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意识浮游在冰冷的深海里,一片漆黑。就连最尖锐的疼痛也不能唤醒。无穷无尽的水波飘荡着,风和水都灌满了口鼻。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无始无终,过去和未来全部消失。彻底的黑暗无孔不入地包围着他,抑或,这密不透风的黑暗原本就来自于他自身?
这个世界已被承诺了完整的黑暗。
只有黑暗,只剩下黑暗。
没有星史郎先生的世界。
可是…
结满冰的湖面…抱紧在怀中的身体…
如果身体的疼痛是真的,如果那段记忆也是"真实"的吗?
就像一整个世界都被拥入怀中,那种怀抱着"真实"的感觉…
外面起风了,飘落的树叶在半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呜咽一般。
是风声吗?还是房门在吱呀作响?
"真实"失去了边际,他开始在黑暗中跌落,在层叠的黑暗尽头,那是…
他似乎再次跌入了谁人的怀抱。
—
在某个久远时空里的雨夜,他曾倒在一个名叫"樱塚星史郎"的男人怀里。
其中缘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也仅止于不能一下子马上跃出脑海的程度。如果细细回忆,仍然可以把当天下午的完整故事回想起来。但是现在脑海中如同残片一般鲜明保留着的,只有倒在那个男人怀中的身体触觉,也许是因为这份感觉太过强烈,压倒了剩余部分的记忆也说不定。当时自己的意识渐趋模糊,完全不能控制身体的行动,哪怕提起一个手指头也不行,但是神智仍然在某处清醒着,身体仿佛沉浸在温热的水中一般耽溺在那样的一个稳定、安全、温暖的怀抱里。
如同奇迹发生的夜晚,周围的一切日常都变成了这个奇妙场合的布景,生活突然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他的口头禅一直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阴阳师",意思是他和所有的其他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那一刻,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感受到来自那对琥珀色眼睛投来的,只给他的注视,他深刻地体会到了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的意义和完满。
如同终于在茫茫大海上被打捞起来,如同在面目模糊的人潮中被看见—借由这样的怀抱,他第一次"辨认"出自己。
所谓的"普通",他突然就不想要了。
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夜晚。
—
外面下起了大雨,在空间中弥散开来的,似乎是与多年前相同的气息。
是与记忆中一般无异的温柔,以及他快要忘了的、却又一直渴求着的、不容拒绝的强势和霸道。感觉到男人的手抚摸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然后毫不留情地将衬衫打开,接触到更接近于核心的位置。他的身体随之一点点瘫软下去,就像苦苦守城的士兵终于看见班师回朝的君主,缴械后趴伏在地,列队接受检阅,听从至高无上的指示。
眼睛仍然睁不开,但呼吸已在无形间变得急促起来,紧闭的空间中,窗外密密匝匝的雨声仿佛近在耳边的私语。他难耐地仰起头,伸出手臂试图确认唯一的热源,却被人一把拉过,毫不留情地扯到背后,让他自己用背部的力量紧紧压住。
威胁而强硬的动作,却被他领悟到一种只有自己才享有的亲昵感。就连扯动伤口的痛都是甜蜜的。身体本能地服从来自这个男人的指令,他忍受着手背上标记处传来的酥麻刺痛感,牢牢将双手压在背后。却没料到那股酥麻感顺着脊椎一路上窜,越过颈椎直达头顶,他忍不住蜷缩起脚趾。半秒钟的停顿。然后那朵小小的电流在他头顶上方不足三尺的地方炸开了,仿佛碎裂的烟花,带着无数灿烂细密的星尘花火洒落人间。他的眼前浮动起隐约的白光,头颅向上扬起,小腿伸得笔直,眼睛紧闭,嘴巴却无声地轻轻张开着,勉力维持着脆弱的思绪和清醒。胸前的两点虽未经触碰,但已经变红挺立着,还埋藏在长裤里的某个部位早就高高翘起,弹动着分泌出清澈的前液。只消男人的一句话,或者一个指令,就能让他立即高潮。
如海的沉默笼罩了他,男人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只剩下手指在他从未展露给任何人的三角地带逡巡着,不知打着什么主意。他难耐地喘息着,传到自己耳朵里都让他的脸颊连同脖颈烧红了一片,可越压抑,那喘息声反而愈发明显。他很想伸手握住自己的前端,但男人的指令无法违抗。
"星…"
他试探着吐出一个字音,却立马被人狠狠用手掌拍打了一下大腿根,敏感的肌肤刹那间就发红了一大片。痛感混合着快感在他的血管中流窜穿梭,他紧紧咬住嘴唇,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介于呼痛和呻吟之间的呜咽鼻音。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他忍耐着,等待着快感在将要沸腾起来的血管中缓缓冷却。柱头早就湿润了,长裤也被浸湿了一块,粘在皮肤上并不好受。不停划动的手指仿佛会施法,让越来越多的热量开始在他的下腹处汇聚。一种隐秘的、介于骚动和失控之间的快感开始逐渐放大、成形。没有星史郎先生是不行的,他眼睛仍紧闭着,但眉头紧锁,焦急地在黑暗中转动脖颈,试图定位那个此刻让他濒临崩溃的源头,脚尖交叠着,用力到泛白,试图抵抗那列隆隆前行的夜行火车。就算看不到,他也想在攀到顶点之前,感受到那个人,想要获得更多的触碰,想要找回那个封存于记忆之中的、只属于他的怀抱。
一息一呼之间,就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沉重,成为一件让人无法承受的负担。那只原本在小腹间逡巡的手终于将全身的布料都从他的身体上剥除,如同神赐的恩典。他现在浑身赤裸,湿淋淋的,仿佛一尾刚从水中被打捞上来的银白的鱼,濒死般喘息着。就算不睁开眼睛,他却能够用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窗外月光的温热和炫目,如同感受到此刻男人向他投来的目光。每一个毛孔都因为这样的凝视而微微颤栗。就想沙漠中久渴的旅人,此刻他突然非常非常渴望一个吻,一个可以抵消所有孤寂和所有岁月的吻,一个不需包含任何其他意义或承诺的吻,就算是最单纯的碰触,恐怕也足以让他至今为止的人生能够得以成立,就是那样的吻。
他扬起脖子等待着,像一只准备引颈就戮的天鹅,面容上混合了极度的隐忍和强烈的渴望,仿佛醉酒后的神色。男人仿佛端详着这副画面似的,久久没有动作。
风摇动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雨声击打窗棂,啪嗒啪嗒。在绝对喧闹和绝对寂静的中心点,他没有发出声音,安静地等待着。
他试图捕捉男人的声音,然而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寂静。于是他只是单纯地等待着,就像一颗溪水中的小石子那样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时间如水一般平缓地、均匀地划过他的全身,混合着月光的温度。他就这样等待着星史郎先生。这个事实本身为这段时间抹上了一层蜜糖一般的颜色—除了与星史郎先生有关的事,他度过的所有时间都没有任何意义,不存在被铭记或回忆的任何价值。所有的情感,甚至生命本身的意义,只有那一个出口而已。
"昴流君。"
四个音节,仿佛一瞬间足以抚平时间留下的所有褶皱般,从那个十六岁的雨夜穿透而来。他压抑着如雷鸣般的心跳,眼眶却不知为何,渐渐泛起酸涩的感觉,眼看着湿意就要从那层薄薄的眼睑下面满溢出来。他牙根紧锁,眉头紧紧皱起,背在身后的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力到泛白,徒劳地试图止住颤抖。窗外的风雨隔绝了一切,似乎此时的空间已变成"异界"。在自我意识溃散的边缘,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关于妖怪和神明的传说,山神大人给予了精怪永恒的生命,但只要触碰到人类,山神大人的法术就会失效,精怪就会如同夏日晚风般,转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雷声滚过,轰隆隆震响心脏。再也无法控制,他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中流下,伤痕永不可愈,已经经过的时间漫长到几乎丧失度量的意义。沉淀在他心里的疼痛和懊悔带起洪流一般的自我厌恶感和负罪感,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根本忘不掉啊,他对那个男人的爱,包括那个男人的死。因为归根到底,什么都未结束不是么。只有黑色的情感伴随着他疯狂的爱恋而每天生长,就像日光投下的阴影一样,将他完全笼罩其中。紧闭的心扉一旦打开,洪水一样的情感就奔涌而出,几乎猛烈到让他丧失五感的地步,让所有的容器都丧失度量的可能。他喃喃地吐露出关于渴望爱与宽恕的呓语,在无限延长的时间刻度面前,所有的爱也如同反向的诅咒,将他牢牢束缚其中。
但还好,他不是唯一一人。
在时间已经失效的地方,有一个力量准确地牵住他的右手,将他从被禁锢的姿势中解放。指腹划过手背,那个标记再度亮起,如同阿拉丁擦亮失落的神灯。神灵再临,所有贪心的愿望都被允许。那股稳定的力量带着他的手臂轻柔地拉直、伸展,上抬,直到靠近了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梦境中心。
浅尝即止的吻,但奇迹般的具有回溯时间的效果。已经失去的、只属于十六岁的生命力重新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立刻能够漂浮在半空。一种无比温柔、充盈的情感胀满了心房,那原本已经以为无法再多承受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高墙,刹那间泛滥成了远古的温热海洋,淹没了所有目之所及的陆地和标识。他感到有什么在自己的心上系紧了,牢固不可破的,带着所有关于安全和爱的想象与承诺,那是超过想象力尽头之处的美妙风景。身体似乎就要化为液态,酥麻的感觉从手背加速蔓延到全身。不可阻挡的白光从未来的尽头奔袭而来,他徒劳地摇着头,拼命躲闪着向后退缩,不,他还不想…还不像现在就…
但那个人永远知道该如何强势地摧毁他。
低沉的、如同叹息的呢喃。
"你做得很好,已经可以了…"
耳语般的,包含着不可思议的蛊惑。他所有的防线宣告崩溃,那个勉力维持的、脆弱的稳定宇宙崩毁了,碎裂成数不清的碎片,他从万尺高空飞身跃下,时间逆流,回溯的浪潮席卷而来,将整个空间敲碎又重组。昴流浑身颤抖着,无可自控地扬起又放下修长的双腿,试图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然后猛地绷紧腹部,伸直双腿,弓起后背,头高高扬起,再也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长长的、窒息般的呜咽,白浊随之喷射而出。
05
在发泄过后的空茫中,他仰面躺着,就像一个失去方向的泅游者,在情欲的波浪中载浮载沉,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无能为力,无法聚焦的虹膜上只剩下没有意义的残像来回晃动。
身体的某处仍然空虚得难以忍受。男人强大的气息仍在,如同冬日的寒松般凛冽,又如艳阳下的扶桑般铺天盖地的浓烈,让人头晕目眩。近在咫尺,无法忍耐。意识回溯间,他撑起上身,猛然伸手用力、试图将对方拉近,但脱力的身体完全无法掌控力道,反而险些狼狈地跌落在床头。男人伸出长臂,稳稳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却没想到两人的动作连带着撞倒了侧柜上的玻璃花瓶。原本静谧的空间内传来"哗啦啦"一声巨响—从声音判断,那个玻璃花瓶应该是摔得粉身碎骨了。
随着花瓶的碎裂,原本施加在空间内的咒术失效了,北海道川上郡弟子屈町综合病院401号病房里的一切都仿佛从黑暗的水体中展露出来似的显现出原本的形状:带着支架的病床、摇摇欲坠的床头灯、摆在左侧的输液架、淡蓝色的床帘,还有外面高高悬着的一轮银色的月亮,无风无雨的冬夜晴空。
"啊,抱歉!"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道歉,分不出是为了花瓶还是为了今晚,但身体却仍然耍赖般维持着靠在男人的臂弯里的姿势,一时没有动作。从这么近的角度看去,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男人线条分明的侧脸,以及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的眼眸,似乎被他的狼狈所逗笑的唇边浅浅弧度,还有衬衫领口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一小块干燥的皮肤。他这才意识到,这竟然是他今晚第一次看清星史郎先生,仿生人的技术近乎残忍地精确而高超。他看得痴了,同时心里感到狠狠的、无比鲜明的疼痛—这一切宛如挪动过的复写纸,无不同原有位置,但仍有着少许然而确实无可挽回的差异。
他低头,原本穿在自己身上的浅色病号服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落在地板上。床单间粘腻潮湿一片,玻璃花瓶的碎片反射着刺眼的光。
"伤脑筋了呢…"
男人没有看他,转过头望着病房门的方向。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似乎是半夜值班巡夜的护工。
不记得是谁写过,黑暗的心就会做黑色的梦,而更黑暗的心连梦也不会做。
他轻轻在空间中划动手指,月亮的光芒变得黯淡了,只投下虚虚的白影。感觉到空间里的变化,男人投来略带惊讶的目光,他侧过头笑了,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一闪,山猫一样的。
走廊上的声音也消失了,然后黑暗和寂静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般,再次淹没了两人所在的小小空间。就像拿着描图纸临摹一样,他描绘着和刚刚别无二致的黑暗,甚至包括月光的温度。
指尖、前胸、脖颈、嘴唇、鼻尖、眼睛、额头…他看着男人的身形再度隐没在黑暗里,但奇怪的是他仍然能够感受到那个人的所有动作,每一次举手投足。心脏再度开始鼓动,仿佛陷阱里等待着猎人的猎物那样,他乖顺地闭上了眼睛,还不知出于紧张还是期待地吞咽了一下喉头。
如他所愿地,片刻之后,山雨袭来。
仿佛是同时演奏海顿《狂欢节》里所有的乐章似的,他的前端、后端、耳垂、胸口、指尖、甚至脚底都同时受到最猛烈的刺激。他将自己投身到那团火焰中,所有的一切都被焚烧殆尽,化为烟尘。感受道滚烫的火舌从他的脚底心一直舔到头顶,在还来不及体味灭顶的酥麻感之时,身体又被翻过来,然后凶猛地贯穿,如同火焰中爆破的火星一样发出"哔啵"的爆裂声。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思绪也无法重组,只是一昧地怀抱着虚空,泪水不间断地流淌下来。月影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窗外木麻黄的树影铺天盖地而来,遮蔽了全部的天空,只剩下散乱晃动着的光斑。他闭上眼睛,再黑暗和空虚之中,弯曲脊背,折叠膝盖,以一种标准的绝望姿势迎接最后的时刻到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