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沈兰舟找姚温玉下棋。
杏影进来通报的时候,姚温玉正在书房习字,乔天涯陪在他身边弹琴,听说皇上过来,他将手覆在弦上止住琴音,起身道:"我给你更衣。"
姚温玉搁笔,对杏影说:"让皇上在正殿稍等片刻,我即刻过去。"
年节下无人拜访,姚温玉不簪发,穿得也随意,寝衣外披氅衣,在书房一待就是一天。
乔天涯给人重新穿衣裳,把胳膊从袖子里拉出来,大带束在腰间,把人弄得妥帖,仔细理好衣领,乔天涯忍不住说:"年前让你待在屋里,天天闹着要出去玩,现在可以走动了,倒是连祁元殿的门都懒得出。"
姚温玉从妆台上取簪子,拨弄着青玉小坠:"年前热闹,现在都关门,我想出去也没意思啊。"
乔天涯抽走簪子给姚温玉挽发。
"你这张嘴,说什么都有理。"
姚温玉权当他在夸奖,眼睛亮亮地笑。
把人推进正殿,乔天涯说姚温玉的药还在温着,就行礼退下了。
沈兰舟看着乔天涯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怎么还吃药,既然不是说开春就不用吃了吗?"
姚温玉推开棋盘,将棋罐摆到两侧,笑了笑。
"松月担心,非让我吃到入夏。"
沈兰舟皱眉。
"是药三分毒,你少由着他胡闹。"
"无妨,都是小事。"
老规矩,姚温玉让一步棋,他示意沈兰舟先落子,说:"倒是让皇上操心了。"
沈兰舟落下两颗棋,瞥了姚温玉一眼。
"你要是不愿开口,我和松月说。"
"松月关心则乱罢了,让我处理吧。"
姚温玉撩起宽袖,跟着沈兰舟落一颗棋。
"日后你才是乔府的主事人,不能事事迁就他,"沈兰舟说,"松月的性子在外面挑不出毛病,跟你就没分寸,这些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沈兰舟主动提他身份,姚温玉听出别的意思,弯眸轻笑:"皇上这是让我重建乔府?"
"除非他一辈子就这么陪着你,不给你名分,也不让你过门。"沈兰舟落了颗棋,又觉得没落在棋格中心,顺手用小扇推了推,挪到他看着舒服的位置,"再说,姚府在晋城有府邸,阒都这边你不想修缮也就罢了,松月家就在阒都,没了府邸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倒是不在意什么名份,"姚温玉捻着棋子,"但我想着松月是从一开始就跟着皇上的,总不能连个府邸都没有,再落个皇上苛待近臣的话柄。"
"那这件事就算谈妥了,"沈兰舟小扇在手心敲了一下,"日后若跟松月吵了架,就回祈元殿住,把宫里当娘家。"
姚温玉耳朵"腾"地红了,遮掩般地伸手取茶。
"只是修缮而已,皇上怎么还取笑我……"
"这怎么是取笑,在自己府上比在宫里放松,分明在为你着想,"沈兰舟眼梢含笑,"罢了,不爱听我不说了,第二件事,你俩的官职,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怎么好让我来答,"姚温玉抿茶,感觉耳尖的温度稍稍褪去,"皇上看着给吧,我答应过老师不入仕,白衣身份辅佐你也无妨,只是松月,我行动不便,如果可以,别让他走太远。"
"松月那边好说,"沈兰舟指尖在棋盘一角轻点,"宫防的职位一直空缺,换了几波名单我都不满意,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让他接手了,锦衣骑指挥使兼御林军统领,正一品的职位,也衬得起你的清名。"
姚温玉行礼:"我先替松月谢过皇上了。"
"等传了诏让他自己来谢吧,"沈兰舟用折扇挡了他的礼,"元琢,我是这么想的,你既不入仕,就封个太师兼太子太师吧,两个都是虚衔,无实权,也不算违背你对老师的诺言。"
太子太师便罢了,太师是正一品,掌邦国治理,为六卿之首,姚温玉一颗棋在手里捻得微微发汗。他垂眸看棋盘,几次抬手都没落子,最后将棋子收入掌心,端坐直视沈兰舟,坦诚道:"兰舟,我担不起。"
"你担得起。"
沈兰舟多落一子。
姚温玉还在犹豫, 沈兰舟信任,不代表姚温玉不多想。乔天涯掌宫防,位列一品,他若再接过太师一职,不见得是好事。
姚温玉让步,轻声恳求道:"那就太子太师吧,别加太师衔了。"
沈兰舟琢磨着棋面。
"行了,别推脱了,太师本就是虚衔,不加这个虚衔你都不用上朝了,未免偷懒。既然是你把我推上皇位,你也替我想一想,是不是该再陪陪我,别叫身份把你我之间的关系弄生疏了。"
说罢又落一子,乱了姚温玉的阵。
沈兰舟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没有再推却的余地。
姚温玉终于点头,说:"就依皇上。"
沈兰舟再落一子,终于满意了,说:"既如此,明日下诏书,然后乔松月就有得忙了,你也想想乔府怎么修缮,银子不够就等年后开朝了发饷银。"
姚温玉从棋罐里捻出颗棋,落在角落。
"我还没去过乔府,等松月回来,我问过他再决定。"
正事说完,两人就天气和开春农耕稍聊了一会儿,等乔天涯端汤药挑帘进屋,棋也走到结束。姚温玉让了一步,又被沈兰舟多落三颗子,输局已定,不过姚温玉也没想赢。
沈兰舟不恋战,起身说:"十六开朝,你俩都来,朝服这几天就会赶制出来,其余的我们日后再议。"
送走沈兰舟,乔天涯看姚温玉对着棋面发呆,他端起晾温的药递过去,问:"皇上说什么了?"
姚温玉把掌心攥得汗津津的黑子扔到棋盘上,半是自嘲半是终于放下心似的一笑:"兰舟早有决断。"
"早就说让你别多想,皇上自会安排。"乔天涯坐下,将棋子分开收进罐中,"喝药,喝完帮你更衣。"
姚温玉喝了半碗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他转动四轮车靠近乔天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乔天涯不明所以地把人捞到腿上抱,姚温玉身体贴着他紧实的腰腹,半晌说:"等天再暖一暖,你带我去乔府看看吧,我们重修府邸,你去找找之前的图纸,宫里应该有存档,不在天禄阁就在架阁库。"
"好好的怎么想起来这事了,"乔天涯觉得奇怪,"这应该不是临时起意,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说到这他忽然一哽,掰过姚温玉的肩,"等等,元琢,你不是想把我扫地出门吧?"
姚温玉淡淡地说:"我没那么好心,扫地出门前还给人修葺府邸。"
"那就行……"乔天涯"啧"了一声,忍不住再度挣扎,"修了也没人去住,花那个心思干什么,你要嫌月银太多,不如赏给我。"
姚温玉白了他一眼。
"说正事呢,别闹,"他帮乔天涯拢了剩余的白子,"以前想留个念想都留不下,现在虽已不重要了,能留还是留一个吧。"
乔天涯心情复杂,他并非真的全然不在乎,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再度得到也索然无味,他扣上棋罐盖子,沉默地抱了姚温玉很久。
"我去找图纸,"他声音很低,"你要给我个家,我哪能不要。"
*
年后第一天上朝,姚温玉将乔天涯几个时辰前刚送的白玉镯子妥帖地收在腕间,藏在朝服宽袖里。大约是年后第一日,节日的余温还未消散殆尽,除了有关春日农耕的折子,竟再没什么事,最后不到午时就下朝了。
萧驰野早上练兵,这会儿不在宫中,乔天涯得陪沈兰舟,杏影就先送姚温玉回祈元殿。
姚温玉本想回去补觉,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
"杏影,先不回去,你推我去花房看看,我想挑几株花苗。"
午膳时间,花房只有一个侍女,见到姚温玉上前行礼。
"见过大人。"
"起来吧,"花房里暖,姚温玉半眯眼睛,声音也猫儿似得犯懒,"我想给殿里添置些花草,来看看。"
侍女并不认识姚温玉,见他身着紫色官袍,必然是二品以上,恭敬地答道:"花房这些大部分都可以移栽,大人看喜欢的挑就好。"
姚温玉看着都喜欢,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有什么推荐吗?"
"花房新培育了橙色月季,但现在还只有花苞,得下个月才能看出来真实颜色,"侍女抱来一盆只有两支小花苞的月季花,"请问大人是哪个殿里的,还是说要给自己府上选?"
"给祈元殿选。"
姚温玉两指捏住花萼小心查看花苞。
侍女抬眼看这位大人,眼眸清澈,皮肤透白,指尖关节染一丝粉,像是清晨的百合花尖,腕上一支极润的白玉手镯和红线缠绕,干净得像是仙子下凡。祈元殿有两位主子,既身着紫色官服,又坐在四轮车里,侍女小心地确认道:"您是姚大人?"
姚温玉颔首:"橙色太浓,月季有鹅黄色的吗?"
侍女放下花盆,说:"有的,不过月季只选一种颜色会有些单调,掺上双色和红色月季会更好看。"
"那就先定下来,要这三种颜色的月季。"姚温玉回头对杏影说,"你回去看一下,报个数给花房。"
杏影应下,姚温玉又问:"我还想在角落布置些藤蔓植物,但现在只能想到蔷薇。"
"蔷薇有的,您喜欢红色还是粉色?"蔷薇正当季,侍女引着姚温玉往花房一角去,那边种了十几种爬藤植物,"只是蔷薇不好移栽,虽说明日即可播种,但生长得慢,要三五年才能达到满意效果。"
"红色吧,"姚温玉看着喜欢,"蔷薇好种吗?回头我想在府上也种点。"
"蔷薇并非名贵花种,府上花匠必然会的,大人不必担心。"侍女思索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我给大人剪几束开得好的花,您先带回去赏玩吧?等您决定好都需要什么花,给花房说一声,就可以移栽到殿里。"
姚温玉觉得这个主意好,颔首道:"你剪吧,不用管我,我再看看。"
杏影推着姚温玉沿着藤蔓植物走,姚温玉没看好什么花,却意外地在角落看中了枸杞。这会儿枸杞还只是小灌木似的,伸出绿色的叶子,姚温玉对杏影说:"天井西南角种这个,夏日里绿色的枝藤落下来,挂满红红的果子,甚是可爱。"
杏影一口应下,而后继续推着主子挑花。
"小溪姐姐!"花房的木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来,"诶,小溪姐姐,我刚在东边的亭子遇见皇上和林尚书了。"
姚温玉离她们有段距离,虽能听清,但他无意听侍女聊八卦,反正有什么事乔天涯回来会和他讲,他眼下被几盆盛放的重瓣山茶吸引,这会儿正是山茶的花期,他想挑一盆让侍女送到祈元殿,
"好好走路,毛毛躁躁的,等下被掌事姑姑看见少不了挨训,"小溪挑了一支开得漂亮的红色花朵,小心地剪下,"皇上勤政,下了朝议事也正常,倒是你,有没有把花好好送去御花园?"
"送去了送去了,哎呀好姐姐,不是议事,"那小姑娘不认识姚温玉,远远看了他一眼,没压低声音,"是兵部那个林尚书,想把女儿许配给乔指挥使。"
小溪剪刀一抖,那盆花在她手下簌簌晃动。
杏影瞧了姚温玉一眼,姚温玉拨弄花朵的手停了。
"瞎说什么,"小溪急忙低声呵斥,"好好干活,这也是你能乱说的吗?"
姚温玉递给杏影一个眼神,杏影心领神会地走向两个小侍女。
"我可没乱说,"小侍女委屈地眨巴眼睛,"我就是觉得,乔指挥使第一天上朝就遇上这事儿,也太倒霉了,谁不知道指挥使爱慕太师,居然还有人硬往前凑。"
"你们在聊指挥使?"杏影糯而甜的声音凑近,"可今日指挥使第一天上朝,怎么没听说什么时候喜欢的啊?"
"那个……"小溪似乎想说什么,杏影一只手搭到小溪肩上,止住了她的话,转而对那个小侍女说:"别怕,我陪我家主子来挑花,没事,快给我讲讲。"
"我听得也不真切。"小侍女说,"好像是正月十五,就是昨夜在花灯节上,说是指挥使玩镖,被林尚书的小女儿看见,当时就喜欢上了。"
"可是……"
小溪迟疑地想打个圆场。
"杏影,"姚温玉靠进四轮车里,发簪坠子轻晃,"我们回去,小溪,剪好花麻烦你送过去,还有这盆山茶,也一并送到祈元殿。"
"是……是,我一会儿就送过去。"
小溪忙不迭地回应。
小侍女目瞪口呆地看着姚温玉离开,磕磕绊绊地说:"她……她叫杏影,那刚刚那位……是姚大人?"
小溪抱着花,无奈道:"早让你别说了,现在好了,姚大人估计生气了。"
*
清明前后雨水多,天气转暖,姚温玉常在廊下听雨,今日成峰给萧恂上课,他得了空就去找沈兰舟下棋,廊下搭桌,侍女温了壶酒,两人在入雾的青色烟雨中对弈,湿漉漉的草香环绕,姚温玉在落子的间隙抬眼看站在沈兰舟身后的乔天涯,脊背笔挺,掌心搭刀柄,高束的马尾发梢垂落在风里,他百看不厌。
沈兰舟叫侍女取些点心,而后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说:"今天回禀清明祭礼的方远,你注意到了吗?"
姚温玉抚摸膝头虎奴的后颈:"不算出众。"
"所以礼部尚书职位一直空着。"
姚温玉盘了一下人选,礼部的人几乎全换了新臣,先不说擢升太快不合规矩,主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礼部逢年过节会忙些,机构运转方面问题不会太大。"姚温玉随意落了颗棋,"不过说到方远,他的表亲就是前儿想把小女嫁给松月的林知成?"
从花房出来那日,姚温玉将这事按下没提,还吩咐杏影不许说出去,此刻骤然提起,乔天涯毫无方便,不禁莫名心虚。
他紧张地看了姚温玉一眼,想解释点什么,又顾忌在沈兰舟面前不好放肆插话,最后拇指在刀柄上蹭了几下,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侍女端来一盘新鲜瓜果和几碟糕点。
"就是他。"沈兰舟用银叉取了一块蜜瓜,"乔松月,你不解释几句吗?"
要解释也很容易,乔天涯没这心思,只是碍着是重臣之女,沈兰舟又是新皇,才没拒绝得难看。只是这话在沈兰舟面前没法明说,仿佛在用皇上做挡箭牌,何况乔天涯以为姚温玉不知道,现在这事从姚温玉口中提起,无端多了个隐瞒的罪过,乔天涯一时心里没底儿,可怜兮兮地看着姚温玉,喉结上下滚了滚。
"看来我得再挑一位指挥使了。"蜜瓜太甜,沈兰舟吃了口茶,怜悯地用折扇敲两下乔天涯的胳膊,"放心,你若被元琢弄没命,来年清明我会记得给你烧纸钱。"
沈兰舟当时在场,是知道乔天涯明确拒绝了的,可他不仅不帮忙,还要煽风点火,乔天涯无奈地说:"死生是小,元琢面前我的贞洁是大,皇上怎么还帮倒忙呢。"
姚温玉掰了一块椰丝糕喂猫,假装没听到。
沈兰舟目光落在乔天涯紧握刀柄的手上,似笑非笑地挤兑他说:"怎么出汗了,乔松月,心虚啊?"
乔天涯刚要说话,身后一阵轻缓脚步声,他转过头去,沈兰舟贴身侍女走近,行礼通传:"兵部林尚书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沈兰舟见姚温玉表情如常,"让他过来吧。"
眼见再不解释就要没有说话的机会,侍女刚退下,乔天涯立刻见缝插针地说:"元琢,我没答应过,真没有,就是十五那天碰到一次,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姚温玉听懂装没听懂,吃了口茶,低头把玩手里的棋子。
林知成进来之前问过侍女,乔指挥使是否在皇上身边,得到了确认的回答就没再多问,沿着廊下走近才发现姚温玉也在,不由得愣了一下。
"皇上,太师。"
林知成给两人行礼。
"你我同僚,不用行此礼,"姚温玉露出个温润的笑,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客气,"还是林大人觉得有事对不起我,要先行礼谢罪啊?"
"这……"
林知成确实是为了女儿的事来的,自从花灯节一见倾心,她就日思夜想,别的孩子也就罢了,偏生是他最宠爱的妾室所生的女儿,他不依,那妾室就给他脸色瞧,林知成只好再来求一求圣恩,谁知这第二次来,就撞上太师。
"怎么,还有我不能听的?"姚温玉换了个姿势靠在四轮车里,笑容不变。"想来林尚书也没什么别的事,为着你那个小女来的吧?瞒着我,是觉得能瞒到成婚吗?"
"太师误会了。"林知成讪讪道。
姚温玉捻着棋子玩。
"那我倒是好奇,我哪里误会了。"
乔天涯样貌和能力具出色,虽说太师是他心尖上的人,但终究未完婚,再说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林知成又不求女儿做正妻,不由得有些抗拒姚温玉的态度。
"太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林知成苦笑,见姚温玉一双杏眼里含几分戏谑,又放低姿态解释,"不过是小女一番倾心,做父亲的总不能就这样看着无动于衷。"
他确实想通过皇上和乔天涯这边松口,让女儿嫁入乔府,林家小女姿色不凡,女子又可生育,重点是身体健康。真心爱慕也好,权衡利弊也好,他觉得这事总该能成。
"尚书大人不必这么紧张,只是松月不太可能了,不如嫁到我府上,姚府大概也配得上您家小女,"姚温玉声音空灵悦耳,在湿漉漉的烟雨里更显不俗,"在我身边也不亏,日日都能看见指挥使,保不齐哪日就入了乔大人的眼,若再诞下一男半女,尚书的心愿也可了了,大人不就是仗着这个才反复谏言吗?"
林知成不想这么快被看穿,尴尬地看向姚温玉,坐在四轮车上的人却早已将心思转回棋局,只有簌簌晃动的发簪和乔天涯腰间的半阙翡翠闪着相似的光。
"太师既然替指挥使应了这门亲事,林尚书若再无他事就退下吧。"沈兰舟玩着小扇,心想姚温玉心情不好,棋走得就凌厉,几步就占据上风,压得沈兰舟的白子无处可落,"太师心善,但要不要过门,就是林尚书的思虑了。"
"是……是,回去我和夫人商量一下。"
林知成知道多留无益,擦擦额头的汗,匆匆退下。
事情虽处理了,姚温玉兴致却不高。沈兰舟责备地说:"乔松月,都四月初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修缮乔府,过了门也好让元琢不那么身份尴尬。"
乔天涯懵了:"元琢已经过门了啊。"
"一个镯子就把人骗回家,"沈兰舟坐久了身上冷,取温酒吃了一口,"乔府都没了,你让元琢拿什么当家,你不要自己家,想过元琢没?"
乔天涯摸摸鼻子,犹豫地说:"我就是想过了,才不要的啊……"
侍女前来通传,说乾钧王回来了,正在后殿更衣,沈兰舟手一松,棋子落回罐中。
"想错了,回去重新想,"沈兰舟起身,"这是第一次,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让人这么打元琢的脸?"
沈兰舟离开,姚温玉无话,垂眸挠虎奴后颈,乔天涯过来牵姚温玉的手。
"任罚,但是别生我气,元琢,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姚温玉不露声色叹口气,乔天涯根本没意识到问题不在这儿。
"还是做虎奴无忧无虑,不用在人前端着,"姚温玉抽回手,似是感慨,"挠花指挥使的脸也没事。"
他回身唤杏影:"回房,吩咐下去,指挥使今日不进殿。"
杏影不敢上前,乔天涯无奈地对她点了下头,小姑娘才上前推姚温玉回房。
看着姚温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乔天涯环顾四周,廊下只剩他一人,凉风吹在背上,他取姚温玉的酒盏,将有些凉了的酒尽数灌入口中,又拿了块椰丝糕扔进嘴里,折去后殿找费盛。
骨津正在费盛屋里跟他打牌,见乔天涯推门进来,他顺手添了个酒盏。
"来喝酒啊?"骨津又推过来个酒壶。
"自己找凳子坐,"费盛嘴里叼着根草,扔出一张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乔天涯拖了个凳子坐下,自己斟酒喝了半壶,才把事情讲给他俩听。
听到乔天涯说,怕姚温玉不高兴,就瞒着没告诉他,费盛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要我说,这事你活该。"
"赢了。"骨津抛出手里最后两张牌,盘腿坐在椅子上,"没把镯子撸下来扔你脸上,已经是元琢好脾气了。"
乔天涯又闷了一盏酒。
"找你俩是帮忙出主意,损我还没完了。"
费盛心说奇了怪了,乔天涯脑子好使,怎么这事上就别不过来弯。
"你没见过别人怎么结婚的?明、媒、正、娶,"说一个字,费盛食指指节在桌上扣一下,"主子打算和二爷办婚事,你在旁边看着,不觉得你和元琢也得办一场?"
"啊?为什么,我又不是皇上。"乔天涯握着酒杯,一脸不解。
骨津不是惯会嘴上损人的性格,见乔天涯似乎还是不懂,只好说:"你不办婚事,元琢的身份就很尴尬,在外人眼里,你们就只是玩玩,随时可能一拍两散,今天他替你挡一次,难道以后都没名没分地给你挡人,你这是折辱元琢呢?"
乔天涯没想过这事,他理所应当地以为要办婚事是因为沈兰舟是皇上,必须要走这么个过场,经他俩这么一说,他才觉得好像之前太想当然。
"就,就办婚宴呗,"他不确定地看着骨津,一拍桌子,"早说啊,我还以为是啥事呢。"
"这不叫事儿,这叫你脑子不好使。"费盛重新摸牌,故意拿话颠乔天涯,"等着吧,就你这脑子,你十哥迟早把你从指挥使的位置上薅下来。"
费盛等着跟他打嘴仗呢,结果乔天涯没说话,他瞥了一眼,发现乔天涯单脚蹬在凳子上,托着脸美滋滋地勾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费盛忍不住一口吐掉嘴里的嫩草叶,伸腿就踹他。
"滚滚滚,别在我屋里发情,操,看着恶心。"
乔天涯反应快,手撑桌子跳下来,凳子"邦"地一声倒在地上。
"嫌我烦,婚宴你别来。"
费盛拢了牌,双手抱胸嫌弃地说,"那我省了贺礼,别管我要。"
"美得你,"乔天涯绕到骨津身后,双指弹了下牌,"这张牌,老十有三张。"
费盛一个杯子扔过来。
"你妈的,乔天涯,就在我这能耐,有本事回祈元殿别在门口跪着求元琢。"
乔天涯眼疾手快接住杯子,爽朗地大笑。
"那你可说对了,我就愿意跪着求我媳妇。"他把杯子扽到桌上,"走了,谢啦。"
从费盛屋里出来已经接近黄昏,乔天涯迎着天边的火烧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吻姚温玉,他绕去架阁库一趟,而后沿着廊下回到祈元殿,见门口站着侍女,问:"元琢在里面?"
"太师在书房。"侍女回答。
乔天涯颔首。
他还穿着软甲,先去偏殿摘了刀,换了一身常服,再折到书房门口,听见姚温玉在屋里抚琴,干脆坐在廊下听。
杏影烧了沐浴用的热水,想去书房询问姚温玉要不要用晚膳,远远看见乔天涯一身玄色氅衣坐在书房门口,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看脚边打滚玩耍的虎奴,月光落在乔天涯身上,姚温玉的琴声勾动树叶沙沙轻响。
连吵架都这么有诗意,杏影悄悄退回厨房。
姚温玉有一处弹错了音,他皱眉停下看谱,试着重弹,结果还是错了,姚温玉将这一页谱子取出来,打算明天让乔天涯教他,刚重拾几个音,忽然有人敲门。
"元琢,你在吗?"
乔天涯问完这一句,屋里的琴音停了,他想吻的人却没答话。
"元琢,饿不饿,我给你端晚膳?"乔天涯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不饿的话,我帮你更衣沐浴?"
姚温玉转动四轮车,挪到门前,说:"不劳指挥使大驾,您找别处歇息吧。"
"我哪有别处啊,"乔天涯装可怜,"太师心疼我,收留我一夜吧,今晚我抱虎奴在天井睡,绝对不打扰太师休息。"
姚温玉手指搭在门格上,他下午心情不算很好,却也不愿在人前失态,把自己关在书房静心,乔天涯这话把他哄得心里软了软。
"嘴上说着要我心疼,真歇在院子里,回头又要说我不心疼,指挥使算盘打得好啊。"
乔天涯无声地笑,他拍拍衣裳起身立于门前,低声说:"元琢,我们办场婚事吧。"
姚温玉正在玩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听到这话手指不自觉绞住红绳。
他没提过婚事,全因沈兰舟准备大婚事宜,礼部呈送的折子事无巨细列出各种方案,乔天涯跟在旁边听过,回来跟姚温玉提起,当时他的原话是"听着就麻烦"。
姚温玉听了有点落寞,只是他几瞬便遮掩过去,没叫乔天涯察觉。
他还以为没机会身披红衣和乔天涯一拜天地了。
"还有一件事,"乔天涯仰头看月色,"元琢,我想吻你,从傍晚开始,一直到现在,都很想吻你。"
门无声推开,乔天涯意外地看着面前的人。
姚温玉平静地仰脸。
"不是要吻我吗?"
*
乔天涯的吻来势汹汹,虎牙叼住姚温玉舌尖,仿佛要将他当成一块软甜的奶糕吞食干净,姚温玉心底那点不满在乔天涯滚烫的唇齿间消融殆尽,他喘不上气,央求般地嘤咛出声,乔天涯眷恋地又吻了一会儿才停,低低地笑。
"这么久都没学会换气啊。"
姚温玉不接他话。
"住在宫里得按规矩来,明日你和兰舟说一声,大婚事宜让礼部帮忙安排。"
"好,"乔天涯推着人往外走,"我下午去了趟架阁库,旧宅的图纸找到了,我让人誊抄一份明日上午送来,下了朝我带你去看看吧。"
早朝前乔天涯跟沈兰舟提了要办婚事,沈兰舟淡淡"嗯"了一声,倒是萧驰野说了一句,"哟,终于开窍了",把乔天涯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下朝沈兰舟喊住方远,让他在御书房等,等方远跟着侍女走远了,姚温玉忽然说:"皇上,让他去湖心亭等吧。"
沈兰舟:"在哪儿不都一样?"
姚温玉笑笑:"他是新臣,又不是个胆大的,在御书房问话必然要被吓着,换个地方会轻松些,我和松月也换身常服再过去。"
姚温玉在这些事上细心,也全因他在,在很大程度上能牵制住各方人情,给沈兰舟少了不少麻烦。
沈兰舟颔首:"好,半个时辰之后湖心亭见。"
方远并不知道皇上叫住自己因为何事,正觉惴惴不安,就见指挥使推着太师过来,急忙站起来行礼。
姚温玉并不迁怒,抬手说:"方大人坐着就好,今日是我有事求方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太师有事求我?"方远以为自己听错,诚惶诚恐地又要起身,被姚温玉笑着按住:"一会儿皇上来了再议,方大人先喝盏茶吧,清明节前的头尖新茶,前两日刚送进宫的。"
沈兰舟更了一身素白衣裳,拎着小扇沿着石廊走进湖心亭。
"今日没我什么事,"沈兰舟用折扇指了指乔天涯和姚温玉,"他俩要办婚事,来问问流程,你们聊,我就听听。"
方远听到是询问他本职工作,终于放下心,说话也顺畅多了。
"其实并不难办,有些流程因为不是皇室宗亲,都是可免的,只遵循吉时即可,太师的意思就在阒都办,还可省去往返晋城的车马劳顿,只是有一点还需要二位商量一下,嫁娶这方面是……"
方远话没说完,姚温玉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先前礼部为了和沈兰舟和萧驰野谁嫁谁娶的问题头疼了很久。
"我嫁他。"姚温玉毫无迟疑地说。
"那您是打算从姚府旧宅走吗?"方远知道姚温玉住在宫里,旧宅荒废,若是从姚府走,还要提前准备修葺宅邸。
"如果皇上允准,就让我从宫里走吧,"姚温玉目光落在沈兰舟面前的茶盏上,"让松月在乔府接我。"
方远思忖道:"若是如此,指挥使就得尽早修葺府邸了,若要今年办,时间会比较紧。"
"算我入赘不行吗?"乔天涯这会儿倒是心急,"过个门我就跟元琢回宫,酒席在宫里办,洞房设在祈元殿。"
"也无不可,"方远觉得合理,但又不敢立刻把话说满,"具体我回去和同僚再商议一下,过几天给皇上太师和指挥使回禀,可好?"
沈兰舟小扇在桌边一磕,"行,尽快呈报吧。"
从湖心亭出来,姚温玉看时辰还早,就问乔天涯:"图纸你拿了吗?带我去乔府看看吧。"
"在身上呢。"
乔天涯带姚温玉出宫,沿着长街往他许多年不曾回去的家的方向走。
乔府位于长街尽头,左拐两个街口就到,距离宫城不远,附近药房酒楼应有尽有。
"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姚温玉由衷喜欢。
乔府占地面积不小,虽然破败,满地碎石又荒草丛生,木门也发霉蛀空,在风中吱呀摇晃,但还能看出原先繁盛时期的模样。
乔天涯在前面走,将廊下的碎石都扔到院子里,方便姚温玉活动,姚温玉膝头铺开图纸,慢慢转动四轮车,每间房都推开看看。
"按照图纸来看,共有39间房,可是不小呢,姚府在晋城的宅子也只有52间房,阒都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这么大面积,我好像嫁入不得了的大户官宦人家了。"姚温玉好奇地打量一个个空荡的房间,他一动,手腕上的玉镯和红绳就露出来,那根有点旧了的红绳仿佛昭示姚温玉很早以前就是乔家的人了。
"都是一样的空屋,东西早被抄家扔干净了,有什么好看的,"乔天涯用力扔掉一块碎石,石头"咯哒"一声落在院里,"好些房间我都记不得当初是干什么用的了。"
"你看惯了当然不觉得新奇,"姚温玉责怪地说,"我可是第一次上门,得好好瞧瞧。"
姚温玉又推开一扇门,发现这个房间比之前几间都要小,他拿起膝头的一叠图纸翻看,在纸上做了个记号,盘算着以后把这间房当作储藏室。
"以后乔家就要交个一个瘸子来管了,"姚温玉转动四轮车到乔天涯面前,"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乔天涯蹲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虽笑着,一张俊朗的脸上却难掩落寞。
"我有什么好反悔,我家主事人是清名天下的太师,让被抄过家的旧宅蓬荜生辉啊。"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姚温玉取过挂在四轮车后的水壶,倒水给乔天涯净手,"只看当下,我倒希望可以用虚名换个健全的身体,能站起来给你管这个家。"
乔天涯没急着反驳,他撩衣裳擦手,扭头看了一会儿破败而熟悉的旧宅,半晌说:"元琢,你若能站起来,还让我抱你出入,日日给你沐浴更衣吗?"
"当然不可。"姚温玉被他问得一愣,不禁脱口而出,"若身体健全,怎可行此伤风败俗之举。"
"那我的答案就很清楚了,"乔天涯站起来,双手按住四轮车扶手,用胡茬蹭姚温玉的脸颊,"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给抱给摸,多好。"
姚温玉推开他的脸,耳尖可疑地泛红。
"白日里不要讲这些诨话。"
"这又没人。"
乔天涯无所谓地扯松姚温玉氅衣大带,把手伸进去摸,姚温玉禁不住他生薄茧的手,乔天涯随便一摸,他眼底就浮上一层水色。
姚温玉以为乔天涯就是摸几下,欺负他寻个开心,没想到乔天涯的手很认真地一路沿着他敏感处向上,捏住胸前一颗红樱剐蹭,姚温玉咬着下唇,手上无意识地把图纸捏得发皱。
"松月,别……"
"进了乔府,元琢就得按我家规矩办事,白日里不仅可以讲,还可以做。"乔天涯犯浑,把四轮车压在墙角,沉声说,"今日元琢初次登门,若让人完好地从乔府离开,那就是我的错了。"
图纸撒了一地,乔天涯单膝跪在四轮车上,压着人剥个干净,掌心握住姚温玉腿心秀气笔直的那根,任姚温玉怎么求都不停。
姚温玉央求得多了,锁骨还被惩罚性地咬出交错的齿痕与吻痕,阳光落在他身上,锁骨上一片水淋淋的红痕。
"元琢真好看,"乔天涯拨开姚温玉脸颊上的碎发,吻他几欲流泪的眼睛,"真想让人把你这幅模样画下来,挂在书房里。"
"不行……不能画……"
姚温玉拼命摇头。
乔天涯勾起一抹坏笑,附在他耳边说:"元琢真色,是不是连挂在哪儿都想好了?"
姚温玉想反驳,但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确实想象到了。
"又欺负我。"
姚温玉眼底含水,急促地喘,他快要到了。
"这怎么能叫欺负你,"乔天涯吻了吻他嘴角,"欺负你的事还在后面呢。"
乔天涯松了手,提着姚温玉的腰长驱直入,姚温玉猛然被巨物填满身体,忍不住尖叫出声。
抽插几十下,姚温玉开始不配合地乱扭身子,前面失去安抚,他泄不出来,浑身难受。
"你摸摸我,松月,快点摸摸我啊……"
乔天涯拉着他的手往前面带。
"自己来,乖,要不就憋着。"
"不要,不要这么欺负我,你帮我弄出来……"
姚温玉急着要,语无伦次地央求。
"我不管。"
乔天涯一如既往,在性事上欺负人毫不手软。
除了被乔天涯按在氍毹上,强迫他自慰的那一次,姚温玉再没在乔天涯面前自慰过,他实在憋屈得难受,又怕又想要,只好环住乔天涯的脖子。
"那,那你不许看。"
耳边传来乔天涯的低笑。
"我不看。"
姚温玉鼓起勇气,把手探到腿心,生涩地自己上下安抚,乔天涯听着怀里的人呼吸凌乱,而后轻而长地"嗯"了一声。
乔天涯低头,发现姚温玉居然还顾及他的衣裳,小心用手挡着,全泄到自己小腹上,半点没碰到乔天涯的衣裳。
姚温玉沾染精液的身体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刺激得乔天涯太阳穴直跳。
"元琢,你是诚心勾引我。"
乔天涯把姚温玉的手拉到唇边舔舐干净,而后用力捏住他的腰,干到姚温玉在明媚的日光下浑身发抖。
阳光照耀在破败多年的乔府,墙角是唯一的生机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