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绝望温柔

"天知道我心里是多么难过,难道它竟会不给我一点慈悲吗?"

早上九点半,卢娜敲响了金妮公寓的门,十分希望德拉科已经走了。昨天晚上她来的时候,德拉科只穿着裤子来开门,帮她带话,她觉得非常尴尬。她当然知道他们可能在做什么,因为这是德拉科逃离这个国家前他们共度的最后一晚,卢娜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打扰他们。卢娜一直认为,爱情是隐秘而亲密的—旁人无法接近。

卢娜第四次敲门还没有人回应时,她自己走了进去。门没锁。公寓里格外安静,毫无生气,沐浴在被外面的雪反射的明亮阳光中。"金妮?"她叫道。没有回应。卢娜继续往里走,关上了身后的门。

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食物:一盘吃了一半的冷香肠、黑面包皮和剥掉的蛋壳。炉子上放着一只茶壶,因为施了自动加热魔咒,水还很烫;卢娜解除魔法,把冒着热气的水倒了出来。"是卢娜。"她喊道。仍然没有回应。

她发现金妮躺在床上,盖着公寓里所有的毯子、床单和被子,好像什么也不能让她暖和起来。她的头发扁塌塌的,没有丝毫弧度,她的睫毛上粘着似乎刚刚流出的眼泪。她睡得很熟。

卢娜跪在床边,恨自己不得不叫醒她。"嘿,"她轻声说,摇晃着金妮的肩膀。"该起床了。"

"德拉科?"金妮动了动,轻声唤道。她眨着眼睛醒来,更多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卢娜咽下喉咙里的肿块。"不,是我,"她说。"我来接你去医院。罗恩一直在找你。"

"罗恩。"金妮说,好像她不知道那是谁。她看着卢娜的眼睛,然后看向她身后的房间。"我不想去。"

"哦,金妮,"卢娜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你不想去。我也不想接你过去,但我们必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

"他会回来的,对吧?"金妮说。她那迷惘的眼神让卢娜忧心忡忡,立刻意识到"他"不是罗恩。"他要经营公司,还要照顾他妈妈…他会回来吧?"

"你对他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卢娜说,想起了斯内普宣布他们结为夫妻时德拉科的表情。"他当然会回来的。"

金妮把脸埋在枕头里,又哭了起来。"我疼,卢娜,"她说。"我浑身都疼,还有你想象不到的偏头痛,我想让他回来。"

"你知道他不能—"

"我知道,这是最糟糕的部分。"她露出脸来。"我知道他不能在这里,我知道他必须离开,但我不能—梅林,我只是…不能。"她用手捂住嘴,忍住哭声。

卢娜站起身来,坐在床边,仍然抚摸着金妮的头发,直到金妮重新平静下来。"你必须去圣芒戈医院,"卢娜轻轻地说。"你不可能永远找借口。我也不能。"

"是的,"她点着头说。"我会去的。我会对他们微笑,他们会再次忽略我。"

"在赫敏身边小心点儿,"卢娜说,抚摸金妮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我想她可能知道些什么。她不停地说德拉科攻击了罗恩,然后又提起你,问你怎么样了。"

"我已经不在乎了。"金妮痛苦地说,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卢娜移开目光,意识到被子底下的金妮可能赤身裸体。"现在一切都完了,我还不如告诉他们。他们会大惊小怪,大喊大叫,哈利会想杀了德拉科,但他们不能让我比现在更难受了。"

"穿衣服,金妮,"卢娜说。"一步步来。"

"如果我去法国找他呢?"金妮说,抓住卢娜的胳膊。"他昨天让我也去。如果我等到罗恩没事,然后向他们解释一切,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离开呢?我们可以住在马赛…"想到这些可能性,她睁大了眼睛。

"那是你想要的吗,金?"卢娜轻轻地说。"远离你的父母?你不想让你的孩子认识他们的祖父母吗?你不会想念你在英国的朋友吗?"

金妮沮丧地靠在床头板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没有一丝生气。"卢娜·洛夫古德,"她沉闷地说,"理智的声音。"

"我很抱歉,金妮。我希望—"

"想要这一切很过分吗?"她说,紧紧抱着被子。"想要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男人和我的家人,这个要求很过分吗?为什么我要面对这个选择,而其他人不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

卢娜很想回答她的问题,但她没有现成的答案,没有任何东西能给她带来希望,或者让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只有人类,卢娜想。只有人类才能让同类伤得如此严重。她只能再次说道:"穿衣服吧,金妮。我在外面等你。"

卢娜走进客厅,等金妮沐浴更衣。她刚才说的话是真的:罗恩真的找过她。昨天深夜,他恢复了意识,为了不影响他,韦斯莱一家分成几批,依次进去看望他。罗恩立刻注意到了金妮没来。

"金?"当轮到乔治、卢娜和哈利时,他问道。

"她太累了,"哈利说。"她说她晚点过来。你真的吓到她了,罗恩。你把我们都吓坏了。"

之后,当赫敏回到病房时,哈利转向她。"金妮联系过你吗?"他说。"我很担心她。"

"我相信她没事,"卢娜拍着哈利的胳膊回答。"只是累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看看她。"

"可以吗?"于是她去了金妮的公寓,德拉科开了门。她感谢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哈利没有决定亲自来。

金妮从卧室里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卢娜掩饰着脸上的震惊。她选择了穿麻瓜衣服:一件莫丽手编的紫褐色毛衣,里面是一件藏蓝色衬衫,还有一条舒服的牛仔裤。让卢娜感到震惊、心脏咚咚直跳的是,所有衣服看起来都大了两号。在卢娜看来,金妮的头发一直是最可爱的红色,是所有哥哥中最好看的。可即使经过洗护,它仍然毫无光泽、凌乱不堪。苍白脸上的雀斑像黑点一样突兀,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蓝色阴影。

血仇,卢娜想,呼吸哽在了胸口。亲爱的梅林。

"抱歉我耽搁了这么久,"金妮说,把头发梳成马尾辫。"我…洗澡的时候有点头晕,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把头靠在膝盖之间。"

"没关系,"卢娜说,尽量装出心不在焉的样子。"走吧,他们在等我们。"

"我就跟在你后面。"金妮说。她们拿起斗篷,一起离开了她的公寓。卢娜思考着她要怎样才能和斯内普取得联系。

"她来了。"金妮和卢娜走进魔咒伤害病房时,哈利高兴地说;罗恩恢复意识后,就被送出了急诊病房。其他韦斯莱都对她露出了笑容。哈利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吻了一下,感觉就像被打了一巴掌。"他没事,金。他会好起来的。"

"我真高兴。"金妮回答,抬头冲他笑了笑。哈利领着她坐到他旁边的长椅上时,她偷偷擦掉了忍不住流出的眼泪。

"比尔和芙蓉正在看他,"他说。"我们很快就能进去了。"

"他怎么样?"金妮说。"我的意思是,除了醒着。"

"他的气色很好,"查理说,和善地对她笑了笑。"他又开始进食了,治疗师说这是个好迹象。但是,嘿,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好?"

金妮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已经习惯了德拉科不在身边时莫名其妙出现的剧痛,但她现在的感觉不一样。她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出现了,就是感觉—不一样。以一种非常非常糟糕的方式。"我一直很担心罗恩,"她随口说道。"辩论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很难过,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放松和冷静下来。我昨天那样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

莫丽走上前,把手背贴在金妮的额头上。"哎呀,你脸色不太好,亲爱的,"她皱着眉头说。"你吃东西了吗?"

一提到吃东西,她就想起了昨天下午,德拉科从他的盘子里拿起一片黄油吐司喂她。上面的黄油太多了,当她咀嚼的时候,一些滴到了她的下巴上。他凑过来将它舔掉,然后吻了她,那味道就像他放进茶里的糖。一想到他,她的心就怦怦直跳,无论他在那里,她很想知道他是否安全。

"我没事,妈妈,"她躲开了。"我睡得不多,就是这样。"

"我知道我一时半会都睡不好觉。"安吉丽娜轻蔑地说。她坐在哈利的另一边,黑色的手与弗雷德长着雀斑的手握在一起。"只要像马尔福这样的混蛋还在逃,我就睡不着觉。"

"我正在增加我们房子周围的保护咒。"赫斯提娅说。

"你觉得冷吗?"莫丽问金妮。

"妈妈,我没事,"她坚持道。"是罗恩,还有爸爸竞选部长的事,我只是…"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只是过于忧心了。"

"哦,亲爱的金妮,"莫丽弯下腰,吻了吻她的额头。"总是那么体贴,跟你父亲一样。"

金妮不自然又虚假地笑了笑,除了卢娜,没有人注意到。

这时,比尔和芙蓉从罗恩的病房里出来了,哈利跳了起来。"走吧。"他说,把金妮拽了起来。她只来得及跟比尔和芙蓉打了个招呼,哈利就拉着她走进病房,来到最右侧。他们经过时,病房里的其他病人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然后继续做手头上的事情。

罗恩平躺在床上,不像布雷斯那样能坐起来,与他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病号服相比,他的皮肤苍白得可怕。金妮走近后发现,他的呼吸仍然很吃力,空气在他的喉咙里格格作响—但他还在呼吸,感谢梅林。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我在这儿,罗恩。"她说。"是金妮。"

罗恩缓缓睁开眼睛,慢慢地将焦距集中在她身上。"金,"他虚弱地说,但对她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还以为你抛弃我了。"

"抛弃我最爱的哥哥?永远不会。"泪水夺眶而出。"你没事,我太高兴了,罗恩。"

"我们都是。"哈利说,走到她身后,伸出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

"他们抓到马尔福了吗?"

哈利皱着眉头,看了金妮一眼。"没有,"他粗声说道。"我们试着追踪他的魔杖和魔法气息,但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好吧,"罗恩攥着拳头说。"也许他这次会永远离开。"

"你知道,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的。"金妮脱口而出。哈利和罗恩盯着她,哈利的胳膊从她肩膀上滑了下来。"你攻击了布雷斯。"

"他攻击赫敏。"罗恩咬牙切齿地说。

"你为什么要为他辩解?"哈利怀疑地说。

"我没有为他辩解,"金妮立刻说道,"我只是认为罗恩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是完全无辜的。"

"我知道我不是,"罗恩垂下眼睛说。"我的队长给了我一份内部通知。等我好了他要见我。"

"我们知道罗恩会遭到训斥,"哈利实事求是地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但马尔福的所作所为更恶劣。那天你听到治疗师说的了,他使用神锋无影咒,就应该被关进监狱。"

"对。"罗恩说。

金妮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努力去想一些快乐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会儿。他现在到法国了吗?他安全吗?他像我想他一样想我吗?"那你就应该知道,再也不能做那样的事了,罗恩。"她说。"如果赫敏或妈妈再那样歇斯底里,我们其他人应付不了。一次就够了。"

罗恩深情地对她笑了笑,攥紧了她的手。"我知道,金。"他说。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用胳膊几乎都遮不住。"对不起,我想快到喝补血药剂的时间了。回头见?"

"我还会来的。"金妮说,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跟着哈利离开了。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都待在那里说说笑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查理和赫斯提娅给莫丽和亚瑟说了一些他们想给第二个孩子取的名字—赫斯提娅已经五个月了—大家都取笑芙蓉肚子太大了。

"她看上去要爆炸了。"佩内洛普说。

"也许你怀的是双胞胎。"莫丽对她说。

"双胞胎?但我的家族没有过双胞胎。"芙蓉嘶哑地说。

"我们家有啊,"金妮干巴巴地说,"如果他们和那两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那你可得小心。"走廊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弗雷德和乔治也笑着互相击掌。

"我想要双胞胎。"芙蓉看着比尔说。他对她咧嘴笑了。

"真的吗?"金妮说。"我同时照顾不了多个孩子。"

"你现在这么说,"芙蓉对金妮说,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但等你当了妈妈就不会这样了。"

金妮觉得自己好像被浇了一桶冷水。"哦,金,你会有很漂亮的孩子,"佩内洛普握着双手说。"有你美丽的头发和哈利的眼睛…"

不,金妮一动不动地想。我想要一个金发小男孩,有着乌云一样的灰色眼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我的小亚历克斯。

"嘿,你吓到她了,"弗雷德说,因为她的表情而笑了起来。"别说了,佩妮。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事实上,"哈利突然说,加入了谈话,"也许不是。"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疑惑地扬起眉毛。现在哈利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显然犹豫了一会儿;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在牛仔裤上抹了抹手掌。然后他挺起下巴,转向金妮,没有理会其他人。"金妮,"他十分严肃地说,"我爱你。"

哦,天哪。她十分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哈利,怎么—"

"我知道,没有哪个女人能像你那样使我感到幸福,"他打断了她,继续说道。"听到大家谈论他们的孩子和家庭,使我意识到…我也想要。属于我们的。我想和你组建家庭,我想和你共度余生,让你和我们的孩子幸福。"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天鹅绒盒子,跟德拉科三天前给她看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打开它,露出一枚金光闪闪的钻戒。

"金妮,"哈利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说不出话来。她张开嘴巴,但声音却是破碎和消失的。她想摇晃他,解开德拉科的戒指上的幻身咒,把它们放到他的面前。"这才是幸福,哈利,这才是。"她真想对哈利、对他们叫喊,把关于德拉科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他是她唯一想要的男人。不是哈利,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她,而不是真正的她。

她突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他无意中向一个已婚女人求婚,并期待她答应。因为她当然会答应,对吗?该死,他竟然在公共场合,当着她全家人的面向她求婚,走廊里有治疗师看着他们,好像他们是电视上热播的爱情故事。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逼迫,然后祈祷她会同意,就像德拉科一样。

她记得德拉科当时很紧张。这使她更爱他了。

金妮不敢相信地笑了起来,用右手捂住嘴唇,泪水夺眶而出。不到一周内两次求婚。她要怎么向他解释这个情况?"哈利—"

他把她的笑声、不知所措的笑容以及她没有立即拒绝的事实当成了肯定。所有人都是,因为走廊里响起了欢呼和口哨声,治疗师们跑过走廊,告诉其他人,大难不死的男孩终于向金妮·韦斯莱求婚了,她答应了!这将是今年的大事,她穿上婚纱会多么可爱啊!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她的手指上,走廊里的声音盖过了戒指和德拉科隐形的戒指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我会让你很幸福,金,"哈利热切地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保证。"他这样说,但他的吻是一种折磨。哈利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直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越过他的肩膀,金妮看到了卢娜泛着泪光的眼睛,还有其中令人难以忍受的怜悯和痛苦。在她旁边的是赫敏—她投来的眼神不止是祝贺。

也许是知晓。也许是谴责。

他上次离开马赛是在盛夏,当时地中海是迷人的蔚蓝色,天空几乎没有一丝云彩。英国战争期间,他们在那里待了一年多,静静地坐着、读书或者沿着白色海滩散步。纳西莎的姐姐安多米达是国内唯一和他们有联系的人。她通过飞路和欧陆猫头鹰邮政向他们传递零散的消息。

他们就是这样得知卢修斯的死讯的。卢修斯知道伏地魔因为德拉科没有杀死邓布利多而想要他的命时,就把他们送走了。"到法国去,"他嘶嘶地说,把衣服和必需品塞给他们,几乎把他们踢出了马尔福庄园的大门。"在那里等我。别捎信,也别盼望会有消息。"

"父亲—"

"照顾好你母亲。"这是他临别时说的话,然后他把最后一样东西—一条珊瑚项链丢给了纳西莎。那是一个门钥匙,她和挽着她胳膊的德拉科从雾蒙蒙的威尔特郡来到了阳光明媚的法国。

卢修斯说到做到,没有给他们送信。他们从安多米达姨妈那里听说,凤凰社如何在勇敢的哈利·波特的带领下,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有多少食死徒被捕或被杀。当安多米达逐一说出死亡和失踪名单时,纳西莎都会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等安多米达说完,而且没有提到卢修斯时,她才会松一口气。

直到六月的那一天,就在波特杀死伏地魔的几个星期前。在霍格沃茨附近一座长满草的小山上,爆发了一场到当时为止规模最大的战役。那天死了很多人。双方都死了很多人,他们的尸体像孩子丢弃的玩偶一样散落在红色的草地上。安多米达说,卢修斯也是其中之一,倒在了一个凤凰社成员的魔杖下。

纳西莎没有哭。德拉科也没有。但那天深夜,他从毫无意义的奇怪梦境中醒来,听到她的沉默响彻整座城堡,和最痛彻心扉的尖叫一样响亮。他去找她,发现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大海,他想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仿佛他只有八岁,而不是十八岁。纳西莎捋着他的头发,他们谁也没说话。

现在正值隆冬,地中海暗沉汹涌,一场暴风雨从直布罗陀岩而来。尽管这里比伦敦暖和,但天空灰蒙蒙的,密布的乌云飞速掠过,不做丝毫停留。他到达城堡时,家具上都罩着白布,因为六年没有使用而积满灰尘。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他挥动魔杖移走了遮盖物,因为不小心扬起的灰尘而咳嗽和打喷嚏。他们的城堡看起来死气沉沉,他惆怅地想起了金妮那朴素的公寓,墙上挂着她家人笑容满面的照片,她那舒适但不配套的家具,梅林,还有她在他怀里的感觉。

他查看过之前住的套房后,就飞路告诉斯内普,他已经到了马赛。"你逗留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斯内普蹲在他在蜘蛛尾巷的壁炉前说。"不过很好,你逃出了英国,没有被抓住。"

"布雷斯怎么样?"德拉科问。

"很好,"斯内普说。"我听卡罗夫人说他今天早上出院了。罗纳德·韦斯莱还要接受几天严格的观察才能回家。"他严厉地皱起眉头。"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对他使用神锋无影。波特对你用过它之后,你就很清楚它有多致命—"

"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咒语,"德拉科固执地说。"我现在一点也不关心韦斯莱。我想让你帮我密切关注金妮。我觉得她不太好。"

"你之前告诉我,她看上去要死了—"

"是的,"德拉科说,"所以无论你在做什么来结束这场血仇,都要加快速度。"

斯内普很吃惊。"你有什么感觉?"

"我很好,"德拉科撒了个谎。"我得走了,以免有人监视壁炉。"

"别让任何人看见你。"斯内普说,接着,德拉科切断了连接。

但德拉科感觉一点也不好。在他和斯内普谈话后不久,城堡里的家养小精灵在私人餐厅为他准备了午餐—德拉科吃了丰盛的一餐,然后冲进厕所,剧烈地呕吐起来。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他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他的胃很不舒服,苍白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他以前忽略了那些迹象,假装忘记了斯内普的警告,对一切听之任之,好像他不和金妮在一起时难受是正常的。是我吃的东西,他会告诉自己,或者,现在是流感季节,每个人都会这样,或者其他类似的乐观想法,类似的谎言。布雷斯说这是因为血仇,德拉科对此毫不怀疑。

他对此毫不怀疑,因为事情很明显:婚礼没有奏效。

他不知道他现在感受到的疼痛和之前的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它确实不同了。它更清晰,更集中,也更痛苦。他的胃痛不止是消化不良;头痛不止是眼睛后面的隐隐作痛。以前药剂至少能缓解他的疼痛,现在却一点用也没有了。睡眠也成了问题,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几个小时,也无法让自己舒服些。他完全无法摆脱身体的痛苦。它现在变得很严重,已经不仅是一种烦恼了。

在很久以前,韦斯莱和马尔福最开始宣布发起血仇时,他们对彼此做了什么?谋杀、不诚实的商业交易、绑架?在魁地奇比赛上下错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塞巴斯蒂安·韦斯莱和查鲁斯·马尔福到底对彼此做了什么可怕而不可原谅的事,要付出这样严苛的代价?看在梅林的份上,他们为什么选择把所有重担都压在德拉科的肩膀上?他们之间的仇恨真的值得报复在他们无辜的后代身上吗?

到了第二天中午,他每动一下关节,就疼得龇牙咧嘴。尽管外面很冷,他还是拿起厚厚的冬衣,去海滩上散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焰上,偶尔还会感到波特触碰金妮所引发的剧痛,他往城堡折返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早。那些剧痛现在更频繁了,比他离开她之前更加频繁。波特经常接触她,德拉科会自寻烦恼地猜测他们在干什么。波特在吻她吗?她让他这么做的吗?

第二天,他又尝试吃东西,却还是吐得很厉害。德拉科的胃里留存不了任何食物,走路、坐着、呼吸这种简单的事情都会让他的额头冒出冷汗。他觉得虚弱、肿胀,仿佛被拉伸变形,再稀疏地填进他之前占据的空间里。他的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他不得不在腰带上再开一个孔,免得裤子掉下去,在瘦骨嶙峋的手腕周围扣紧袖口,以抵御寒冷。尽管如此,他还是每天早上起床,沐浴更衣,假装吃早饭,以检查他不在时他的财产有没有被偷为借口,在城堡里漫步。他的祖先们的画像在他经过时忧心地看着他,那些比较八卦的—对于马尔福来说—在他离开后,低声议论着他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他的动作一天比一天迟缓,来得一天比一天晚,他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容变得更加尖锐。

德拉科知道他的祖先在看着他。每一次他不得不用手撑着墙壁,来克服突然的眩晕,每一次他对着手帕咳嗽,把手帕拿开时,上面都溅上了血,他知道他们都看到了。最后,当他再也无法忍受他们的沉默时,他转向一幅画像—阿纳斯塔西娅·穆尔塞伯·马尔福的画像,尖叫道:"喜欢看到你们闯的祸吗?很高兴,是吧?"他提高了声音,使他又咳嗦起来,染红了嘴唇和手背。

"血仇是邪恶而令人讨厌的东西,"阿纳斯塔西娅说,不快地看着他。"你只能怪老查鲁斯,而不是我,孩子。"

"韦斯莱对他做了什么?"德拉科对着她和长廊里的其他画像说。尽管他们通常假寐或者不理睬他,但现在却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为什么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古老的画像之一—尤利乌斯·帕特里修斯·马尔福—发出一声嗤笑。"只有重要人物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扬起鼻子说。"麻瓜爱好者和泥巴种没必要知道我们的家族私事。"

"尤利乌斯·卢修斯应该告诉你的,"尤利乌斯·马库斯在他旁边的画像中说。"一向是由父传子。"

"但他在尤利乌斯·德拉科尼斯十八岁时就死了。"阿纳斯塔西娅提醒他。

"啊。"画像们齐声说道。"那就解释了一切,"尤利乌斯·卡德摩斯说。"所以你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来就恨韦斯莱家族,还有这代表什么吗?"

"我父亲什么也没告诉我。"德拉科承认道。

"你知道,双方都有责任,"尤利乌斯·帕特里修斯严肃地说。"马尔福家也不是完全没有过错。"

"甚至我们的父亲告诉我们的故事也可能不是真的,"尤利乌斯·马库斯说。"这个故事太古老了。"

"很久以前,韦斯莱和马尔福是世交好友。"尤利乌斯·卡德摩斯说。他年纪很大,是长廊里最古老的画像,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但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马尔福家族跟随征服者威廉来到英国,没有任何拥护者和朋友。韦斯莱家族率先伸出了橄榄枝,我们感激地接受了。凭借他们在王室中的影响力,我们才能迅速得到国王和其近臣的青睐。"

"当时,塞巴斯蒂安·韦斯莱和查鲁斯·马尔福分别是各自家族的族长,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尤利乌斯·马库斯继续说道,灰色的眼睛悲伤地俯视着德拉科。"如卡德摩斯所说,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亲如兄弟。他们上了年纪之后,都希望看到他们的孙子孙女结婚,他们的家族终于结合,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所有人都称赞这个主意,安排好了婚事。"

"这是那一年最盛大的婚礼,"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尖声说道,她的画像下面的牌子上写着"路西塔·马尔福·布尔斯特罗德"。"罗莎琳·马尔福穿着一件漂亮的礼服,他们说查士丁尼·韦斯莱一看到她就疯狂地爱上了她。这是一件喜事。女人们都哭了。"她用一块精致的蕾丝手帕擦了擦眼睛。

"然后出了什么问题?"德拉科说,尽管他怀疑他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几年之后,"尤利乌斯·卡德摩斯说,"查士丁尼终于厌倦了罗莎琳。他对她的爱渐渐消失,但她一如既往地爱着他。她依然忠诚,但他的目光却开始游移。有一天,罗莎琳在他们的婚床上发现查士丁尼和另一个女人。"

"她因为悲伤和痛苦而失去了理智,"阿纳斯塔西娅说,严厉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不到一个星期,她就上吊自杀了。她在留下的信中写道,如果她活着,她将永远深陷全心全意地爱他或恨他的两难境地,她无法忍受这种对立。"

"马尔福一家得知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愤怒,"尤利乌斯·马库斯严肃地说,"最愤怒的莫过于罗莎琳心爱的弟弟蒂博·马尔福。出于复仇的愤怒,他攻击并杀死了查士丁尼。"

"塞巴斯蒂安和查鲁斯对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和愤怒,"路西塔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他们为自己的孙辈哭泣、哀悼,并发誓从那天起,韦斯莱和马尔福的友谊将不复存在。他们以身体里流出的鲜血发誓,除非罗莎琳和查士丁尼大仇得报,否则他们的仇恨将永无止境。"

"怎么报仇?"德拉科问,扶着墙壁以保持站立。

"以眼还眼,"尤利乌斯·卡德摩斯隐晦地说,"以牙还牙。还有什么代价能比这更大,让两个家族将近一千年都不愿意偿还?"

德拉科不喜欢听到这些话。"我能做什么?"他绝望地说,环顾四周,看着他的祖先。"我怎么才能阻止它?"

"它是无法阻止的,"路西塔说。"它从来不是你能控制的,也永远不会服从你的命令。"

"你爱她,是吗?"尤利乌斯·帕特里修斯敏锐地说。"一个韦斯莱。韦斯莱。"见德拉科不情愿地点点头,他转向其他画像。"看来时候已经到了。既然两个家族不去解决,那么血仇会自己结束。"

"最后一个古老的血仇将会结束,魔法世界将迎来新的、持久的和平。"尤利乌斯·马库斯缓慢庄重地说。

"为什么是我?"德拉科叫道,愤怒地松开了墙壁。他头晕目眩,踉跄着单膝跪地,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喘息着。"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必须是我们?"

"你相信命运吗,尤利乌斯·德拉科尼斯?"阿纳斯塔西娅皱着眉头问他。

"不信。"他说。

"很遗憾,"她说。"命运显然相信你。"

不,德拉科觉得他一点也不喜欢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