉之前都几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姚温玉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梳子,放在木桶中沾了温水,一边给乔天涯梳发,一边说:"阒都这边东西不全,只能用净水给你梳了。"

姚温玉第一次给人梳发,他力虚又手法生疏,竟也引起乔天涯酥酥麻麻的放松。

半晌,乔天涯开口,道:"风泉告诉我,我父亲背叛太子,才致使太子一党覆灭,沈氏一族覆灭。"

"嗯。"姚温玉回应一声,示意自己在听,手上继续轻梳。

"你不意外。"

乔天涯偏过头,眼睛却垂落在水面。

"皇权纷争不断,总有人要做些出格的事。"

姚温玉的话很委婉,他把自己也含了进去。他出逃阒都辅佐沈泽川,同样是世人眼中的叛变。

唯一的区别是沈泽川胜了,史书里姚温玉便是枭皇重臣,是慧眼择明君,不会留下叛逃的一笔。

"这不一样,"乔天涯自嘲地说,"我父亲害了沈氏全族,而我身为叛臣之子,居然辅佐沈泽川……"

"没什么不一样,兰舟不会让沈卫进祠堂。"姚温玉掷地有声地打断他,说,"当年不是你的错。"

他将小梳递给乔天涯,轻声补充说:"活下来也不是你的错。"

乔天涯给梳子上淋了水,还给姚温玉,说:"我问风泉,那些活下来的人为什么不去中博找我……"

姚温玉捏着梳子的手顿了顿,说:"松月,那是一场滔天大火,燃起的时候就注定要覆灭牵涉其中的人,火灭的时候,从灰烬中走出来的,只有你一人了。"

乔天涯喃喃道:"是,风泉告诉我,因为他们都死了……"他忽而急切地转身,木桶里的水激烈地荡起,"哗啦"一声泼在地上,乔天涯湿漉漉的手攥住姚温玉的手腕,说:"那你呢?"

——你还活着,你也死了吗?

姚温玉被乔天涯紧紧捉住,水淌进衣袖里,有点凉。

姚温玉含糊其辞地回答,说:"我不是去找你了吗?"

那是以前,而且也不是为了找他,姚温玉是去找沈泽川的。

乔天涯固执地抓着姚温玉的手。

热水氤氲沾湿风领,姚温玉眼神也朦胧。

他轻轻叹气,说:"松月,你别怕,我活着,一直活到不得不离开你的时候。"

"那我也没有多久了吧。"

乔天涯松开手靠回浴桶,身子往水里滑,把自己埋进水里闭气,姚温玉握着湿水的小木梳,难过地看着他。

乔天涯还把自己沉在水下,姚温玉放下小梳,抽出帕子擦手。他刚一抬手就意识到不好,单手握住木桶边沿,想转动四轮车离开。然而太迟了,血腥味已经翻涌入口,姚温玉想咽下,竟没压住,生生呛了血,他用胳膊掩住口咳一声,血顺着袖子流到地上,眼前天旋地转,姚温玉无论如何再撑不住,膝头的木梳"啪"地落入血泊,他眼前一黑,跟着栽了下去。

既然的马车刚到城门口就被等在城下的锦衣骑接手,带着人径直驱车进宫。

"可算到了。"

费盛出来迎人,他替既然拎着药箱在前面走得飞快,既然提着长袍,跟在费盛后面一路小跑,他边跑边问:"元琢先生怎么样了?"

费盛把人带到正殿门口,将药箱递还给既然,才压低声音说:"元琢先生前天夜里又吐了一场血,昏迷到现在,就等你呢,快进去吧。"

费盛推开门,既然自己挑帘进去,正殿无人,连侍女都没留,走进内室他才看见昏迷未醒的姚温玉和守在床前的乔天涯。

乔天涯瞥见既然提着药箱进来,一言不发地松开姚温玉的手往外走,他趴在城墙围栏上,点水烟袋抽,费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别抽了,等会衣服上都是这味儿,夜里再呛着你家元琢。"

乔天涯想了想,把烟磕灭了。

屋内,既然搭了脉,从药箱中取出几十根银针,刺进几处重要穴位,而后他摊开一张纸,反复搭脉,边写边想,最终推敲出一剂药方。

行了三次针,姚温玉还没醒,但呼吸平顺不少,既然收起桌上几十根乌黑的银针,推门走出来。

既然先对乔天涯行礼,说:"阿弥陀佛,小僧已经尽力,元琢先生还要再睡一阵,公子还需耐心等等。"

说完不等乔天涯问什么,就转向费盛说:"能带我去厨房吗?我得给元琢先生煎药。"

费盛用胳膊肘推乔天涯,说:"你快进去吧。"

说完就带着既然离开了。

费盛陪他在长廊站了两个时辰,天都暗了,乔天涯冻得麻木,他心里空,被费盛推了一把才往里走,走到床前看见姚温玉平静的睡颜才慢慢活过来。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他怕寒气冲着姚温玉,身上暖了才更衣躺下,姚温玉气若游丝,间或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乔天涯不敢睡得沉,隔一会儿醒一次,确定姚温玉无事才继续浅眠。

窗外是阒都无星的夜,雪还在下,寂静的黑暗里甚至听不见鸦鸣。

沈泽川忙完已是丑时,过了困劲儿他睡不着,就让费盛取了件大氅,折去厨房找既然。

炉上的药咕嘟咕嘟地顶盖,既然恍若未闻,他坐在碳盆旁,反复看查几只死掉的小鼠,见沈泽川走过来,说:"府君这么晚了还未歇下。"

费盛找了个小马扎放到炉旁,沈泽川坐下,说:"睡不着。"

既然看着炉子上滚开的药,说:"解药的事情,我有话对府君说。"

沈泽川拢了下氅衣,道:"你说。"

"我把解药改良了,"既然的声音还是糯糯的,他说,"将白花捣烂,混入血中做药引,用中空的银针刺开手腕内侧的皮肤,让药流进身体,再割开另一侧手腕放血,白花可以洗去附着在骨面的迟归,再同污血排出,不仅可快速恢复,且不会遗留体弱多病的问题。但是,"既然捧着田鼠说,"十八只,只活下来一只。"

沈兰舟盯着那堆炭火,沉声说:"还不到一成把握。"

"是。"既然放下小鼠,说,"府君莫急,元琢先生还有几天时间,容小僧再想想。"

费盛站在沈泽川身后本不必说话,但他犹豫片刻,说:"主子,能让我看看既然的田鼠吗?"

姚温玉醒的时候,乔天涯正坐在窗边向外望,天光青灰,急落的雪的影子透过纸窗,阒都的冬天仿佛永无止境,姚温玉没动,望着窗头挂着的重彩,说:"乔天涯,你恨我吗?"

乔天涯没说话。

姚温玉又说:"本来你或许,还可以有另外一种人生。"

"你不想我有,"乔天涯还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地说,他看了一会儿雪影,才转过脸看着姚温玉,说,"我也不想有。"

姚温玉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乔天涯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把姚温玉的手放进自己掌心。姚温玉手小,搁在乔天涯手里衬得更白,乔天涯将手指插进姚温玉指缝与他十指紧握,说:"情出自愿,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要面对怎样的结局,我们既然奔着这个结局来了,我不后悔,你也别后悔,好吗?"

姚温玉鼻腔发酸,他挣开乔天涯的手,抓住他衣裳前襟,说:"我一死了之有什么后悔,乔天涯,"姚温玉恨上他了似的,咬牙说,"我一死了之——有什么后悔!"

乔天涯被扯得弯身,姚温玉就拽着他索吻。

他不怕死,也不后悔,但看着乔天涯痛苦,姚温玉依然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他吵着要糖吃,却没问过这颗糖是乔天涯用什么换来,才交入他手中的。

自始至终乔天涯一句抱怨都没有过。

腊月风雪急,他们的吻都冰凉。

姚温玉闭着眼,在乔天涯温柔的吻里流泪,他哽咽地抓住乔天涯的肩。

"你抱抱我,"姚温玉咬着乔天涯的下唇,用气音说,"我不想躺着了,你抱我。"

"我抱你。"

乔天涯轻轻吻姚温玉,把人抱到腿上,他口中漾开淡淡的咸。

乔天涯是真的心痛,他怀里的人尝起来总带着药的苦涩,带着血腥气,现在还要流泪——他生得那样金贵,前半生是颗含在蚌中的贝珠,他该是个不沾尘世灰烬的人,他该怕苦怕痛,可命运却要他苦要他痛,要他跌得这样碎。

乔天涯只是希望怀里的人尝起来是甜的,居然成为奢望。

"十二月了,元琢,你多陪一陪我,"乔天涯的手在抖,他将姚温玉被弄乱的长发拨到肩后,哑声说,"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带你去长街看花灯,我给你买糖吃。"

"今年过年晚,二月中才除夕,"姚温玉挂着泪,无助地看着乔天涯,带着哭腔说,"松月,元宵节都快三月了。"

——我撑不到的。

"你说过想和我过年。"乔天涯声音嘶哑。

姚温玉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看着乔天涯,咬着下唇哭。

乔天涯把姚温玉用力拥入怀,几乎要把人揉碎在胸口,姚温玉在他怀里止不住哭声,乔天涯把脸埋在姚温玉肩上一声不吭。

他们就这样抱了好久,像两只濒死的小动物挤在一起取暖,寒风没有吹散他们,但拥抱也没有温暖他们。

半晌,姚温玉肩头一片湿凉。

乔天涯这样痛,姚温玉的魂魄都要碎一瓣,他勉强止了哭,哄小猫似的轻轻抚摸乔天涯垂落的发梢,在抽泣的间隙温声说:"不哭了,松月,好不好,我们都不哭了。"

说罢却听见乔天涯压抑不住的哭喘。

对不起,还是害得你这么痛。

姚温玉无声地流泪,他看向窗外,外面肆虐的风卷不停,雪依旧急落。

夜里风急,合上正殿的门,几近坠地的白纱帷幔依旧飘荡不停,黑暗中大殿烛火剧烈跳动,沈泽川坐在桌前单手扶额合眼假寐,身侧锦衣骑的人站在几步之外。

昨夜费盛觉得死去的田鼠看上去奇怪,沈泽川准了之后,他便接过一只翻看。

但他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问既然:"你知道田鼠的死因吗?"

既然点头,说:"血液逆行,形成血块无法另一侧排不出体外,但血块形成位置是随机的,无法预测。"

费盛瞬间了然,难怪他看这田鼠奇怪,毛发遮掩下的微微凸起,正是血块的位置。

他谨慎地说:"若我能听到呢?"

听到费盛这么说,沈泽川转头看他。

事关重大,费盛不敢自夸,说:"主子,我和骨津都可以听见血液声,骨津比我有经验,但是现在他人不在阒都,主子和既然小师父若信得过,我可以在旁协助给元琢先生祛毒。"

沈泽川回身问既然,说:"还有活着的小鼠吗?"

既然说有,沈泽川当即把费盛指给既然一天,让他俩抓紧时间。

所以今日费盛一整天没在沈泽川身边,旁的人使唤起来没那么得心应手,大概是因为怕他,站得都远些,到了夜间沈泽川竟比往日更疲累几分,所以现在没什么心思讲话。

好在他没等太久,不多时费盛推开正殿大门,行礼唤了声:"主子。"

沈泽川阖眼对身旁的锦衣骑说:"下去吧,今天辛苦了。"

旁边的人行了礼退出正殿。

沈泽川身上有点冷,他隔着衣裳揉了揉膝盖,费盛立刻给沈泽川披了件氅衣,说:"伺候的人不够体贴,主子今日辛苦了。"

这些小事沈泽川不计较,他低声问:"跟了既然一天,怎么样?"

费盛答道:"略有成效,但既然说,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走这一招。"

沈兰舟倏然抬眸,平静的脸上浮现转瞬即逝的苦笑。

"难道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吗。"

有两种可成功的方法摆在面前,沈兰舟却执拗地想选第三条路。

他自言自语,道:"如若既然不成功,元琢即刻殒命,我怎么跟松月交代……"

费盛低声说:"主子,要不咱知会乔天涯一声吧?"

沈兰舟似在沉思,他用力捏小扇,指尖泛白。

如果这条路明明走得通却放弃……

沈兰舟还在思索,折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半晌他盯着烛火,缓缓地说:"兵行险招,我单独跟元琢谈。"

侍女躬身进殿,跪在十步之外的白纱帷幔外,说:"府君,姚公子醒了,想即刻见您。"

沈兰舟站起来,问:"元琢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侍女毕恭毕敬答道,"但是姚公子要厨房送一份食盒过去,指名要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费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看向沈兰舟,唤了声:"主子。"

沈兰舟心微沉,折扇磕在掌心,从帷幔后走出来,说:"带路。"

夜色沉,宫女掌灯在前面引路,沈兰舟踏雪而过,阒都皇城笔直的长廊仿佛没有尽头,姚温玉的房间掩在雪雾里看不清,沈兰舟越走越快,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对费盛说:"去通传。"

还没等费盛上前,厚帘被掀开一点,费盛眼疾手快,急步上前挑帘,说:"怎可让元琢先生亲自来。"

"无妨,"姚温玉眼睛有点肿,声音很轻,说,"不用通传了,我正等府君呢。"

姚温玉似是刚沐浴完,不着发饰,柔软长发顺着薄薄肩角垂下,青衫外披着厚羊毛大氅,虎奴正在屋里的空地玩一团纸球。

费盛放下帘子合上门,持刀守在廊下,侍女退到二十步以外的距离。风吹得屋檐上的雪在空中凌乱地逃,阒都的冬天冷得人发慌。

姚温玉屋里还算暖,他苍白的脸上都被捂出一丝血色。

"我让松月去取药了。"姚温玉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沈兰舟自然地推着四轮车向屋里走,姚温玉感激地点了下头,说,"劳烦你了,兰舟,我实在没力气。"

沈泽川一阵惆怅。

姚温玉似是感知到沈兰舟的情绪,勉强牵动嘴角,说:"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东西想交给你。"

他指了指桌上厚厚几沓宣纸,用镇尺压得工整,都是这段时间才写的。

生死是小,姚温玉要沈泽川在他身死之后依旧稳坐江山。

沈兰舟看到却没应,推着人到房间另一侧的茶座旁,说:"元琢,我今日来是想与你商量件事。"

炉子上还烧着青茶,他给沈兰舟斟了一杯,说:"和既然养的那些小鼠有关吧。"

姚温玉话语平和,沈兰舟却听出一丝无奈的责意。姚温玉知道沈兰舟瞒他,若他情愿被瞒,就不会点明和既然有关。

沈兰舟低头抿了一口茶。

姚温玉这个人若站在夺权的对立面,沈兰舟必然是要杀他的,太清醒聪慧的人总是容易知道太多。幸而他们初次相识尚年少,日后各有城府之时还可促膝长谈甚而为友。

沈兰舟放下茶杯,给姚温玉斟了杯茶推过去,温声劝道:"那你是不是更应该听我解释一下?"

殿里空荡,唯一的装饰是那颗悬在窗前的重彩,桌上烛火抖得剧烈,姚温玉水袖铺泻,在烛影里垂眸听沈兰舟给他讲三种解药。

其实姚温玉并没有怪沈兰舟,他这么说更像是无奈的感激。

他前半生被世人偏爱,后来才知有些善意并非与生俱来,不是他该得的,姚温玉是孤傲,但他不是接受不了打击。

他只是觉得沈兰舟没必要非得瞒着他。

安静地听沈兰舟说完,姚温玉双指捏住杯沿吃了口热茶,说:"兰舟,你是算准了我不会选前两种。"

架在炭炉上的水几欲沸腾,沈兰舟倾身向前,说:"三成把握。"

姚温玉颠了颠袖口,露出一截小臂,他双腕自内而外地发青,衬得松松挂在腕间的红绳竟有几分刺目。

他浅笑,说:"一成,兰舟,你最多一成把握。"

沈兰舟不做声,只管低头饮茶。

屋内静了半晌,炉上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姚温玉提壶续了半盏茶,说:"好。"

沈兰舟这才放下茶杯,说:"时间你定。"

姚温玉面色苍白,但眼睛依旧亮,在夜里衬得他还是很好看。他说:"就明日吧。明日我想去一趟地牢,该见见薛延清,回来我们就开始。至于松月,他明日会去菩提山上为我种一棵菩提树,"姚温玉带着恳切的语气说,"别让他知道。"

这点沈兰舟自然清楚,他说:"你放心。"

得到这句话,姚温玉似乎轻松几分,他说:"松月快回来了,府君先走吧,别碰上了。"

沈兰舟盯着他,点了下头,起身离开。

正殿大门阖上,姚温玉敛了故作轻松的表情,他回身看书桌上他给沈兰舟留下的手稿和信件,神色不济。

沈兰舟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不许姚温玉死,所以之前把仰山雪交予他,现在不肯接他的书稿。但大家都清楚既然的方子希望渺茫,而他的身体也几乎走到尽头。

若今日就是他最后一日呢?

门口侍女唤了一声"姚公子",紧接着推门送进食盒。

"放在茶桌上吧。"

姚温玉说着,抬手泼了残茶,炉子里的炭火熄了大半,侍女放下食盒,收走用过的茶具,姚温玉把半张脸埋在毛领里,靠着四轮车等乔天涯。

权当最后一日过吧,姚温玉想。

不过半柱香的时候乔天涯就回来了,他在长廊上碰见退出去的侍女,一进屋便说:"看你叫人进屋,怎么了?"

"没什么,我醒的晚,你一直守着,没吃晚饭吧,"姚温玉偏头示意乔天涯桌上的食盒,说,"我们一起吃顿饭。"

姚温玉的意思太明显,引得乔天涯有点慌,他捧着药碗站在原地,喉结上下略微滚动,问:"那你还喝药吗?"

姚温玉确实不想喝,将死之人,不差这一碗苦涩汤汁,但他更不愿拂了乔天涯的心意。

"你都端来了,肯定是要喝的。"

不知道既然换了什么药方,这几天的药格外苦,乔天涯走近,揉了揉姚温玉的头发,说:"满脸都写着不愿意,还非要勉强自己。"

乔天涯把手搁在姚温玉头顶,姚温玉就着这个姿势抬头,半是认真半是撒娇地说:"我拒绝不了你啊。"

下一秒乔天涯含着药堵住姚温玉的唇。

他俩时常这样度药,姚温玉喜欢,他闭着眼吞了个精光,雏鸟似的半张着嘴表示还要,直到度完整碗药,乔天涯用拇指给姚温玉拭口,姚温玉才轻声说:"傻不傻,这么苦还陪我喝。"

"陪你苦。"乔天涯啄了下姚温玉的唇,说,"走吧,不是说要一起吃饭。"

夜深了,皇城落锁,外面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姚温玉抱着食盒,乔天涯推人到偏厅,姚温玉掀开食盒亲手布菜。

乔天涯在一旁点烛灯,虚拢着烛火刚一回身,就见姚温玉盛了碗米饭,说:"本想弄点你爱吃的,但我不会做饭,"他在米饭上拌好蛋羹又淋几滴香油,推到乔天涯面前,说,"只能将就一下了。"

乔天涯拉开凳子坐下,说:"元琢,你是哄我,还是想疼死我啊。"

姚温玉提着筷子想了想,说:"都有吧。"

其实姚温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长离别的事,第一次,他没经验。

两个人都没食欲。

姚温玉几乎没动筷子,他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乔天涯闷头扒饭,乔天涯瞥了他一眼,从菜里挑肉往姚温玉碗里放,说:"看了一年还没看够。"

姚温玉心里闷,什么都不想说,他拾起筷子,很慢地扯肉吃,乔天涯陪着他,默不作声地吃完那碗蛋羹拌饭。

屋里气氛不好,姚温玉觉得压抑,他望着纸窗上两个人的影子,说:"松月,外面雪停了,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乔天涯倒是怎么都行,但他觉得姚温玉需要出去透透气,于是抖开氅衣盖到人身上,问:"想去哪儿?"

乔天涯给人裹成了个兔馅儿粽子。毛茸茸的风领外面只露姚温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散落的长发兔耳似的垂着,姚温玉也不说话,直到乔天涯无奈地把风领向下扯了扯,露出个兔嘴,姚温玉这才说:"去御花园吧。"

御花园的冬景并不好,花尽数凋了,也没有长青的松柏衬着,只剩下些亭台,此刻也都埋在雪下,看不真切。

平时乔天涯不觉有什么,但今天姚温玉要赏雪景,乔天涯忽然看哪都不顺眼。

他说:"薛修卓也不知道好好弄弄。"

"我还是第一次在皇城里散心,"姚温玉这会儿心情恢复了些,四处打量着,说,"其实挺好看的,可惜冬日,花都没开。"

四轮车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乔天涯说:"你喜欢这儿?"

"嗯,"姚温玉遥遥一指,说,"你看前面那处池塘,入了夏,活水流经假山淌进池塘,塘里荷花全开,若那时从池上半拱小桥处赏花,景色一定很好。"

姚温玉说的半拱小桥实际是个石头走廊,连着池塘中央一处可容五六人的圆形观景台。

通常池塘中央喜建凉亭,冬日挂厚帐,可对酒吟诗,但此处为赏夏日荷花水天一色,便只做了一处露天观景台。

经姚温玉这么一说,乔天涯也觉得清雅,他问:"要去看看吗?"

"罢了,现在没什么好看。"他回身歪着头看乔天涯,说,"你好像不喜欢御花园?"

乔天涯沿着平整石板路推车,笑道:"我压根不喜欢进宫,没意思得很,规矩又多,以前每次父亲要带我过来,我都不肯来。"

姚温玉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对了,我年幼时听说乔家的孩子在城里策马,马鞭还打惊了进贡的使臣队伍,那马队在长街上乱作一团,吓得使臣差点告御状,那孩子是你吧?"

猝不及防被翻旧账,乔天涯居然心虚,说:"这事,怎么连你都知道啊。"

"我长居阒都,自然听说,"姚温玉露出隐约笑意,随手从枯叶上捻了几粒雪,说,"你小时候还真是调皮。"

"那天是我七岁生日。"乔天涯弯身取一捧雪,说,"我四岁开始骑马,但那会儿太小,家里只许我骑矮种马,我嫌它们跑不快,宁愿跟着母亲在家习字练筝,后来父亲答应我,七岁准我骑马场最好看的那匹枣红色大马,生日前一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第二天刚醒就往马场跑,连母亲亲手煮的面都没吃。家里跑不开,我就到长街上跑,什么规矩啊责罚啊,哪顾得上那么多,所以我那天可惨了,一回家父亲就把我关在院子里罚跪,饭也不给吃,一直跪到第二天中午。"乔天涯团了个特别圆的雪球放在姚温玉手里给他玩,说,"那会儿认识你就好了,让你给我揉膝盖。"

"我才不管,"姚温玉捧着雪球浅浅一笑,说,"跪疼了才记得住。"

"就嘴上凶我,真看到了怕是要心疼到哭鼻子。"乔天涯推着四轮车继续向前,说:"前面是梅园,我们去那儿赏腊梅吧?"

姚温玉低头摆弄雪球,说:"赏梅的话,你带我去三层长廊吧,夜幕空旷,很衬梅色。"

夜风拂过,姚温玉靠在四轮车里。向下俯瞰景致甚好,他侧头望着下面的梅园,暗色的花影晃在他眼底。

"不怕高了吗?"乔天涯站在他身后问。

姚温玉语气柔软,说:"有你。"

乔天涯意有所指地说:"后山上那次,也有我。"

"那次,"姚温玉眼尾不露声色地弯了弯,说,"那次身体怕,心里不怕。"

"那你抓得那么紧。"

姚温玉耳尖飞红,轻声道:"撒娇呢,其实喜欢得不得了。"

乔天涯玩味地笑,说:"喜欢我说要把你扔下去?"

"是也不是。"姚温玉想了想,说,"世界犹如一片海, 每个人都认为我适合在岸上,干干净净的,不沾海水。但你不一样,你会陪我看海,也会狠心地把我按进水里,要我呛水,要我害怕,还要做我唯一的浮木。"姚温玉带着点无辜的勾引,说,"每次在你身下高潮都是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乔天涯教得好,姚温玉适应得也快,以前这种话他绝说不出口。

身后的人眼神晦暗,是捕猎前的征兆。

姚温玉没等到回话,天真地仰脸,说:"我都这么说了,你不想要我吗?"

乔天涯盯着他说:"你给吗?"

"给。"

乔天涯的神色分明想要,可他最后移开目光,看着梅园枝桠上晃动的白色花瓣,说:"我不敢放肆。"

"可我想给你。"

姚温玉说的有些急,他呼吸不匀,似是又要咳血。

乔天涯静默地垂眸看着,姚温玉还是没忍住,攥着帕子咳,等他再度平复气息,乔天涯将湿透的帕子抽走,妥帖地放一方新帕,两个人的手指却没有碰触。

姚温玉咽了口血,说:"松月,我们最后一次了,你就铁了心不要我。"

乔天涯从无尽的夜色中收回目光,他不碰姚温玉,只是用他要将人吃干抹净的晦暗目光沿着姚温玉的面颊游走。

"那我就在这要你。"乔天涯强调似的指明地点,说,"阒都皇城宫殿的长廊上。"

姚温玉当即有了反应,他眼神闪烁地望着夜色,等待未知的欢愉。

乔天涯长身立于姚温玉身前,语含命令地说,"元琢,看着我,不许躲。"

姚温玉抬脸看他。

乔天涯身形面色皆不变,脊背挺拔,向下看着姚温玉的眸子深不见底,半点光都透不进,是姚温玉熟悉不过的神情,他紧张地吞咽一下,无意识地动了动,在乔天涯目光中软了身子。

刚刚还让他发冷的雪夜融化,姚温玉周身发热,乔天涯的目光沿着肩头游至锁骨,氅衣和毛领在这目光中形同虚设,姚温玉被看得眼底水波荡漾。乔天涯的目光盯住胸前的樱点,姚温玉就感觉乔天涯正在揉捏,他无意识地蜷缩手指,腿根不自觉地互相蹭了一下。

乔天涯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许久,他感觉那目光有如实质,他已经被揉成一汪水,想求着乔天涯给他更多。

乔天涯的目光沿着胸口和小腹下滑,姚温玉咬住下唇,呼吸急促,他望着乔天涯的眼睛就沦陷,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乔天涯目光游走的地方一直传到指尖,乔天涯沉沉地盯着姚温玉并拢的腿心,那神情像是正在欣赏把玩什么精致物件,姚温玉羞得几乎要流泪。

乔天涯的目光还在腿间游移,姚温玉心跳得厉害,腿间那根仿佛被反复抚摸揉捏,衣物摩擦都引起他不断的颤栗,他想叫,想流泪,想被乔天涯的目光灼穿——或许已经被点燃,姚温玉浑身滚烫,指尖堪堪抠着雪球获取一丝凉意,他像一只被细针钉在木盒里的漂亮蝴蝶,细细地抖着,可怜而美丽地望着钉住他身躯之人。

乔天涯猛然抬眸,暗沉的目光撞进姚温玉水波流转的眼时,姚温玉彻底沦陷,他短促地呻吟出声,双指间的雪球应声碎开,腿心泻下一股暖流。

"喜欢吗?"乔天涯声音如冰。

不要吻,也不要碰,乔天涯一个眼神就能禁锢他身下的人,迫使他失控。

姚温玉气息还不平,他垂头缓了半柱香的时间,望着远处轮廓模糊的楼宇,露出个满足的笑容。

"一如既往。"

两个人安静地停伫在夜色中。

天空又开始落雪,姚温玉的长发被吹起,发梢若有若无地勾着乔天涯的手。

乔天涯盯着那缕长发,说:"元琢,起风了。"

姚温玉素净的面庞盯着梅园黑黢黢的树梢,似乎在眷恋地回味什么,听见乔天涯的话,他仰头看向夜空,一片雪打着旋儿飘落,姚温玉伸手去接,雪花落进他手心。

"好冷,"他握住融化的雪花,说,"松月,我们回去吧。"

姚温玉的发间沾了雪,进屋化成了水珠,泪似的挂着,乔天涯给他更衣梳发,擦拭刚刚弄污的下身,被风吹乱的长发在乔天涯手中恢复柔顺,乔天涯忽然后悔,日日盘发,夜夜梳洗,他竟从未送姚温玉过簪子。

乔天涯抱着人去榻上。

姚温玉躺久了,不愿再躺,乔天涯就靠在床头,让姚温玉坐在他怀里。

姚温玉嗅着乔天涯的体香,舒服得甚至有点困,但他有个思考了好几个月的问题,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就问:"松月,在端州的时候,你在我身上写的字,是什么啊?"

乔天涯惊讶地低头看他,说:"还没猜出来?"

姚温玉怪不好意思,说:"当时写太快了,你……再写一遍。"

他拨开头发,将后颈露给乔天涯。

乔天涯抱着姚温玉像抱着片羽毛,忍俊不禁地说:"告白都猜不到,我真是找了个傻宝宝啊。"

"告白?"姚温玉微微抬头。

"别动。"乔天涯护住人,生了薄茧的指腹一落,姚温玉瞬间脊椎酥得发麻,他抖着身子感受乔天涯无声的字句,半晌眷恋地抱住他。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元琢,"乔天涯揽着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的后背,说,"你别难过,因为从那时起,无论你看不看向我,我都只会停留在你身边了。"

"别说,松月,嘘,别说了。"

姚温玉不许乔天涯说下去,他捧着乔天涯的脸,缱绻地吻下去。

窗外已经四更多,姚温玉依旧舍不得睡,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依旧拉着乔天涯的手跟他聊天,乔天涯颠颠腿上的人,说:"我抱你睡一会儿吧。"

"那你也睡一会儿,"姚温玉拉过被子搭在乔天涯肩上,说,"你陪我。"

两个人裹着一张被子,姚温玉合眼躺在乔天涯怀里,露水气息暖暖地安抚着他,他的心很静,自从老师仙逝,姚温玉还从来没有感觉如此平静过。

"松月?"

姚温玉轻唤一声,乔天涯阖眸,没回应,姚温玉以为他睡了,眷恋地吻了吻乔天涯的下巴,靠在他颈窝再度合眼。

"松月,"他梦呓般地说,"等你为我种的菩提树开花,我就为你殉情。"

片刻,乔天涯默然睁开眼,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

清晨,既然拉开姚温玉的殿门,屋里空荡荡的,乔天涯和姚温玉都出去了,他指挥两个锦衣骑的人帮忙取水架屏风,炉火上温着药,开始做拔毒的准备。

既然捣碎新鲜白花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给姚温玉口服麻醉汤,虽说痛苦减轻,但姚温玉身子不好,一碗麻醉汤下去,恐怕引血时间要变长,结果费盛送人进来的时候,姚温玉已经失去意识了。

"先生刚从刑房出来晕过去了。"费盛解释着,把人抱到榻上,既然只看一眼,当即决定放弃麻醉汤。他将小刀放在炭火上方燎,迅速割开手腕取满满一碗血,又将新鲜捣烂的白花混入晾至体温的药。

"帮我卷起先生的袖口。"既然说着端起用纱布滤药,褐黑色的药汁灌进瓶中,成了姚温玉生的希望。

药随着空心针导入姚温玉体内,既然行银针逼血,殿内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

事情传到沈泽川耳边的时候,他问:"元琢殿里的人都清了吗?"

"清了,"侍女毕恭毕敬地回答,说,"既然师父让人全部退出,长廊上也不许留人,以免扰乱费大人心神。"

沈泽川点点头,示意侍女下去,他刚刚说到几州布防问题,现下也没心思,便对身边人说:"一会儿霍凌云来了,你就把我刚刚说的几点告诉他,其余让他等信。"

说罢也不等对方行礼,独自穿过长廊往姚温玉的屋里走。

费盛知道沈兰舟得空了就会来,提前在屏风另一侧放了椅子,他侧耳听着,血流还正常。

沈泽川进了殿,无声坐在屏风另一侧,他虽身上无力,但闭气凝神的功夫还是在的,若不是开关殿门的声音在寂静的白日里如此清晰,隔着一道屏风,费盛甚至感受不到沈泽川的存在。

"血行至此。"费盛凝神,虚空点点姚温玉小臂中央,手指随血行方向下滑。

既然盯着费盛的手,看准时机一刀割下去,毒血霎时喷了满床,血腥味冲得沈泽川起身绕过屏风。

既然换针行药再次逼血,他眼睛盯在姚温玉腕上,声音糯糯地解释,说:"阿弥陀佛,先生气息太弱,中毒又深,因此逼出毒血看着惊心,实则并非坏事。"

沈泽川说:"我信得过一灯大师,也信得过你,若药引不够,从我身上取。"

既然行了第二次针,才转身双手合十对沈兰舟行礼,道:"小僧知道了,还请府君莫急。"

费盛听着姚温玉虽气若游丝,却还平稳,便说:"主子不如在外间等。"

"什么血没见过,我就在这等。"沈泽川知道他们需要绝对的静,说,"我站远些,不妨碍你们。"

第四次换针,费盛跟着看,银针只染了尖端一点黑,跗骨之毒已被拔除大半,他刚松半口气,心又提起来。

费盛指尖放在姚温玉心口位置,随着他听到的声音向上滑,沉声说:"逆行了!"

既然反应极快,立刻丢了拔到一半的针,抓起小刀在火上燎过,赶在血液呛入喉间前从颈侧放血。一切发生在几息之间,沈泽川看得悬心,直到颈侧的黑血喷溅满床,他才意识到手攥得太紧,扇骨硌得指节生疼。

既然在伤口毒血流净的瞬间按压止血,而后从药箱中拿出新针。

第六遍针,既然鼻尖渗出汗,这次毒血的量很少,但拔针前依然不能确定是否要下第七遍针。越是这时候越要谨慎,姚温玉血液逆行了三次,他和费盛的神经都绷到了临界点。

既然擦擦汗开始拔针。

十六处排血穴位的银针具净,毒血全部拔除,但是既然听不到姚温玉的呼吸,他看向费盛,费盛点了下头。

姚温玉呼吸还在,只是太轻了。

处理好姚温玉身上的几处割伤,既然对沈兰舟说:"小僧已然尽力,元琢先生还要再沉睡几天甚至几周。若能醒,大抵无碍,如若元琢先生的身体熬不住强烈的药性,小僧也再无办法了。"

既然年纪尚轻,先取血做药引,又站了三个时辰,体力稍显不支,沈泽川依礼数谢过既然,就让费盛送人回房了。

沈兰舟坐在床边,在乔天涯回来之前独自守着姚温玉。

傍晚乔天涯才从菩提山下来,冒雪回宫的路上徒然心慌,他预感不好,急着往回赶,闯入殿门时琴磕到一角,发出"诤"的一声。

沈兰舟闻声回头,乔天涯胸腔起伏,不知他跑了多久。

"元琢没事,"沈泽川声音很轻,"你别怪他。"

床褥已经换过新的,但满屋子的血腥气根本散不掉,乔天涯无从设想拔毒有多危险,他只觉得心痛,痛到他不敢靠近。

"他说等菩提树开花,他就为我殉情,"乔天涯攥拳,很快无力地松开,说,"主子,我已经做好失去元琢的准备,可他却还要为了我,撕破血肉留在世间。"

"松月,"沈兰舟知道他心伤,说,"你要不要去后殿歇一会儿。"

乔天涯恍惚几瞬,目光凝回姚温玉腕上那根红绳,他摇摇头。

"不歇了,"乔天涯掀布架琴,说,"我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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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时间线有轻微改动。

原文是元琢回阒都一直在休养,两个月之后萧驰野捷报传来,才"急召既然进宫见薛延清",见薛延清的时候已经是过年了。这里时间线往前提了两个月,一回阒都就召既然见薛延清,这样就可以让松月和元琢好好过个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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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出自《陈风.宛丘》

大概就是说,有一个人在台下看巫女跳舞,巫女还不认识他,这个人已经深深爱上巫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