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温玉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喜欢穿淡青色长袍,长发被一根素簪挽起,此外他身无一物。四下寂静,姚温玉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他茫然地环顾,似乎身处一片混沌之中。

他一边走,一边试探着呼唤。

"父亲?母亲?"

没有回应。

他再度尝试,道:"老师,你在吗?"

依然没有回应。

姚温玉执着地往前走,继续唤道:"兰舟?策安?"

除了一片若隐若现的雾气,什么都没有。

姚温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一味向前走,沿途呼喊他记忆中所识之人的名字。

连薛延清都没落下,但什么都没有。

姚温玉继续往前走。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总之困了就睡,醒了继续动身,直到某一天,他似乎在混沌中分辨出一丝极淡的水气。

姚温玉怔住。

这个味道从他陷入混沌开始就一直存在,甚至可以说是陪伴,但是太淡了,直到刚刚姚温玉才分辨出,这是一种他很熟悉的气味。

然后很快的,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个人的名字。

潜意识仿佛并不希望让他记得,姚温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都记不起来,但他本能地意识到,那个人,对他而言很重要。

他必须想起来。

不知这样走了多少天,姚温玉渴得厉害,他四处寻找水源,碰巧这时下起雨。黑色的混沌终于被雨水冲散些许,姚温玉这才发现他在端州往阒都的路上。雾依然很重,景色浸在半透的黑色中,像是睡在太阳升起前的昏暗里。姚温玉接了些雨水润唇,强打精神继续走。

这段时间他走得久,体力几乎耗尽,头很晕,腿也沉,脚下被石子绊住,他跌了一跤,竟再也不起来。

可他没有一丝犹豫。

他要去阒都。

走不了,就爬过去。

虽然姚温玉尚不清楚心中的执念是什么,但他既然寻了这么久,就一定要去看看。

细雨朦胧,地面又凉又湿,衣服跌脏了,石子磨破手肘和膝盖,姚温玉觉得疼,但阒都的城门已经距离不远,他在记忆中遍寻无果,不禁生出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拥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让他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然想见?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姚温玉不敢休息,他打起精神,双手扒住地面,拖着身子往前挪。

城门口站着海良宜和薛延清。

"老师……"

他滚在泥里,仰着头刚叫这一声就哽咽。

然而海良宜没有看他,那道往日落在他身上的,欣赏的、慈爱的目光,现在只落在薛修卓一人身上。

薛修卓回过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但姚温玉知道薛修卓在看他。

海良宜也终于回过头。

"元琢,"海良宜的衣袖在风中飘,"回头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姚温玉神情痛苦,说话却掷地有声。

"我不要。"

从跌倒开始,他向前的每一寸都是血拖出来的,他不愿回头。

"老师,我选了与您不同的路,但我没做错。"

"你已经错无可错!"

海良宜严厉地斥责,而后不再看他,甩袖带薛修卓离开。

"老师!"

姚温玉抓着碎石想要起身,石头的尖角划进肉里,好痛。

直到二人的身影隐入雾中,姚温玉依然迷惘地用目光追寻。

为什么要进阒都,就为了眼前这一幕吗?

若是如此,他好想就此躺下,回到黑暗里去。

不对!

姚温玉对自己说。

那一抹淡到不可分辨的水气,那个他记不起的名字,他要寻的人不该是以这种姿态出现。

电光火石间姚温玉记起一个身影。

那人似乎总是持刀立于他身后,是守护者的姿态,一旦姚温玉遇到危险,这道身影就会稳稳落在前方——单手提剑,高束的马尾飘扬在风中,只留给他个玄色的背影。

姚温玉似乎对这人无比熟稔,可是无论如何想不起他的名字……是因为害怕吗?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道:"姚温玉,你在怕什么?"

罢了,先进阒都城,停在这算什么,姚温玉这样想着,继续向前挣扎,挪动间光滑的素玉簪子束不住他的发,清脆地掉在地上,水似的长发散落进泥里,他没管,而是小心拾起那根发出温润的光泽的发簪。

记忆似乎被撬开一道口子。

"松……"他喃喃自语,"松……月?"

生涩地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记忆像是潮起的江水,倏然涌入他的心。

姚温玉记起来了。

那个他视若珍宝的人,梦里都不敢想起的名字,姚温玉藏得深,以为自己可以洒脱抛却,却不想这个名字早成为烙在他心壁上的花纹。

他忽然感到轻松,先前持续困扰他的迷茫消失得无影无踪,姚温玉撑着上身,对阒都皇城的方向喊道:"乔天涯!"

一声琴音冲破雨幕,撕开黑色的混沌。

姚温玉在雨里放声大笑。

他顾不得什么腿伤,顾不得散落的长发,顾不得旁人的指指点点,抑或同情避讳,甚至顾不得老师的失望——都算得了什么!

姚温玉的声音依旧如清澈的淙淙流水,他朗声,道:"乔天涯!你等着!我现在就来见你!"

二月初。

姚温玉睁开眼睛,心下一片恍惚,他的理智在睡着的这段时间持续被一段琴音指引,梦里他跌跌撞撞地寻了许久,终于寻着琴音回到尘世。

回到乔天涯身边。

寅时,天还未亮,隔着纸窗都能看出外面张灯结彩。宫里提前一个月开始装扮,想来现在不是快到年节,就是已经进元月了。

姚温玉声音嘶哑。

"乔松月,过年了。"

弦音徒然崩了一下,乔天涯手悬在琴上,不知怎的居然不敢抬头,他盯着那根轻颤的弦,等崩坏的弦音自然消逝,才落指继续弹拨。

"还早,再过十日才除夕。"

乔天涯在曲里轻声说。

"这样,"姚温玉闭了闭眼,说,"是我睡糊涂了。"

姚温玉不愿再回到梦中,他盯着空荡墙面听乔天涯弹他们初遇时姚温玉信手研习的那首曲。乔天涯琴技好,弦音清丽婉转,虽说初春小曲在冬日里听上去单薄了些,乔天涯偏能在这时节里弹出半季春的错觉。

曲终,乔天涯将手覆在弦上止住琴音,走到床边坐下。

"元琢,你回来了。"

姚温玉看见他就心痛。

乔天涯瘦了好些,眼下乌青,胡子拉碴,头发也凌乱,整个人都黯淡,可他看着姚温玉,眼神却十分温柔。

姚温玉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再见面,一时心绪难平,他伸手摸乔天涯的脸,眼泪不住地落。

"松月,"他哽咽地说,"别生我气。"

乔天涯捉住姚温玉的手腕,抵在额头,虔诚地摩挲了一阵,缱绻地说:"舍不得。"

姚温玉再次细细端详乔天涯的脸,居然在少年神态里看出几分落魄的沧桑,心下一片恍惚,或许是他错了,把乔天涯一个人留在世间终究太残忍。

乔天涯在姚温玉掌心落下个绵长的吻,而后抚摸他的下唇,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姚温玉点点头,于是乔天涯动作娴熟地用帕子沾水给他润唇。

"好甜。"姚温玉说。

乔天涯难得地露出个笑。

"泉水,知道你喜欢,特地去茶州取的。"

"还想喝一点。"

姚温玉盯着乔天涯手里的碗,他许久未进水,确实渴得厉害。

乔天涯想抚摸他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放下。

他说:"忍一下,你刚醒,不能一次饮太多,容易呛。"

姚温玉从刚刚开始就注意到乔天涯藏着手,他捏着乔天涯的袖子,说:"给我看看。"

乔天涯不愿给姚温玉看,但又不愿逆着他,况且姚温玉的目光在落在琴弦上,弦都是红的。

姚温玉卷起乔天涯的袖口,乔天涯任由他拽着,轻声解释说:"我没事。"

可是乔天涯的指尖还在缓缓淌血,指甲也劈了,血渗进甲缝,看得姚温玉一阵心疼。他捉着乔天涯的手指小心地吹,眼底的痛楚竟让乔天涯生出负罪感。

"我给你上药。"

姚温玉说着就要坐起来。

"我没事,你别动,"乔天涯连忙止住姚温玉的动作,他略微平复了一下心境,才说,"你刚醒,心情不宜大起大落,我叫既然来看看你。"

是该叫既然看过再说,乔天涯的手也需要让既然瞧过才放心,但现在还太早了。

姚温玉向窗外看,天还不亮,他说:"可是这会儿既然还没醒吧?"

"他醒不醒我都要把他薅过来。"

乔天涯推开房门,对后院喊了一声:"杏影!"

一个小侍女跑过来,姚温玉听见她水波涟漪似的声音。

"乔公子。"

姚温玉院里不爱留人,凡事他和乔天涯亲力亲为,就那么几个侍女还是从端州带来的,姚温玉都认识。然而杏影这个名字他却第一次听说。

声音还挺好听,姚温玉攥着被角,好奇地向外看,结果只看到乔天涯落在烛火里的背影。

"烧水,然后请既然小师父卯时来祁元殿。"

说完乔天涯就合上门。

他怕寒气冲了姚温玉,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过来,见床上躺着的人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看,乔天涯刮了一下姚温玉的鼻尖,说:"不好好躺着,偷看什么呢?"

姚温玉吃味地说:"她是谁啊?"

乔天涯没想到姚温玉刚醒就这么精神,还有余力吃醋,他有心逗人,故意装听不懂。

"什么谁?杏影吗?"

果然姚温玉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颠着话,说:"叫得还挺亲密。"

乔天涯继续装,他一本正经地说:"是挺亲密的,这段时间只有她一个人能随意进出内室。"

姚温玉一听,当即翻身,只留给乔天涯一个后背。

乔天涯忍着笑将手探进被子里捞人,说:"元琢,好元琢,不逗你了,听我解释,好不好?"

姚温玉把乔天涯的手拍走,而后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叫她去浣衣处借个搓板,你跪着说。"

姚温玉声音如寒冬的活水,悦耳中蕴藏凛冽的冷。

杏影烧好水,用铜盆端了送过来,乔天涯就让她去借搓板。

杏影以为乔天涯要洗衣裳,利落地说:"乔公子把脏衣给我吧,我来洗。"

"不是,"乔天涯眼里藏着笑意,说,"去借。"

杏影"诶"了一声应下,心里还惦记去叫既然,急忙拎着裙子跑掉了。

乔天涯端水放在矮架上,绦洗了巾帕,哄着姚温玉转过来擦脸。

"杏影是皇上指过来照顾虎奴的,"乔天涯忽然说,"你睡着的时候我没心思陪它,刚好萧恂两次撞见杏影偷偷陪虎奴玩,她做事尽心,模样也不错,皇上说估计你看得上,干脆指了过来。"

姚温玉听见沈兰舟的名字,心底微动。看来沈兰舟还是听了姚温玉的谏言,亲自坐上龙椅。

乔天涯再次绦洗帕子,给姚温玉擦手。

"杏影这名儿是皇上起的,你喜欢花,皇上说你殿内的侍女就按花来排名,其余的人等你醒了再想,就给她一人赐了名,说是照顾虎奴有功。"

擦完脸姚温玉舒服了,他放松地勾着乔天涯的手指,说:"那你说她可以随意出入内室……"

"虎奴自己会开门,杏影要把它抱走,当然要进来,"乔天涯反握住姚温玉的手,放在唇边吻,说,"你放心,她有分寸,只在门口等,看不到你睡着的样子。"

乔天涯事事周到,倒显得姚温玉小孩子脾气,他愧疚地将手小心盖在乔天涯手上,说:"辛苦你了。"

乔天涯忽而短促地笑了一声,说:"怎么这个表情,不是要罚我跪吗?"

姚温玉耳尖浮红,说:"不跪,疼的。"

杏影叩门,通传既然小师父到,乔天涯见她抱着个搓衣板给既然掀帘,含着笑,说:"用不上了,送回去吧。"

杏影觉得乔天涯今日心情似乎特别好。

既然每周来复诊一次,她本没想太多,但今天乔天涯大清早就心情大好地传人来复诊……

"难道是——主子醒了?"

杏影自言自语,心里忽而雀跃。

毕竟皇上当时把她指给姚温玉,不是乔天涯。但那时姚温玉昏迷不醒,整个祁元殿气氛紧张,所以这么久了她还没见过这位新主子。若是姚温玉醒了,那可是大好事,她也顾不上思量这位新主好不好侍奉,跑回房中,大笑着扑到床上抱住趴在床角睡得四仰八叉的虎奴,说:"今天是好日子,我俩一起吃肉!"

既然搭了脉又施针复验,结果表明姚温玉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他将银针收回药箱,说:"情况很好,就是睡得时间长了一些,身子有些虚,小僧回去开个补身体的方子,元琢先生用到开春,之后就可以不再用药了。"

姚温玉看了乔天涯一眼,感觉他到现在才放下心。

"谢过小师父了。"乔天涯行礼。

"不必客气,"既然扶着姚温玉坐起来,耐心地继续说,"最近还是要注意,年前需得清淡饮食,喝水也要慢饮,室内要暖,除夕前元琢先生还是尽量不要出门,现在外面寒冷,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容易受寒。"

姚温玉点头称是。

"还有就是,嗯……"既然挠挠脑袋看向乔天涯,说,"年前乔公子就不要和元琢先生剧烈运动了。"

乔天涯惦记着姚温玉身体,全然没往这方面想,既然这么说,倒弄得他愣了一下。

姚温玉也没想到,但他反应快,出声解围,说:"我们会遵循医嘱的,如果可以的话,小师父能帮忙看一下松月的手吗?"

乔天涯的手无大碍,既然留下外敷的药物便起身告辞。

新药方治好了病人,既然确实高兴,但他更惦记昨天和萧恂堆到一半的雪人,估计现在萧恂已经在等他了,既然双手合十行礼,说:"二位好生修养,小僧告辞啦。"

姚温玉行了个常礼,乔天涯把人送出门。看着既然蹦蹦跳跳地走远,乔天涯挑帘回来,站在门口抖掉一身寒气,大步走过来在姚温玉唇上狠啄一下。

"太好了。"乔天涯抱着他说。

"好到像做梦一样。"姚温玉靠在乔天涯身上,吻他下巴上的胡茬,说,"这段时间累坏了,等会用了早膳你就去沐浴更衣,回来我陪你躺一会儿。"

之前乔天涯崩着根弦,还不觉得,现在姚温玉一醒,他确实感到累。

两个人缱绻地依偎一阵,外面天光渐亮,杏影敲门送早膳过来。

姚温玉不喜在内室用膳,乔天涯也说过不许人进内室,杏影还主动送早膳,想来是猜到姚温玉醒了。

"挺聪明的。"姚温玉说。

乔天涯刚要去门口接,姚温玉朗声,道:"进。"

"主子。"

杏影进了屋直接走到榻侧,跪下给姚温玉行礼,乔天涯接过食盒放在桌上。

姚温玉端坐在床上打量杏影,说:"抬头我看看。"

杏影抬脸,眼睛恭敬地垂着,她生得干净,大眼睛皮肤白,确实是姚温玉喜欢的类型。

乔天涯掀开食盒,端了碗红枣甜粥坐到床边,吹温了喂姚温玉。

姚温玉慢条斯理吃了一口,说:"你叫杏影?今年多大了?"

"杏影是皇上赐的名,今年十六了。"

小姑娘有点紧张,第一次见主子,还以为主子会刁难立威,怎么居然是这种场景。

姚温玉"嗯"了一声,又问:"除了侍奉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杏影认真想了想,说:"我会写字和弹琴,但都不算喜欢,若说喜欢的话,裁衣裳做饭侍弄花草,这些都喜欢。"

姚温玉歪着头,说:"不会跳舞?"

杏影吃惊地看向新主,对上姚温玉一双似笑非笑的乌黑眸子,无端生出一丝害怕。

听到这句话,连乔天涯也看了姚温玉一眼,而后他也看向跪在姚温玉面前的杏影。

主子面前不答话是大忌,而且姚温玉既看出来了,她也没必要扯谎,为难片刻,她诚实地答道:"会,但是不喜欢,所以刚刚没提,主子恕罪。"

她还以为姚温玉会追究,结果姚温玉由着乔天涯又喂了一勺粥,淡然地说:"去通报皇上,说我醒了,还有,乔公子要沐浴,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等杏影离开,乔天涯把姚温玉抱到桌前,说:"你是怎么看出来她原来是青楼的,这么长时间我都没看出来。"

"走路姿势和手,"姚温玉说,"她进来的时候,屋内无风,可她裙摆飘荡,手也精心涂过东西,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我随口一问,听她会的这些也是青楼通常教的,就确认了。"

姚温玉翻看食盒,顶层搁小菜,二层放红糖馒头和素饺,底层是粥,倒也是个心思细致的人。他掰了半个馒头,把另一半递给乔天涯,说:"虽说屋里不留人,但总得有人侍奉你,我不方便的时候,让她近身吧。"

乔天涯以为姚温玉要用人,才问了这么多,结果是给他挑的,乔天涯直接拒绝。

"我不要,好端端的给我塞侍女干嘛。"

姚温玉说:"我身边还有你,你身边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虽然刚醒不久,姚温玉已经开始给两个人的生活做长久打算了,乔天涯知道姚温玉还是介意腿伤,他把粥里软糯的红枣挑到姚温玉碗里,说:"我有你,足够了。"

消息传到沈泽川那里的时候,他还在上朝。

快到年下,倒是没什么大事,几个大臣争论宫里布防太少,锦衣骑的人并无几人留在阒都,宫里遣了宦官,一溜儿的侍女,怕伺候不好皇上。还有就是年宴的安排,这本来是礼部和皇后商量的事,但是宫里没皇后,先不说萧驰野一不在阒都二不懂这些琐事,就算是在,礼部也不敢把折子交由他定夺。最后还是得拟完章程呈送皇上,在堂前议论。

听归听,沈泽川根本没往脑子里进,说来说去都是些不急于一时的事,但不处理又不行,年宴好说,但是阒都现在各部门人手紧张,宫防方面沈泽川一时也没什么合适人选,他合眼假寐,听着下面的人争执。

杏影从帘后走到龙椅旁,附在沈泽川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假寐的皇帝即刻睁眼,下面争论的声音瞬间停止,沈泽川锐利地扫视一圈,示意侍女退下。

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等着皇上指示,结果沈泽川换了个姿势,说:"刚刚讲到哪了?"

兵部尚书行礼,说:"讲到宫防不可交给萧家。"

沈泽川晃了晃扇坠。

"继续说。"

下面的人摸不准沈泽川是真的让他继续说还是怎么,偷偷抬眼看沈泽川,发现皇上勾着小扇,合眼又睡了。

捱到下朝的时辰,沈兰舟朝服也没换,径直去看姚温玉。到了祈元殿门口,侍女要跟进内室伺候,沈兰舟摆摆手让她们退下,独自挑帘进了。

姚温玉正靠在床头看信,尽是乔天涯这两个月写给他的。

"元琢,"沈兰舟唤他,信步走到床边坐下,说:"终于醒了。"

姚温玉合上信,兀自对着沈兰舟的朝服笑。

"月余不见,已是新皇了。"

"还不是你留信给我,非要我来做这个皇上,又传信叫成峰进阒都,"沈兰舟责怪地看着他,说,"你是把后事都安排好了,我哪能不听。"

"这个位子本就该你来做。"姚温玉转了话题,问,"策安还未归?"

"捷报半月前就传来了,但人还还路上,估计要除夕前一两天才能回到阒都。"提到萧驰野,沈泽川心情不错,他说,"好了,不说这个,你刚醒,不宜思量过多。"沈兰舟环视内室,"怎么每次我来,乔天涯都不在。"

"我让他去沐浴更衣了,一会儿就回来。"姚温玉说,"皇上要见他?"

"那倒不是,只是你醒了,我理直气壮了,"沈兰舟眨眨眼,"这段时间他不肯出祈元殿,我也不敢往这边走,你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松月交代了。"

姚温玉似有愧色,说:"费心了,过去半年都在为我——"

"元琢,"沈兰舟扇子虚空点两下,制止姚温玉的话,"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如今你醒了比什么都重要。只是腿伤……"

"这我自然清楚,"姚温玉浅笑,说,"有松月在,不委屈。"

沈泽川点点头。

"见过杏影了吗?"

"见过了,模样好,做事也尽心,"姚温玉确实满意,但他忽然抓住沈兰舟话里的几个字,不禁问道,"兰舟,你刚刚说……什么殿?"

"祈元殿,乔天涯改的。"沈兰舟晃着攻城那夜弄破的小扇子,说,"你睡着第二周,他好可怜地来找我,我自然要答应。"

沈兰舟还没详说,内室门被推开,乔天涯沐浴过后换了身衣裳,随意地敞着外衣推门而入,头发也还湿漉漉的。

"皇上来了。"

乔天涯一进门就看见沈兰舟的朝服。

他刮了胡子,眉眼间的低落抹去,虽然许久不睡有些疲惫,但看起来比刚才精神多了,颇有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洒脱。

沈兰舟坐在床边,他不好过去,只好走到桌边给自己拖个凳子坐,扯下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头发。

沈兰舟给姚温玉告状,说:"松月这是给我脸色瞧呢,怪我坐在你身边了。"

乔天涯把滴水的发尾卷进布巾里拧。

"皇上知道也没挪挪地方。"

姚温玉瞪了他一眼。

"松月,别闹。"

乔天涯默默擦头发不说话了。

刚刚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了,沈兰舟和姚温玉随意聊了几句关于年节的布置和花销,提到年后开朝,沈兰舟说:"元琢,年后有诸多事宜要做定论,有的事要先考虑起来了。"

"皇上,元琢刚醒。"

乔天涯像个六亲不认一心护食的小豹崽子,一听沈兰舟要让姚温玉琢磨事情,立马露出小虎牙哈人。

"虽是小事,也不急于一时,但是得先考虑着了,"沈兰舟没理乔天涯,说,"具体等过完年我们慢慢商议。"

姚温玉刚醒,确实还有点懵,就算沈兰舟要他现在做决定,他也答不出,具体还得等姚温玉了解昏睡期间的情况之后再决定。

"好,我知道了。"姚温玉点头致谢。

沈兰舟站起来拍拍衣裳,说:"那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等沈兰舟离开,侍女再度合上门,姚温玉摇摇头,无奈道:"你呀……过来吧,我给你梳发,然后睡一会儿。"

乔天涯抱着人躺下,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姚温玉被他当人形枕,又抱又枕的,等乔天涯醒来天边已然透黑,姚温玉胳膊早麻了。

乔天涯是累坏了,不说平常,就是他带队不眠不休地连打三天仗都不会睡得这般沉,姚温玉见他睡得香,就一直没动。

"睡饱了吗?"

姚温玉摸摸乔天涯的脸,不露声色地从他怀里稍稍挪开,从一个时辰前开始,乔天涯那处就一直顶着他,生生把姚温玉顶得浑身发软。

乔天涯拦腰把人按住,一把拽回来,他隔着衣裳蹭姚温玉小腹,睡意朦胧地说:"你没睡?"

"胳膊压麻了,睡不着。"姚温玉手往下探,隔着寝衣揉乔天涯硬得发烫的地方,又问了一次,"你睡饱了吗?"

乔天涯被姚温玉摸得舒服,他闭着眼睛,说:"还能睡,怕你饿。"

"明明是你更饿。"姚温玉意有所指。

乔天涯按着姚温玉的手,隔着亵裤用力上下蹭,姚温玉掂量着身体状况,觉得也可以做,就把手探进去,握住乔天涯的分身上下抚慰,乔天涯由着姚温玉揉了半柱香的功夫,就把他的手拽出来,将人收进怀里,妥帖地给他揉胳膊。

姚温玉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乔天涯说:"不动你,再陪我睡一会儿。"

乔天涯硬着根本睡不着,姚温玉也不困,他靠在乔天涯胸口听他心跳,说:"睡不着,可能这两个月一直躺着,现在叫我睡只觉得头疼。"

乔天涯的指尖沿着姚温玉耳廓和脸颊滑过,说:"一直在做噩梦吧?"

"嗯。"姚温玉没打算瞒着,就承认了,承认完自己又笑,攀着乔天涯的肩头,说,"要不还是做一次吧,累了或许就能睡着。"

乔天涯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半晌把人往怀里一扯,说:"我抱紧点,你就不会做噩梦了。"他轻吻姚温玉的发顶,闭上眼睛,说,"过年时候再吃你。"

姚温玉不再劝,靠在乔天涯怀里闻着露水气,半晌迷迷糊糊才睡过去。

前一天睡得多,隔天两个人天还未大亮就醒了。

乔天涯给姚温玉擦身,又换了件新衣裳,姚温玉就坐在四轮车里围着屋子转,他觉得殿内空荡,考虑添置点东西。

杏影把虎奴送回来,现下虎奴在姚温玉膝头趴着,一会儿蹭姚温玉的手,一会儿凑上来舔舔他的脸,它两个月没见到姚温玉,这会儿围着人嗅,纸团都不玩了。

乔天涯在整理床铺,姚温玉在前厅转了一圈,说:"松月,你也想想对联写什么,"他隔着一道屏风催促道,"你想好我来写,还要写几个福字,明天廿日,后天立春,再过两日就该洒扫祭神贴对子了。"

姚温玉家里传统,过年的礼数一样不差,乔天涯虽然家里也按章程来,但没有这么注重,若搁在他自己身上,能记住哪天是除夕就不错了。

"好,我想想。"乔天涯从内间走出来,捧着姚温玉的脸吻他,姚温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不知所措,乔天涯说:"怎么办,忽然觉得自己有家了。"

他想做浪迹天涯的剑客,遇到姚温玉忽然又觉得这不重要了,姚温玉看着乔天涯玄色衣裳上的菱纹绣,说:"知道有家,就别总是一身血的从战场上回来啊。"

说归说,姚温玉知道该上还是得上,他也一样,真遇上事,命都往后排。

"以后我会小心的。"

乔天涯也清楚,但还是表态做了保证。

虽知乔天涯不过是嘴上说说,姚温玉依然心情不错,他勾着乔天涯手指,戳戳他腰间,说:"在这,挂个玉佩吧。"

乔天涯身上不戴饰物,他要骑马打仗,身上只佩刀。

可姚温玉仰着脸,说:"和我的发簪配一对,好不好?"

乔天涯鬼使神差地觉得,他一直缺个玉佩。

杏影叩门,说皇上身边的侍女通传,后日皇上和几位大臣到祈元殿用午膳。

"进来说。"姚温玉朗声道。

"主子。"

杏影在几步之外行礼,她看见姚温玉没束发,还和乔天涯牵着手,立刻垂眸避开视线。

"以后进屋通报,"姚温玉说,"后日安排在偏殿用膳,到时候把虎奴带下去玩。"

"是。"杏影领命退下。

"后日是立春吧?"乔天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今年过年晚,先立春才除夕,沈泽川有心要带人过来给姚温玉讲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寻个立春的名头罢了。

"怎么,你有安排?"

姚温玉以为乔天涯要出门。

"没安排,正好和你一起听听,"乔天涯说,"就是想起来前几天叫制衣处的绣女裁一件新衣出来,我明天去催催,后天争取让你穿上新衣裳谈事。"

"柜子里不是还有七八套新的吗?"

姚温玉衣裳多,没想到乔天涯年前又叫人赶制新衣。

"好久没给你裁衣裳了,"乔天涯说,"这次我看见个水红色的料子,衬你一定好看,等取回来你穿上试试。"

姚温玉抬头看他,重复道:"水红色?"

乔天涯好像很喜欢试探姚温玉的底线,谁都不能做的,偏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姚温玉做,才觉得心满意足。姚温玉的衣裳一贯清冷浅色,乔天涯偏要选姚温玉看不惯的间色。

"我喜欢。"乔天涯语气随意。

姚温玉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转向窗外,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道:"过年嘛,是该穿点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