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翻译。原作者/翻译/校对:LOTTIE~(Lofter)
注意:R18。普设。双性。年下(年差略大)。含路人x王耀情节。
"他想见你。"
王耀疑惑地抬起头,手上擦拭炉台的动作没停。离餐馆正式关门还有三十分钟,大家已经开始了清理厨房的工作,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出去见客的,除非饭菜出了问题。他们这店规模虽小但很注重卫生,网上评价也还不错,不应该啊。女服务员小梅解释说食物没有任何毛病,恰恰相反,那位顾客对自己刚吃完的那碗手工面十分满意,非要见厨师不可。
经过一番考虑和小梅的劝说,王耀摘下手套,洗了洗手,解下身上脏了的围裙走了出去。
餐馆里空空荡荡,唯一的人影坐在左手边第三个卡座上,那是他们今天的最后一位顾客。王耀迈步走近,眼睛扫过靠中央的桌子上几团皱巴巴的纸巾,还有被吊灯浸染了橙色的格子瓷砖。扬声器里播放着上世纪的港曲,他似乎能认出其中几个词来。
忘記他 等於忘掉了一切。等於將心靈也鎖住 同苦痛一起…
男人两手交握,简直像在进行商业会议。当王耀停步在他的桌前时,他抬起了眼睛,温柔的笑容浮现在和善可亲的脸上,不过他的左手食指仍有些不安,默默扣击着右手的指节。风衣和它底下的西装给了男人光鲜亮丽的外表,在这小餐馆里显得过于格格不入。那套看着是量身定做的灰色西装应该没有沾上油渍,王耀下意识为此松了口气。
"请原谅我如此直白,平时我是不会这样的,但这碗面可能是我这么久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我原本想再点一碗,可是看你们好像马上要关门了。"
"谢谢,您满意就好。"王耀回了对方一个客气的微笑,思绪飘向了还未处理的几袋垃圾,以及临近月底需要支付的水电费账单。
那名男子似乎坚持要继续同他交谈,不给他走开的机会,而王耀尽量维持着职业礼仪,在适当的时机微笑点头,也不多嘴,几乎只回答封闭式问题。
这地方没有多少白人顾客,更别说这种看起来足可成为男士时尚杂志模特的人了。王耀理解小梅为何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他足够英俊,足够有礼貌,足够真心诚意,让一个女孩实在难以说"不"。
男人欢快的嗓音中偶尔夹带一丝颤抖,而他总会用一种轻松的方式笑而置之。他的眼眸里带着捉摸不透的色彩,即便是聊着航空公司的飞机餐,浓密的睫毛下也同样闪烁着炽烈的热度,滚烫的熔浆几欲喷涌。他脖颈上的红晕扩散、变暗,勾勒出一道悄悄探出白衬衫领口的旧伤疤。
或许,那曾经来回轻轻摇摆的秋千如今已停滞不前,脱去了油漆,长满杂草,锈迹斑斑。或许它也早已和那座公寓楼一道被拆除了。
大门上锁,一天的工作就这样正式结束。王耀向同事道别后走到了人行道上,却没有即刻离开。他静静地呆站在那儿,呼吸着夜半时分才出没的冷风,感受它席卷他的肺脏,犹如恒河沙数的气球被连续爆破。隐没在昏暗中的面容像一块空白的画布,和他消瘦的身体一样静止。任何路过的陌生人大概都会怀疑他迷路了。
那个男人的身影驻留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仿佛能想象到对方站在马路对面等待着他,向他挥手,铠甲般的大衣随风摇曳。王耀放下了微微抬起的手。几分钟后,他才转身离去。
当王耀回到家时,他已经把自己和那个无名男人的相遇存放到了记忆图书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覆满灰尘,不堪回首。
接下来的几天一如往常。早上八点起床,吃两个煮鸡蛋加香蕉烤吐司,喝一碗豆浆,一边随意浏览本周的超市特价传单,收拾完碗碟后给窗边的盆栽浇水,到附近的公园散会儿步,然后回家,上午十一点上班,晚上十一点半回家,洗个澡,在隔壁邻居准时响起的争吵声里钻进被窝。直到周末,那个男人才重新出现在餐馆。
王耀刚炸完一份盐酥鸡,小梅就蹦蹦跳跳地冲进厨房,自称是带来好消息的使者。
"他回来了!"
王耀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瞧你高兴的,他点什么了?"
"你猜呀!"她喜笑颜开道,"他说王大厨推荐什么他就吃什么!"嗓门大得厨房里的人都好奇地朝他们望过来。王耀没有理会她的调戏,把她赶出厨房,却因为太急于把注意力调回到眼前的工作上而差点把糖误认成了盐。
那个男人成了一名常客。每次他来餐馆,小梅都会通知王耀,尽管王耀坚持说自己不需要她汇报顾客的进出情况。
他通常会在周末晚上和周二、周三的中午光临这家餐馆,待上一两个小时,悠闲地享受王耀做的手工面(他尝过菜单上的所有东西,并将无比重要的那一个夜晚自己在这里吃的第一道菜作为他的必点)。他的周围渐渐坐满了顾客,又渐渐散去,直到只剩下他自己。起初,他的出现是一道奇特的风景: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有重要的地方要去,有重要的人要见,然而人生有那么多种消磨时光的方式,他却决定把时间花在一家平凡的中餐馆里,独自一人琢磨着筷子的奥秘。久而久之,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就像前台摆的招财猫和墙上贴的招牌菜名一样成为了那家餐馆不可替代的象征。
不论王耀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已然养成了通过厨房门的窗口查看是否有人坐在左边第三个卡座上的怪习惯。他不在时,王耀不会感到特别失落,反之,他在时,王耀也不会有太大反应。王耀无意与他熟识,但男人有时会在餐馆开门前到达,那种情况下他也不得不和对方打声招呼,毕竟是来消费的顾客。而那位他不愿熟识的顾客则会趁机堵在门口同他攀谈。王耀不会记住他谈论的内容,只会记住他声音里的热情和暖意袭人的目光。问题是,直觉告诉王耀,那个人并不外向,可他没有理由认为对方只对自己格外开朗。
在某个安静的夜晚,王耀给他端去了一盘剥好的橘子,形状有如绽放的睡莲。他的举动没有任何深意,只是餐馆里偶尔会为常客和老板的亲戚朋友们做些小礼物。没等男人夸张地宣称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橘子,王耀便强调道那只是超市里买的剥好了的普通橘子,不过这并不妨碍男人笑得灿烂。他邀请王耀同坐,王耀思忖片刻后礼貌地提出自己得回后厨工作了。
没过多久,男人便开始带着他的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来光顾餐馆,有时花十分钟吃完面后接着看一个小时书,完全无视其他客人的注目。
"你知道这里不是咖啡厅吧?"
男人的姓名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但他只告诉了王耀自己的姓氏。至于名字,他隐瞒了。
听见王耀靠近的脚步声,他放下书,嘴角翘起一丝自然的微笑。
"当然,我很清楚菜单上的饮品选择有限。"
"哦?你还是个饮品鉴赏家?"
"只有当我想在约会时露一手的时候。"
王耀轻笑道:"你下次应该带你的约会对象来。如果进行得不顺利,起码你能知道不是食物的问题。"
"有道理。"伊万若有所思道,目光紧盯着王耀,"不过话说回来,有王大厨作陪,谁还需要约会对象呢。"
王耀微微蹙了眉,虽然并非感到不快。他喟然叹息一声表示服输,没有再多说什么。
每当王耀站在他面前,表面真诚友善的伊万总会仔细而隐秘地审视对方。
这十五年来,王耀变老了。明显地老了。他脸上的细纹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他的皮肤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凝脂般光滑,他的眼睛里曾闪烁着狂热、醉人的光芒,花蜜似的将男人变成狂蜂浪蝶吸引到自己身边的光芒早已不复存在。
遗忘、消失、死亡,不正是世间万物的命运吗?
十五年后,伊万第一次与王耀重逢在这街角的中餐馆,他感到眩晕,窒息,不能滴落的泪水刺痛了眼眶。他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免得它像千年一遇的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将地面融化。在保持镇定和扮演陌生顾客这方面他已经改进了许多,但那些根深蒂固的情感从未曾消失。别人可能认不出王耀,但他可以。他当然可以。哪怕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他照样能认出他来。他能看穿他佯装平庸无趣,誓要抹杀一切不堪过往的欺骗性光环。厨师?简直好笑。总的来说,他眼前的王耀看起来仍与那个始终留驻于他半生记忆中的人极其相似。他的初恋。也是他唯一爱过的人,他想。
他们真正的初遇发生在伊万还是个高一学生的时候。他靠着全额奖学金上了一所大名鼎鼎的私立男校,同班同学的父母不是医生律师就是大企业家,给学校捐钱最多的几位更是连老师都不敢惹的对象。而他的母亲在商场做销售员,不可能住得起学区房,连一间地下室他们都租不起,所以不得不搬往市中心的东边。那里密密麻麻的楼房不伦不类,从外头看着就感觉有股刺鼻的烟味和狗尿味,而他们住进了其中一幢脏兮兮灰扑扑的矮层公寓。在他的记忆中,有个阳台上总是飘着某位老太太肥大的内衣裤,好似海盗船的船帆。
他们搬进去后不久便听说了住在三楼的一个叫王耀的人。
那个人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公寓里的大多数住户都认识他,至少他们自认为足够了解他,足以定论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伊万的母亲从楼里妇女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了三楼那位陌生人的丑闻,对他的态度从漠然变成鄙视。她告诫尚在青春期的儿女们远离那个人,语气一如当年告诫他们远离那个四十多岁喜欢在莫斯科儿童公园玩骰子的傻子。
事实上,王耀很少被叫做王耀。
人们给他起了很多符合自己的淫邪想法的花名。那些下流的名字就像苍蝇嗡嗡作响的翅膀,传播在人们的唇舌之间。对于他这样的异类,那些名字是起不完的。
王耀可以随便跟任何人上床,连报酬都不用。公寓里任何男人都可以随时随地干一炮的婊子。传闻他勾引了公寓的物业管理员,害得他妻子和他闹离婚。他们说,他招惹上门的那些男人都是打砸抢劫、入室盗窃的罪魁祸首。他们还说,他走起路来的样子总是特别滑稽,他会任人在走廊上扳过他的屁股,并当场为对方张开双腿,让响亮的呻吟穿透薄跟像纸糊似的墙壁。
毫无疑问,王耀就是那些向往平静生活的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脸皮厚极了的垃圾。
伊万能够清晰地回想起关于王耀的第一个切实的记忆。那天他和母亲刚买完菜回来,她答应做他最喜欢吃的牛肉炖汤。公寓里虽有电梯,可它从来就没有正常工作过,楼管也懒得修,所以大家都在使用楼梯。他们上楼的时候,一个人正巧慢悠悠地走了下来。那是一个中国人,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束凌乱的马尾辫,穿着不知名摇滚乐队的黑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脚上踏着棕色的拖鞋。由于楼梯间相当狭窄,伊万不得不往边上靠。
塑料袋悉悉索索的声音,浸没于一池粼粼暮光中令人痴醉的睡莲香,所有一旦消逝便无处追寻的往事。伊万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在一刹那间他所得的印象是:他好美,过分地美丽。他嘴上涂的是口红吗?好像从克里姆林宫上坠落的旗帜一样鲜红。伊万又偷瞄了几眼那个离去的背影,直到母亲哑着嗓子呵斥道:"万尼亚!"
晚饭时,她嫌恶地谈起之前在楼梯里遇见的那个中国人。她称他为 "双性人"。
这对伊万来说是个新词。他不太明白并且有很多疑问,但她不愿意详细解释,生怕这概念会污染了年幼孩子们的心灵。伊万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是半男半女,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就在一分钟前,他绝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违背常理的事情。母亲的语气里满是排斥,所以伊万也理所当然地感到排斥。在那看似平常的浅色牛仔裤底下竟然藏着如此狰狞、异怪的东西。
刚开始时,伊万似乎以一种虔诚的态度遵守着母亲对王耀的裁断。那个长发飘飘、带着清香的中国人是不正常的人,是畸形的造物,是社会的弃儿,是绝对要远离的荡妇。每当伊万在公寓里或附近看见王耀时,他就会握紧书包带子保持距离,而王耀的各种名字会在他万千思绪的边缘响起。
王耀也许知道自己的名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他好像并不在乎,照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他目中无人地进出公寓,脚踩脏污的地毯,面色冷漠,步伐轻捷,头昂得高高的,简直不要太恬不知耻。
伊万相信那些传闻,因为他亲眼目睹了王耀在无数男人的怀抱中寻欢。各式各样的男人—帅的、丑的、胖的、壮的、瘦的、贼眉鼠眼的、肥头大耳的、只会埋头工作的呆子似的、好像西伯利亚监狱里最凶恶的囚犯那样的。现实证明,不管是谁,几乎任何男人他都可以。
他看着他们亲吻王耀,把嘴放在王耀的嘴上,唇瓣毫无规律的互相磨蹭让他移不开目光。他懂得了现实生活中的亲吻比电影里脏多了。又脏又粗鲁,令人失望。伊万不明白这失望的感觉从何而来,毕竟他从来不对妹妹沉迷的那些愚蠢浪漫故事抱有任何兴趣。也许他是对自己感到失望,懊悔那天在楼梯间自己被温暖的夕阳短暂逗留在他肌肤上的那一幕分了心。那些色彩耀眼得在天空中留下道道裂痕。
那个名叫王耀却不被人们叫做王耀的人,他并不试图掩饰自己的异怪和残疾。裙子在浮动的朦胧中被穿上又脱下,孤零零的高跟鞋被遗弃在走廊,他的妆容被千百只饥渴的手弄脏,那些手桎梏他,掠夺他仅剩的一切,索取更多,更多,更多,永无止尽地索取。伊万亲眼见过他一脸的狼狈和他那丢了一只鞋的脚。不仅是他,许多住在公寓里的人都看见过。男人们对王耀耳语,说他有多美,说他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尽管他们很清楚他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也没打算娶他。伊万听不到从王耀耳边一路延伸到他相当扁平的胸脯上的那些轻声细语,但有些东西无需听见便能知晓。真美。真他妈的美。那些字眼从他们黏黏糊糊的舌头上剥离出来,反复咀嚼,那些男人自己都快忘记了,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荡妇。
白色的蕾丝向上滑过他光洁的大腿。金脚镯上的铃铛随着脚的每一次扭转轻点叮当作响。一长列的男人排队等候着轮到自己。
有人曾说王耀不会活过二十八岁。伊万不记得是谁说的,也许是习惯整天咒骂自家一无是处的前夫的那个波兰女人,也许是公寓的物业管理员,也许是他自己的母亲。
在那个普普通通的中餐馆里,饭菜飘着朴实的味道,招财猫上下摇摆着瓷爪,仿佛同时在打招呼和告别,今天的最后一位顾客向那位早已不止二十八岁的厨师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你好吗? 你过得怎么样?
伊万这样问的话,回答的人会说,还能怎样,老样子呗。他从不晓得伊万那句问候背后的真正含义,从没能通过男人那双满盈心痛的深邃眸子认出那个十五岁的男孩。
你还好吗? 你过得怎么样?
你睡得好吗? 吃得好吗? 你的房间能晒到太阳吗? 没有人再来打扰你了,对吗? 你还觉得白天太短,夜晚太长吗?
你好吗…
耀?
在那段早已消逝于往昔的年华里,他们彼此有谁得偿所愿了吗?
伊万确信自己如愿了。他找到了他。他唯一想要的人。遗憾转化成了痴迷,而那份痴迷吞噬了他的人生,毁掉了他获得幸福的任何机会。在用来给人留下好印象的昂贵新装底下,是一个残毁的灵魂。
他想知道自己在王耀面前是否像一个正常人,如同王耀在其他餐馆员工与顾客面前像一个正常人那样。
王耀清了清嗓子,提醒男人餐馆马上就要关门了。伊万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缕金发从他的额头垂下,不知为何,王耀忽然想象起那一头梳理整齐的头发在风中翩翩起舞,凌乱地自由摇曳的画面,仿若流动的金沙从指间滑过。当伊万的目光捕捉到他的凝视、思索与想象时,王耀又恢复了一贯的专业态度,说了些天气预报明天有雨之类的琐事。
"别忘了带伞。"王耀咕哝道。伊万的漂亮西装要是被雨淋湿就太可惜了。
王耀一直等到伊万离去,蓝色奔驰的车灯闪了一下,才回到厨房。
他对他过于熟悉,太惯于在餐馆里看到他,为一些小事和他打趣,边工作边想着如果是他品尝这道菜,他的脸上会绽开什么样的笑容。既然自己在这里工作,就不能不来上班;既然伊万是个顾客,自己也不能拦着不让人家过来。此外,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个完美的顾客呢?伊万彬彬有礼,风趣幽默,富有魅力,有分寸(大多数时候),从不打搅其他顾客。百分之八十的他是绅士,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是一个健谈的交流对象。
伊万终归会找到更值得他打发时间的地方,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值得交流的对象,肯定的,王耀坚信。如果多年以后伊万非要对这几个月有任何回忆,那么他希望他的记忆是关于自己常点的那碗面,而不是下厨的人。
王耀把手塞进裤兜,感觉有些不对劲。慢慢地,他掏出了一张轻薄的长方形纸片。
他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芭蕾舞剧《堂吉诃德》盛大开幕之夜的门票。就在几天前,他们还谈论过伊万带到餐馆里的那本小说。王耀曾顺口提起,听说下个月皇家剧院有一场改编自那本小说的芭蕾舞剧,可惜票基本都卖光了,不过这也跟他没关系,他可没有那种闲钱。
伊万一定是在去付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票塞进了他的口袋。
王耀跑出门外。凉爽的靛蓝夜标志着某个漫长季节的最后一个夜晚,而他喘不过气来,双眼寻觅着那个人的踪迹,试图发现对方只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准备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但他早已无影无踪。
雨水如期而至,整整一个星期,霏霏细雨与电闪雷鸣的倾盆大雨交替出现。不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是否记得带伞,因为那一周他始终没来过餐馆。星期天,终于雨过天晴,一望无际的清澈蓝天与他也一道出现了。小梅一瞧见伊万就马上向王耀汇报,王耀冲出厨房,怒气冲冲地走到对方面前。伊万被逗乐了,道:
"亲爱的,好热情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芭蕾舞剧的票。"王耀皱起眉头,把它拿出来,"是你吧?"
伊万瞟了一眼那张票:"你一整个星期都把它带在身边?"
"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现,所以才一直带着。给,还给你。"
"你想我了吗?"
"这不是重点。"
"万一你等错人了呢?万一是你的同事趁你不注意把票塞进你的口袋,或者是街上的某个陌生人呢?"
"布拉金斯基先生。"
伊万玩味地笑了笑:"算了,让你久等了,抱歉。"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歉意。
王耀坚持自己不能接受这张票。尽管很感激伊万的好意,但那张票太贵了,而且他对芭蕾舞也知之甚少,去这一趟对他来说就是浪费。
伊万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温和的态度,没有拿回门票的意思。他心里清楚王耀不是那种会抓起他的手把票拍到他掌心里的人。他告诉王耀,如果钱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么无需担心,门票是同自己合作的一家媒体公司赠送的,正好两张。王耀反驳他一定认识更合适的人相伴前往。伊万耸耸肩说没人比他更合适。他可以问问同事,不过感觉他们欣赏不来艺术。那家人呢?王耀追问。伊万回答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住在另一个城市,总不能为了一场芭蕾舞表演要她们飞过来吧。
明明是个简单问题却变得复杂化,而且还浪费了大把时间,周围的人们都朝他俩望过来了,他们已经引起了各种不必要的注意。王耀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脸颊泛起微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瞪了一眼那个打乱了他的稳定生活节奏的男人。
《堂吉诃德》的开幕之夜,王耀比二人约定的见面时间提早了三十分钟到达剧院。自从有了工作以来,从洗碗工逐步升职为副主厨,期间他已经养成了赴约无论如何都要提前十五至三十分钟的习惯。早到总比晚到好,在路上忘记东西的概率也小。况且他请了一天假,待在家中闲得无事可做,空白的墙壁再怎么盯也是空的。
日光在暮色朦胧的面纱后面逐渐隐退,市中心五彩缤纷的灯火苏醒了过来。王耀不由自主地凝视起忽红忽绿的交通灯,摩肩接踵的行人们不过是在一条无法改变的轨迹上移动的点。不久,他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他毫不费劲地在人群中看到那般醒目的对方,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原来他的同伴也习惯早到。
惯例寒暄了一番之后,他们走进了剧院。热烈的交谈声围绕着他们,男男女女不断涌入。除了评论家之外,大多数都是情侣。虽然没有着装要求,但很明显大家都很重视仪表,女士们打扮得端庄优雅,男士们则西装革履。王耀难为情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他们的座位在第五排的中间,有相当好的视野。王耀脱下外套,而伊万则继续穿着大衣。他再次留意到伊万脖子上的伤疤,再次什么也没说,尽管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掠过脑海。
浑身僵硬地坐在天鹅绒靠背椅上,王耀不禁留意起两人之间的距离,或者更准确地说,两人之间没有距离。他尽量避免自己的腿碰到伊万的膝盖,也避免手的接触(老天保佑),而这种程度的小题大做令他怀疑自己是否想太多了,尤其是在伊万镇定得好比一幅画像的对比之下。
不过,随着灯光变暗,幕布拉开,精致的杜尔西内亚在幽蓝梦境般的光芒里踮着尖尖的脚趾滑过舞台,王耀很快便被表演吸引住了,局促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伊万看得出他有多喜欢观赏芭蕾舞。红润的嘴唇因惊叹而微微张开,眼睛一丝不苟地跟着舞者的动作,不想错过哪怕最微小的舞步,他仍保留着那段回不去的时光的美。他看起来的确不像是现在这个年纪,伊万想,岁月对他并非无情。然而,现实是王耀已经不再年轻。
但那并未减少伊万对他的渴望。
伊万毫不在意台上发生的一切。他不是为了台上的人、舞、戏而来。就算他想专注于看芭蕾,他的大脑和他的心也不可能允许他那样做。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渴求着身旁的故人,他的心更是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之中。
舞台上的身躯在游刃有余的狂热中跳跃旋转,管弦乐攀升至高潮。记忆在混乱的死结中涌现,直到猝然化为一个无可替代的场景。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全球人口超过了六十亿,欧盟威胁要禁止来自美国的牛肉,关于世界末世的预言比比皆是。学校已经放学了,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笛声。
我顿时不知所措,觉得偌大的天下竟无依无靠,脚下的大地也成了我的仇敌,拒绝给我以叹息的空气,拒绝给我的眼睛以泪水…
伊万默读着书上的文字。从公交站走到公寓楼,最慢也不过十分钟。在破旧的大楼后面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儿童游乐区,小到只有一架双人秋千、一个滑梯和一个造型古怪的唐老鸭跷跷板。每次他经过时那里都是冷冷清清的,公寓里的和住附近的孩子们通常只在晚饭后才出来玩。可是那天,秋千上却坐着一个人。伊万停下了脚步。
他离他很远。他看不清他的脸,但还没有远到会把他误认成别人。坐在秋千上的是那个雌雄同体、可以和任何人滚床单的中国荡妇,是孽障与祸害的结合体。伊万疑惑地歪头,想着:奇怪,怎么没在跟男人鬼混。
王耀是他最不应该接近的人。如果他立志要拥有美好的未来,干出一番事业,搬出这个鬼地方,住进摩天大厦,早餐吃鱼子酱,晚上喝红酒,那么他绝对应该远离他。那个人只会带来麻烦,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脏病。确切地说,伊万只恨和王耀住在同一栋楼里。难道就没有专门的医院来安置他这样的残疾人士吗?
然而他对他的厌恶并不是此刻将他的脚粘在地上的原因。假如母亲的警告和邻居的七嘴八舌是土壤,那么一次次瞥见他对垂涎自己的任何人予取予求便是种子,顽固的好奇在伊万的心中萌芽。他既无法理解也无法抑止它,仿佛自己只是旁观者,控制不了它的生长。
这种深不可测的滋味类似于一个孩子因为父母禁止自己到铁轨上玩耍,所以养成了等午夜降临再偷溜出去躺到铁轨上看星星和日出的爱好。
王耀就是伊万的铁轨。
再三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以后,伊万悄悄地走向了自己的铁轨,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了下来。秋千发出了低沉的声调,嘎吱嘎吱。
伊万不敢看他,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也不清楚自己希望达到什么目的,脑袋就像不是自己的了似的。眼下的情况尴尬无比,简直是自讨苦吃。他可以起身离开,但那样做只会显得自己很愚蠢,而且他将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浪费生命和时间。伊万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发烫的手指拨弄着书皮,反复卷曲书角直到把它折坏。
屏住呼吸,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伊万转过了脑袋。他呆楞地望向那个臭名昭著的人,这样静止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
王耀直视前方,面无表情,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难以捉摸,遥不可及,与现实世界脱离。天知道他遥望的是那个罪恶交织的公寓,还是一扇飘着醒目窗帘的窗户,又或是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并没有发觉伊万的存在,即使他发觉了,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他今天没有穿女人的衣裙,也没有涂口红,几乎可以被误认为是正常人。冰肌玉骨的女相之下,是钢铁般的不屈。
胸口中难以名状的悸动,甜美却沉重的刺激迫使他将目光从王耀身上移开。他们坐在秋千上,坐在一片与落叶簌簌声休战的寂静里。
少年穿着由于过度清洗而开始掉色的海军蓝校服,手上拿着一本九百四十页的书;身旁的异常人垂在肩上的长发好似轻纱,一条白丝带缠绕着黑发丝。多么奇特的组合,却并非在秋千上出现的最不寻常的一对。在一个拥有六十亿人口、四十五亿年历史的行星上,在同一时间并肩共处于同一个地方或许已是天赐的缘分。
耽溺的沉默被伊万的肚子意外发出的异响打断。
伊万差点被那可怕的声音吓得跳起来,他的身体竟然背叛了他。他差点忘记自己除了早餐之外再没吃过任何东西了。母亲为他准备的午餐被同学们打翻,糟蹋在脚下。
头猛地扭向左边,他发现王耀正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舌头险些要蹦出母语。这是第一次,那双深不见底、捉弄人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难以破译,不过那并不是冷酷的表情。漠然是肯定的,但并非不友善。伊万觉得有一股暖流穿遍全身,穿过饥饿的肚子和沸腾的心脏。
"好看吗?"
他的声音清脆宛如雾中的风铃。
"什么?"
"书好看吗?"
"哦,这个吗,还行,我的意思是,嗯,还好,好看。里面什么都有,冒险、幽默、哲学,主角是个疯子,不过同时又得佩服他不屈不挠地追逐梦想,他是个伟大的疯子,但这就是好看的点?也许疯狂带给他生命的意义,是他在困难和磨难中航行的指南针…"
伊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么多,他甚至不应该和他说话的,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停止不了漫无边际的胡言乱语。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你读过吗?"
"很久以前。"王耀说道,目光回转向那个遥远得只有他自己可以看见的地方。
伊万很是惊讶,没想到王耀是个会读名著的人。他们公寓里的文盲和初中都没毕业的人不在少数。再一次,他内心浓烈的好奇开始蠢蠢欲动,形成喃喃细语的漩涡。
从塞万提斯到普鲁斯特,陀思妥耶夫斯基到海明威,随着秋千轻轻摇摆,铁链安详的吱呀声连绵不绝。伊万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因为终于有人可以和他谈论书籍了。他比在学校和家里时说得都多,似乎要弥补回这辈子的孤言寡语。他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和一个万人唾弃的烂裤裆畅谈,王耀两腿之间的怪物已被他抛到脑后。他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糟糕和无耻吗?
多年以后,当他回想起这段记忆时,他才意识到他们聊的主题完全不重要,令他高兴的是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人。那个人看着他,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没有父亲的、脖子上带着丑陋疤痕的可怜孩子。
当伊万得知王耀没有读过卡夫卡的《变形记》时,他主动提出借自己的书给他。他的母亲坚信阅读是改变命运的阶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家具不是买的二手货就是别人免费送的垃圾,但书籍却堆积如山。王耀笑着问他是否真的要把书借给一个陌生人,伊万连忙表示那不算什么。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是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作出的一个看似无害的选择—坐在秋千上,与他交谈,从家里拿了一本书借给他—将会影响他的整个余生。
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已是三天后了,王耀把书还给了他,两人顺便聊了聊那个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昆虫的可怜的推销员。伊万又借了一本书给王耀。一个月后,那本书也回到了伊万手里。借书,还书,这个循环的过程持续到了春雨连绵的四月。伊万总共借出了九本书,每一本他都记得,还把它们当作无价之宝。他不晓得王耀是否确实读了他的书,可他不在乎,只要有能让他们俩见面的理由,哪怕只是闲聊几句也是好的。
时不时地,伊万会在楼里碰到王耀。王耀会朝他挥手,而他会半举起手勉强地回应。有一次,和王耀在一起的男人调侃地问他是不是王耀生的小杂种。王耀没有理会对方,可能他早已习惯了恶意的玩笑。
王耀对伊万来说是个谜。他从彼此零星的几次相遇中拼凑出的信息越多,就越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倒霉的正常人?还是说他在别人的阳台上呻吟、歇斯底里地乞求、大笑、被人操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他?孤独却不孤独。笑却没有笑。既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仿佛永远漂流在呼啸的湍流中不能着陆。令人陶醉至极的灯火与无穷无尽的深渊仿佛铭刻在了他的眼里,那一双对他从无怜悯的眼睛。
简而言之,王耀充满了矛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荒谬的。他偏离了这理智并井然有序的X和Y的世界。
如果说伊万没有为自己一直想着那个荡妇而恼火,那是假的。然而再多的恼火也改变不了自己在想着他的事实。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他都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在去学校的路上,在学校里,在家里写作业的时候,连洗澡时他都在想他。
他想和他做爱。
承认这个想法让伊万像被踢到了肚子一样被击中,跌落险峻的陡坡。如果不是因为荷尔蒙,不是因为自己身体发育各处酸痛,不是因为学校里没有女生,不是因为那些禽兽不如的男人们的影响,这令他苦不堪言的欲望又怎会盛开。
他第一次认识女性的性器官结构是通过倒垃圾时在垃圾箱附近发现的一本色情杂志。他把杂志偷偷藏在床垫底下,只有确认母亲和妹妹在隔壁房间入睡以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台灯的光亮下不留任何想象的余地。
伊万严肃地盯着那些淫秽画面中摆出粗俗姿势的裸体。一页接着一页,女人们暴露出丰满的乳房和张开的双腿之间的肉缝,一条深深的裂隙。陌生。极度的陌生。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真实。还不如说是外星生物。
他的嘴巴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一块大石头,他直视着那个使王耀被判为怪胎的罪魁祸首。他们说三楼住着一个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的人,那人的房门从不上锁,他可以跟任何人睡。伊万试图想象阴茎下面有一条缝的画面,这比解决一个复杂的代数问题还要困难,而且它跟数学题不一样,因为后面没有答案。
那些女人们双腿张开的角度,松弛的花穴里的层层糜肉,风骚的表情和永远被定格的不知羞耻,成为无数陌生人亵淫的对象。他盯着她们,看着看着,在某一刻,他开始看到了王耀。
他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王耀脱光衣服的样子,他慵懒地躺在桌上,张开修长的双腿,手指缓缓抚摸着湿润的阴唇,而那上方便是挺立起来的阴茎,粘着精液颤抖着。王耀面带迷离的微笑看着他,微挑的嘴角闪过嘲弄的光芒。
欲念流淌在他的每根神经与纤维中。一种难耐的感觉占据了他的下身。那是一种可怕的,刺激的,痛苦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却也妙不可言的疯狂感觉。他需要进入他的身体,如果不能,他就会死。王耀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把腿分得更开,让他看得更清楚。
桌子一震,伊万挤进了王耀的身体。铅笔和钢笔全都哗啦啦掉到地上,如同伊卡洛斯坠入大海。粗哑低沉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弥漫着焦灼的渴望。温暖与紧致将伊万全部吞没,霎时间抹消了他的一切,所有的野心和偏见被彻底磨灭,除了想在那温暖的洞穴中留下自己的东西的繁殖冲动。他的手纠缠着王耀的长发,贪婪地呼吸着睡莲的苦甜。他只想和他做爱,不断地插入他,直到大脑化作一团浆糊。
王耀在他的身下剧烈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地呻吟。汁液从微肿的阴唇间缓缓流出,他的脸上散发出一种诱人犯罪的魅力,一种毁灭性的美,能唤起男人最狂暴的那一面。他的低语因呻吟而含混不清,但伊万知道他在哀求他再用力些,捣烂他的肉壁。万尼亚。他脸颊泛红的低语,充满爱意的表情不可能是在撒谎。万尼亚…我的万尼亚。万尼…! 当一股股浓精冲击他的子宫,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在快感中抽搐,他把伊万拉近自己的胸膛。伊万感觉自己在肉体起伏的汹涌暖流中融化了。
汗水滴落在低俗杂志上,伊万向后靠上椅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手上乳白的脏污使他的脸厌恶地皱了起来。
当公寓里的居民再度谈论起王耀时,伊万依旧沉默不语地在一旁听着,低垂的眼睛里暗藏滚滚阴云。当他们来找王耀的时候,他看着他们把手伸进王耀的裤子,而他站在原地,他平时一直站着的那个地方,从不曾看见,心却会莫名其妙地揪紧。他憎恨那些肮脏的男人,还有那些满嘴脏话的女人,可是他最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十五岁少年。
有一天,被压抑的禁忌情感在学校爆发了。第三、四节课之间有二十分钟的自习,老师们把它当作远离学生的休息时间,学生们则把它当作一个胡闹的机会。
雨点在窗上划下一笔笔徒劳的痕迹。伊万坐在教室后排,与世隔绝,蜷在桌子边上做作业,铅笔毫无停顿地在纸上机械地滑过。忽然,它停了下来,笔芯断了。他的一个同学正在谈论自己无意中撞见父亲在干一个妓女,不过那妓女不是普通的妓女,因为很明显,她不仅有一个屄,而且还有一根屌。他还说,那是一个亚裔婊子。
伊万没察觉自己正在瞪视着那群人,目光如刀。他们注意到了他,并为此嘲弄他。很快,全班同学或多或少都看起了热闹,对伊万嗤之以鼻。还没人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伊万就已经出现在了那个老爸勾搭妓女的男生面前。他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自己同学的脸上,打得对方断了鼻梁摔倒在地。他感觉自己浑身被无法言喻的东西控制,促使他一次又一次地挥拳捶下去。即使其他人抓住他开始对他拳打脚踢,他也没有停止反击,活像一条疯狗。
他没等学校放学便离开了。鲜血混杂雨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他的制服破烂到无法复原,斜挎在单肩上的背包也湿透了。积水的街道被无情的雨打得遍体鳞伤,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加荒凉。伊万艰难地向前走着,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王耀,必须找到他,他必须告诉他自己对他的感情,他必须让王耀明白。
视野中的公寓和秋千虽然看不清了,但伊万仍然可以辨认出那个人的朦胧轮廓。而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伊万?"
人影匆匆向他走来,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美让伊万想为之哭泣。
"天哪,发生什么事了?"王耀关切地问道。他把他护进伞下,用袖子抹去他脸上的血迹。
伊万的心比他的脸更伤痕累累,他想大喊,想宣泄每天都在一点一滴杀死自己的那些感情。他想求王耀等等自己,再过几年他就可以追上他了。他可以保护他,珍惜他,带他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然而"我爱你"的勇敢宣言却始终没能宣诸于口。
"你真脏。"雨声虽大,却掩盖不了伊万麻木的话语。
伊万垂下眼帘,害怕看到王耀的反应。王耀的表情是痛苦抑或令人窒息的空白,伊万永远都无从得知了。
"把雨伞拿着。"王耀的声音很平淡。
伊万什么也没说,雨重新打在他血迹斑驳的头发上时,他才抬起了眼睛。再次孤身一人的他跪倒在地,直跪在他但愿能被其吞噬的湿泥地上。
王耀望向出租车窗外,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那颗脑袋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上,而他目不斜视地看着朝反方向驶去的车流。人、车、飘游的繁华街景不眠不休地从他身边熙攘而去。
两个小时前,他们正在一家酒吧喝酒。更准确地说,是伊万一直在喝酒,他则选了一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他们聊过了股市,说起了几位过早离世的传奇音乐家,之后自然而然地,伊万叙述了自己在莫斯科的一段模糊的童年回忆。班里一位同学病了一个星期,而鉴于他写的课堂笔记最好、最详细有条理,老师便委派他去探望那位卧病在床的同学。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匆忙的行人来到渐渐荒芜的乡间小路,对田园风光的享受也渐渐被自己是否找对了地址的怀疑盖过。后来,他抵达了一座停满幽灵飞机的废弃飞机工厂。
一杯白葡萄酒和五杯伏特加下肚以后,伊万的话语开始含糊不清,头也快抬不起来了。又一杯过后,他便醉得险些站不起来了。
若不是王耀及时接住他,伊万恐怕会带着流血的额头开开心心地睡到地板上去。王耀把伊万的胳膊揽过自己的肩膀,懊恼地朝酒保点点头,一手支撑着伊万的上身,两人踉跄地走出了大门。"小心—"王耀不经意间搂紧了对方。早前的一场雨淋湿了路面,看来还挺危险。
伊万在这种状态下是根本没办法自行回家的,王耀想着,自己就不该答应下班后和他去"喝一杯"。就像他本不该答应一起去看芭蕾舞表演、一起在除夕夜滑冰、一起远足观赏候鸟回归。然而他都答应了。尽管他发誓要孤独终老,却还是答应了。现如今他已做不到把对方当成陌生人那样置之不理。王耀叫来了一辆出租车。
"耀…耀…耀…"一声声低沉迷糊的呢喃暖融在他的肩上。
念念有词的,真是在喊他的名字吗?王耀垂眸看着那一头凌乱的金发。又一次,他听到自己被叫了名字。王耀犹豫地张了张嘴,接着转开脸,轻轻拍了拍伊万的手,像是在告诉对方自己就在身边。
来到伊万的公寓,王耀付完钱,把他从出租车里拽了出来,试了几次才让两个人一起通过了旋转门,拖着对方穿过大堂进了电梯,按下五十层(电梯上升的过程因为伊万几乎算是挂在他身上而感觉特别漫长),把他拖出电梯,找到他的房号,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钥匙,打开门,扶他到卧室,小心地把他放倒在床上。
任务总算完成了,王耀揉了揉疲惫的肩膀,抻了抻脖子。刚才光顾着把伊万弄到床上没空留意,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对方的住所有多么整洁简约。它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家,更像一间有管家日常打理的昂贵的宾馆套房。但不管怎样,这里的单调并不会令人感到不快或厌恶。他们处于市中心的优越地段,最佳的房地产区。整套公寓十分宽敞,落地窗外的景色令人叹为观止,目之所及的大片灯海仿若萤火虫的森林。
他正打算离开时,一双强壮的臂膀从后面环住了他。
整整九秒钟,世界消退成了一片深邃的孤独。他的双臂圈紧了他。王耀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念头敢于闪过脑海。困惑清晰地印在他的脸上,他慢慢回过头,迎上一道无以言喻的渴望的目光,那般强烈,强烈得近似悲伤。那目光无比清醒。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先是轻柔地,犹如一首夜曲的第一个音符,随后那个吻全力侵入了表面。他们的接吻方式像一对陌生舞伴跳着精致的探戈,嘴唇与嘴唇互相试探、厮磨、融为一体,从彼此身上寻找自己所缺的部分。羞怯的唇缝被顶开,他进一步陷入了湿濡的爱抚之中。突然,王耀拉开了距离,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令他惊愕。他面色苍白地冲出了房间。
王耀仓惶赶到玄关,还没来得及转动门把,伊万的手就呯地一声压在了门板上。邻居们可能都听见了,王耀的心突突直跳。
"你他妈的在搞什么…!"他试图从伊万怀中挣脱,语气里透着绝望。"你发什么神经!"他怒斥道。
被困在门与伊万之间的王耀陷入了无所适从的漩涡,被人揉捏着,裤链被拉开,他却难以理解眼下正在发生的事。这不可能。他明明终于挽回了自己的生活。他的脸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直到这最后一刻,他也不愿相信布拉金斯基会—
"我知道这个。"
每一个字都仿佛含着他的灵魂碎片被吐露而出,并且伊万说出那些字眼的时候,手指精确地压住了王耀阴部的小巧阴唇。它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的,就和鼻子、肚脐、脚趾一样真实。他幻想了它十五年,怀疑过它的真实性,为想象它的模样与触感而饱受折磨,终于,它真实地在他的手指下颤栗。
"我什么都知道,"伊万继续说道。那只手无情地移动,抚弄着外阴,那里马上湿润了,并流出了小股蜜液。"我知道你,真正的你。"
王耀就像一尊面容血色全无、姿态亦毫无生气的雕像,腿间被入侵这件事令他震惊到作不出反应。不,震惊只是一种感觉,他所体会到的是五感的消失。他在顷刻之间哑了、聋了、瞎了,陷入了一场迷蒙的噩梦,呼应着自己的无助。而就在他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狭缝越来越湿。住手。可是他的嘴巴动弹不得。住手。可是他的身体漠视内心的请求。热浪在他的腹内聚积,分明是空腹却感到了腹胀。一声介于喘息与呻吟之间的可怜的呜咽悄然逸出。他怔愣地看着那只结实的手在他的裤裆里摸索,令他绝望的是,从自己身上流出的水竟无穷无尽。已经太久没有人碰过他那里了。
伊万用勃起去顶王耀,同时贪婪地呼吸着王耀颈间的温度,手指忙碌不停。好似抚摸着浸泡在水里的软豆腐,藏在男性生殖器后面的秘密位置使它更为诱人。他的勃起更硬了,硬到发痛,胀大的欲望浪潮盖过了最后的几分理智和守礼。
王耀腿间那迷人的入口让伊万着魔般渴求了十五年,使他失去了与它分离的能力。他有种难明的恐惧感,害怕自己要是从那湿润的阴部挪开手的话,就会变回一个满脸青春痘的高中生从破旧的公寓里醒来。他的耳边隐约传来莫名的呓语。起初伊万无法解读它们所组成的词汇,不过没多久他便意识到那是一句重复的话。
"我不再是那种人了…我、我变了…"王耀迷茫地喃喃道。难以分辨这含糊的声明是对谁说的,是伊万还是他自己,抑或故人的幻影。"我不再是那种人了…不再是那种人了…"
伊万听不下去了。他从地上提起王耀并把他抱回到床上。转变发生之快,让王耀感觉地心引力从他的脚底颠倒了。
床单和枕头有伊万的味道,而伊万的手有他的私处的味道。"不、不要…"王耀虚弱地低声道。他的衣服被脱了下来,先是裤子、内裤,然后是衬衫。他的四肢可笑地试图推开伊万,但是伊万攥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固定在两侧,并强行使彼此手指相扣。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斜照进来的夜光勾勒出伊万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展现出一幅赤裸裸的痴痛的人像。
"你是…"王耀双唇颤抖,问不出那个问题。男人脖颈上的伤疤拉扯着他的心窝。伊万苦笑了一下。
"是我,"伊万带着几分恳求的急切说道,"伊万。"他的声音是近乎孩子气的羞涩,"我们以前住在同一栋公寓,我在四楼,你在三楼;我借给过你几本书,记得吗?"
听起来好傻。
这番告白听起来太傻了。但是承认它的愚蠢就等于贬低了自己这小半辈子花费在梦想、渴望和追求一个人上的时间。无论他有多么想要忘记那个人,他的身影却始终无法从他心中被抹去。他一直都是他的铁轨,他沿着那条轨道一路前行,穿过了干旱与冰雹,从不知晓在目的地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却依旧不顾一切地追随。
伊万狂热地亲吻着王耀,用唇舌确认王耀美丽的脸庞和身体并非幻觉。他曾目睹王耀被那些糟糕的男人亲吻,他恨他们,嫉妒他们,而现在,他可怜他们放开了王耀。如同溺水的手握住水面上的青蓝色流光,他的嘴向下游移来到王耀泛红的脖颈,锁骨处尝起来十分脆弱的皮肤,比女人平坦却仍充满诱惑的胸部,在他的想象中填满了精液的腹部。他的嘴继续向下走,在濡湿的耻毛上落下亲吻,精雕细琢的双臀从那延展成乳白的大腿。
手指伸进被强行分开的大腿深处,伊万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溢出蜜液的成熟的深紫阴唇。虽然才刚碰过它们,但是他必须要亲眼看一看:男性与女性的生殖器官先天共存于一双腿之间,这是他们二人命运交织的起源。王耀扭动着试图闭起双腿,可他的举动仅是令那处狭缝看起来更加生动了。伊万艰难地呼吸着,凑向穴口。王耀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喘息。
他的舌头先是沿着王耀竖立的阴茎底部游走,随后来到湿漉漉的阴户处的嫩肉。"你真的,好美。"伊万在亲吻它的间隙念叨着。檀香木与贝壳的气味迷住了他,舌头上翕张的触感刺激着他,他把脑袋更深地埋进王耀簌簌发抖的腿间。仿佛王耀是一只受伤的动物,而他正在舔舐一处无法愈合、只会越来越大的伤口。
裤子里的怒张已忍耐到近乎折磨。自从少年时期,伊万就一直梦想着把自己的阴茎插进王耀的身体里,那一幕已经在他的脑海中上演了太多次,他需要在当前的感官达到压倒性的顶峰时体会它,才能确认这现实的真实性,哪怕那意味着痛楚。
伊万从水润的穴口退出来时,看到王耀双手捂着脸,指间探出一片片胭脂红,发抖的双手艰难地试图挡住不让自己看见伊万,也不让伊万看见自己,有种无可奈何的顺从感。夜色落在那具裸体上,分明的肋骨与衰老的瑕疵同他想象中的版本不一样。伊万面临着一个自己无法忍受的可能情况:自己被揭示的名字对王耀来说毫无意义,有关那个从未停止过爱他的男孩的记忆早已被王耀抛诸脑后。他们的公寓没了,他们的走廊,他们的秋千,全都没了,就像被扔进了焚化炉里的书。
伊万扯下自己的羊绒衫,而后解开腰带,嘟囔着咒骂那条腰带与阻隔二人的一切。他的性器因失控的性欲而肿胀,饥渴地碾磨王耀湿答答的外阴,前液从顶端流下。王耀尖叫出声,后背反射性地弓起,手掌几乎是粘在了被羞耻染红的脸颊上。
仅仅是勃起压在王耀的狭缝外层的触感便让兴奋的刺激窜上了伊万的脊椎。湿滑的、柔软的、羞涩的那里好像一种特别的海葵急不可耐地要将他深深拥入怀中。即使王耀坚持将他排斥在自己的视野外,他也会确保自己的存在铭刻在对方的体内,确保占据王耀脑海的只有他,伊万(那个被他遗忘的男孩)·布拉金斯基(那个没有被他认出的男人),只有他一人。
一上一下的摩擦侵蚀着王耀最后的尊严,私处被玩弄时发出的滑腻声响在他的耳朵里放大了十倍;困惑交织着抗拒叫他头晕目眩。他异常害怕正在自己内部发生的堕落,害怕缝合的口子被拆开并彻底瓦解。
当伊万用阴茎碾磨暗色的阴唇时,两人的勃起会碰在一起,赤裸的硬挺在彼此的热度中痉挛。王耀的身体毫无疑问和他的一样兴奋,也许更显而易见的是两人身下的床单已被流淌的咸腥蜜液弄脏了,但是王耀拒绝看他这一点比他预想中还要让他心里发堵。
"是我,伊万。"他再次试探着说道。他的勃发顶部插进了软肉分开的地方,龟头没入王耀体内。雌雄同体的美人哀吟一声,那声音一时间抹灭了他身为男性那一半的所有证明。
"看着我!"伊万后撤并再次将顶端插进他体内,这一次加重了力道。然而他的声音无法传达给身下看起来那么弱小、浑身阵阵颤栗不已的王耀。
伊万虽看不见王耀的脸,但他看见了走下楼梯朝他靠近的那张脸,看见了阳台上王耀被他叫住时的脸和发间那条向太阳招手的飞扬的白色发带,以及在餐馆里王耀不自觉地望向他并对他露出不自觉的笑意的脸,那一张张脸坍缩成了一张,然后伊万贯穿了他的身体。
转眼之间,他搏动的血肉、软骨、脉络都被挤进了柔韧的躯体。温暖紧致得难以置信。比伊万所预料的还要紧。那些放浪的年月简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可伊万知道它们存在过。他能清晰地回忆起王耀的双腿搭在某个男人肩上时的一连串笑声。
从王耀的臀部曲线到变硬的乳首,他的手寻找着睡莲香的痕迹,伊万开始了挺动,捣入本不该存在那里的肉穴的深处,隐藏在王耀下腹底部的秘所。与他的抽插节奏一致的呜咽声不断从王耀口中逸出。先前佯装出来的醉意在伊万的血管中蔓延,他迷醉于王耀发出的那些细微声响与分开的两腿间储存的快感。他能感觉到肉壁在以收缩和翻搅回应他狂热的律动,紧致的内里夹紧了他,两人赤裸的肉体如此紧密相贴,让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回家的熟悉感,并再度回味起多年前自己曾被人笑称是王耀的小杂种的荒诞想法。
随着汗珠渐渐泌出流下,伊万察觉到包围自己分身的肉壁放松了,肌肉正在适应持续的入侵,或许甚至想起了因激烈动荡而肿胀、被精液淹没的那些疯狂无眠的日子。伊万伸手把王耀捂在脸上的手掰开。他不清楚自己想找到什么,希望找到什么。他只是必须看着王耀,在王耀体内鞭笞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他要王耀看着他。
王耀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两个人喘着气,出于不同的原因相对无言,互相锁定的目光摇摆不定,却始终没有断开。他的双眼没有了遮挡,被一层恍惚的薄纱浸湿,疲倦却滚烫,慌乱却游离,茫然却在瞳孔扩大的涟漪中带有一丝微光照耀了某样东西:一则除了他自己无人能理解,而他已疲于向人解释的滑稽的老笑话。在那双眼睛里,伊万发现自己对于王耀是无法辨认的,他大概仅仅是由不规则的线条和轮廓组成的一段杂音。他咬住王耀湿润的嘴唇,狠狠撞进王耀的身体,昂扬捣弄着子宫,他汲取王耀的呻吟与叹息,仿佛那是麻醉心痛的灵药。
那道微光随着王耀的摇晃而波动。令伊万感到有所安慰的是,他们的耻毛正杂乱地纠结在一起,王耀已经射过一次,阴部被撑开成了他的阴茎的形状,王耀下面溢出的过量淫水也覆盖了他的精囊。
在鼓噪的碰撞声里,伊万低头含住王耀的右乳,贪婪地吮吸起来。它尝起来比看上去的更丰满,那么柔嫩而有弹性,闻着有王耀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周日早晨的温暖绒毯的味道。他亲吻它,啃咬它,再亲吻它,用舌头锁住那粒乳头。随后,他叼着乳头幼稚地扯了几下,令一声嘶哑的叫声刺透潮湿的空气,拥裹着他的肉壁被惊得绞紧。他的嘴完全不想离开他的胸口,正如他的阴茎完全不想离开他的阴道一样。
曾几何时,尽管邻居们都在诋毁王耀,可他却将王耀与自己的全世界划了等号。他认为自己若是拥有了王耀,就相当于拥有了全世界。而现在他终于做到了。他战胜了所有那些男人,杀死了他们的阴影。他证明了自己比他们所有人都更优秀。纵然王耀不再是那个年轻神仙一样的人物,可他仍是王耀,每次看到他,被丘比特的残忍箭矢射穿的洞口仍会燃烧起来,无声地烧焦洞口的边缘让它越来越大。他想告诉王耀一切,在二人的下体不停厮磨的时候向他倾诉自己的心声。他把自己楔入王耀的腹部深处,与他共享一具有着两个脑袋、肢体如迷宫般交错的畸形身躯。
那些新旧不一的淫靡妄念在他的舌尖上打转:王耀躺在那个曾被他翻出过色情杂志的垃圾桶上,喘息扭动着像船里的一条鱼,一边紧抓着他,用甜蜜的嗓音哀求他千万不要停止操他;王耀在他的床上(他的家人正在客厅看电视),他在王耀的床上(急躁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试图藏匿他们禁忌的激情;在清晨的蓝色薄雾中,操场上一片荒凉,唯余他们二人,王耀秀美的长发上沾着精液,指甲缝里带着泥土,柔软的亚麻衬衫被撕裂,其底下的皮肤在寒冷的黎明中接近透明,愉悦地颤栗;被包围在他宿舍的凌乱杂物中间,书上满是令人头痛的术语,空空如也的伏特加酒罐,开始散发异味的外卖饭盒,他把王耀抵在桌边,而半夜三更偷溜进他房间里的王耀是黑暗里的一抹剪影,他的肉体感觉和自己的同样真实,他们的嘴巴碰在一起,互相吞噬,他的雄根在王耀体内肆虐肆虐,剐蹭着流水的淫荡阴唇,他没有问王耀去了哪儿,又是怎么找到他的,而是让自己的每只细胞都专注在猛烈的抽插当中,抱着王耀(阴茎还堵在他的里面)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用任何可行的体位干他,让王耀用湿透的屄碾过他整张脸,记住王耀身上的每个角落,把精种塞进他的身体,而王耀哭着说自己会怀孕的。
伊万险些要告诉王耀,自己第一次走进那家餐馆的那天晚上,侵袭他脑海的那些肮脏念头和画面令他反胃。不,他不在乎菜单上还有哪些菜值得一尝,也不在乎五种可选面条之间的区别,更不在乎扬声器中播放的歌是什么歌词,他的真实想法只被一种冲动占据:要了王耀,不择手段地,利用任何他能用得上的谎言,到餐馆后面,在苍白的月光下跟他做爱。把他干到失去知觉。然而,这些他统统没有告诉王耀。
也许伊万不相信自己能组织出连贯的句子。两人无定的颠动散发的黏腻香味异乎寻常地压抑,毁灭、扫空了那些字眼,仅剩肉欲的骨架。鼻子摩挲着王耀的胸口,那里可以听见王耀内心喧嚣的混乱,他用尽全力一次次长驱直入那片令人上瘾的温暖,把自己锁在王耀摇摆的臀瓣中间,渴望成为快感洪流的囚徒,成为切实的当下的囚徒,让自己能感受到王耀的灼热呼吸在他的发间穿梭。
"我不行了…我、不…啊…不行了…"王耀虚弱地低叫道,他带着一个肺结核患者般的痛苦呻吟着。肺里的空气—会扭曲弯折的逃逸色素—开始慢慢变换颜色。逞凶的粗大肉柱令他肚子发疼,但那份疼痛很刺激…他想起来了…这正是他过去曾渴望的、赖以生存的东西。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要性交的需求伴随着眼底模糊的金色浪潮回来了。现在,不消片刻那个放纵到底的生物便会接管他的躯体与灵魂。四十二岁的他不再算是年轻人了,然而腿间大片湿润的感觉还和十三岁的自己躺在窗下恍惚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扇窗子的薄窗帘在温柔的东风中飘荡。他的子宫又遭到了一次强烈冲击,在他的下腹中心顶出一块小鼓包。快感从他身上的每一处开口迸发出来,倾洒在睡莲上。
雷声在城市上空轰鸣,被激情的性爱产生的噪音淹没。伊万高兴地注意到王耀的声音在激荡,胯下也在自行耸动,动作逐渐大胆起来,回应着他施加的压力,迎合着他的贯穿。王耀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直到完全变成那个在破旧公寓里隔着烂墙也能听见的乱搞的声音。野性又撩人,那呻吟声令伊万血液加速。声音那么大,难怪他们从前的邻居厌恶他。伊万爱他的声音。他爱他话音中抚慰人心的从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倾听着你,同样,他也爱他在餍足的性爱中发出的毫无顾忌的尖叫。他觉得那声音激励了自己;是他使王耀变成这样的,王耀正在为他,且只为他一个人呻吟,所以哪怕伊万这个名字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哪怕那个男孩是个没有具象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已从他的记忆中解体,起码在那热情的哭叫声中还有些慰藉。
伊万不理解是什么导致了王耀的变化,不过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要紧。他寻求确认般地抽出半截分身,再顺势以前所未有的力道捅回去。他们纠缠的身躯被无可自控的剧震攫获。大床仿佛一头苏醒的野兽咯咯作响。伊万注视着王耀,从夸张摇曳的两颗乳头到通红的脸庞,再到嘴角流出的涎水。王耀的每一个部位,无论他是否看过—每一片消融的呼吸,每一次狡猾的抚触—似乎都在催促着他使出浑身解数干他,玩弄他,挑衅他。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颤动的微笑,它说着:你就这种程度吗?
伊万吻去了那些字眼,把王耀拉到自己的腿上又亲了几回,对他的嘴唇与体温永远欲求不满。王耀双臂环住伊万的脖颈,同样狂野地回吻,之前射出的精液涂抹在伊万紧绷的腹肌上。贪得无厌的欲望存在于二人之间,随着两具身躯互相缠斗,互相求爱,流逝于时光中的感觉与片段再次浮现。
光彩夺目的披散发丝宛如凌乱的水墨笔触在他的脸上翩翩起舞。王耀反复抬起臀再落到伊万腿上,一边呻吟一边感受着深入腹中的侵犯,填补了缺口并撑开了他的内部。他的律动带着一种与自身无关的力量,仿佛在死亡的沉寂来临前爆发的生命力。
被包覆在王耀的热情与酒红色的血肉之中,伊万经历了窒息的喜悦;一种近乎虔诚的体验。尽管王耀正在毫无羞耻地上下套弄他青筋盘虬的勃起,如同一匹被钉死的疯狂旋转木马,可是他对他的渴望却依然在熊熊燃烧,好像他还未曾得到对方那般。伊万抓住王耀浑圆的臀瓣揉捏,接着抓住另一边,趁王耀往下坐并产生一声响亮的滑腻声音时把那两瓣美妙绝伦的柔软拉开。被阴茎堵住的肿胀阴户喷出了汁液。伊万没有挪开按住王耀屁股的双手,就这样看着王耀呻吟着向前挺起腹部,勃发摩擦着伊万。
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那个怪异的身体构造曾令他害怕、厌恶(以及兴奋),此刻它却被固定在距离他那么近的位置,造成了他自己也是怪胎的错觉。
"我爱你。"伊万念出了十五年前被埋进烂泥和枯草里的几个字。他坚持不懈地重复着。
"我好爱你。"他掬起王耀的头发放到唇边亲吻。焚心于火,他在王耀纤细的脖颈上留下爱痕,拧转他的乳头,爱抚他的脊背。他觉得自己随时都要高潮了,但他尽己所能地忍耐着,一如他在抽插过程中的忍耐一样。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根本不知道。他但愿世界在此刻毁灭,那样就永远不会有将他们分离的明天。倘若未来的古生物学家挖掘出他们的骨头,那些人将会发现相拥至死的他们。
"我爱你,耀。"
王耀湿润的眼中没有焦距,他的眼神没有回应伊万热切的告白。他的任何表情变化都很可能是想象出来的,夜光的把戏。他的上身放荡地摇晃,面色疲乏而红润。呻吟声在他的喉间搅动。
王耀蓦地捏住了伊万的下颌,比夜色更黑的长发垂在伊万的脸侧。与迷茫的表情相反,王耀的手像钢筋一样僵硬,这让伊万感到惊讶。两人的胯部继续相互挨蹭着。伊万不知道该如何理解那个动作的意思。王耀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爱你。"伊万重复道。王耀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放松。他的嘴唇恶劣地一翘,闪过一丝莫名凄凉的快意。
"操我。"只有那么一句。可能伊万只听见了那么一句。
他们没有再对彼此倾诉一个字。肢体痉挛,呻吟攀升至尖叫,直到两人抵达第一次高潮,而在日出前的几个小时里还会有许多次。房间内安静了片刻。王耀一动不动地躺在伊万身上,额头靠着对方的肩膀,手臂无力地垂下,精液从酸麻的阴道口涌出,阴户外翻,每一个细小毛孔与发丝都映衬着他柔软的曲线。伊万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他背上划圈。
从王耀体内流出的精液还未止住,伊万就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王耀没什么重量,轻得好像可以从某个隐蔽的裂隙中消失;溶解在雨中)来到落地窗前,窗外展示着他儿时梦想中的繁华市景。他想让王耀看一看,看看他们俩总算脱离了那个悲惨的地方。
"看,"伊万转过身背对窗户。王耀看见自身的淫荡映在玻璃上,无法摆脱。北极光穿过他的五官。"很美,对不对?我买给你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你。"
他的性器硬了,尽管它刚在王耀体内射了一回。它顶弄着被精液覆盖的饱满花穴,探入肉壁。王耀脸色一变,绷紧了环住伊万的双腿。伊万全根推入,挤进那个湿得简直能游泳的空间里,精液失禁似地洒落到地板上。他用手臂牢牢托住王耀,开始抵着王耀悬空的屁股抽插。他不在乎对面大楼里有没有人醒着并看着窗外。成千上百只闪烁的眼睛点缀了黑暗。
被伊万贯穿的王耀任由他为所欲为,脸上是扭曲的兴奋神情,微弱的媚叫在他的气管口排着队。深陷在被冲撞的极致欢愉中无可自拔。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烫得能煮沸水银,但他却紧缠着伊万,仿佛害怕低空中厚积云的寒冷,辉煌的建筑群,无处不去又无处可去的一条条大道,注定只能在梦中飞向遥远天空的幽灵飞机。随着每一次令他骨头散架的迅猛进攻,玻璃上的倒影慢慢地融进了灯光里。
两人的身体无休无止地互相掠夺,直至耗尽。当最后一发被注入王耀体内的时候,晨跑的人们已经起床,路灯也暗了下来。王耀被操到高潮失神的次数多到他的身体已差不多成了精液的容器—沉甸甸的肚子,潮红的臀瓣,遍布白液的大腿,腿间的两个穴口大得像破碎的行星。
伊万躺在床上,筋疲力尽,抬不起眼皮,却无法入睡。他极其清晰地感知到身边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王耀也没有睡着。不知从何说起的话语悬在两人上方;他们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一片只有摩西才能分开的海洋。
王耀坐了起来,挪腿下床。然而,他的动作被手腕上的一只手拦住了。
伊万缄口不言,似乎不信任自己能说话。沉默,然后是更多沉默。他没有放开王耀。
"我要回家了。"
他的少年时代的那个王耀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干瘪而没有情绪。自从餐馆的初次重聚以来,他第一次听出王耀老了。他微驼的脊骨在皮肤上突显了出来。
"你需要休息,我之后可以载你回去。"
王耀没有做出反应。他顿在原地,既没有甩掉伊万的手,也没有对它的恳求作出退让。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用浴室洗个澡。"
"我们待会可以一起洗。"
再一次,王耀没有任何回应,陷入了蜡像般的静止。他的沉默震耳欲聋,几乎和他的呻吟声一样响。伊万想把他揽到怀里,可是内心的一部分担心触碰那脆弱的脊背,即便王耀身上已没有哪块地方是没被他碰过的了。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我从来没骗过你,除了昨晚装醉的事。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最后一句话令王耀转过身冲伊万眯起了眼睛:"那时候你不过是个孩子,我怎么认出你?"
"我那时候十五岁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你应该忘记的。"
"我做不到。"
简单的话语中包含的是多年的愤怒、绝望、困惑与痛苦的欲望。如果他可以选择忘记他,他会不假思索地接受。事实上,有时他对他的恨会变得和他的爱一样深。他本来可以成为正常人的一员;他本来可以免于在痛苦的夜里诅咒咆哮的黑暗,免于承受伤害那些黑发情人的罪恶感,只因为他永远都忘不了他。
"你记得我多少?"伊万静静问道。
"没有多少,"王耀说道。接着,看到伊万沮丧的脸,他叹了一口气,"当我在公寓里再没见到你的时候,我很高兴。你和我们其他人不一样…"他环视充满了性欲气味的房间,孤寂的景致,昂贵的家具,以及自己被反复贯穿的场所:
"你本来有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未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