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洛琳迅速回了三个叹号。
——肖肖牛逼！
紧接着是一条语气激动的语音："快快快，实验录像，给我传一份！！"
——滚。
肖战笑着打字。
——老子要下班回家了，录像你自己去监控室调吧。
把手机扔进兜里，肖战忍不住又取出来解锁，加了一句。
——加油啊，才进行到第一阶段的卡女士。
发完这句肖战心情愉悦，收敛神色检查视频监控。画面里的人还乖乖坐着，现在回去还早，肖战信步沿楼梯溜达到一楼大厅，手指划过楼梯扶手和墙面，最后那只手推开玻璃门，夹住一支烟。他不急不缓地在夜色里点火，深吸一口，终于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过去的七天，他只有在卡洛琳不太忙可以帮他照看孵化室一会儿的时候才有空下楼抽支烟，宛如身不由己的奖励，这会儿自主权才回到他身上。
站在实验楼门口抽了两支烟，肖战垂眼看大理石地面，复杂的大理石花纹里都藏着实验数据和接下来的几天满满当当的工作，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肖战在心底略微梳理日程安排，眼睛再度瞥向握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他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检查了七八次监控，图像里的人依旧端坐在椅子上，肖战觉得满意，才回到三楼更衣室取衣服给王一博。
目前为止，他对实验进度还算满意，接下来只要看王一博的学习能力了。
肖战拉开更衣柜。
柜子里除了两件白大褂和一套换洗衣服，扔在实验室的只剩一套正装。肖战图方便，外出开会前直接在研究所换西装，懒得大清早打领带。但换洗的毛衣已经是他昨天穿过的了，拿给人似乎不大好，但如果把正装拿给王一博穿，他就得再拿一套新的放在单位。
以肖战对自己的了解，估计一到家就把这种事忘得一干二净，再度想起来大概率是下次开会前站在更衣柜找不到正装的时候。
他慢吞吞地把毛衣拎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又抖开换过的牛仔裤挂在胳膊上，理不直气也壮地自言自语："都没衣服穿了还挑什么，这个就挺好。"
肖战心情不错，回去的路上还轻哼了几句歌，三楼只有他一间实验室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下透出细细的一条线。
推开门，王一博还维持着肖战离开时的姿势，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直坐在椅子上，肖战暂时很难判断这是王一博得固有性格，还是因为刚出蛋壳四肢尚不协调。
"这是我的衣服，不知道你穿合不合适。"
他走到王一博面前，把毛衣和牛仔裤放到桌子上，重新打量他身段，小孩比他矮半个头，估计穿起来有点大。
"谢谢。"王一博双手接过衣服。
"不客气，"肖战摆摆手，"先凑合一下，过几天带你去买新的。"
王一博的体温是37.8度，可能跟刚破壳有关，肖战估计他穿上衣服会热，走到房间另一边去调恒温器，触摸面板发出"滴滴"的设置声，室内温度从42度降到32度，王一博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把衣服套到自己身上。
"穿好了。"
王一博的声音低，听上去很乖巧又抓耳，但是并不违和。
肖战应声回头，微挑的眼尾在王一博身上多停了一瞬。
刚从蛋壳出来时王一博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现在都干了，一头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肖战没在基因链里设定外表，这孩子却像是长在他审美点上，身材比例堪称完美，肩位恰到好处托住白色高领毛衣，牛仔裤贴合地裹住腿。大概因为是自己的实验品，肖战自带滤镜，怎么看怎么满意。
"还行。"肖战走过来给王一博重新挽衣领，顺便把几根静电蹭起来的金色头毛压下去。做完这一切，他开始检查孵化室的机器设备，做下班回家前的准备工作。
王一博见肖战忙碌，也想帮忙做点事。
"请问，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肖战想不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了需要麻烦一个实验品的。
"你——"肖战直起腰想了半天，说，"哦对，隔壁实验室有一张病床，你要去睡一会儿吗？"
蛋壳里睡了十个月，这会儿可能不适应，按照肖战对已破解基因链的解读，这会儿王一博应该还挺困的。
王一博点点头，但是没动，小心地问："那你呢？"
机器自检程序结束，肖战关掉仪器设备："我？我回家了。"
在实验室的单人床上睡了一礼拜，肖战腰酸背痛，他可太想念家里的床了。
王一博局促地摸了摸后颈，鼓起勇气说："我可以跟你回家吗？"还没等肖战下意识地拒绝，他又急忙补充道："我害怕。"
说完可怜巴巴地抬眼，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狗。
害怕。肖战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这是王一博今晚表现出来的第三种情绪。
肖战推了下眼镜，审视地观察王一博，语气缓和地说："你害怕什么，能说具体点吗？"他循循善诱地引导，"比如，你害怕一个人待着？"
王一博这次回答得清晰："我怕黑，而且这里陌生。"
"会熟悉的，你也可以开灯睡。"肖战随口拒绝，他想找医用表面湿巾擦桌子，望了一圈没看到，就在桌子上喷了些酒精，用纸巾仔细擦拭。
实验室的东西不能离开实验楼，这是规定。王一博也是，除非装进黄色的医疗垃圾袋。肖战想起上学时候练手的兔子，挤在印着醒目医疗垃圾标识的黄色塑料袋里被丢进垃圾车。
"可我是你的实验品，"王一博见纸巾盒见底，递给肖战一包塞在电脑屏幕后方的医用表面湿巾，"我以为你会24小时观察我。"
确实，但肖战不往家里领人，把自己的私生活空间保护得很好，快递和外卖送到物业，同事朋友也只知道他住在哪个小区，肖战接过湿巾，复杂地盯着王一博，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似乎在评估站在他面前的实验品。
实验室的兔子开口说要跟你回家，你会同意吗？
肖战又擦一遍桌子，把湿巾团成团儿扔进垃圾桶，又走到蛋壳旁关掉培养皿基座下的恒温设置："我可以在这陪你一天，"肖战背靠蛋壳双手环胸，"但不可能天天在这儿过夜。"
王一博盯着肖战忙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肖战，他的造物主，靠在他过去十个月赖以生存的蛋壳上。
他鬼使神差地问："你可以陪我在蛋壳里过夜吗？"
听到这话，肖战意外地眨了眨眼。
破壳的鸟类不怀念蛋壳，出生的人类不怀念子宫，王一博居然想回到蛋壳里休息，肖战不禁生出些许意外。
"不太现实，人类并不适应蛋壳结构，"他轻快地拒绝，"如果你很喜欢这个蛋壳，我可以申请保留它，你在里面会睡得更好吗？"
"它让我有安全感，"王一博坦诚，而后又歪着头，迷惑不解地对肖战说，"但我更想靠近你，我似乎，离开你就会死掉。"
王一博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肖战不由得重视起来。
肖战确实禁不起这样的变故，几秒内就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不介意我抽烟的话，可以。"
"不介意，"王一博脱口而出，生怕肖战反悔似的，他又补充道，"我会帮忙做家务的。"
肖战轻笑："你是珍贵的实验品，不是我雇来的童工。"他拉开最下面的一层抽屉，翻出一双旧运动鞋扔给王一博，"穿上，走吧。"
肖战锁上实验室的门，回到更衣室换上一件咖色毛呢风衣，拎着车钥匙走出实验楼，王一博始终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肖战推开门，春天夜晚湿漉漉的泥土香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不急着走，从大衣兜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望着夜色头也没回地对王一博说："空气挺好闻的，是不是？"
沉默几秒，王一博才低声道："……嗯。"
肖战夹着烟回头，一身长风衣显得很干练："你不喜欢？"
"也不是……"王一博思索着回答，"我更喜欢你身上的消毒水味。"
说完将半张脸埋进高领白色毛衣里，只露一双乌黑的眼睛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看着肖战。
肖战回过头继续抽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薄薄的烟雾消散在潮湿空气里，王一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肖战低头看看指间即将燃尽的烟，把它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蒂池里，吐出口中的烟雾，轻轻地说："我不喜欢消毒水味。"
王一博想问肖战是不喜欢消毒水味还是不喜欢他，但他觉得自己第一天见到肖战，不至于让他反感至此，最后只能得出"肖战确实不喜欢消毒水味"的结论。
喜欢肖战不喜欢的东西，会不会让他讨厌自己，王一博困窘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明明就很好闻。
"走吧。"抽完烟肖战往停车位走，一回头看见王一博几乎把整张脸埋进衣领里，顺手把他脑袋扒拉出来，"干什么呢？"
"没什么，有点冷。"王一博随口说。
总不能说是眷恋肖战毛衣沾染的消毒水味。
"到家就暖和了。"肖战信了他的话，难得地笑了笑。
肖战走得快，绕到副驾驶给王一博开车门，将他的小实验品塞进车里，才绕回驾驶位自己上了车。
的确得把这个实验品带在身边，肖战打开暖风，倾身给王一博系安全带时心想，多年辛苦培育的实验品，别刚出蛋壳就受寒得了流感死掉。
王一博不知道肖战在想什么，看着肖战低头给他扣安全带，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他真好闻。
肖战家距离不远，开车20分钟就到，和物业的人打过招呼，又下车取了个快递，物业人员看见副驾驶有人，笑着说："带朋友来家玩？"
"嗯，朋友的弟弟，最近过来住一段时间。"肖战颔首，礼貌地笑着说。
上了车，肖战把快递扔到后座，往地下车库开："走了，回家给你找睡衣和床单，你饿不饿，给你叫点东西吃？"
王一博好奇地透过车窗看："朋友的弟弟？"
"怎么了？"肖战将车倒进车位，熄火拔掉钥匙，车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看起来很小吗？"王一博似乎有些不满。
肖战看着他小鸡一样的金毛，噗嗤一笑："18岁还不小啊？我比你大11岁呢。"说着弹了一下王一博的额头，长手一伸，把快递从后座勾回来，"下车，到家了。"
王一博依言下车，跟在肖战身后说："可我这几个月会继续成长5岁。"
"嗯，那又怎么了？"
肖战按下电梯。
"那时我和你就只差六岁了，不是小孩。"王一博认真地说。
"不是小孩，是小实验品，"电梯停在23楼，肖战把快递扔给王一博："拿着，我要开门。"
肖战总不把他看成人类，王一博心里有点堵，但他从蛋壳孵化，一出生就年满18岁，按人类法律他一出生就被剥夺犯错的机会，一步跨出蛋壳进入成人世界，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样子。
快递盒子不大，但是有点沉，王一博两只手抱着，跟在肖战后面走出电梯。
肖战把钥匙塞进锁孔转了两圈："房间不大，而且有点乱，如果不喜欢，我可以申请让你长期住在实验室。"
肖战推开门对王一博招招手，示意他进去。
这是一间六十多平的小lofter，下面是客厅厨房和淋浴，楼上是卧室浴室和衣帽间。屋里确实有点乱，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成沓的资料，订书器透明胶和便利贴也都扔在桌上。
"我住在楼上，未经允许不要上楼。"肖战弯腰在鞋柜里翻出来一双新拖鞋，丢给王一博。
"谢谢。"王一博规矩地站在门口，换了鞋才往屋里走，他看着浅绿色的壁纸，说，"你的家很好看。"
"好看吧，我自己设计的，"肖战脱掉风衣搭在沙发上，打开空调，回身见王一博还抱着快递，对他勾了勾手指，"给我吧。"
肖战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小刀拆快递，王一博偷偷瞄了一眼，发现是一沓资料，还有一个U盘。
肖战从茶几摸过烟点上，翘脚勾着拖鞋看资料，翻了几页他忍不住轻微蹙眉。
"这个数据不对吧。"他自言自语，手指在资料上点了几下，叼着烟在凌乱的茶几上翻找，忽然身边递过来一支笔。
"你要找笔吗？我看地上有一支，就捡起来了。"王一博低声说。
肖战愕然抬头，这才发现刚才完全忘记王一博的存在。
他接过笔，重重靠在沙发上："谢谢。"
等肖战看完资料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他把那沓A4纸扔到桌上，疲惫地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说："你饿吗？"
王一博不太确定肖战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犹豫了一下，肖战没听见回应，睁开眼看王一博。
"问你话呢，饿不饿？"
"我不饿。"
刚说完，王一博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肖战的手机叮咚作响，他点开微信，边看边说：
"怎么，我那么吓人，饿都不敢说？"
"你好像不喜欢我。"王一博诚实地回答。
手机里的人也在向他寻求感情上的关系，肖战感觉自己像是塔防游戏被夹击的豌豆射手，他揉揉额心，一边打字一边说："因为我们不需要存在这种感情关系。你已经18岁了，应该很清楚实验人员和实验品之间的关系。"
关掉微信界面，肖战点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一家附近的店铺，把手机递给王一博："想吃什么，自己选，这家我吃过几次，味道还行。"
王一博礼貌地双手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说："和你吃一样的吧。"
还回去的时候，手机页面还停在肖战递给他的那一页。
肖战瞥了王一博一眼。
是谨慎吗……还是讨好？
肖战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他没空想那么多，选了加辣炒粉，在数量那一栏填了个2，就下单了。
做完这一切，肖战上楼从卧室取出一套素色的四件套床品，又翻出来一套睡衣，趿拉着拖鞋下楼。
"晚上你睡沙发，我就住在楼上，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喊我。"肖战把床品和睡衣都扔在沙发上，"自己铺一下吧。"
他用力按了按胃，这时手机响了三声，他拿出手机靠在客厅的墙上回复。
王一博铺好他的沙发床，在旁边问：
"我可以洗个澡吗？"
肖战眼睛还黏在手机上，手指飞快打字："不可以，蛋壳出来前三天禁止碰水。"
"噢，"王一博乖乖地换上睡衣，显出一副幼态，"谢谢你，睡衣很舒服。"
"应该的。"肖战扔开手机，心不在焉地单手解开扣子，脱掉衬衫，换上一件毛线针织居家服，看起来又软又暖。
手机又响了几声，他继续沉默地回复。
王一博找到洗衣机，猜测旁边的筐是放换洗衣服的，就把肖战借给他穿的衣服扔了进去，然后他乖乖坐在餐桌前，屋里只剩肖战打字的声音。
肖战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外卖很快送来，肖战去冰箱翻出来两个酸奶，揭开外卖盒子，把其中一份推给王一博。
"吃吧。"
说完肖战挑了一筷子粉，味道不错，辣得刚刚好。
他快吃完时被酸奶吸空的咕噜声吸引注意力。
对面的王一博只吃了一点，辣得眼泪汪汪，正抱着冰酸奶吸。大概是心情不好，看见他这个样子，肖战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自己的那份酸奶推过去，点了支烟，看着王一博含着冰凉的酸奶慢慢缓解。
"不能吃辣还和我点一样的。"肖战偏过头，徐徐突出烟雾。
"对不起，只是不想麻烦你。"王一博放下酸奶，挑了一根粉，似乎打算接着吃。
"王一博，"肖战叫了他的名字却没着急说话，见王一博夹着一根粉迷惑地望着他，肖战仰头吐烟，看着烟雾袅袅上升，缓缓地问，"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肖战用了"什么"这个词。
王一博垂眸："知道，是试验品。"
"那我是谁？"肖战继续问。
"是我的创造者。"王一博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头。
"这就是我们的关系，"肖战夹烟的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可以随时麻烦我，因为试验品本就是麻烦的。"
他磕掉烟灰，夹着烟没抽，继续说："我并不是要掐断你所有的感情，只是人类的感情太复杂，累赘的东西，丢了比较好。"
手机又在响，肖战用力吸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过来给我帮忙，"肖战这次没管手机，挽起袖子进厨房，从冰箱里摸出两个西红柿递给王一博，"洗了。"
"噢。"王一博接过来放进水槽搓洗。
肖战做饭又快又利落，起锅烧油滑蛋，倒入西红柿焖汁，最后撒一把面，十几分钟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摆到桌上。
"吃吧，我上楼洗澡。"
"你还下楼吗？"王一博问。
肖战想想说："下，我有话要问。"
卡洛琳才出实验室，看见肖战那间孵化室的灯熄了，估摸着他已经回家，就去地下室调监控看，王一博破壳的时候，肖战的表情和她当时看嗷嗷一模一样。
紧张，兴奋，不安。
她坐在监控台前发了一会儿呆，给肖战发了一句：看到录像了，恭喜。
肖战淋浴出来才看见，他跨进热腾腾的浴缸，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复道：明天一起吃饭？我请你。
肖战躺在水里思考刚刚林寒的信息。
之前某个医疗项目多方合作时约过几次罢了，项目结束就该一拍两散，结果这人成天追着他要恋爱，肖战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身体契合在肖战这儿根本构不成恋爱的基础条件，何况林寒也就那样，中规中矩到有点寡淡。
他泡在水里犯困，支着手机看电影，横幅提示一直蹦出林寒的信息，全是乱七八糟的情话。
肖战没印象自己怎么上床的了，似乎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捞起来，细细擦干放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