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身边的人眼里看来,徐均朔和龚子棋谈恋爱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同班同寝,没有一天不在一起。你在舞台上撒的汗水与我的交融,下了舞台就理所因当我们耳鬓厮磨。太多个假期留宿的夜晚,小班长抱着枕头被子跑到409宿舍,最后干脆连枕头也不带了。热恋中的情侣哪里需要什么枕头,龚子棋的臂弯容得下他一整夜的呢喃。木板床叫嚣着抗议,学艺术的孩子似乎天生对自己有种狠劲。于是活得很用力,什么情感表情都放大数倍,由水滴的坠落联想到大雨倾盆,几片飘渺的杨柳絮让他想起冬日里雨雪纷纷而下。舞台上攥成拳头的手用力到指甲发白,脖子上是暴起的青筋。眼眶发红,下一秒掉下来眼泪。
暑假的学生宿舍楼留宿的人少,不给开空调。于是一切随着窗外的雨,两具肉体的汗和徐均朔的眼泪变得湿乎乎。夏日是倦怠的温床,一整个暑假除了偶尔去剧场观摩,其余时间两人似乎都在床上消磨掉了。龚子棋爱惨了徐均朔哭到整张脸都皱起来的样子,而偏偏徐均朔又是个感性的。长到十九岁,大学军训第一天他同别班同学起了争执,边气得胸口起伏,边拿袖子擦眼泪。于是龚子棋让他痛,几乎是顶着他,把他硬生生逼上高潮。龚子棋让徐均朔后背贴着墙,两个人挤在一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床上,不一会背心也湿透,信手一甩由得它在地板上粘上灰尘。
徐均朔竟然能忍着不叫出来,手臂是牟足了力气扒着龚子棋的后背。龚子棋正顶撞他,徐均朔体内也是一片暖湿。龚子棋忽然就觉出身上那一块有水蹭上去,原来是徐均朔哭得气喘。都这样了,还一声声叫,"子棋,子棋。"跟课前帮着老师点名字似的。可同样是那几个字此时不轻不重说出来却是扭曲了的。饶是徐均朔如何擅长控制气息,这个时候也败下阵来。带着哭腔讲话,喉咙里也像是含了一团水。到了后来,他那几声叫得倒像是呜咽。
放完暑假回来,龚子棋的舍友彻底傻眼。木板床似乎比走之前更摇摇欲坠,拿木工胶草草黏合的几处滑稽地露在外面。
彼时龚子棋和徐均朔正在校外一间馄饨店解决过于延迟的午饭,接到电话第一句便是龚子棋室友的骂声。龚子棋,你妈的,没见过真把床搞塌的。
龚子棋哑然失笑。
徐均朔班长从小学一路当上来,遇到龚子棋时所有人都跟他说他这是栽了。
第一次坐在摩托车的后座,黄浦江夏夜里湿热黏腻的风成了上海给予他们无限绵长的拥抱,引擎的轰鸣里夹杂着男孩的低吼。徐均朔就坐在龚子棋身后,戴着一副与他看起来永远不会有什么干系的防风镜。摩托车车速飙到一百码,徐均朔心跳快到105。龚子棋背后湿了一片,徐均朔和他几乎抱成了一对兔子,胸腹紧贴着脊背。龚子棋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徐均朔连心跳都叫嚣着的激动,又猜不透他在激动些什么。
徐均朔手抱着龚子棋的腰,紧到龚子棋要稍微放慢些速度,问他,"你怎么抱得这么紧,我要呼吸不了啦"。徐均朔却不回应他,爆发出的不是同龚子棋一样畅快的喊叫而是啜泣。徐均朔衬衫挽着,露出一截小臂。红红几道伤痕,是摩托车途经的灌木丛所致。
天呐,太浪漫了子棋。你为什么要停下来,我希望这一刻永远都不要停。
然而徐均朔一语成谶,暑假过后开学,龚子棋的生命中迎面而来一场海啸而非潮涨潮落。惯性让海水中尚来不及反应的鱼撞得粉身碎骨,徐均朔注定成为一场灾难的无辜受害者,作一尾海啸中被席卷着撕裂为莹亮鳞片的鱼。
后来徐均朔再回想起这段时光,涌上来的也是近乎让他窒息的痛感。
龚子棋和方书剑如何认识,认识后又如何以让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发展,徐均朔一概不知。起初是龚子棋整两夜没回宿舍也没来上课。徐均朔对他的所为习以为常,倒没太纠结。可是自那天起,徐均朔的运气戏剧性的开始变得很差。从宿舍骑单车去上课,天上下起暴雨。单手打着伞骑车,他整个人摔在沥青路面上,膝盖蹭出来两大块伤,手机滑出几米远,一块屏幕摔得稀碎。伞骨也折了,雨把他浇得像才从水里捞上来。
上完课回去了宿舍前所未有的疲惫,借了舍友的手机点一份外卖。
外卖在饭点之后两个小时终于送到他宿舍所在的郊区,第一口吃下去便觉得外卖变质,连忙捂着嘴巴跑去卫生间里干呕。蹲下的刹那膝盖上的伤口又崩裂,把他痛出来眼泪。
徐均朔一整天几乎没有吃饭,觉得这样下去要低血糖。舍友顾易给他带回来的白粥也没吃两口就跑去吐,连一向和他打闹开玩笑的舍友都觉出他似乎真的有哪里不对劲。
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开什么出格的玩笑了,小心翼翼提点他一句,喂,你要不要去查一下?你们暑假那样,说不定是中奖了。
徐均朔吐得脱力,脑子里面一团浆糊。嘟嘟囔囔回应,"中什么奖,明天可能你要帮我请假。"走到床边坐下才猛然想起来,呕吐,莫名的焦躁,指向的是他无法预知的方向。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或许需要给龚子棋打个电话。去借舍友的手机,而顾易的游戏已经开局了。叫他等到这句游戏结束再打行不,这个时候退出要扣信誉分的。
徐均朔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破罐子破摔地坐在他旁边看他打了一会游戏。末了舍友补了一句,这几天都没见到子棋回宿舍啊,给你这样子吓跑了?
顾易把手机熄屏了以退出游戏,对着手机喊了几句无济于事的"网炸了网炸了,兄弟们恕不奉陪。"转手就把手机塞给徐均朔。
徐均朔从手机屏幕的映射上看到自己,黑眼圈比以往更重,又因为才哭过,眼睛红肿。"是挺可怕的。"他想。
最后电话到底是没有打出去,一串忙音后徐均朔把手机还给顾易。他突然觉得渴了,吐了大半天连水都没喝一口。于是站起来要去拿桌子上昨天剩的半瓶矿泉水。才刚起来便觉得眼前一黑,头撞在上铺的钢结构上。晃了两下没站稳,顾易赶快把他扶住了。徐均朔手撑着双架床的爬梯,因为头晕眼睛紧闭着。对顾易说,你这个暑假去打工没少搬东西吧,臂力好像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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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均朔手肘撑着床,把被子拉起来盖过脑袋。他把药盒里叠成小小一块的说明书倒出来,尽可能地把它弄平整。拿手机电筒照着读,眉头紧锁。着说明书上讲,那药是一天吃一片,吃四天。徐均朔看完,把被子掀开去拧开一瓶矿泉水。迟疑了一下,吞下去一片。顾易在隔壁的床铺翻了个身,木板呻吟,他嘴里念叨了两遍女友茜茜的名字,又憨笑了几声。
淋了雨那天的深夜他发起高烧,神志不清的时候甚至说起来胡话。顾易赶忙把他送去医院。徐均朔醒的时候顾易正在打电话,争吵着些什么。见他醒了便把电话掐断。本想着直接挂急诊号让徐均朔打点滴好快点退烧,又想起来均朔好像是怀孕了,龚子棋还一概不知。遂让均朔靠在椅子上,自己给龚子棋打电话。时隔八小时电话终于接通,对面的声音却叫他有事快讲没事就不要找他。顾易骂了他一句,正要对他讲均朔在医院,龚子棋却掐断电话。顾易抬头看见睁开眼睛的徐均朔,脑子里面的声音暂时还冲击着他。
是临挂断前,对面还有若游丝的细小声音,带着疑问的语气讲,子棋,这么晚了谁给你打电话呀?
水是冰凉的,也不知是不是徐均朔的错觉,那药片的苦味还留在嘴巴里。可这药明明是裹了糖衣的,太讽刺了。给什么东西裹上糖衣都让它美好,于是有了翻糖蛋糕。给药片裹上糖衣却是痛苦的欲盖弥彰—堕胎的药竟然甜腻得像块糖,正无知无觉地绞杀他腹内时时在长大的胚胎。
做检查的时候他好像还未全然清醒,也不知道顾易那晚是用了多大耐心,陪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到早上八点,妇科开始挂号。一夜过去他醒了数次,每次都能看到顾易在走廊那头打电话,但无疑一个也没有接通。隔天发现顾易的手机屏幕碎了一小块,裂痕张牙舞爪爬满了整个屏幕,只能勉强看清楚时间。再后来帮徐均朔拿药时刷付款码,反复试了几次才成功。
检查的全程徐均朔都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原来是这个小东西,无知无觉竟然已经拥有了心跳。似乎很难想象属于另一个个体的心脏,正在他体内搏动。
医生问徐均朔,你要生吗?看起来还在上学。要生的话开药,开点叶酸。不要的话也开药,这个周数还可以用药物流产。
徐均朔很突兀地回他一句,要不您两个都先开,我回去和我男朋友商量一下。不要也不用再来一趟医院麻烦医生。
医生讶异,你男朋友不是在你后面吗?徐均朔尴尬地挠头,"我男朋友今天早上有课,他室友陪我来的。"
他拿着顾易的手机去拿药,顾易去买早餐。买完早餐回来,见到徐均朔正握着纸杯吃药。摊开手来,掌心里躺着的是叶酸的盒子。徐均朔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医生说早点开始吃比较好。"
徐均朔这才想起来趴着的姿势似乎会压到肚子,于是翻了个身。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那里还很平坦,全然不像一个已经有了心跳的胎儿正寄居其中。接着他又自嘲,凄然地想,这个时候再翻身又有什么用,药已经吞下去了。或许正在起作用,把同样在沉睡中的胎儿扼死于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回来的出租车上顾易望着徐均朔欲言又止,徐均朔用手绞着卫衣上的两根棉线,对顾易讲,"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也不知道现在子棋怎么样了。等联系上他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而徐均朔咬牙吞下药的诱因不是别人,正是龚子棋。没有人告诉过他,如果看到三天前还如胶似漆的男朋友在和别人热吻到底怎么解决。他排练完照例是最后一个离开那栋楼,空调和灯一样一样关,最后打着手机电筒走下楼梯。他注定谁都不会告诉他那晚看到了什么,一如谁都不会知道他当夜在宿舍吞下药片的果决。
他直视龚子棋和方书剑接吻的瞬间觉得自己被灼伤,眼泪无征兆地掉下来。他不承认这眼泪同从前坐在摩托车后座,抱着龚子棋的腰部时掉下的眼泪如出一辙,心里极力辩驳着把责任推给那个尚还未长出人形胚胎。不是他想哭的,是怀孕让他成了这副样子。天呐,他竟然比从前念高中时定闹钟还要恪守时刻,每天吞下定量的药片。
怎么会这样呢?
徐均朔换了一种药,同样是定时吃,只是连续时常是四天而非孕早期的三个月。他想,要是龚子棋四天内能回来,他就停药。纵使意外不可挽回,也能把已有的人留住。而四天过去,龚子棋仍无音信,孩子却也没有掉下来。
徐均朔以为是孩子想要留下,他便真的下了决心要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结果第二天他还去上了课,临上课前又帮龚子棋编一段缺勤的理由。然而一段演下来他就痛到他满头冷汗,腹内似乎是所有的脏器都被利器拖拽着下坠。他和老师请了假自己去卫生间,血已经把他裤子沾湿了。
他一个人坐在马桶上,痛到整个人折起来。徐均朔很久没有回去,王敏辉便去找他。他同学叫他名字徐均朔才醒,原来是已经痛晕倒了,头撞在门板上。徐均朔扶着不大牢靠的木隔板站起来,想要按下冲水键却望见一池的血。他惊恐地看着无法分辨形态的血团肉块,原来是延迟的死亡怆痛,竟然还如此残忍地让他承受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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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后,徐均朔对他和郑棋元恋爱的开始还心有余悸。似乎他一开始追求棋元的时候就有不择食的感觉。还好最后他们真心相爱,要不然徐均朔还会被再伤一次。徐均朔后来说,他用了一个春天掏空自己。可所说作为他事后的回忆,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加工。事实或许是因为过度的空虚感,徐均朔才那样激烈地对郑棋元示爱。幸好他没有爱错。可直到后来他们仍有没磨合好的地方,继而开始怀疑当初决定在一起对不对。无疑他们的爱绝无错误,可却总少不了磕绊。
徐均朔一生中去过无数次北京,可他对北京的所有温情都像黑洞坍缩到只剩下一个奇点,集中在郑棋元那方小小的公寓。
徐均朔初入那间小屋便哭到难以自拔,郑棋元并不讶异。均朔向来感性。他揽着徐均朔的肩膀让他哭,像掬一捧水一样把他舀起来放到布艺沙发上。那是他们他们唯一一次连安全套都来不及戴,徐均朔在郑棋元放下他的刹那就把手挂在郑棋元的脖子上。亲吻,克制了不知道多久,此刻却急不可耐的吻。
也只那一次,徐均朔便意外怀孕。他用手拿着验孕棒,想着自己到底是一片怎样适合种子发芽的沃土。
再后来他和郑棋元就要不要孩子的问题起过争执,满心欢喜把孕检报告单夹在郑棋元的剧本里,没曾想郑棋元倒是觉得徐均朔太年轻,不如再等两年,自己什么时候要孩子无所谓。
徐均朔当即气到眼睛通红,打了电话叫顾易陪他去吃夜宵,说有事要讲。
顾易才和女朋友分手,他喝酒徐均朔喝可乐。喝高了之后对徐均朔说,你别把自己再弄那么痛苦了,你想要孩子你就生呗,大不了让她叫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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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棋元和徐均朔似乎还不能够磨合得很好,而在这关头又突兀的再为僵局加入另一个吵架的由头。推开门等着郑棋元的是难辨语气的问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其实时钟上指针才刚过了十一点半。郑棋元最后一场赵氏孤儿的音乐剧演完,草草在庆功宴上吃了点东西便取车赶回家。他所希望得到的是拥抱而非质问,尽管这质问看起来又更像是在恳求。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还以为你已经睡了。我帮你打包了夜宵,怕你晚上会饿。"
可徐均朔的善解人意似乎此刻都耗尽了,拿出一副硬是要吵架的姿态面对他。样子不无滑稽,但郑棋元看着却只觉得心疼。连夜频繁的抽筋让人无法入睡,算是先前几个月吃素的后果。徐均朔黑眼圈愈发明显,眼窝处青筋都浮了出来。上个月他都还在演剧,需要用很厚的粉底才能遮住。
郑棋元知道徐均朔心里的病灶,可又从来无法近身去将它彻底铲除。便只能看着徐均朔一次次被自己的过往刺伤,莫名其妙开始哭泣。他能做的只有敞开怀抱去接纳他,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均朔,什么样的你我都爱。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你的痛苦同样能在我身上显形,无论何时我都在,希望你可以抱着我倾吐而非一个人静默地坐上一个下午不说话。我很担心你,均朔。
郑棋元惊讶于徐均朔成熟于同龄人的行事,在同一个剧组里,方书剑明明只比徐均朔小两岁,在徐均朔面前却像个真正的孩子。而后果却是他把自己包裹得太严,适得其反的叫自己几欲窒息。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均朔,抛却徐均朔蛮勇求爱的三个月,他仍把将自己关闭着。像极夜里的冰原,并非他不愿意,而是几乎是所有外力的作用叫他无法得见阳光。
极夜一年持续数个月,郑棋元却无法预知徐均朔的极夜要持续多久。他惶恐,又更多的是心疼,要是徐均朔无法走出怎么办?眼下他们的孩子不足半年就要降世,他比均朔更清楚,他们都仍未做好准备。
是徐均朔年纪还太小,终归是个孩子。心里一时间没办法住下那么多人。郑棋元清楚徐均朔的那位同班同学与他的情史,这倒不是徐均朔自己告诉他的,是徐均朔的好友,在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知晓他们恋爱后告诉他的。用意无他,轻描淡写交代一番,重音落在最后几个字上。郑老师,请你对均朔好一点。
问题似乎到了无法再拖下去的地步,郑棋元主动给徐均朔一个拥抱,问他愿不愿意谈谈。牵着徐均朔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开口才想起来自己不应该这么直接。"均朔,我觉得你有心结要解开。拖下去的时间越长反而更加难以解决,对你也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徐均朔警觉起来,敏感如他,轻而易举得知这场谈话必定绕不开龚子棋。他像是服输了一样用手指轻轻捏郑棋元的嘴唇,求你别讲了好不好,我不想和你说这个。
"但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均朔。"
徐均朔突然就感到生气,如果说先前的问句是等待到焦躁的产物,现在却是实打实的生气。为什么你总是要我解决这样那样的问题,我的应对方法很简单,不去说不去想,当它没有发生过。我知道忘掉它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又能怎么样。天知道我多少个梦梦到溺水,周遭又是怎么样一片血红。鲜血中漂浮着泡沫,还有难辨形态的肉块。求求你不要让我再想起来,为什么你总这样好为人师,非要让习惯了暗处的植被被移栽到烈日下。
"我是为了你好,均朔。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的,你试一下,就试一下和我讲好不好。"
徐均朔猛然站起来,险些一个踉跄摔倒。郑棋元要去扶,却又被推开。"你今天晚上不应该回来的,我也不应该等你。"
"求求你不要把你想的东西强加于我,我在和你谈恋爱,不是你儿子更不是你学生,你不要太入戏。"
郑棋元也不耐烦了,他才结束演出,饭都没吃几口便马不停蹄赶回家,又还要面对一团糟的恋爱。徐均朔一开始就不该留下那个孩子。他还太不成熟,承受的过去已经超出了他和自己负荷的范围。
徐均朔又要说些什么,郑棋元却也腾地站起来,摔门而去。徐均朔要追上去,郑棋元摁住他的肩膀。等他回过神来,门已经被甩上。再度冲出门去,电梯已经往下走。徐均朔拉开消防梯的门往下冲了两层楼,尖锐的腹痛给他报警,他现在怀孕五个月,已经不大能奔跑。而郑棋元的公寓又偏偏是高层,纵使他跑得再快也无法追上。
他等电梯回到楼上时觉得委屈,用卫衣的袖子不断擦掉下来的眼泪,一只手贴在侧腹上。也是最近几天宝宝才动了第一次,他想让郑棋元摸一下,却屡次失败。在密码锁上输密码,他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也是屡次失败。为什么你走了连你的家也在排斥我,为什么所有口口声声说只希望我开心的仍都把我作弄成这副样子。
他开始后悔几个月前的觉定,如果没有孩子,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远没有现在这样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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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未响过三声徐均朔就把门拉开了,而走进来的却是龚子棋。
郑棋元出门后他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明明累的该是郑棋元,他演了一整晚。脱下沉重的戏服,还要回到家里应对难以预计的争吵。徐均朔尽可能的把自己缩成一团,却觉得不是外力在撕裂他,是来自他自己身体内部的撕裂感。身体真实的疼痛与意识里的痛苦界限模糊了,他隐约觉得肚子里有下坠感,又不敢往那方面去想。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草率做决定的人,却在这样的大事上出差错。活该自己痛苦,他无法逃脱的过去把他撕裂成两半,难说是撕裂的瞬间更痛,还是日后伤口所结的痂剥落更为痛苦。这个时候又有猝不及防到来的小生命,好像要把他的心脏再硬生生撕一块下来。
头三个月他忽然血流不止,在舞台上便觉得暖的液体不受遏制的流出。幸好戏服足够厚重,血迹没有洇出来。他当时只是淡然地觉得生死有命,现在却后怕。医生告诉他,他不久前流产过,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要看运气。又开了一大堆药。
徐均朔瞬间感受到握着他手的郑棋元僵了一秒。接着郑棋元又面不改色地问医生,"能不能再说一遍这些药分别是什么时候吃,我帮他用手机备忘录记一下。"
徐均朔擦了眼泪,拿手机百度了一下孕期剧烈运动的后果,又退出。最终他给方书剑发了一条消息,小方,你能来陪我一下吗?
如果他再查看一次演员的排期,就会发现方书剑今晚也在外面同剧组聚餐。
龚子棋看到方书剑放在家里的平板上跳出的信息,徐均朔在深夜十二点,给他发信息。
"小方,你能来陪我一下吗?"
龚子棋仍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地在半夜十二点出门去找徐均朔。他在那天夜里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徐均朔家里可能没人,自己担心他怀着孕出什么事。
开门的时候他瞥见徐均朔的眼睛还红着,肯定是刚才哭过。他这人就这样,从来睡眠不足,黑眼圈从来就没消过。一哭,眼睛更是肿得可怕。
徐均朔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保持着拉门的姿势,也不知道是该放龚子棋进来还是直接关上门。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弯不下去腰,很费力地半跪着给龚子棋从鞋柜的底层找出来一双拖鞋。
龚子棋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徐均朔无暇管他,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下。
"你们家里没有冰袋吗?"
"他不喜欢冰箱里乱,不放这些东西。"
接着是用小铲在冰块格子里挖冰块的脆响,龚子棋拿了厨房里一次性的面巾纸包了冰块,拿去给沙发上的徐均朔。手指通红,冰块和他的皮肤直接接触的时间太长。
徐均朔终于对他说话,却没有接过龚子棋简易的冰袋,反而问他,"你干什么?"
龚子棋面无表情地回应他,"你眼睛肿了,冰敷会好一点。"龚子棋也没有很长时间不见徐均朔,却没想到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会变成这副样子。腹部突兀的隆起,在卫衣之下是不易察觉的弧度,却着实存在。徐均朔接过,纸巾却破了。冰块掉在他头发上,不少又落到地上砸出冰渣。
徐均朔用手接住了一些冰块,免得他们掉在地上。想起来郑棋元有很严重的洁癖,地上掉了冰块,融化成水,拖鞋踩过去就脏了。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想郑棋元。
龚子棋眼见着徐均朔忽然就哭得像两年前他们共度的那个暑假之中的每一天。龚子棋,你到底在干什么。
直到那天回家和方书剑扭打在一起,龚子棋被方书剑用牙齿咬破了皮,他仍未想明白自己那天夜晚为什么会同徐均朔做爱。
可他们确实做了,徐均朔因痛苦而皱缩成一团的脸在他脑海中留下的回忆便是证据。像是用烙铁硬生生在他的记忆里熨烫出的伤痕,无论多久都没有办法磨灭。一如他刚开始同方书剑恋爱,总是在意识模糊时叫错成徐均朔的名字。
徐均朔坐在他的腿上,背对着他。这是龚子棋提出的,"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格外深,徐均朔抽噎着,手搭在肚子上像要摆出一个保护的姿势。
他许久没有被如此粗暴地打开过,纵便是郑棋元再怎么渴求他,对他也总温温柔柔。可龚子棋不一样,他被暴力地拖拽回那个暑假里学生宿舍不足一米宽的小床。进入的瞬间他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地拿手护住肚子。
徐均朔润泽得像涨潮时的浅滩,眼泪也一齐涌出来。"子棋",他再一次叫出龚子棋的名字,"子棋。",声音里除了痛苦再找不出什么别的东西。似乎是奋力想要逃脱,身体却陷在龚子棋的怀里。龚子棋手扶着他的肩膀避免他往前倒,一口咬在他的侧颈上。用的力气不大,几乎是抿着嘴唇去碰他。但徐均朔哭得更狠了,龚子棋到底在他身体上留下来多少痕迹,那些个夏夜里的吻痕和深可见血的牙印,印在他肋骨上,半月形的淡褐色伤疤。他每一次脱下衣服来洗澡,就被这个疤痕刺伤一次。月牙成了匕首,直锥他的胸腔。现在怎么咬得这么轻,是和方书剑在一起后又装成舔舐草叶上露水的幼兽。他曾想过痛骂这一对人,却在见到方书剑时心软了。方书剑天真烂漫,徐均朔又善良到能对他无限包容。像已经绷紧了的弦绷断,蓄势待发的弓箭前功尽弃。不疼不痒回弹到他自己的手上。
打断他思绪的是怪异的体感,龚子棋又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东西。
他们无声息地抱了一会,徐均朔又提出他想要转身。他跨坐在龚子棋的身上,龚子棋背靠着沙发。徐均朔没有多想,冲着龚子棋的肩膀咬下去。血的腥味在他嘴巴里蔓延,他明显感觉到龚子棋整个都绷紧了,是在忍痛。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咬够了,他伏在龚子棋身上哭泣。头顶着龚子棋的侧颈,碎发扫到他额头。是方书剑身上也常有的洗发水清香,方书剑和龚子棋约莫是做什么事都在一起。
徐均朔抱他很用力,像从前在龚子棋的车上奋力搂住他的腰。龚子棋觉得自己被拱了一记,这才想起来徐均朔已经怀孕五个月,腹部紧贴着他。如此奇异的感觉他生命中从未有过,他终于能做一次和徐均朔相同的噩梦,原来他们也曾拥有过一个小孩,只是龚子棋还未知晓它的存在它便消逝了。
龚子棋又拿手去捧徐均朔的脸,亲吻的时候照样是在他的嘴巴里横冲直撞。想必是来之前抽过烟,龚子棋嘴巴里还留着烟味。徐均朔俯下身干呕。龚子棋给他顺背,他下意识要躲。原先龚子棋留长过指甲,做爱的时候总把他的背抓挠出一道道血痕。现在触感却很轻,徐均朔知道是方书剑抓着龚子棋剪指甲,明明小他一岁却把他照顾得很好。
徐均朔忽然觉得很累,筋疲力尽。合上眼睛,便像是悬浮于虚空。
龚子棋想着他已经睡着,便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在主卧的大床上。床头是一张照片,自己和方书剑竟然都囊括其中。他把被子摊开给徐均朔盖上,掖好。等他要退出房间,徐均朔无意识地要去抓他的手,嘴里念道,"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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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棋元回到家却发现徐均朔不在客厅,走到卧室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打开了灯靠近床铺,徐均朔被子盖得好好的,身体下面流出来的血已经洇湿了被面。以徐均朔为圆心,这是个近乎诡谲的血色怪圈。郑棋元先前献过血,从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晕血。他望见徐均朔的刹那却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一个小时前喝的酒好像都变成冷汗出掉了。
徐均朔偏着头,歪倒着。见房门被打开,迷迷糊糊有人进了房间。分不清是龚子棋还是郑棋元,他想说,救救宝宝。没想到开口却是,别不要我。
徐均朔的声音太弱,郑棋元只见到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抱起徐均朔便往门外冲,拿起车钥匙却又恍然记起自己才喝了酒,开车恐怕两人三命就交代了。这大半夜的也打不到的士。
他想着自己试试用手机软件叫车,可太迟了,他已经甩上了房门,手机在抱徐均朔起来时便被搁置在了床单上。甩上房门的同时他感到小指麻木,这才发现原来已经被门夹了。指头冒着血,他分不出手去牵拉,却也并非钻心的痛。是万条毛虫爬过的麻木感,令人毛骨悚然。
他去摸徐均朔的口袋,他但愿徐均朔是睡得太死,要不然这个时候被他架着不可能没有反应。信好徐均朔的手机不难找,从来都在他衣服的口袋里。
他打不开锁屏,也无暇去猜徐均朔的秘密。手机锁屏上他们二人的合照正对着他笑得灿烂。滑动屏幕,第一个电话打出去,是顾易。对面的声音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唤醒,竟然还在问徐均朔是不是半夜睡不着了被崽子闹醒要找他打游戏。
郑棋元没时间等他说完了,转手挂断他电话,拨了下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异常熟悉。是方书剑。
方书剑像是被雷击了,听到郑棋元问他,"方便开车送徐均朔去医院吗?"他有片刻几乎不能说话。电话里传来几欲窒息的抽泣,之后声音的主人显然花了很大的力气调整好情绪。
"我们很快到。郑老师你带均朔在路口等一下,我叫子棋去拿车。"
接下来的一切好像都很魔幻,抢救室的白床单,带滚轮的医护床。滞留针头打进手背,预示着徐均朔面临的危险不小。
三个人静默地坐在手术室外,郑棋元把手埋在掌心里。方书剑握着龚子棋的手,手心是冷汗,而龚子棋的手烫得不像话。
电话铃声打破沉寂,顾易高得失了真的声音在免提里对龚子棋喊,你知道徐均朔在哪个医院吗,混蛋。我要去找他。
龚子棋问他,你怎么知道他在医院。顾易叫骂着回他,徐均朔两个紧急呼叫都是我给他设的,他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想这些。第一个是我,第二个他提出要设小方。我问他为啥,他说他相信小方。
郑棋元在旁边听到了,分出一些思绪想,均朔还是始终不能信任我吗,为什么他的紧急呼叫里没有我。
顾易很适时地继续在电话里骂,似乎已经忘了接电话的对象是谁。棋元老师到底对他干了什么,徐均朔怎么运气这么差总遇人不淑。他甚至在设紧急呼叫的时候还想着别把郑棋元加上了,怕他手滑摁到叫郑棋元担心。
徐均朔被推出来时已经醒了,手上插着不同的管子,有输药的也有输血的。输血的管子像一根极细的红线把他吊着,反衬得他惨白。"宝宝没事",他对郑棋元说道。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演了二十几年剧的郑棋元照样敌不过一句话的冲击,此刻几乎是俯身趴在徐均朔的病床上。
均朔,均朔你没事就好。我没有办法失去你,也请你相信我。我不该刻薄对你,让你不舒服。我想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我希望你快乐,均朔。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宝宝,我不知道如果你们任何一个因为我而受到不可逆的伤害,我该如何用余生去面对失败的我…
徐均朔表情的变化是微妙的,他起初只是怔怔地望着郑棋元几乎是失去理智地冲他跑来,俯下身抱他。等他开始说话,声音里带着痛苦,徐均朔意识到自己又要哭了。果不其然,他死咬着嘴唇,眼泪滴落在郑棋元的头发上。他看到郑棋元的衣服上,手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的血,似乎还有郑棋元自己的伤口在汩汩冒血。像什么契约的章一样篆刻在郑棋元的手上。徐均朔的身体里流淌着流淌着相同的鲜血,他们的孩子也一样。
反倒是他此刻扮演了安慰着的角色,抚着郑棋元的头发,大他十六岁的伴侣,他孩子的父亲。哭到看不清楚东西却清楚地知道郑棋元在他身边。他想说我爱你,宝宝也爱你。其实你可以早一点回家,可以给我一个家而不是一间房子。其实你晚回来也无所谓了,我只要你还在。只是他哭到气喘,没办法一次说那么多话。所以他说,郑迪,你别不要我,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郑棋元很用力地回抱徐均朔,隔着医院的薄被清晰地感受到了皮肤之下他们的小孩在雀跃。她好幸运,毫发无伤。
徐均朔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掀开被子的一角和病号服的下摆,抓住郑棋元的手摁在肚子上。
皮肤滚烫,几乎要将他灼伤。是温暖的,不是要引火焚身的烫,是热情洋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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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小姑娘徐徐赶着夏天的尾巴,在秋天的第一阵风里来到这个世界。
徐均朔抓着郑棋元的手,明明已经打了无痛,眼泪却淌了满脸。可迎接新生向来如此,太多的感动无法言说,便化作了流不尽的眼泪。郑棋元四十年人生中从未如此紧张,颤抖着手用医用剪刀剪开沾血的脐带,再把胸口起伏速度快的像小鸟的婴儿抱到徐均朔身前。
亲吻无暇顾及场合,徐均朔的嘴角有眼泪也有汗。
郑棋元发誓,那是他人生最震撼的一个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一年后。
徐均朔牵着徐徐小朋友的手,告诉她自己对落叶的想象,"看那只是小蝴蝶,旁边那片叶子一半红色一半绿色,像不像花呀…"
郑棋元在后面很安静地看他们。他背了好大一个背包,里面有奶瓶和小零食。小零食是给均朔准备的。
走在一块空旷的草坪上,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一。他们暂时还不用巡演,时间好像无限的长,而他们只想停在这一秒。根本就不用说明,徐均朔和郑棋元都知道对方也一定这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