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影肖战就上楼休息了,他身上洗不净的消毒水味淡淡地残存在床单上,王一博躺在这气味里,把脸埋进肖战看电影时搂过的抱枕。

如果在肖战床上入睡的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停不住,王一博闭着眼睛幻想,黑暗里他抓着抱枕,好像抓住肖战的一片灵魂。王一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醒过来时,肖战正站在餐桌旁,背靠椅子不知在和谁聊天,手指在屏幕上打得飞快,早餐外卖放在桌上,塑料盒内侧细密地凝满水珠。

"醒了就过来吃饭。"

肖战头都没抬,径自拉开椅子坐下。

"嗯。"

王一博嘴上答应,却没立刻起身,他刚睡醒,身体某部分过于精神抖擞,不太好肆无忌惮地起身。他慢吞吞坐起来,两条胳膊支在身侧,垂眼沿着地板的纹路向前望,看见餐桌下肖战的脚。肖战终日泡在研究所,皮肤却是健康的小麦色,睡裤里探出一截脚踝,脚趾尖在桌下勾着拖鞋晃,半个身子笼在清晨微亮的天光里,朦胧又漂亮。

王一博缓了几分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暗不暗,要不要开灯?"

"都行。"肖战还在忙着打字,头也不抬。

"那不开了,晃得慌。"王一博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肖战靠昨天的早餐实验判断王一博似乎爱吃甜的,今早的外卖大多是奶黄包小糖饼一类,他自己则叫了豆花和虾饺,泾渭分明到不用说就知道哪份是谁的。王一博掀开盒盖,把东西一份份摆好。

肖战忽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公事公办地问:"睡醒了?感觉怎么样?"

王一博有点懵,这种类似记录日常数据的问题,肖战应该到了研究所才会问。

"挺好的。"王一博说的是实话,昨晚闻着肖战身上的消毒水的味入睡,睡得确实挺香。

他以为肖战还会再问点什么,结果对方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手机飞速打字,把王一博晾在一旁。被问得发懵得小实验品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默默掰开一次性筷子吃早餐。肖战盯着手机,三心二意地吃了半碗豆花,又用塑料小勺舀一只虾饺就算糊弄完,随即从桌上摸过烟盒,取出一支烟。

王一博举着筷子问:"这么早抽烟,你很累吗?"

他还没完全清醒,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低咳几声,喝了一大口热牛奶,大约是第一次喝,不习惯奶制品特有的腥味,分了好几次才咽下去。

肖战没搭话茬,在外卖盒子旁翻找打火机,找到就叼着烟点火,王一博想从肖战脸上找到他昨晚身上那种似乎可以靠近的脆弱感,可惜全然寻觅不到。

抽了小半支烟,肖战把烟灰掸在聚水的空外卖盒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完成你的任务就行。"

王一博不喜欢肖战疏离的态度。肖战没教过他要做什么,他全凭本能,但本能让他爱肖战,肖战又不要。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王一博用筷尖拨小糖饼里的糖馅儿,滚烫的甜味和这个昏暗发冷的清晨格格不入。

肖战夹着半支烟,隔着袅袅烟雾看王一博:"我给你找了四个舞蹈老师,今天开始学跳舞。"

王一博倏地抬头,挤出一对小奶膘。

"谢谢你。"他礼貌地说。

"应该的。"肖战没什么表情地靠在椅子上抽烟,他活动几下肩膀,疲惫感依然无法消散。冷薇凌晨四点给他发信息,推了几张名片过来,之后肖战整个早上都在和几位舞蹈老师商议时间,他全然没想过自己也会累,需要大清早靠抽烟解乏。从某种意义上说王一博是第一个意识到他抽烟是为了解乏的人。肖战仰起头,将烟吹向天花板,他专心地看灰白色的烟雾缓缓飘散,而后按灭燃到尾端的烟头。

屋里只剩浓烈的烟草味。

肖战去厨房找炼乳,舀两勺到王一博的牛奶杯里,用长柄调羹搅了搅。

"都喝了。"他把杯子推到王一博面前,重又坐回椅子上,脚趾在桌下勾着拖鞋晃,"跳舞消耗大,不许挑食。"

王一博尝了尝,炼乳淡淡的甜味掩盖奶腥味,变得很容易接受。

"谢谢。"他握着玻璃杯,掌心传来牛奶的温热。

"王一博,你不用感谢我。我创造你,就有责任照顾你,这些礼貌客套可以省略。"肖战用指节敲敲桌面,"我上楼换衣服,你快点吃,十分钟之后我们就走。"

肖战赶在八点前打了卡,带着人去研究所地下二层,有两位老师已经到了,肖战和两人握手寒暄,略微谈了一下关于王一博的情况。

"卡洛琳小姐已经和我们大概说过一些了,"其中一位姓金的舞蹈老师说,"行业里处处都要签保密协议,知道规矩,而且我们和冷薇也都是朋友,您就放心吧,会好好教的。"

肖战不放心王一博离开他的保护范围,坚持要他在研究所里学舞蹈,所以一联系到老师,肖战就让人来研究所。有两名老师不住在猫尾市,赶今晚的飞机,明天才能到。

"那就麻烦二位了,"肖战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有事随时联系,我就先走了。"

完成交接仪式,肖战离开前再次和两位老师握手,他全程没看王一博,没有鼓励,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被抛弃的小实验品失落地看着肖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什么呢?别看了,"金景航勾王一博的肩膀,抓小鸡一样给人薅进屋里,"来热身了小孩。"

金景航又瘦又高,笑眯眯的样子人畜无害,衣服袖子卷起来才看得出胳膊上线条结实,他比王一博高一个头,人也有魅力,和肖战站在一起也不惶多让。

王一博扁扁嘴。

金景航带着王一博做简单的热身活动,一边做动作,一边给他科普基础专业术语。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金景航问他,"没有的话,我们先在屋里跑40圈。"

这间屋子不算大,跑40圈也就两三千米。

王一博想了想,说有,金景航好奇地等着他提问,结果就看见这个一头金毛的小孩苦恼的表情:"金老师,怎么能长的和你一样高啊?"

金景航愣了一瞬,紧接着哈哈大笑:"这还不简单?好好学跳舞就能长个儿。"

肖战在办公室敲了一天论文。估计是这些年对着电脑和显微镜时间太久导致颈椎劳损,现在低头保持一个姿势几个小时就胃疼,一阵阵恶心想吐。

他仰头靠在椅子上休息片刻,余光瞥见墙上的钟指向五点,才想起来该吃点东西,本想找卡洛琳一起去食堂,拿起手机才想起来,卡洛琳下午说过,冷薇有证件忘在家里,她得回家帮忙拍照传真,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实验室。

肖战自己没什么动力,愣是磨蹭到六点半食堂快关门才不情不愿地锁门离开办公室。

食堂的晚饭有小蛋糕和水果,以肖战的过往经验,这蛋糕不会太好吃,但他还是拿了两份,顺便要了个打包盒。他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正把蛋糕往盒子里放,对面忽然坐下个人。

"战战,你过来了。"张亦悦把餐盘搁到桌上。

肖战看见她,手上的动作略微顿了顿,而后回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学姐也过来吃饭了。"

肖战今天有想过找张亦悦,但是鉴于他心情微妙,就打算过两天再说,反正研究所挺大的,平时一周都碰不上一次,但越是不希望碰面,偏到食堂吃个饭都能遇见。

"今天怎么样,忙不忙?"张亦悦看了一眼肖战打包的蛋糕,"给一博带的?"

"嗯,他今天开始学跳舞。"肖战盖上塑料盒盖,仔细沿着边缘按一圈,盒盖发出"格拉格拉"的声响。

"这方面的数据你倒是不用操心。"

她似乎很清楚王一博的学习能力。

肖战有几分模糊的揣测,刚想开口询问,远处有同事和张亦悦打招呼,肖战只好收回涌到嘴边的疑问,也点头递过去一个微笑。再度收回注意力时,餐桌上有片刻静默。

肖战试着重拾刚刚的话题。

"学姐,你知道他昨天拿你电脑做什么吗?"

"知道啊,"张亦悦理所应当地说,"他说要冲启蒙的防火墙。"

肖战心底升起难以言述的微妙感:"你就同意了?"

张亦悦轻轻"嗯?"了一声,她用筷子搅汤,几片紫菜缠到筷子上:"为什么不同意,他刚出生,要探索世界,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肖战生出几分急切:"要是被启蒙那边发现,甚至被曝光呢?"

张亦悦搁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肖战:"战战,我知道你担心一博三观未建立完整,但事实不是这样,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不止是担心他的三观,"肖战犹豫半晌,低声说,"我有点挫败,这件事他没告诉我,却告诉学姐了……"

"那你告诉我,你信任王一博吗?"张亦悦单刀直入地问。

这次肖战回答得倒是毫不犹豫:"我不信任我的实验。"

肖战从在校期间就是这个态度。他爱做科研,热爱实验,却并不爱每一只小鼠,也不信任实验中途所得出的数据。

"信任是双方的,你不信任他,又凭什么要求他对你毫无隐瞒呢,"张亦悦责备地说,"你啊,对王一博好一点。"

什么叫好,肖战思考了一晚上也没答案,他从图书馆借了两本育儿教育,可书里写的跟他的情况又不一样,肖战只好作罢。

晚上八点,王一博还没来电话,肖战锁了办公室的门去换衣服,下楼去等王一博。

"再练半个小时就结束?"金景航哄小孩似的,笑着看浑身是汗的王一博。

肖战说了,他要看实验体最大潜能的数据,所以金景航按照王一博的一天是常人2-3个月的进度去练,比预定计划足足加了一倍,但王一博像缺水的小鱼,给多少水都来者不拒地吸收。

王一博热得小脸通红,精神却足,他抖了抖后背湿透的衣衫:"好,再来。"

肖战刚到地下二层就听见金景航打拍子喊"五六七八"的声音,他在走廊站着,看了一会儿电子文献,又打了两局游戏,听见屋里有音乐声,就到监控室去调监控。肖战不懂舞蹈,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谢过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干脆去门口抽烟,等他打发完时间再回到地下二楼,王一博终于下课了。

汗津津的小实验品一拉开练习室的门就看见他期待的人,眼睛亮了亮,跑了两步到肖战面前。这时候肖战手机弹出来消息提醒。

王一博:我下课了。

"回家吧。"肖战把手机塞进兜里。

王一博跟在肖战身后,等电梯的功夫偷偷踮脚,跟肖战比身高。肖战似有所感地回头,看见王一博靠近的小脸,吓了一跳。

他眨眨眼:"你干嘛呢?"

王一博耳尖浮红,胡乱找借口:"练习呢,今天学的动作。"

肖战没起疑,他上下打量王一博,金色的碎发散落,扎在脑后的小辫子也汗湿成细细的一束,虽然神色平静,但肖战看得出他的小实验品很累。电梯"叮"地一声在他身后打开,肖战鬼使神差伸手抹去王一博额头的薄汗:"想吃蛋糕吗?可能不太好吃。"

王一博贪恋他指尖的温度,站在原地定定地抬头看他:"你买的我就吃。"

肖战露出转瞬即逝的笑:"那我们回家,你洗个澡,洗完一起吃蛋糕。"

"还想喝可乐。"王一博撒娇。

"好,给你买。"肖战倒退着走进电梯,顺手揪了一把王一博湿漉漉的小辫子,把毫无防备的小实验品揪得"啊"了一声。

出门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刚刚肖战出来抽烟的时候地还是干的,这会儿细密的雨丝居然已经打出浅浅的水洼。反正回去要洗澡,肖战索性直接走过去,把王一博塞进副驾驶,又绕到驾驶位打开车门。

雨夜行车慢,王一博累得精神恍惚,听着雨声靠在座位上打瞌睡,肖战怕他着凉,把空调调高两度,雨刮器枯燥地反复刮过流淌雨水的挡风玻璃,红灯隔着玻璃从清晰到模糊,被雨刮器一刮,再度清晰起来。

肖战试了试出风口的温度,把空调口向下调,避免对着王一博直接吹。王一博的头发已经干了,散落的碎发柔顺地垂在脸侧,他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熟了。

红灯还没变,车身忽然向前一震,肖战本能地伸手挡在王一博身前,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王一博被震醒,顺着肖战的手迷茫地看向他微微蹙眉的脸:"怎么了?"

"追尾了。"肖战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你别动。"

事故不大,原因也很简单,后车的人手机掉了,弯腰捡的时候一脚踩到油门,就这么撞上来了。

简单拍照电话处理之后,肖战回到车上。

"怎么样,严重吗?"王一博似乎完全醒了。

肖战扣好安全带,重新启动车子:"不严重,明早先送你到研究所,然后我去修车。"

"我可以自己去。"刚说完王一博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还是算了,你不喜欢实验品到处乱跑。"

肖战没说话,王一博靠在椅子上,望着雨刮器来回扫,忽然说:"什么时候你才愿意把我当人看啊,肖战。"

一直到家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王一博去洗澡,肖战换上睡衣,坐在王一博的小床上搜4S店地址。4S店在城郊,他很少往那个方向走,去了几次都记不住路。导航显示从研究所开过去要一个半小时,肖战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天气预报,果然天明天全天有雨,那么开过去起码要两个小时。

一天天没有清净时候。肖战扔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张开手用拇指和中指揉太阳穴。

王一博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用毛巾揉湿漉漉的头发,凑到肖战身边坐下。

"蛋糕在桌子上,自己拿。"肖战依旧阖眼揉太阳穴。

王一博取来蛋糕,打开塑料袋,又掀开一次性塑料盒盖。

"哪块是给我的?"王一博吸吸鼻子,肖战身上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蛋糕香味传过来,有点怪也很特殊。

"两块都一样的。"肖战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睁开眼睛。

食堂做的是橘子夹心蛋糕,表面涂了橘子酱,被餐盒压了几个小时,有点变形。肖战指着其中一个压得不是太厉害的蛋糕说:"你吃这块吧。"

他把蛋糕盒往王一博的方向推,溢出的奶油沾到指尖,肖战把指尖放进嘴里含。

"不要,我想吃另一块。"王一博把餐盒掉了个方向。

肖战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声,纵容道:"好,听你的。"

王一博吃饭快,也不太挑食,不论吃什么都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哪怕是肖战不爱吃的东西,到王一博嘴里都显得好吃。

王一博舀了一大块蛋糕放进口中咀嚼,肖战坐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问道:"好吃吗?"

王一博有点奇怪地说:"不是两块都一样吗?"

"我问问也不行?"肖战赌气似的白了他一眼,叉了一小块蛋糕。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窗子,肖战想起刚刚看过的天气预报,明天全天百分之百的下雨率,不自觉地叹口气。

王一博偏头看他:"好吃吗?"

"不好吃。"肖战放下叉子。

"我觉得还行,可能是我这块好吃。"王一博舀了一块蛋糕,递到肖战嘴边。

肖战看着那块蛋糕,橘子果肉粘着奶油搭在叉尖,在顶灯的照耀下显出异样可口的光泽,他分明毫无胃口,却被蛊惑似地低头咬住。

"怎么样?"王一博把肖战含过的叉子放在嘴里抿了一下,好奇地看他。

肖战仔细尝了尝:"好像是,你的甜一点。"

"那咱俩换。"王一博盘腿坐在沙发上,将盒子再次掉了个个儿,肖战想仔细看看王一博,但小孩刚洗完澡,潮湿的金色发梢垂在他脸侧,肖战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王一博剩的半块蛋糕,满怀希望地吃了一口,忽然又觉得没有刚刚那么好吃了。奶油不够甜,压不住天然的奶腥味,蛋糕胚的蛋腥味也混杂其中,刺激得肖战又开始胃疼。

疼痛来得太频繁也会让人生出倦怠感,他放下碟子,平静而疲累地说:"算了,不吃了,我先去睡了。"

说完就上了楼。

王一博一个人吃完两份蛋糕,撑得肚子鼓鼓,他往肖战刚刚坐过的地方挪了挪,还能捕捉到残留的消毒水味。

看来今晚也能睡个好觉。

隔天肖战开着屁股被撞烂的车送王一博去研究所,把人送到金景航手里又去4S店,外面还在下雨,路上有积水不好走,他开了近两个半小时才到。工作人员检查了一圈,说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有个配件没货,要等五六天。肖战倒无所谓,他不是天天用车,天气好的时候他走路上下班,车放在那一停就是半个月。

但是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一个下午。

晚上他照例去接王一博,他的小实验品下了课,一如既往湿漉漉地跑到他面前。

"我下课了。"他抬头看肖战。

肖战双手插兜:"去把外套穿好,外面冷。"

金景航跟在后面走出来,靠在门框上说:"进度不错,以后有这样的孩子一定让我来教,太有成就感了。"

"那我得提前谢谢你了,金老师。"肖战笑着应下。

王一博见肖战对别人笑,急道:"光谢金老师,怎么不夸夸我。"

金景航多看肖战一眼,瞧出些名堂。他这两天不是没夸过王一博,但王一博似乎毫无反应,他还以为是人造小孩实力过于超脱所以对这些评价不屑一顾,这会儿才隐约感到他是在等一个特定的人夸他。

再厉害的人造小孩,追人也得一步步来,何况看样子肖战还不知道王一博的心思。金景航正盘算着要不要教王一博怎么追人,就听到肖战说:"这是你应该做到的。"

真严格啊,金景航双手抱胸,低头笑了笑。他虽然只带了王一博两天,但毕竟是自己学生,怕小孩伤心,清清喉咙打了个圆场:"一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给你加任务。"

王一博回身点头,再度礼貌地和金景航告别。

跟着肖战出了研究所,王一博才发现外面还在下雨,肖战撑开伞,伞面往王一博那侧倾斜。

"我叫个车。"肖战点了支烟,摸出手机。

王一博伸手接雨,说:"雨不大,走一走也回去了。"

肖战叼着烟,掀起王一博外套下摆往他后背摸,他的小实验品贴身的T恤都湿透了。

"这样还想走回去,着凉你就等着做化验吧。"肖战皱眉。

王一博没再反驳,贴在肖战身侧乖乖等。但网约车平台似乎跟肖战作对,虽然雨不大,研究所也并不偏僻,三条街之外就是大型商圈,偏偏就是没车。

"要不还是直接走回去吧,站着等久了也有点冷。"王一博探头看了看肖战的手机屏幕,已经过去五分多钟,等待司机接单的字样还没变。

肖战还在犹豫,忽然一阵风吹来,王一博打了个喷嚏,肖战当机立断取消订单,拽下围巾缠到王一博脖子上。

"走,快点回家,进屋你马上洗澡。"

王一博这两天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特殊性,把脸埋进围巾里,一路躲在肖战的伞下跟着他回家。

路上肖战把他拽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滚烫的关东煮,看着小实验品连吃带喝都吞进肚子,才带着人继续往家走。

一路上肖战都抿着嘴不说话,王一博问他在想什么,肖战踩着雨水,说:"在考虑要不要买第二辆车,毕竟现在这样,挺不方便的。"

"你不喜欢下雨吗?"王一博跟在他身边,见肖战没回答,又自言自语地说,"可我还挺喜欢,跟你一起走回家。"

"那也要分时间场合。"肖战没头没尾地说。

王一博觉得肖战话里有话,但他还没抓住飘渺的含义,一到闪电划过,几秒后伴着惊雷,急雨轰然落下。肖战匆忙把人往伞下揽:"冷不冷?"

伞面扩大雨声,肖战几乎是喊着问的。

"不冷。"王一博凑到肖战耳边回答。

平时五分钟的路程,两人多花了一倍时间才到家,肖战衣服都没换,进屋先把伞放进浴室晾,王一博这才发现肖战淋透了半边身子,他仿佛做错天大的事,小尾巴一样不知所措地跟在肖战身后。

"你……没事吧?"他站在淋浴间门口。

"我?我有什么事,"肖战把淋湿的衣服扔进脏衣篓,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你老跟着我干嘛,赶紧上楼洗澡去,水都放好了。"

王一博还想说什么,忽然抓住关键字,上楼。

他忽然涨红了小脸,生怕肖战反悔似的,大声说:"我现在去洗!"

王一博不是第一次上楼,但这是第一次肖战允许他上来,浴室的布置和他上次进来没有什么改变,墙上还挂着米色绣小兔子的毛巾,洗手台上摆着洗面奶和牙膏。王一博在淋浴房冲过才踩进浴缸,水有点烫,他泡在热水里打寒战。

其实一路上他都很冷。风顺着外套下摆灌进后背,他冻得发抖,怕肖战担心才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此刻泡进热水才觉得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温暖,舒适得像回到蛋壳。

在水里躺了十几分钟,身体逐渐适应水温,浑身的寒气被热水冲走,王一博的思维也逐渐天马行空,他仰头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眼前浮现第一天晚上肖战伏在浴缸边缘睡着红扑扑的脸,紧接着他又想起林寒,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见过肖战毫不设防的另一面。想来想去又绕回肖战身上,想象他在浴缸里玩手机的模样,想象他睡着的模样。王一博口干舌燥,心跳也变快了,"咚咚"地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这时肖战忽然敲门:"我进来了?"

王一博有点紧张,微微蜷起腿:"进来吧。"

肖战已经洗好澡换了一套新睡衣,素白的脸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疲惫:"还没洗完吗?"

莫名的羞耻心让王一博不想让肖战居高临下观瞻他的身体,但刚破壳那天肖战早已看过,现在这样似乎矫情。他挪了挪身子,让蜷腿的姿势显得自然一些:"你要睡了吗?"

"快了。"肖战扯了几张纸巾抹净浴缸边沿,小心地坐下,将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肖战的手很干净,整日待在实验室,每天洗十几次手,指甲修剪整齐,中指微微生茧,仔细闻的话,还能在指尖闻到一次性橡胶手套的味道。

"水有些凉了,再泡会感冒的。"肖战抽回手,往地上甩了两下,扯过挂在墙上的小兔毛巾擦手。

"可我还想再泡一会儿。"

王一博喜欢待在水里的感觉,他是卵生,没在羊水里待过,肖战给了他一次体验,他爱屋及乌地对肖战更加欲罢不能。

肖战无奈道:"已经很晚了,你要喜欢明天再——"

"哗啦"一声,王一博湿淋淋地扑过来,死死环住肖战的腰,脸埋在他大腿上。肖战吓了一跳,略微怔了怔,很快放松下来,他用手抚摸王一博湿淋淋的头发:"委屈了?我是怕你感冒,而且你今天一定累坏了。"

王一博确实累,但更多的是不想让肖战走,可这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在肖战腿上趴了一会儿:"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肖战用自己的小兔毛巾给王一博擦头发:"可是两个人睡不好的。"

"我睡地上也可以。"王一博急切地抬头。他最近总睡不好,每个晚上都想离肖战近一点,再近一点。

肖战把王一博滴水的发尾裹进毛巾里拧,然后将小兔毛巾挂回墙上:"不行,地上太凉。你乖一点,洗完就出来,记得吹头发。"

肖战掰开王一博抱着他腰的双手,但小实验品的胳膊箍得紧,掰不开。

"就像我还在蛋壳里的时候一样,让我睡在你旁边,好吗?"王一博埋在他腿上,声音闷闷的。

肖战叹了口气:"王一博,你先出来,否则咱俩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小实验品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胳膊。

肖战意识到王一博对于睡觉的排斥,多少有些不放心,他从浴室出来,先进卧室打开电热毯,才换掉湿漉漉的睡衣。整个晚上都在被水打湿,也不知道是犯什么冲,都收拾好了肖战坐到床上,随便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

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不多时王一博从浴室出来,肖战合上书,对他说:"过来吧。"

肖战把王一博放在楼下小床的被子抱上来了,意思是他今晚可以在肖战身边睡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王一博站在床边磨蹭了半天才上床。他掀开被子发现被窝暖暖的,忍不住晃了晃腿:"好舒服,像恒温器一样。"

"不是你说想和在蛋壳的时候一样?"肖战带上几分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仅停在嘴边,入不到眼底。

"虽然你说不用,我还是想说,谢谢你,"王一博钻进被窝,乖乖地躺好,"不过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给我买小鸭子的被套啊?"

王一博的被套是粉色底缀黄色小鸭子的卡通图案,肖战特意上网买的,说是很合适王一博。肖战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说过了,很合适你,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说完按灭了台灯。

王一博睡得好,肖战却临近崩溃了。

肖战的作息长期跟着实验走,习惯了,因着王一博到家被迫规律几天,哪哪儿都不适应,每个细胞都在抗议早起。早上闹钟刚响第一遍王一博就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晃在肖战眼皮上,肖战本能地拿手挡:"王一博,我起码十年没有见过清晨第一缕阳光这种东西了。"

王一博扯着窗帘回头:"啊?"

显然小实验品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

不能怪他,虽然王一博的知识储备充足,但他毕竟刚来到这世界没几天,经验上的事情需要亲自去感受。比如王一博知道什么是牛奶,但他在喝之前对味道一无所知。他来到肖战家,只看到肖战几天规律的作息,自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肖战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底从被子里传出来:"我一般在实验室呆到凌晨,这个时间通常还在睡觉。"

不仅做实验时是这样,写论文的时候肖战更是论月连轴通宵,让他八点半一到就搁电脑,早上按时起床,肖战感觉自己像个吸血鬼,被清晨的日光一晒马上要魂飞魄散。

"那,只开一半吧。"王一博把窗帘往回拉,屋里暗了暗。

肖战这才把脑袋从被窝里拱出来。他缓了十几分钟才从自带万有引力的床上挣脱,等洗漱好下楼,王一博已经吃完早餐并且收拾好了餐桌。再想想自己独居时屋里的乱象,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小家伙也太爱干净了。

肖战把几份文件塞进包里,手机"叮咚"一声,提示司机已接单。

"走吧。"肖战瞥了一眼手机,司机再有几分钟就到小区门口了。

"你不吃饭?"王一博坐在他的小床上玩手机,听见肖战要走,急忙跳下来穿外套。

肖战早起没胃口,之前是陪着王一博吃,今天王一博吃完了,他也没有非坐在餐桌旁的理由。

"早上吃不下,不如早点去单位干活。"肖战把钥匙揣进兜里。

到研究所的时候堪堪七点半,王一博不等肖战扫码付款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我先去上课了,晚上见。"

说完匆匆往楼里跑,风带起外套,吹得鼓鼓的。

肖战看看表,自言自语地说:"跑那么快干嘛,八点才开始上课。"

司机师傅笑道:"小孩子都风风火火的,我儿子也是。诶,到账了,谢谢。"

"也谢谢您。"肖战推开车门,礼貌地笑笑。

肖战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变成吸血鬼,今早的朝阳让他格外难受,上午拉上百叶帘都觉得日光晃眼,连带胃也隐隐作痛,临近中午他跑到三楼借了一间带遮光帘的实验室睡了个回笼觉才算缓过来。

傍晚恢复战斗力的肖战正专心致志敲论文,办公室的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推开,他手一抖,文档多按了几个无意义的字母,抬头的零点几秒内肖战在脑中过滤了两遍找他寻仇的人的名单,顺便飞速思考自己手边可以防身的武器,目光对上门口的人,脑内的警铃才停止工作。

他靠到椅子背上,说:"王一博,人类是要敲门的。"

王一博依旧是浑身湿漉漉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下次,今天着急,金老师只给我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这半个小时还是他拿早上提前上课换来的。

王一博搬了把椅子抵住门,从走廊拽进来一张单人病床,找了个合适的空地摆好,又跑出去,把枕头被子也抱进来。都布置好之后,他拍拍枕头,满意地说:"这样就行了。"

"行什么行,"肖战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他跑进跑出,蚂蚁搬糖一样把不属于办公室的东西搬进来,"你这是要干嘛,课都不上了,跑来搬床?"

王一博坐到病床上,长腿一伸:"你不是要写论文?"

他不想打扰肖战的作息和进度,肖战早上说一句习惯熬夜,王一博就留在办公室陪他。

"反正你车还在修,回去也不方便,不如就在研究所凑合一礼拜。"王一博双手撑在床沿,歪着头看肖战。

肖战心里一软,面上居然露出几分天真:"可是,你能行吗?"

"我无所谓。"王一博抖抖T恤,凑到肖战电脑前看时间,距离金景航给他的半个小时休息时间还有五分钟,"我得回练习室了,晚上过来找你。"

王一博走了,办公室恢复平静,肖战的心情却无法回到半小时前。他要照顾他的小实验品,他该尽职尽责毫无抱怨,他也教育过王一博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可肖战只抱怨了一句,就立刻得到王一博的"多余情绪"的照顾,肖战很难说心底毫无波澜。

王一博似乎比他更像人类。

八点半,王一博拿着肖战工作卡去消毒间淋浴,换了套干净衣服回来。

"肖战,你要是半夜想回家,一定叫我起来。"王一博头发还没干,他坐在单人病床上玩手机。

肖战没打算半夜回家,何况凌晨三四点也叫不到车,但他还是顺着王一博的话往下说:"为什么啊,你就在这睡呗,还把你折腾起来干嘛?"

王一博暂停游戏,认真地说:"不行,你不在我会睡不好。"

类似的话王一博表达了好几次,肖战一开始当成王一博撒娇,但次数多了他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要不你这周在蛋壳里睡?我可以把它搬过来。"肖战思索着说。

王一博倒是毫不犹豫地拒绝:"太麻烦了,现在这样就挺好,我头发干了,先睡了。"

说完扔下手机,往床上一滚。

做科研意味长期独来独往,乍然让他24小时带着个实验品,肖战自然是拒绝的,但几天时间他好像就习惯了,看着小实验品睡在距离他不远的那张单人病床上,肖战的心都被填得踏实。

王一博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肖战轻手轻脚关了灯,房间骤然变暗,屋里只剩电脑幽微的亮光,肖战推了推眼镜,手指飞快地打字,每每写到头昏脑胀,目光就绕过电脑看王一博沉静的睡颜。

肖战写到凌晨,独自下楼抽烟,春夜的凉风吹得人头脑清醒,还有楼后的两颗丁香树,叼着烟都掩不住肆意的花香。肖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回去,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回来才发现王一博还是醒了,小实验品垂着头孤零零坐在床边,一见肖战回来就扑到他身上。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王一博低声控诉。

肖战掩上门,在黑暗中失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就在我办公室呢。"他抚慰性地拍了拍王一博,放轻声音说,"好了快下来,再去睡一会儿。"

王一博抱着人不撒手,脑袋埋在肖战颈侧不安地说:"不要抛下我。"

"王一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下你。"肖战把人带到床边,王一博坐在床上,情绪还是不好,肖战伸手勾他一绺头发,"昨天就想和你说,颜色好像变深了。"

"我也觉得。"王一博仰脸看肖战。

黑暗中他俩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仅凭轮廓寻找对方的眼睛。

肖战无意识地卷王一博的头发:"我以为会变成棕色,再变成黑色,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有点变蓝。"

"这不正常吗?"王一博问。

肖战垂下眼睛,声音依旧很轻:"我不知道。"

"那,你不喜欢吗?"王一博向前靠,下巴磕在肖战小腹。

肖战的声音几乎消散在黑暗里:"喜欢。"

王一博伸手抱住肖战的腰,把人卡在双腿中间:"我也喜欢,你身上的消毒水味。"

他把脸埋在肖战身上。

夜晚吞噬理智,黑暗中气氛暧昧,肖战由着他的小实验品撒娇,在他身上拱来拱去地嗅。

"天快亮了,你再睡一会儿。"他把王一博的发梢编成小麻花辫,"不睡的话就跟我去实验室,查查你头发怎么变蓝了。"

一听要检查,王一博立马卷着被子躺好了,他闭上眼睛装睡,嘴里念念有辞:"肖战,你上午也记得睡一会儿,你要是猝死了,我就要被送给别人了。"

肖战舔舔后槽牙,给了他扎着蓝色细麻花辫的小实验品一记爆栗。

属狗的吧,吐不出一句好听的。

王一博就在肖战办公室住下了,肖战也自在地恢复了往常习惯的作息,整整一个月他都写到凌晨两三点才停笔,即使车早就修好了也没人提要回家。

月末肖战终于写完了正文,虽然格式和文献乱七八糟,满篇被他标红标绿的,但最重要的部分总算是完成了。他推开键盘伸了个懒腰,打算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也不知道王一博什么毛病,不管睡得多香,肖战一出门他就醒,为了迁就这个努力上课的小实验品,肖战被迫戒了夜里的咖啡和烟,累了就在会客沙发上略躺躺,他骂过不止一次,说王一博是来克他的,但是骂完依旧舍不得半夜在小实验品睡得香的时候出去抽烟。

天气渐热,王一博睡熟了容易蹬被,肖战习惯性地起身给他盖被子,走到单人病床前感到异样,他俯身借着电脑幽微光线仔细察看,才发现王一博挂着泪,在梦里细细地痉挛。

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无论在现实世界有多少朋友,有怎样的地位和能力,堕入梦中就只剩自己,挣扎或沉默,没有人可以拯救。

肖战没叫醒王一博,他的小实验品陪了他一个多月,肖战也想给予他特殊的东西,比如从噩梦挣脱的勇气。肖战掀起纯白色的薄被,贴着王一博躺下,窄窄的单人病床艰难地容纳两个人,肖战抱着他的小实验品,轻抚他的后背,而王一博居然在肖战浑身的消毒水味里,慢慢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