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本来以为想写的已经写尽了,看了B站 猫茗的两个视频,苦得我泪流,心里堵得慌,于是又来写一写,给自己脱敏治疗。结果一个番外整了一万多字,请留言鼓励 :)

写文的人总是很难抗拒写悲剧美学的欲望,但是对王白,是真的舍不得。祝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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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书剧糅杂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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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愁飞和王小石在江里天地为幕席、没羞没躁了一番。结果忘了银票都揣在白愁飞的衣服里。

"说了让你带点钱,你又不带。"白愁飞裹着王小石的外衣,赤着脚在山林里穿梭。

王小石又羞又恼,在白愁飞身后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非得...唉,怪我,色令智昏。"

白愁飞噗嗤一声笑出来:"王小石,春宵一刻值千金。"

跨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下就是大理城,放眼望去,连墙接栋,熙来攘往,甚是热闹。

王小石大喜:"有人的地方还愁找不到办法弄钱吗?"

正说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王小石羞涩一笑,捂住肚子,看向白愁飞。

白愁飞好笑地说:"走吧,先医医你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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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头行动,白愁飞去找衣服,王小石去找吃的,约定在这城郊的米仓里汇合。

白愁飞回来得早,坐在一袋大米上等王小石,不多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小石像条鱼一样跃进来。

王小石看他穿上了一身粗布素衣,衣袖下摆显得有些短,让王小石想起他们刚到京城最落魄时,白愁飞的衣服也总是这样短了一截。

"衣服哪来的?"他问。

"偷的。"白愁飞理所应当地回答。

王小石把一个油纸包着的胡麻饼丢给白愁飞。

白愁飞问:"哪来的?"

王小石道:"偷的。"

两人相视,觉得滑稽,俱忍不住大笑。

白愁飞啃着饼,道:"依我们的身手和眼力,偷人钱袋还不是手到擒来么?去有钱老爷宅子里偷点古董字画也不是难事。"

他们当时在京城,一心想着怎么出人头地,自是觉得处处撞墙、步步维艰,一身武艺无用武之地。现在心无欲念,若只是想着赚钱谋生,便再容易不过。

王小石咽下最后一口饼,看他二哥坐在这破米仓里想着怎么偷人钱袋,觉得此情此景很是荒谬,一时不知该作何想。

他道:"不行,我们有手有脚的,怎么能靠偷盗为生呢?"

白愁飞不耐烦地冷哼:"等京城把银票送来,我们再还给他们不就得了。"

王小石心念一转,凑过去,期期艾艾地说道:"二哥,不如我们在大理住一阵子?就像刚进京时一样,找些活计做做。"

念及过往,他最怀念的便是在茶花婆婆院子和白愁飞一同的日子,每天只需想着怎么挣够三瓜两枣。不像后来,每一步都像行在薄冰上,纵使白愁飞对着他笑,他也怕转头皆不见,脚底皆是空。

白愁飞由小至大,为人做工卖命换钱的经历太多了,不觉得有何乐趣,但王小石眼睛圆睁着,看着他,希冀和回忆满满地盛在眼里,他心又软了软。

"这回我可不卖画了。"他说。

王小石笑出一排贝齿:"好。"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窗户半开,一泼雨打进来,一泼雨沾湿了窗户上糊着的纸。乌云蔽月,郊外无灯,向外望去,只有夹雾夹水的黑夜。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在茶花婆婆家里的那个雨夜。

王小石怔怔地说:"这雨下起来和开封的雨是一个味道,青草的味道。"

他看向白愁飞:"二哥,你在想什么?"

彼时白愁飞想的是,若雨下到早上,他的画摊还出不出了?

白愁飞摇摇头,胸中种种,难以道哉。

雨簌簌地打在泥泞地上,撞击到石子,溅出几滴水花,又汇于泥水。

雨水的味道,稻谷的味道,若有似无的灰尘味。他们坐在这俗世的味道间,安静地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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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找了个武馆的教职工作,他隐藏实力,使了些拳脚功夫,就把武馆主事给震住了。主事看他年纪轻轻、衣着普通,却不卑不亢、谈吐不凡,不知其来头,认为可能是某高门大派的弟子。

他劝白愁飞和他一起,白愁飞却嫌卖苦力累,说什么都不干。

他和王小石在街上走着,一样身无分文,却无早年的窘迫。白愁飞像一把被俗世和荣华打磨得更像精美的刀戟,他负手走着,神光内敛,器宇轩昂,纵使穿着短了一截的衣衫,也哪有人像当年在京城街头一样,敢撞他一撞,踩他一脚?

而王小石呢?王小石却还是那样的小石头,像雨露洗净的卵石,俊美,可亲,可爱,一笑便令人心生欢喜。

白愁飞指了指远远一座掩在绿荫中的白塔:"那是哪儿?"

路边卖糖人的大爷听到他的疑问,插话道:"那便是大理王城了。"

"噢,建筑倒是有特色。"

王小石知他心思多,怕他又闹出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面露忧色。

但白愁飞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了。

他们无目的地漫步着,走近码头,还没细看,就闻得香风扑面。

白愁飞笑了一笑。

王小石定睛一看,码头上停着一艘十分气派、雕龙绘凤的画舫,"花月夜"三字龙飞凤舞地写在牌匾上、挂在船身上。这香味,这名字,王小石当下就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

"二哥,"他拉下脸来,"我们可没钱逛窑子。"

白愁飞挑眉:"进去了就有了。"

登上船,香风却变淡了,转为一股桂花清香。他俩虽长得好眉好貌,但看着实在没钱,加之又是白日,还未到正式营业的钟点,艺妓们只是懒懒看了他们一眼,并不起身迎接。王小石看了两眼,觉得这里的艺妓比他们在沧州城见到的更漂亮得多。

白愁飞眼神四下一转,找到了衣着最华丽的老鸨。

他走上前去,单刀直入:"你们缺唱曲的人否?"

老鸨吃了一惊:"你?"

她上下打量白愁飞,他身量极高,面色寒傲,虽然长得俊俏,但怎么看都不像在勾栏瓦舍里唱曲的。伶人中男子不在少数,老鸨也见多识广,但从没遇过他这副模样的。

老鸨笑了笑:"公子怕不是在说笑吧。"

"是不是说笑,试试便知。"

老鸨犹疑地问:"你能唱什么?"

"大曲,小唱,杂剧,都略通一二。"

老鸨心想,花月夜是大理一流的风流去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登台的哩。但不知怎的,却不敢轻易得罪面前这衣着寒酸的男子,便说:""那你...试试?"

白愁飞略一点头,舞台是画舫底层中央立着的一座高台,他脚尖一点,已然飞身而上,又将老鸨惊了一惊。

白愁飞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声铮鸣如裂帛。他面色一柔,流淌的琴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小唱多以唐宋诗词填进现有的曲调里,他选了一首唐后主的"浪淘沙令"。白愁飞桀骜冷漠的神情褪去,眼帘低垂,换上一副雨愁烟恨的神色。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王小石从未听过他唱曲,那声音变得既像他,又不像他。曲音一起,王小石如做起一场大梦。白愁飞微蹙的长眉,像笼着一场旖旎的梦,让王小石回到那些凭栏远眺的雨夜,忆起那些是喜是悲的梦境。

白愁飞五指一拨,琴声从旖旎转向幽怨,他的眼神多了一分怅然,看着王小石,又越过王小石,望向虚空。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王小石心里一痛。

一曲唱罢,画舫一时安静,歌妓们已纷纷抬起头,凝视着台上。

王小石喃喃道:"移愁来手底,送恨入弦中。陇首流泉不忍闻,月落双溪冷"

老鸨被琴声歌声所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笼罩着凄楚。

白愁飞翩然而至,早又是孤傲的面孔。

"如何?"他问老鸨。

"好,好..."老鸨缓缓地说,"好琴,好曲。"

王小石知这事是成了,他急道:"二哥!不行!你...你怎么能在窑子里..."

"哎,"老鸨回过神来,拿扇子拍王小石,"这位小兄弟怎么说话的呢,咱这可不是窑子,这儿的姑娘少爷可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当然,"她眼睛一转,"两厢情愿又另当别论。"

她拿扇子捂嘴笑,转头问白愁飞:"还不知公子大名?"

"白幽梦。"白愁飞昂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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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拗不过白愁飞,也知没人能欺负他,便只能由得他去了。

白愁飞不是角儿,王小石也挣得不多,两人租了个小院,日子清贫,倒也有一番滋味。

院子屋房废弃已久,四处是破落相,瓦漏窗破数不胜数,王小石一有空便在屋里修整。白愁飞总说住不长久,何必麻烦,王小石却不听。时间久了,白愁飞也不说了。

"大白,你说我们要不要在院子里养几只鸡?"王小石蹲在院里,打量角落的空间,"菜市里鸡可贵了,养了鸡还能省下买鸡蛋的钱。"

白愁飞斜眼一睨。这男耕女织、安居乐业日子是假的,王小石却非得把它演得真。

"我们可以在这儿围个篱笆,鸡就出不来了。"

白愁飞冷然道:"王小石,莫要入戏太深。"

王小石一愣,转头看他。

白愁飞衣袖一拂,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做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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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闷闷不乐了几日,出工也没精打采的。

白愁飞看不下去,用脚尖踢他:"王小石,你闹什么别扭?"

王小石也只是摇头不语。

今日下工,王小石照常回到院子里。

一般此时,院里已升起袅袅炊烟。每到夜晚,白幽梦便会登台唱曲,但在他成为白幽梦之前,抱琴的素手是用来给王小石洗衣做饭的。

今日院里静悄悄的,王小石推门一看,灶台上铁锅油光锃亮,锅里却空空如也。

王小石一绕,进了卧房。

白愁飞倒是在,但是和往常的白愁飞不太一样。

他披散着头发,半躺在榻上,一手撑在床上,支着头,里衣随意一披,并没系上。

屋里有种异样的香味,像花香,又像燃香。

他见王小石来了,眼睛看向他,虚虚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眼睛转得慢了些,笑容也展开得慢了些。

王小石走近些:"二哥?"

白愁飞换了个姿势,趴在床沿上,执起床边一个黄铜小碟,递给王小石:"小石头,来,吸一口。"

王小石这才发现,黄铜碟子里是缓慢燃烧的几块木头,似炭非炭,凑近了便闻到一股浓香,屋子里的香味就是这儿来的。

王小石一闻,只觉头晕目眩,脑血上涌。他警惕起来,闭住气息,真气转了一周,回复清明。

"二哥,这是什么?"

白愁飞抬起头:"大理好长奇花异木,这便是其中几种练成。说是点燃后的气味,能让人有飘飘然若羽化登仙之感,能白日做梦、五感通明、大登极乐,在王官贵族中极之流行。这点儿可是花了我半月的赏钱。"

王小石皱眉:"这可是类似那五石散的东西,我在江湖上也见过一二,用多了会让人神志不清、四肢瘫痪。"

白愁飞一笑:"就你我的内力底子,想要神志不清、四肢瘫痪也不易。"

王小石近看他,白愁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对焦缓了些,眼神亦涣散了些。

他头发如瀑一般散下来,半遮半掩着素白的一张尖脸。白愁飞还是漂亮,风霜和年岁不留下痕迹,只是变了他的神色,纵然是现在在一片祥和、云淡风轻中执着扫帚扫落叶的白愁飞,也不是数年前在茶花婆婆院子里的他了。那些经历、那些日子,已在表皮底下已然深深雕刻了他。

王小石端详着他,他不是那个白愁飞,却也不是在金风细雨楼上想要杀了苏梦枕的白愁飞。

王小石捧住他的脸,弯下腰吻他。

白愁飞被他吻出急促而甜腻的尾音,他手指勾住王小石的腰带,又想起什么,把王小石往外推:"一身臭汗,先去洗洗。"

王小石并不听,伸手一解衣袍,鞋一脱,精壮的身子便裸 露出来。

他手掌在白愁飞肩上一推,白愁飞顺势仰躺在床上,王小石轻巧、优雅地跃上床,压在白愁飞身上。

白愁飞用一根手指描绘他下颚的棱角,抬起眼,喉结一动,咽了咽口水。

王小石又吻他,粗重地,舌头攻城略地地掠过他的口腔。

白愁飞本就有些恍惚,被他一吻吻得飘飘然,这种香放大了愉悦,让他下腹 的欲火 一烧就烧成燎原之势。

"王小石..."他喊他的名字。

王小石重重看了他一眼,直起身子,拿过黄铜盘子,深深吸了几口,这次他没有再抗拒,任野火窜入血脉,沸腾起来。

白愁飞指头点在几段焦木上,内力一吐,燃烧得更快,整间屋子被浓郁的香味包围。

王小石重又俯下身来,手掌往下伸,在白愁飞已经硬起来的阴茎上撸了一把,就这么随手一撸,已经逼出白愁飞一声浪叫,叫得王小石涨得难受。

他把白愁飞和自己的前液抹在自己那话儿上,掰开白愁飞的大腿,提臀便上。他今日格外粗暴,没有半点前戏,白愁飞吃痛,他也不好受,但这诡异的香让痛楚像是隔了几重纱,他吸了一口气,便抽插起来。

白愁飞仰起脖子,高声叫着,手无目的地在在他胸前腹上抓挠,寻到他的乳头,便大力一拧。

王小石重重呻吟,抓着白愁飞的臀肉,挤压着,玩弄着,让自己能嵌得更深。

白愁飞的头发乱成一团,汗珠在他的额头鼻尖熠熠生辉。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伸手去够王小石的脸。他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大,总在思索、总在算计的眼睛变得钝钝的,充满了这人世间最原始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搓上王小石的耳朵:"王小石...你就这点本事么?"

王小石眼神一黯,伸手一抄,将他整个翻了个个儿,阴茎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

"啊—"白愁飞叫出声来。

王小石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向自己,跪在床上。

他原以为自己捅得已经够深了,姿势一换,才发现还能更近一步。

白愁飞弓着腰,脊椎骨在雪白的皮肤上突出来,像一条蜿蜒的蛇,背脊的肌肉随着动作时隐时现,王小石忍不住另一只手大力揉搓上他的背。

白愁飞喘着粗气,头晕脑胀,世界在他身旁打转。王小石正稳定、快速、深入地洞穿他。他身上的气息和屋里的香味融合在一起,白愁飞每吸一口,都觉自己在水里往下沉,即将灭顶。

"我...我不行了。"他哀切地道,四肢百骸都因这香变得更敏感,他能坚持的时间也变短了。

"不行。"王小石低声说,动作缓下来,"不行。"

"你..."白愁飞扭过头想看他,王小石在他屁股上爽利地甩了一巴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操你!"白愁飞咬牙切齿,没过多久声音又软下来,"求你,快点..."

王小石不听,极其缓慢地往前一顶,过了半晌,又是一顶。他的龟头抵在白愁飞最敏感的位置,每一次都让白愁飞下腹一阵颤抖,但瞬息离去,又不足以让他高潮。

白愁飞被他逼得要发疯,忍不住摆动臀部,想把他的肉柱吞得更深。

王小石的回应是伸出手,两根手指紧紧握住白愁飞阴茎底端,力度之大,几有痛苦,白愁飞就更射不出来了。

他被逼出几滴眼泪,落在被褥上,自己却浑然不觉:"求你...好不好?"

满屋的香气蒙蔽了王小石的头脑,他感到极度的兴奋和愉悦,但一同被放大的还有各种情绪,他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身体的动作和所思所想都如海上扁舟,被风带着向前。

他心底滋养出一丝惶恐,一丝委屈。

他趴上白愁飞的背,咬住他的脖颈,牙齿陷入肉中,一缕鲜血流下。

"王小石,你疯了..."白愁飞哑着嗓音说,但并没有推开他。

王小石的舌头卷去流出的血,有一点腥咸,他想他会记住这个味道。但那伤口有些深,血一时止不住,他便放弃了去止。他沾着血的嘴唇吻上白愁飞的肩头,一路吻到他手指,又回头,重重咬上他的大臂。

"疼吗?"他问。

"废话..."白愁飞喘息着。

"疼就是真的..."王小石含糊不清地说,"二哥,这日子是真的..."他越说越委屈,恨不得大哭一场。

他的阴茎仍嵌在白愁飞身体里,塞得牢牢的,大手仍卡着白愁飞那话儿。白愁飞粗重得喘气,不耐地蹬腿,踢翻了黄铜碟子,仍在燃烧的焦木落在被褥上,嗤嗤地吞噬着棉布,但没人有心思去管。

"你...快,让我..."

王小石不理会他,直起身来,把白愁飞翻回来,面向自己,另一只手大力握住白愁飞的脸颊。他一眨眼,一滴泪就落在白愁飞的眼睛上,包裹住白愁飞的泪痣。

王小石的嘴唇上红艳艳的血,在昏暗的、没燃灯的房间里也看着一清二楚。

王小石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但最深的情感被他包裹在如铁的心中,鲜血淋漓的一小坨,轻易不拿出示人。心房被欲火和异香撬开一个缝,白愁飞看着那些悲喜如走马灯般在他脸上纷纷掠过。

"二哥,都说有泪痣的人心软..."他嘶声说,手指抚上他另一颗泪痣,更小一点,更淡一点,"你怎么那么狠心..."

白愁飞的眼角滑过一滴泪,不知道是王小石的泪,还是自己的。

"你放屁,我怎么狠心了,"白愁飞咬着牙骂他,"我对你,我对你..."他想说,我对你还不够好么,又想起实是不太好的,但那是他已经能给的最好的交易了。

交易了自己全部的情,和一部分的命。

王小石摇头,绝望地问:"现在都好了,是不是?"

白愁飞不答他,他迟滞的脑子也在发问:都好了吗?会好吗?

王小石亲他,血沾到他下巴和嘴唇上,王小石含糊地说:"都过去了,都回去了..."

白愁飞搂紧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嵌在自己的肩膀上。

王小石松开卡住他阴茎的手,大力抽插起来。洪水泄闸,冲溃堤坝,白愁飞低吼着,被送上了青云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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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木已被燃尽,烧没了半截被褥,烧焦了床板。

王小石坐起来,摸了摸床板,懊恼地说:"又得多花一笔钱了。"想到白愁飞之前的评价,悻悻地住了口。

白愁飞倒是没说什么,从床上下来,光着身子走到院子里,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里衣沾了水缸里的水,擦掉身上的血迹。

王小石裹了衣服出来,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肩膀上有点愧疚地印下一个吻。

白愁飞笑笑:"你还真像只小狗儿。"

王小石的额头在他背上蹭了蹭,还没说什么,院里传来叽叽两声。

他松开白愁飞,看见了院墙角落里几只毛茸茸的小鸡,饿得慌了,正唧唧叫着满地打转。

王小石欢呼一声,去厨房舀了一勺米喂鸡。

"你买的?"他问白愁飞。

白愁飞哼了一声:"不然是天上落鸡么?"

王小石蹲下来,手指抚着小鸡脑门上的绒毛,那绒毛拨了拨他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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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饭没得吃,但还得去挣钱。

王小石无事干,非要跟去。

白愁飞把头发束起来,白发便不明显了。为了遮掩王小石的咬痕,穿了一件素白的交领长袍,看起来一派风流、翩翩君子。若不是面若寒冰,或许也能掷果盈车。王小石与他并肩走在街上,恨不得高呼一声,让所有人都知道白愁飞是他的人。

一去到船上,老鸨急匆匆迎来:"白公子,你总算来了,有一台客人点了你的名呢。"

白愁飞微讶:"哪来这么不长眼的客人?"

他不唱艳曲靡词,也不唱坊间流行的情情爱爱,又生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故而只能在角儿登台之间溜缝儿,但他也不在意。这是头回听说有人点名要听他的曲。

"咳..."老鸨说,"他们要安静的、格调高些的、最好是中原词曲,我不就想到你了嘛。"

"哦。"白愁飞好笑。

老鸨凑近他:"这可是王家子弟,莫要怠慢,也莫要逾距了,赏银多多的是。"

白愁飞随意点了点头,老鸨给他指了停在码头另一侧的一条小艇。

尊贵的客人往往都是自己包一艘画舫,叫上歌妓酒妓,以度良辰。每到夜色降临时,叶榆泽上便飘着一艘艘小船,隐隐约约的乐声传来,天河星光倒映在幽深的湖面上,与船头的灯笼交相辉映。

白愁飞向画舫走去,王小石仍跟在身旁,白愁飞说道:"船上可没有给你的位子,你来作甚?"

王小石搔一搔头:"我又没有别的去处。"他一指船顶,"听你的曲也是好的。"

白愁飞不去管他,径直登上船。王小石轻轻一跃,便上了船顶,船首的船夫浑然不觉。

白愁飞在主厅里微微颌首行礼,便隐去了船尾珠帘后。这个距离,没有内力之人是听不见厅中交谈的。

他方才扫了一眼,三名男子与一名少女坐在桌旁,桌上布着些吃食,没有酒妓小厮在一旁服侍。年轻男女看似一对,其余两个正直壮年,均是衣着华丽、气度不凡。这三名男子、厅内站着的两名侍卫、以及舱外的船夫,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看来老鸨所言没有夸大。

他何等市面没见过,自是不觉如何,坐定了便开始弹琴。

厅内人的话语,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入白愁飞的耳中。

他听出来,这四人果然是大理王族,正在商议究竟该如何处置和大宋的关系。一人执意要将亲宋的丞相整下台,拥兵自重,另一人则认为应与大宋交好。年轻男女只是听,鲜有发表议论。

白愁飞听了,心中暗暗好笑。若是曾经的他,此时计谋种种已在脑海里转了三百个回合,但此刻却是真实地兴趣寥寥。捞不着好处的阴谋诡秘,他便连伸手进浑水的心思也没有。

天下这大染缸,已经不是他的舞台了。

他略微走神,琴音不自觉地激昂起来,一下从寒泉漱玉变作银瓶乍破。

船舱中的交谈静了一静,年轻男子出神地听了半晌,开口道:"这位公子,是否介意前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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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翘着腿躺在船顶,看着星空与湖面,嘴里叼着不知哪来的一根蒲草。

以他的耳力,也能听见画舫中的说话,但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愁飞身上。

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与白愁飞、温柔、雷纯初遇的那条船、那天晚上。

那天江风不冷,雷纯的眸子像星子似的,温柔的眼睛则似弯月,两人恰好成了花好月圆、高山流水似的一对儿,相映自得意趣。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但白愁飞的神色仍旧会出现在他午夜徘徊的梦中。

白愁飞跟他说"黑暗中的鲜花,不如一条火镰",他是如此高傲,只愿做江上垂钓者,不愿做一条鱼。但是夜晚对着雷纯,那难掩的慌乱,潋滟的柔情,也做不得假。王小石再也没有在他脸上看过这种露出软肋的神情,哪怕是对着自己。

但最后他还是成了江湖里被宰割的鱼,最后雷纯要杀他。

"你进京城时想要的,一个都没实现,"王小石喃喃道,"二哥,你还难过么?"

琴声停下,一把男声响起,王小石中断思绪,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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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踱步走进厅中。

年轻男子朝他微微一笑,他容貌俊雅、明净柔和,让白愁飞想到王小石。男子道:"唐诗有云,琴音'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我想是夸张手法,没想到今夜一听,才知真有其事。"

身旁穿着藕色纱衣的妙龄女子抿唇一笑,接着开口:"武学典籍中记载,有些功夫能将真气灌入琴中,以琴音伤人。阁下琴音曲音,能惑人心智,却是闻所未闻。"

白愁飞的一指"惊梦",能让关七一眼之下就如坠梦中,合在铮铮琴弦和低吟浅唱中,自然不是难事。但能被听出来,也不得不佩服二人。

这少女如山茶朝露、烟霞轻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白愁飞对二人印象不差,被他们戳破自己的雕虫小技,也不恼,只是随口答道:"词是好词,曲是好曲。白某技艺不精,不想辱没了这好词好曲,才出此下策,让各位见笑了。"

男子摇头,仍是浅浅微笑:"我们得幸欣赏,还应感谢公子。"

旁边身着黑衣的壮年男子不耐烦这你来我往,突然插嘴,神情严肃道:"阁下内力深厚,怕是能将我们的谈话也听去了。"

"听去又如何?"

白愁飞话音一落,船舱内的气氛立即剑拔弩张起来,两名侍卫的剑就要出鞘,白愁飞却只是负手冷然看着。

年轻男子对侍卫摇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白愁飞身长玉立,优美逸雅,长眉凤目,被船内烛火一映,莹白暖玉似的。年轻男子也是爱美之人,又念在他虽用了内力,却并无伤人之意,不愿与他为敌。

他轻叹一声:"公子倒是坦荡人,只是让我们有点难办。"

白愁飞一扬眉:"大理段氏与高氏相国面和心不和,与大宋彼此忌惮,这都不是秘密,我即便到京城街上大喊出来,也掀不起任何波浪罢。"

几人互看一眼,年轻男子站起身来,拱手为礼:"我叫段和誉,此二位分别是我的叔父与表兄,这是我的结发妻子王氏。还未问公子尊姓大名?"

白愁飞又打量了他几眼,他知道他们是王亲贵胄,但没想到今日遇见的是段和誉。段和誉乃当今大理国皇帝段正淳之子,如无意外,便是下一任皇帝。

白愁飞沉吟一下,报上真实姓名:"白愁飞。"

几人又互看一眼,两名壮年男子眼中已起了杀意,料想联手段和誉应能杀得了他,但是不知会否惹来后患无穷,一时僵持,没有动手。

白愁飞与苏梦枕反目,却与方应看联手杀了蔡京,然后又和王小石浪迹江湖,江湖中人皆摸不准他现在隶属哪方势力,反倒不敢动他。

就在此时,船顶传来"咕"的一声,声音虽轻,逃不过在场顶尖好手的耳朵。

白愁飞失笑:"下来吧。"

一眨眼,王小石已滑进船舱内。他飘过两个侍卫,双手轻轻一拂,不见如何动作,两个侍卫的剑"哐啷"一声落回剑鞘内,要拔竟拔不出来,顿时大骇。

王小石落在地上,脸色涨红:"不好意思,晚上没吃饭..."

段和誉看清他的样貌,说道:"这位想必就是王小石王塔主了吧,今日一次得见两位江湖中的风云人物,倒是意外。"

王小石摆手:"莫要误会,我们没别的用意,我只是想听我二哥唱曲儿,才、才在这船顶偷听。"他耳朵也红得要滴血。

黑衣男子哼了一声,显是不信,但刚见到王小石露那一手,便知今晚杀不了他二人,收敛了周身真气。

王氏笑意盈盈,道:"原是白大侠,素闻指上功夫天下一绝,这便说得通了。"

段和誉也没起杀心,反而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两位对大宋朝廷的了解定远胜我等边陲小民,两位以为,大理国该如何自处?"

他向不知底细的白愁飞问出这个问题,白愁飞反倒高看了他一眼,意识到此人心胸与智慧超出预计。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金国一时半会攻不进来,但朝廷需要转移内部矛盾,若大理公然与大宋钦定的高氏决裂,只会成为靶子。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与金国一战迟早发生,大宋疲弱,结局...尚不可知,大理偏远,反而能保全自己。趁大宋无暇他顾,拔除异己,韬光养晦,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段和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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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与王小石从船上下来,王小石没聊刚才发生的事,反倒忽然说:"二哥,你曾说平静是痛苦的。"

他这句话不是个疑问,却有疑问在里头。

白愁飞停住脚步,湖面的风吹起了他额角的头发,他眼神软下来,反而有点当年在江面上的样子了。

"你呀。"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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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愁飞也没提要离开大理的事。

王小石养的鸡长大了,除了下蛋,还在院里拉屎,流进青石板地缝隙里难以清洗,白愁飞不得不买来两株桂花树盖盖气味。

渐渐夏日变作了秋天,毒辣的日头也变成了和煦的暖阳,院子里银杏树叶子要黄不黄,桂花树花瓣要焦不焦。

秋日难得一场雨,飘飘摇摇地下了一夜,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倒是让白愁飞和王小石一夜好眠。

王小石推门而出,桂花淋淋洒洒地落了一地,满院子浓郁的花香味。

"哎呀,糟了!"他跑向鸡圈。

"一大早的,大呼小叫什么?"白愁飞也走进院子,舒展筋骨。

王小石一脸愁容,捧着刚买的鸡苗,跑回来给白愁飞看:"忘了给他们搭棚子,小鸡淋了一夜的雨。"

白愁飞看他手里的鸡崽,全身湿透,缩成一团,嫩黄色的毛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已然死了。

他心里想,死了一只鸡罢了,但看着王小石惆怅的一双大眼,又说不出口了,只摸了摸王小石的头发:"把它埋了吧。"

王小石在桂花树下挖了个坑,把小鸡尸首埋起来。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白愁飞失笑:"你又不信佛,还想着超度它?"

王小石有些不好意思:"它这辈子命太短了,希望它下辈子能投胎做个人。"

白愁飞讥笑道:"做人才不容易,烦心事那么多。"他往院中藤椅上一坐,"但我下辈子还要做人,做人起码能争一争,做个畜生,那可是浑浑噩噩、任人鱼肉。"

王小石没接他这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天气凉了,中秋也快到了。"

"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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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对月饼没什么讲究,知道白愁飞喜欢吃甜食,便说要吃莲蓉馅的。

大理处处是莲塘,白愁飞买来了新鲜莲子,一颗颗把皮和芯子剥掉。

王小石把头凑到他肩膀上,白愁飞剥了颗莲子,递到他嘴边。

王小石咀嚼了两下,惊喜道:"这是我第一次吃新鲜莲子。"

"好吃么?"

"好吃。"莲子白嫩光滑,像白愁飞正在剥莲子的手指。

"帮我采点桂花。"白愁飞指使他。

暴雨打过,枝头上只留下零星的白花。

"我再去外面买点?"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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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武馆关门歇息,王小石难得清闲,花月夜也是人客寥寥,白愁飞便不用再去唱曲。

白愁飞从中午就开始忙活,王小石试图帮忙,都被他轰出厨房。

"快把你的鸡粪清理干净,否则我才不要坐在院里吃饭。"

王小石只得加倍卖力地洗刷院子。

他小声对一群母鸡嘟囔:"你们爸爸不喜欢你们,老想把你们宰了,我可就不一样了。"

傍晚,白愁飞端上了一桌子菜。

桂花糖藕,土鸡焖野山菌,松鼠桂鱼,紫苏炒田螺。王小石舍不得杀自己养的鸡,任由它们从小鸡崽变成老母鸡,白愁飞只得早起去菜市买。

自然还有刚刚出炉、冒着热气、油光锃亮的月饼。

王小石拿起一个,月饼包着一层淡黄的酥壳,居然还印着三个字"愁石斋"。

王小石爱不释手:"这月饼是什么做法?之前从未见过。"

"广府的月饼,和中原或江南的月饼都不同,做给你尝尝。"他见王小石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字,笑道,"你试试好不好吃,要是不错,以后说不定能开家糕饼铺子,就叫'愁石斋'。"

王小石眼睛亮亮的:"那我们这儿,也是第二个愁石斋啦。"

"地方在哪儿不重要,有你,有我,那不就是愁石斋么。"

王小石心头一热。

见他握着月饼就要啃,白愁飞赶紧制止:"先吃饭!吃了月饼你就吃不下了。"

王小石拿着牙签对田螺发愁,白愁飞哈哈大笑,给王小石示范吃田螺的技巧,他灵活的唇舌一啜、舌头一转,田螺肉便到了嘴中。王小石看着他吮吸时凹陷下去的面颊和湿漉漉的嘴唇,不知联想了什么,脸上一红。

白愁飞瞥他一眼:"王小石,你可真的出息了。"

王小石只嘿嘿地笑。

他们喝的不是什么好酒,只是街上打的十文一盅的果酒,是大理特有的风味,但不影响王小石和白愁飞的酒兴。

酒至半酣,院里扑扑朔朔地飞来一只鸽子。王小石解了它腿上的信。

"噢,是大哥寄来的。"

白愁飞听见苏梦枕的名字,难得没有冷嘲热讽。

"大哥说,方应看和米公公的有桥集团又开始活跃,京城多了不少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但事态还在诸葛神侯控制之中...嗯,他没提到六分半堂和雷纯。"他放下信纸,"大哥问你好。"

白愁飞冷哼,不置可否。

"可惜了,真想让大哥和温柔也吃到你做的月饼啊。"

他的遗憾溢于面上,白愁飞最终略显生硬地道:"会有机会的。"

夜色渐深,秋高气爽,天公作美,一丝云也没有。月亮黄澄澄的,挂在天幕上,如此圆,如此亮,莹莹散发出光辉,历经千百朝代静观人间变换。

王小石痴痴地看着月亮,道:"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中秋。"

两人思绪飘回过往的中秋,胸中俱是奔腾翻涌、五味杂陈,一时无话。

王小石突然道:"有些事儿,我亦不敢回首,此时我就觉得,自己很老了。"他的脸庞仍非常年轻,像是不染风尘,但他的心,也有陈年的疤痕。

白愁飞的声音很柔、很轻:"小石头,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回不去,也不可追。"

王小石看向他。

"我是真的想杀苏梦枕,直到如今,也不后悔这么做。"他眼前仿佛出现苏梦枕鬼火寒星般的双眼,白愁飞与这双眼睛对视,"我为很多人卖命,只有他,不把自己当我的主人,不把我当一条狗。但他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他,他挡了我的道,我必须除之。"

往日种种涌入脑海,王小石心头的疤痕复又裂开,汨汨淌血,痛彻心扉。但他只是很慢很慢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

"我不想杀你,我希望你能离开京城,自由地活。但我终究下手,因为我太想成功。"白愁飞凄迷地笑起来,"你活着回来,已让我投靠蔡京的选择很像一个笑话,我需得成功,才能不成为真正的笑话。"

王小石摇头,依然只说:"我知道。"

"我不会是以前那个白愁飞了,你想要的那个白愁飞。"他也转过头,看着王小石,他的目光如水。

月亮映在王小石的眼睛里,王小石的眼睛却比月亮还亮。

王小石柔声说:"不是的,二哥,你一直是这样人,你只要上九天揽月。你只是因为我,才有那点情意,因为那点情意,才吃了很多苦头。我明白的。"

白愁飞苦笑。

"你会接受段氏的提议么?"王小石问。

白愁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咽下一口酒:"之前我只觉,我已逾三十,时间很紧迫。但现在往后看,命还很长,有时我...我不知该干什么、能干什么。"

王小石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与你同路。"

白愁飞摇摇头,此时此刻,他并不关心段氏,不关心大宋,也不关心这个天下。

他的眼神难得有些茫然,有些惆怅:"离开京城才没多久,回望过去,像大梦一场、又像一场热病,直令我觉得,现在也是一场梦。

王小石要努力抑制拥抱他的冲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都是真的。世事也许一场空,但二哥,我和你,是真的。"

月亮的莹白光辉撒在王小石的脸庞上,白愁飞忍不住爱抚他的脸颊。

"你问我平静是否痛苦,我不知道。我痛苦于世事玩弄我,但居然有你,依然有你,我这命数也不是那么差罢。"

王小石握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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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王小石抱着温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树林里。

密林遮天蔽日。在这夜里,王小石抬头望去,只能看到漆黑中几缕夜光,他甚至看不见天上挂的是星是月。

蛙鸣虫叫响起,不再代表丰收,像是单调的催命咒。绿莹莹的光亮起,亦不是童趣的萤火虫,可能是饿狼的眼睛。

蠕动的凉意在王小石脚边滑过,他吓了一大跳,若他此时被毒蛇咬上一口,可能就走不出这森林了。他想加快脚步,却被地上盘根错节的枝干绊了一跤。

眼看温柔就要从他手臂中坠地,他赶紧抱紧她,身体一拧。

他摔在地上,地势低洼,积水形成了一条浅流,他整个上身浸在水里。一条粗大的树根横在地上,他的腰重重砸在上面,剧痛传来,背脊几欲折断,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温柔在他怀里,仍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王小石顾不上疼痛,赶紧低头看了看她胸前那半支断箭,所幸没有移位,亦没渗出更多血来。

他身上的伤口裂开,血腥味顺着水传去,草叶簌簌拂动声传来,树叶密不透风,王小石知道那不是风声,是狩猎的动物闻着血的气息而来。

他想起身,一动背脊又是一阵剧痛,胸前又压着个温柔,试了好几次,竟然爬不起来。

不知是鸟是蝙蝠的畜生从他头顶划过,顶头密密相接的树冠像是把网织得更紧,要把他困在这个梦魇里。

偌大天地,王小石却觉得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还有个意识全无、气息奄奄的温柔。

他眼睛一热,那压抑了许久的一点绝望被黑暗所滋养,在心底快速发芽,让他恨不得痛哭一场。

但流泪有什么用呢?他得带温柔走出这里。

他得活着,他们都得活着。

他喘息了半晌,一只手搂紧温柔,另一只手用挽留拄地,极缓慢地把自己撑起来。

他又缓了一会,才将手臂伸向温柔膝弯。一弯腰,一使力,后腰的疼痛让他差点又跪下。

王小石咬着后槽牙,继续往前走。

走的路越远,他越觉得怀里的重量变得更凉。他又惊又怕,但后背的疼痛已逐渐麻木,带动双腿也变得麻木,让他的步速越来越慢。

眼前的树木突然岔开,隐隐约约指出两条岔道。

王小石站在这岔道中,心头一片茫然。

身后飘来一点蓝火,忽明忽暗。

它在王小石面前停留了几瞬,便往右而去。此时,哪怕这是鬼火,王小石也只得信这天意了。

王小石深吸一口气,跟上它的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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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再一次被扔进水牢里。

这刺骨的冰寒带来的痛苦,无论历经多少次,都无法被习惯。

冷,到了一个地步,会化为千万根针,扎入皮肤血肉。

铁链拽着他往下沉,他已失去挣扎的力气与意愿。蔡京不会弄死他,既然死不去,那忍就是了。

他忽然觉得可笑,回京路上,说书人告诫他前方是生命中不可跨越的劫数,没想到一语成谶。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有人在等着他,他总得回来。

他含着一口气,意识仍是清醒。

意识越清醒,痛苦越难熬。身上的针变得更粗长,突破血肉,刺进他的骨髓。

他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

他幻想自己对任劳任怨和蔡京扒皮抽骨。他在脑子里回忆自己所有听闻的阴毒手段,强迫自己想象细节,想象将饿了多日的狼狗与他们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想象饿狗如何咬下蔡京的脸肉。

但那幻想可能太过遥远,在寒冷与疼痛的攻势下变得模糊。

他脑海里,最终只剩下一点莹白色的东西,仿似月亮。皎皎明月,灼灼君子,那是王小石。

他试图去想:王小石走到哪里了?带着温柔,苦中也可作乐罢?透过监牢的窗子看去,今日月色正好,他们会不会在某处赏月?

白愁飞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水像是变得更重,他明明脸朝水底浮着,此时却像有千斤铁秤砣压在他胸口。

他不得不吐出一口余气,冰冷的水灌进肺里。他沉入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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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用尽一切求人的本领和话语,终于敲开镇上一个大夫的门,愿意给温柔看伤。

她胸前的箭头被剜出,却仍是面白如纸,深陷昏迷。

王小石坐在榻旁的地上,不知是伤是累,已无法再站起。

大夫好心,帮他包扎了身上的伤口,掀开他背后的衣服,后腰处一片青黑。大夫手指按上脊柱,王小石疼得浑身一颤。

"骨头断是没断,但怕是裂了,不好好治,可能影响日后行动啊。"

王小石提不起一点心思去关心自己的伤势,他苦笑着摇头,披回衣服。

"大夫,我...妹妹,怎么样了?"

大夫想说什么,又不忍出口,最终只说一句:"看她自己造化了。"

他又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伤成这样?"

王小石哪敢说他们是被官兵围剿,只得编了个在有钱老爷家做工、被诬陷偷了家当引来追杀的故事。他太累了,顾不上故事编得是否漏洞百出。

好在大夫没有追问,煮药去了。

王小石坐也坐不住,半瘫在地,上半身趴在床榻上。

温柔的睫毛像两只黑蝴蝶,静静地停在她脸上,胸口也不见起伏,就像死了一样。王小石犹疑地伸手去够她的鼻息,气息还在,却是出气多入气少。

王小石不敢再探,只得缩回手。

一阵风吹来,他的衣服早被浸湿,寒意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向窗口看去—一轮银盘般的明月低悬在天上。

那月亮好明亮,好圆满,仿佛凝目而视就能看到玉兔捣药。王小石浆糊般的脑子转起来,恍然大悟—今日竟是中秋。

他摇了摇温柔的手,轻声说:"温柔,醒醒,你看,好大的月亮..."

温柔自是全无反应。

他蓄谋已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重又看着月亮,同一轮月映照着相隔千里的人,但明月何事照别离?他痴痴地想:不知大哥和大白在干什么?怕是在为我的事情焦头烂额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抽空吃个月饼?大白看着冷冰冰的,口味有时却像个小孩似的,不知道吃的是豆沙还是莲蓉馅儿的月饼?

他又想:不知道大白有没有想我?不知道大白有没有怨我?

再想下去,他的心尖几乎要疼得发颤。

别离的凄苦,绝境的惶恐,又加了点委屈。

大白—他默念道—大白,莫要怨我。蔡京让我杀诸葛神侯,我别无他计;为了不让蔡京起疑,我只能把你们瞒在鼓里。莫要怨我。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最终下了个决定似地长叹。

既不能相见,若不想能省下些伤心,我宁愿你不要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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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也在看这轮月亮。

他躺在稻草堆上,身体已经失去了发抖的能力,分辨不出是痛是寒。

月亮晃了一晃,突然挣脱了窗栅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他顺着月亮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颗树,有那么些眼熟。

他全身轻飘飘又沉甸甸,只想沉沉睡去,然而这月亮却似有魔力,让他挪不开眼睛。

他站起来,往前走,桃花盛放,似火燃烧。

树上却有一些异样。

再一看,最粗的一根枝子上竟吊着一个人,脖子歪着,蓬头乱发。

"这是什么?"他喃喃道。

树下不知何时坐着一位老翁,却是之前相遇两次的说书人。

老翁拨了下扬琴:"你回了京城,他仍没等到你。"

白愁飞大骇,定睛一看,那人纵然脸色发青,舌头搭在唇外,面容扭曲,但不是王小石是谁?!

他双膝一软跪坐在地,耳畔传来厉鬼索命般的哭嚎。他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尖叫声。

-一一一-

白愁飞瘫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蔡京。

他头发披散着,丝丝白发夹杂其中,脸色青白,眼里满是血丝,乍看下如同厉鬼。

蔡京好整以暇地给他倒了杯酒—若是厉鬼能为他所用,又有何妨?

白愁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的手在颤抖,带着铁链锒铛作响。

"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蔡京说。

白愁飞笑了一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我向来一无所有,向来一无所有...有些过路人,我以为他会留下,但是,"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命里无时莫强求。"

"你会发现,有了京城的权势,之后就会有很多东西。"

白愁飞冷笑,又喝了一杯酒。

良久,他缓缓地说:"那就盼蔡相莫要薄待我罢,也不枉我...在世上走这一遭!"

蔡京暗自舒了一口气,面上仍是波澜不惊:"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又为白愁飞斟上一杯酒,"我和你喝一杯。"

白愁飞再次举杯,然而手腕一翻,一杯酒尽数撒在地上。

"这杯是敬王小石的。"他的眼睛里燃着忽明忽暗的蓝火。

蔡京后背一寒,眉头一挑。

白愁飞慢慢扭头,看向窗外。月色照在他脸上,但他的眸子幽黑如深井,吞噬了所有光亮,如死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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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躺在榻上,发着抖,但金风细雨楼的窗户仍大开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王小石与白愁飞在斗大的圆月下并肩走着、嬉笑怒骂。清风吹来,金黄色的桂花如雨一样撒了他们一身。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

他咳个不停。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染红了一条又一条手帕。

他心如明镜:自己时日不多了。

又是一年中秋时。去年此日,他和雷纯各自家宴完毕,偷偷在江边相会,一盏灯笼低低照着,她那一双眼眸,比灯还灿亮,仿佛像一个深湖,浮漾着千流云的梦。

今年今日,他既没有爱人,也没有父亲,亦没有兄弟。

蔡京派了众多官兵和江湖好手追杀王小石,王小石生死未卜,凶多吉少。白愁飞关在刑部大牢里,不知道受着怎样可怖的折磨。而他却连从这榻上爬起来的力气也无。

苏梦枕生平从未如此时一般觉得无能和虚弱。

我们怎就落到这田地?

他手指紧紧攥着床褥,指缝中都迸出献血,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窗外的月无知无觉地高悬于天际,苏梦枕恨恨地看。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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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同人都是在写一个梦。如果王小石知道他离开京城是悲剧的开端,如果白愁飞死在了牢里,如果白愁飞回了头,会如何?

刚好王白的故事本就是一个梦,这个梦短短几年,只占了王小石和白愁飞生命里很小的一部分,但它又是那么大的一部分,装下了白愁飞所有的柔情,和王小石的整个青春。活下来的人,也许不过是用余生,追忆那个梦。

王白的故事很简单,但情感很复杂,我只能写我心中所感,写不出宿命一二。

我把视频里的歌词贴上来,写得不正是王白?

茫茫来日愁如海,一片吹落白云天。

梦君若梦我心头热血,

手中剑,风雷声烈。

天地金戈,俯仰之间,忽然皆不见。

更长烛明沉醉夜,温说当年惧当年。

时节无异,人事长别。

浮生浮生流去,

向谁叹,再少年。

看君若看我白发醉眼,

一抬眼,风雨命悬。

今梦也觉,今月也圆,

明日莫道别,终不似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