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梦境隐隐游来一条巨大的黑蛇。

全身无法动弹,他睁大双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蛇一寸寸没入自己张开的口腔之中。粗大的、柔韧的、不停扭动的恐怖身躯填充了全部视野,包括外面密密匝匝排列的坚硬鳞片和随着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软肉,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和稳定的速度填充着他的全部内在空间。浓烈的腥气喷涌而出,令人作呕。伴随着喉咙深处传来异物感,一种无止尽的、奇特的甲片划过软肉的声音悉悉索索通过食道、喉管、平滑肌,随着相连的骨头和血肉传入耳中,他想要放声尖叫,却只能无力地发出仿佛被扼住咽喉的气音,仔细听来,竟仿佛是蛇在嘶嘶吐气。

满身大汗地从梦中逃脱的时候,睁开眼睛,密不透风黑夜仿佛一个现实的阴谋般将他深沉地包围其中。顾不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枕套和被褥,他跳下床光着脚冲进洗手间,抠住喉咙一阵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黑夜里的镜子朦胧地覆盖了一层黑色的薄雾,他透过窗外半明半暗的光线捕捉到双眼泛红充满血丝的自己,脸颊苍白得像个夜半游魂。多少天了?从那个惊心动魄的咨询室里逃离之后,他就频繁地跌进这个找不到出路的噩梦之中。仿佛巫女的咒言,所有的回忆和过去都被投下恶意的毒药,变得危险而扭曲。他还值得被"爱"吗?如果没有所谓的"善良",他又剩下了什么呢?在自己的心中,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自我",试图用最卑劣而下流的方式来博取自身贪图的、来自那个人的温暖…

他狠狠勒住自己眼看就要失控的思绪。打开水龙头,把冰凉的冷水全部拍在脸上也无济于事,梦中那股浓烈的腥气好像又萦绕开来。

夜还很长。

他无助地站在镜子前面,透过模糊的倒影,不出声地凝视着镜子另一端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那仿佛是一盏温暖的灯塔,越过沉沉而开阔的海面向他投来不变的注视。窗外猛地闪过一道车灯,突然加亮的光线里那仿佛包含着一种逼近的诘问。他紧紧闭上双眼,良久,终于不出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挂在门后的长风衣,套在肩上走出大门。

深夜的东京依然和往日一样,栉次鳞比的霓虹灯烘托出繁华的夜色,连带着走在路上的人们的脸庞也被照亮,也被包裹上一层人工奶油般的亮光,虚幻的蜜糖色被毫不吝啬地慷概赠送,连伤感都显得温馨而廉价。他小心翼翼把脸藏进路边的黑暗里,裹紧身上略大的黑色风衣,然而来自北方大陆的寒气穿过西伯利亚的黑色森林,越过宽阔的日本海洋面,千里奔袭后仍精确地找到了他。

视野边缘突然亮起一个熟悉的形状,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右手边的巷子里藏了一间小小的酒吧,门口亮着一个小小的旋转灯饰,从他的角度看去仿佛是一颗倒五芒星。怔愣许久,他接受了此时自己无处可去的事实,转过身,走进巷子拉开门,柔亮的灯光倾泻而出,似乎被什么蛊惑了一般,他走向吧台。

调酒师随意扎着马尾,蓄须的方式看上去倒不像日本人。不过这不妨碍他以干脆利落的方式切割冰块、添加威士忌和苏打水,晃动雪克杯、最后拿起细细的柠檬片在喷枪上一转,以一种几乎够得上手指舞蹈的动作稍微拉远后再稳稳地放在酒体上,再精确地将杯子推近他的面前十五公分处,分毫不差。

他要来一碟花生,一边啜饮着一边环视屋内,尽量放松身体,融入这里悠然从容的节奏之中。身为阴阳师,他很清楚那个梦境意味着什么,但是此刻,他想,还没到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植物青草气息,看来这家酒吧同时为正常人类和仿生人两个"群体"提供服务,这在东京都内并不常见。近来愈演愈烈的冲突带来的是整个社会的暗流汹涌,在Madness House的事件之后,这样的暗流几乎到了翻涌到表面上的程度。他回想起枢密院的顾问官伊藤幸彦,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难以回忆起他的面容。可悲的是,樱塚护从来只负责办事,而不去追问背后潜在的"逻辑"或"理由",如果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层层累积的黑似乎要在这样的夜里寻找一个出口,他想要寻找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第二遍环视屋内的时候才发现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台老旧的黑胶唱片机,一个长得像老鼠的男人在旁边鼓捣着,拿走pet song换上rubber soul,极具颗粒感的炒豆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分外清晰,他望望房间另一头开始往一个长发仿生女性的脖颈处闻嗅的男人,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割裂感。

虽然他刻意控制了自己的酒速,一杯酒还是很快就见底了,他抬抬手示意酒保再调一杯。是的,他从前都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竟然相当厉害。记得有一次战后和火炼和苍汰几个聚会,自己鲜少说话却只一个劲地喝酒,把大家都吓坏了,却看到他跟没事人一样。疑窦百出的和尚抬手灌了一口他在喝的酒,意料之外被呛得咳了半晌。

从那之后,找他喝酒的局就少了,再加上他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于是和其他"天龙"竟然渐渐地断了联系。二十几年过去,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生活轨迹,他寻思着苍汰和岚的孩子应该都上大学了,只有他仍然在原地,一切都停滞不前。

思绪一圈一圈地飘散开,可来来回回无非在那个人身上打转。就算明知不是本尊,可不知怎的,那个人给自己带来的心悸感却有过之而不及。是苍天对他自己孤独跋涉的垂怜吗?或者是另一场别有所图的阴谋?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那上面没有给予他任何提示。

不知何时他身边的高脚凳上多了一个人,大半夜的还穿着笔挺的西装和衬衫,戴着眼镜,黑发稍微带着卷,注意到他的目光,向他投来一个客气的微笑。

"晚上好。"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光线似乎微妙地折变了一个角度,一瞬间一切都变换了气味和温度。背景音乐里的列侬正在唱着Ah girl,girl…然后是那相隔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吸气声透过唱针传入他耳中,几近抽空了他周遭的空气。

这个空间不对劲。试图抗拒的时候他猛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酒估计也不对劲。他凝神屏气,抓住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就像最后一个旅客试图搭上已经准备离站的火车一样,纵身一跃,将如潮水般汹涌的所有恶意隔绝在下拉的玻璃窗外。

他成功了。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仿佛魔法消失般,眼前男人粗大的鼻头映入眼帘。

09

他站起身来,将杯子里还剩一半的酒水毫不犹豫地泼在那男人丑陋的脸上,酒水淋漓之下,那两只棕褐色的眼珠仿佛乱滚的玻璃球,毫不掩饰的粗鄙和恶意尖锐地掷向他。

"你这家伙…"

对面的人摘了眼镜,也站了起来,凭借着稍微居高临下的身高优势凑近他的脸,五官皱成一团。他狠狠地噔回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这间酒吧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类—这是一个仿生人"专享"的地下酒吧,所有的人类只会被视为自投罗网的"猎物",而试图挣脱陷阱的"猎物",则只会引来捕猎者更狂热的兴趣。

逼近的人身上散发着和黑蛇无异的腥臭气味,他不怀好意地嘶嘶吐着气,粉色的舌尖蛇一般划过嘴唇。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只眼睛—"他抬起手,以一个及其轻佻的姿势点了点自己的右眼,然后咧开唇:"很不适合你哦。"

他抬起右手,挥拳,精确击中了这个仿生人下颌骨左侧两公分处最脆弱的机械连接点,直接将刚刚还趾高气昂的男人打翻到了吧台内侧。

他身后酒吧的大门缓缓合上。刚刚还在各自饮酒作乐的众人纷纷停止了自己的动作,朝吧台的方向看过来。调酒师已经不知去向,那个人类恐怕是不得已在这个仿生人酒吧里干脏活的。角落里的自动唱片机不怀好意地播放起He is a real nowhere man, sitting in his nowhere land,仿佛预言成真似的,越来越过的仿生人围拢起来。

刚刚已经被强压下去的眩晕又在他意识的背后突突地撞着门,站立不稳,昴流伸手扶住酒吧吧台。仿佛被这样一个动作所激励到似的,周围的仿生人作势就要一拥而上。刚刚被打翻在地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有来到了他身前,朝他投来露骨的轻蔑笑容,手还在指着自己的右眼,用一种故意装出来的语气捏着嗓子说:

"好可怕哦…"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右眼大概露出了很可怕的眼神。

星史郎先生…大概是生气了。

这样的想法如此深地刺痛了他,以至于他再也无法去克制什么。在第一个仿生人的手臂试图抓住他之前,黑色的灵力喷涌而出,一瞬间,所有的玻璃酒杯都飘上了半空,接着化成晶莹的粉末,爆炸的冲击波接管了这寂静的夜。一切都被粉碎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