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预言家日报》,15日,星期四

昨天晚高峰期间,伦敦的麻瓜地铁发生动乱,四名手持魔杖的男人冲进一节车厢,用魔咒袭击乘客。在混乱中,有二十多人受伤,另外两名伤者(其中包括一名男子和一名儿童,姓名尚未公布)情况危急,还在麻瓜医院接受治疗。

尽管麻瓜当局没有公开推断袭击的原因,但傲罗特别工作组认为,此次袭击可能与名叫黑月社的巫师黑社会组织有关。

"我们认为他们的目标是德克·奇弗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说。"奇弗斯是傲罗特别工作组的特工,领导着反月黑社特遣队。多年以来,他一直是月黑社的眼中钉。"

奇弗斯在星期一乘坐了地铁,带一位麻瓜客人回家吃饭。他就坐在发生袭击的那节车厢里,但伤势不严重。记者无法联系到他。

"那节车厢都那样了,居然一个人都没有死,真是太神奇了。"破釜酒吧的服务员布丽奇特·奥唐奈说。那天晚上,她和她的表妹也在地铁上。奥唐奈在事故中手臂骨折。

MLES鼓励任何了解袭击事件的人主动提供线索。

金妮皱着眉头,放下了报纸。她用胳膊肘拄着桌子,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新闻中看到这种事了。每一次,她都会产生疑问:与她结婚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一方面,他很体贴,处处替她着想:他帮她种花,给她读诗。另一方面,他和那些袭击麻瓜地铁、害小孩进医院的人有关系。如果他简单一些,生活就会简单多了:如果他是那种她可以让自己去爱的男人。因为在许多方面,爱上德拉科是很容易的;有时候,她担心自己已经要爱上他了。

可事实是,他不是她可以爱的那种人。她很早就知道—在霍格沃茨的一年级,被那本可怕的日记附身时—要用头脑做决定,而不是用心。

她把手伸进长袍前襟,拽出一条精致的银项链。她在那个刻有水星翅膀的小徽章上钻了个洞,一直把它戴在脖子上。她第无数次地仔细看着它,希望它能提供一些线索,找出把这东西给她的那个男人的身份。一如既往,没有发现。

自从那天晚上,水银把金妮从便利店的大火里救出来后,尽管她不愿承认,但她一直在想着他。萨拉取笑她,说她爱上了他,但这太荒谬了。不过,读到月黑社袭击地铁车厢的消息,她感到很震惊:有时,面对《预言家日报》这样的报道,她需要有人提醒她,世界上真的有好人。像水银这样的英雄。也许如果她把心思放在水银的谜团上,她就可以不去想德拉科,她已经对破解他的秘密不抱希望了。她突然非常想知道他是谁。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傲罗;她肯定能找到这个人吧?

她把徽章放回长袍里,拉过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下:水银。在下面,她写道:

1. 是一个巫师(救援现场总会发现魔杖的痕迹)。

2. 是一个男人(把我抱起来:有明显的男人胳膊)。

3. 做大多数普通巫师无法独自完成的事。

4.

写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绞尽脑汁寻找她可能遗忘的细节。她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她放下羽毛笔,走到办公室门口。

"罗蕾莱!"

漂亮的助理抬起头。"嗯?"

"你能给我拿一些MLES关于水银的文件吗?我想要新闻剪报、报告、传闻、他留下记号的照片…任何东西。请帮我复印一下。我要用很久。"

"好的。"

"我今天上午在里斯本有个任务,要在一个儿童之家周围设置安全咒语。我午饭后会回来。你到时能准备好吗?"

"我认为可以。"

"太好了。哪怕花上一年时间,我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罗蕾莱看起来很惊讶,还有点钦佩。"好的,韦斯莱小姐,我这就去。"说完,她匆匆走开了。

金妮看着她离开,感到十分兴奋。有一个英雄。她要把他找出来。

距离萨拉的婚礼只有四个月了,金妮开始每周去她的公寓待几个晚上,翻阅婚礼杂志,安排酒席承办人、花店和伴娘礼服。这几乎就像过去一样,到了六点半,鲍比肯定会来吃晚饭。金妮总是在那时离开,飞路回到四季之风。她并不是不喜欢鲍比;她非常喜欢他。但他和萨拉都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显然深爱着对方,看着他们让她感到莫名空虚、漂泊无依;仿佛她在伸手去抓她够不到的东西。

现在,她和德拉科几乎每天晚饭后都去飞行。一天晚上,白雪覆盖的凯恩戈姆被一轮皎洁的满月照亮时,他对她说:"我们去看看瀑布吧。你的问题可以得到答案。"

"什么问题?"

"它在冬天是否会结冰。"

金妮喜欢这个主意。骑着扫帚,一分钟就能飞过森林,到达另一边的瀑布。德拉科飞到空地上,在那里盘旋着,她跟在他的旁边。

瀑布结冰了。它紧贴着悬崖,形成了一根粗大、不规则、蓝白色的柱子,一直垂到池底,水池也结了冰,表面覆盖着一层雪。它就像是一张麻瓜照片:动作被瞬间捕捉,可以仔细欣赏很长时间。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告诉他。夜晚很安静,他们的说话声迅速穿过了静止的空气。

"我们碰碰它吧。"德拉科飞到瀑布的顶端,她跟了上去。

"哦,看,"她说,"它是从一个小洞穴里出来的。"

"到了春天就不是洞穴了;它是一个天然的涵洞,灌满了湍急的水流。只不过现在因为逐渐结冰而减慢了流速,才有了一些空间。你想进去吗?"

金妮怀疑地看着它。它看起来很小。"我们能进去吗?"

"如果我们贴着扫帚,就能飞过去。至少开始的一段可以。如果变窄的话,我们就得退出来。"

"那我们试试吧。"

德拉科在前面,贴着把手,飞得很慢,但他的膝盖仍然碰到了洞穴底部的冰。她低头跟着他。这是一个陡峭的上坡,里面更冷。然而,不久之后,洞穴变宽了,他们突然来到了露天之中,沿着一个小小的冰面飞行。他们直起身子,再次在空中盘旋。周围林木高耸,笼罩着阴影,被月光染成了金色。

他看着她。"你知道我们刚才穿过的是什么,对吧?"

"什么?"

"它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冰滑梯。"

她瞪着他说:"德拉科,别犯傻了。它下面什么都没有:我们会死的。"

"不会的。如果我们抓紧扫帚就不会了。你看,我们骑着扫帚,在隧道里平躺着。当我们冲到瀑布上方时,就坐起来开始飞行。"

她笑了起来。"你疯了!我认为你不会这么做。"

"你说我是懦夫吗?"

"如果这么说合适的话…"

"这是我的主意!是你一直在说这有多危险。我认为你不会这么做。"

"如果你这么做,那我也做。但你必须先来。"

"现在你又矜持起来了。"

"没有!我只是有一种健康的求生本能而已。在我尝试之前,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做到。"

"好吧,谨慎小姐。看看我是怎么做到的。"德拉科转过身,再次面向隧道口,把扫帚放在冰面上,冬天的风吹走了表面的雪。"小心点,很滑。"他仰面平躺在扫帚把手上,用双腿夹住扫帚,抬头看着她。"推我一把。"

"你会摔断脖子的。"

"不会的。快点推吧。"

她来到他身后,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她的扫帚支撑住自己。他像一颗子弹似的,射入了黑洞洞的洞穴。金妮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有点不安。要是他判断失误,从扫帚上摔下来怎么办?但一秒钟后,她听到洞穴那端传来一声胜利的叫喊,声音微弱地回荡着,听起来非常遥远。她露出了笑容。

"来吧!"她听见他喊道,这次声音离得更近了,她知道他正在隧道的另一端喊话。

"好的,不过你得闪开,免得我撞掉你的头!"她喊道。

她把扫帚放到冰上,仰面躺下,双腿紧紧夹住扫帚柄。她要自杀了,她就是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闭上眼睛,用靴跟推着自己在冰面上慢慢向前移动,直到来到斜坡,然后滑了出去。她能听到自己的尖叫,漆黑的隧道从她身边掠过,接着,她飞到半空中,朝地面下落。她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向上拉着把手。她立刻在空中停了下来。她紧紧抓着扫帚,终于不再那么晕头转向了。她喘着粗气,心跳得很快。在她的上方,她听到德拉科又喊了一声。她抬头看向他,他在空中挥舞着拳头。胜利!她笑着飞到他身边。

"怎么样?"他问。

"吓人!难以置信!我们再来一次吧!"

他们这样做了一遍又一遍,想看看他们在摔到地上之前到底能离地面有多近。他们飞得脸和手都麻木了,才不情愿地掉头回家。

他们在门厅里脱掉了户外的衣服。

"我需要一些热可可。"金妮说。

"喊一声洛莉。"

她对他扬起眉毛。"别说傻话了:我可以自己做。"

"金妮,"他有点恼火地说,"我们有家养小精灵就是干这个的。"

"胡说。洛莉已经睡下了:我不会叫醒她,去做我完全可以自己做的事情。"她转身向厨房走去。"你要来吗?"

"你能给我也做一些吗?"

她露出了笑容。"成交。"

在厨房里,她拿出马克杯、平底锅和牛奶。她量出可可和糖,放在炉子上搅拌。她回头看向德拉科,他正坐在橡木桌子旁看着她。"你可以给我们做点肉桂吐司。"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做。"

她翻了个白眼。"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了。假如你现在学会,那么明年冬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有一项有用的技能来对付寒夜了。"

"我有很多有用的技能!"

"也许吧,但它们似乎都不太适合家用,对吗?拿出一些面包。"她朝餐具柜上的面包箱点了点头,德拉科非常不情愿地走过去,把面包拿了出来。

"好了,现在呢?"

"当然,你需要把它切片。"

"用刀?"

她又翻了个白眼。她一步步地指导他做肉桂吐司,同时留意着可可。做好之后,他们把吐司和可可放在一个托盘里,德拉科端着它去了图书室。

他们坐在椅子上,德拉科拨着炉火,她拿起《三个火枪手》,找到他们上次看到的地方。他们只剩下两章要读了,等她读完最后一句,把书合上时,壁炉上的钟敲了十一下。

她打了个哈欠,像只猫似的伸了个懒腰。"如果我不快点上床睡觉,我明天肯定会睡过头。"但她不愿意离开。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她等待着,有些希望他会请她留下来,玩一场纸牌游戏之类的,但他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向他道了晚安,上床睡觉去了。

那是一个漫长又寒冷的冬天。暴风雪不止一次导致苏格兰北部的幻影移形系统关闭。在那些晚上,他们使用飞路去拜访金凯德或戈登。有时,他们的朋友也会来四季之风拜访他们。菲奥娜是个很有造诣的钢琴家,贝特西会弹竖琴,所以他们六个会待在客厅里,德拉科有一架华丽的黑色施坦威钢琴,他和金妮都不会弹。在菲奥娜的坚持下,金妮总是拿出她的吉他,和这对姐妹一起弹奏,而她们的丈夫去下棋,或者在房间另一端的壁炉旁边聊天。

其他晚上,她和德拉科单独待在家里,玩《龙与矮人》。他们之间并没有金钱的转手,但他们一直记录着自己的输赢。到了二月底,金妮已经欠了很多钱,计分表上显示,她欠德拉科的那笔可怕数目是二百一十七个加隆、七个西可和三个纳特。当她坚决地表示她永远也付不起这笔钱时,德拉科高尚地提出为她免掉三个纳特,只是为了向她证明他有多么慷慨。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与此同时,金妮收集了许多关于水银的资料。从她开始寻找他之后,她突然到处都能看到他的名字。《预言家日报》每周有一两次新报道,《女巫周刊》把他评为年度最佳单身汉。她找到的每一篇新闻、每一段猜测、每一张在救援现场发现的水星翅膀的照片,金妮都剪了下来,认真研究。她采访了目击者,但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她在清单上又加了一条:

4. 只救麻瓜

但她知道得太少了。这一切都很令人沮丧,但是,这个男人的神出鬼没更坚定了她找到他的决心。

三月中旬,事情又发生了。

《预言家日报》,317日,星期五

名为黑月社的国际巫师黑社会组织宣布为上周发生在阿富汗一个村庄的轰炸事件负责,爆炸造成22人死亡,其中包括6名儿童,另有300人受伤。据消息称,该村庄是与黑月社有联系的鸦片贩子波皮·司马克的家。

"他不愿付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说,"所以其他人就得付出代价了。"傲罗特别工作组正在继续调查。

金妮坐在桌前,盯着报纸,觉得她可能要吐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德拉科参与了这种事,那他就是个怪物。而她…她终于向自己承认了这个事实,因为还去否认就太荒谬了。她爱他。

她并不想爱上他,可它像病毒一样潜入她的身体,渗入她的骨头,改变了她对一切的看法。有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也许…但她不让自己想下去了。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她憎恨他参与的这件事;即使德拉科对她有同样的感觉,她也不能随心所欲。这一切是那么的让人纠结和困惑。

她想到了九月,那个时候,他们的一年零一天就会结束,她会彻底离开德拉科。那会是她做过的最艰难的事。最艰难,也最正确。她会离开,这是毫无疑问的。忘掉随之而来的心痛:内心的平静也是有价值的。

感到愤怒比感到…受伤要容易得多,所以金妮一整天都酝酿着对德拉科的怒气。那天晚上下班后,她走出幻影移形点,首先看到的是他的旅行斗篷,披在门厅里一把椅子的靠背上。那么他在家:很好。因为她有一两句话要对他说。

她飞快地跑上楼梯,换了牛仔裤和针织衫,用力梳了梳头发。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办公室走到街角的幻影移形点,一路上都很冷,她的脸颊仍然红扑扑的,眼睛里充满了酝酿一整天的愤怒。她想,她看起来很不好惹。德拉科最好祈祷自己没有参与阿富汗轰炸事件。

她怒气冲冲地走进图书室。德拉科正在吧台上倒威士忌,他抬起了头。

"哦,你好,"他温和地说。"要不要喝一杯?"

"不用,"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哦,天哪,"他假装警惕地说,举起酒杯。"那我应该多倒一份吗?"

"别这么无礼,"她生气地对他说。"我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月黑社轰炸了阿富汗的那个村庄。"

"哦?"

"别跟我'哦',好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她厉声说。

"我没有袭击那个村庄,金妮。"

"对,"她说,"我知道你没有袭击村庄!"他的温和激怒了她。她希望他像她一样为这件事心烦意乱,可他却站在那里,平静地盖上冰桶的盖子,仿佛世界上没什么要紧的事。

"很好,"他对她说,"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哦,当然有!"

"为什么?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说,在她自己听来都有些歇斯底里,"你是袭击村庄的那群人中的一员!"

接着,使她感到难堪的是,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她眨着眼睛,想将它们忍回去,但眼泪太多了,更可怕的是,她发出一声抽泣,哭了起来。在德拉科面前哭。这太丢脸了;她用双手捂住脸,转身背对着他。

这是她最不想做的事。她很生气:对他感到愤怒。那她的怒火为什么这样背弃了她,让她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流过脸庞和指间,让她的鼻子都堵住了?她开始流鼻涕了,而她甚至没有带手帕。

她大声地吸了吸鼻子,接着发觉德拉科来到了她的身后。一条手帕出现她的右肩上,像一面休战的小白旗,微微摇晃着。她生气地从他手里夺过它,擤了擤鼻子,深吸了几口气,直到抽泣停止,又擦了擦眼睛,很庆幸她今天没有涂睫毛膏。当她确信她已经能够控制自己时,才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的手温柔而有力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免得再次哭出来。

"怎么了?"他说。

她用手帕徒劳地做着手势,不敢开口说话。

他把她拉到胸前,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以为已经忍住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这次更加安静,但仍然多得浸湿了他的细羊毛长袍。他很温暖,让人感到安全,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古龙水味道,肯定是进口的,非常昂贵。她轻轻打了个嗝,在他怀里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就不能规矩点呢?"当她终于能说话时,她说。

"我母亲也一直想知道。"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前,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震动。

"别跟我油嘴滑舌,德拉科。"隔着他的长袍,她的声音仍然模糊不清,他还在抚摸她的头发,这使她很难想起她对他如此生气的原因。她抬起头,用有点湿的手帕又擦了擦眼睛和鼻子。

他继续抱着她,她也没有拒绝。

"那好吧,我不油嘴滑舌了,"他保证道。"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月黑社有关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原因了。"

"是的,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她盯着他的胸膛,想把这句话用语言表达出来。"我希望你做个好人。"

"我是好人。我按时纳税,给圣诞慈善机构捐款,总是记得和晚宴的女主人跳舞。你觉得我不是好人吗?"

哦,她真想踢他!"别拿这个开玩笑!那个村庄里死了人,德拉科。有六个是孩子,是黑月社干的:你难道不觉得糟糕吗?"

"说真的?"他耸了耸肩。"不,没有。"

她觉得浑身发冷,于是后退一步,甩开他的胳膊,把胳膊抱在胸前,将自己与他隔开。"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吧台,拿起他的威士忌酒杯,喝了一口。"我并不冷酷无情。我只是…从理论上来说,那些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这是很不幸的。但我不认识他们,如果我说他们的遭遇让我有所触动,那我是在对你撒谎。"

她怒视着他。

"哦,别自命清高了,金妮!你能诚实地告诉我,你在报纸上看到的每个悲剧都会让你流泪吗?我知道你没有!但我不会指责你'冷酷无情',对吧?"

"对,德拉科,但我没有策划悲剧事件。我没有制造它们。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你是那个炸毁村庄和害死那些孩子的组织的一员。你难辞其咎。"

"那件事与我无关。"

"我也不会知道,对吗?因为你不肯告诉我你和月黑社有关的任何事情。"

他小心地打量着她。最后,他说:"我不打算每次你在报纸上读到'月黑社'这个词时,都要重复一遍这段对话。你想知道我在巫师黑手党里做什么吗,金妮?我跟你说过,知道会让你陷入危险。我再说一遍,然后后果由你自负。你不可能知道真相又保证安全:二者只能选其一。你想要哪一个?"

她没有犹豫:她必须知道。"告诉我。"

"那就坐下吧。"她照做了,他走到吧台,倒了一杯酒端给她。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壁炉台上低头看着她。然后,他简单地说:"我是个雇佣杀手。"

她大吃一惊。她本来还有点希望这件事不是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口,尽管她觉得这些话要让她窒息了。"你杀谁?"

他耸了耸肩。"男爵让我杀的任何人。大多数时候,我甚至都不认识他们。他们通常是其他黑手党家族的高层人物,得罪过我的老板。"

"怎么得罪的?"

他喝了一口酒,说道:"坏账;偷他的东西。其中有一两个人曾经威胁过他的生命,所以不得不除掉。"

她感到恶心。仿佛灵魂出了窍。他不可能站在这里,如此傲慢地谈论杀人。他不是那个整个冬天都和她一起读书、打牌、在厨房里学做肉桂吐司的人。

"我以前问过你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没有回答我:你喜欢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我喜欢活着。"他讽刺地说。

"而且…为了活着,你必须这样做。"

"这些我们都聊过了。"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她想了一会儿。"如果你不必成为其中的一员呢?如果有出路呢?"

"没有。别试图拯救我,金妮;没用的。"

"我不是说有。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的话,你会接受吗?"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会。"

"所以…你这样做只是为了生存?"

"什么?"

"你杀人只是为了男爵不杀你。"

"是的,我想你可以这么说。"

"我认为这很可怕。"

他露出了严厉的表情。"是吗?幸好我从来没问过你的意见,不是吗?是你一定要知道:如果你不喜欢你听到的,可别怪我。"

她往前挪了挪。"别跟我发脾气,德拉科。你设身处地地想想看。比如说,如果我有和你一样的自我保护本能,你会喜欢吗?因为如果我有的话,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和你结婚。我会说,'让比尔见鬼去吧;我自己的利益更重要。'我不用费事和你结婚,等到下一个8月11日,你就死了。"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怒视着他。

他皱起了眉头。"那不一样—"

"不是的。"她打断了他的话。"因为去年九月,你和我见面讨论结婚的时候,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命运。我本可以让你们两个都死掉,这样我就不用这么做了。"

"你不用这么做的。"

"对,因为我爱我的哥哥。但是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如果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命悬一线,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你不能因为不必面对不愉快的事,就让别人去送死。"

"这是不同的,"他坚持道。"我不只是必须'面对不愉快的事'。如果我试图离开月黑社,我会死的。我见过其他想这样做的人的下场。你背叛他们,他们就除掉你—"他打了个响指。"—就像这样。"

她嘲笑着这个想法。"你是巫师,德拉科。有一种叫保密人的东西:有巫师保护程序。"

他摇了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认为我知道。我认为如果你真的想,你完全可以离开,但你太害怕了,不敢这么做。"

德拉科没有再说话。他带着令人恐惧的镇定和自持,把他的威士忌酒杯放在壁炉台上,从她身边走出了房间,他的后背僵直而愤怒。

金妮已经不在乎了。她知道她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为了自己的安全而让别人去死,这是无法想象的。德拉科也相信:她这样说时,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只是一丝愧疚。她必须告诉他,因为没人会告诉他。从现在起,他也许会恨她,但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从她这里听到了真相。也许有一天他会因此而改变。

他们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整整一个星期,他们恢复了冷淡克制对待彼此的态度。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雨夹雪把窗户弄得格格作响,金妮在厨房里烤姜饼。中途,他走了进来,说他是来帮她的。在很多方面,他都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但他想和她在一起,这让她很感动。于是她教他该怎么办,他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不过最后,他们之间的冷漠消失了。金妮决定了,他就是他,她改变不了他。她很快就可以结束这段关系。与此同时,她很高兴又能与他和好。

山坡上的积雪逐渐消融,只有阴面还残留着一些,檐下的冰柱也融化了,随着一滴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白天变长了,四月底的一个傍晚,金妮走向屋后的扫帚棚时,烟囱附近的一抹色彩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的水仙花开了。不知为什么,她哭了。

萨拉的婚礼定在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很快就要到了。金妮试穿礼服,定好最后一些细节,她还没反应过来,排演就结束了,明天就要举行婚礼。那天晚上,她和其他伴娘们参加了一场派对,很晚才回到四季之风,觉得失落又惆怅。

德拉科还没睡,在图书室里看书。金妮走进去,倒在了椅子里。

"排演怎么样?"他问。

金妮耸了耸肩。"错误百出,但他们说这会给婚礼带来好运。"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炉火。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为萨拉感到高兴,同时,我也不想让她结婚。下个秋天,我想搬回我们以前的公寓,一切恢复原样。我会非常想念她的。"

德拉科没有回答,金妮很感激他没有对她说那些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最后,她站了起来。"你明天想和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吗?我可以带一个人去。"

"不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的时候可以给我讲讲。"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晚安。"

"晚安。"

她上楼去了,第二天早上,德拉科还没醒,她就出了家门。她答应要给萨拉做头发,还得装饰教堂。

这一天过得很快。一身白色的萨拉很可爱,当金妮最后一次放下她朋友的面纱,把捧花递给她,站到自己的位置时,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人生的一章已经结束了,一切再也不一样了。

九点的时候,德拉科听到金妮出现在幻影移形点,比他预期的要早。他感到心里放松了,这才意识到,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地等着她回家。她出现在图书室门口,穿着一件纤薄的绿色衣服,平常的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她对他挥舞着手里的瓶子。

"你好。"

"你好。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她耸了耸肩。"我不太开心。我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告诉萨拉我头疼,她就让我回家了。"

"你真的头疼吗?"

她摇了摇头,倒在皮沙发上,看起来很沮丧。"没有,但我真的很累,而且…嗯,我想我难过是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刚刚结婚了。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哦,对了,他们让我带一瓶酩悦香槟回家。你想来点吗?"

"如果你愿意和我分享的话。"

她对他笑了笑,笑容温暖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好的,"她说,"那太好了。"

他找到香槟酒杯,把瓶塞拔了出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金妮问。"每次我开香槟时,瓶塞都会飞到房间的另一边,差点撞瞎别人的眼睛。"

他递给她一个酒杯,然后坐回椅子上。"给我讲讲婚礼。"

金妮仰面躺在沙发上,把脚搁在一个软垫上。"萨拉是最漂亮的新娘,"她说。"不过,我还没见过不好看的新娘呢,对吧?"

他纵容地笑了笑。

"但我觉得其他的和普通婚礼没什么两样。每个人都发表演讲,跳舞,晚餐上有龙虾。恐怕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哭。噢,看。"她拿过手提包,在里面翻找。"有人给我和萨拉拍了张照片。"她把它递给了他。

照片上,微笑的金妮和一个黑发新娘向他挥手、咯咯地笑着。他看到金妮做了个飞吻。他注意到,她的头发里插着一枝铃兰,但一定在什么时候掉了,因为她现在没有戴着它。他把照片还给金妮,她深情地看着它。

"我要把它装裱起来,"她说。"怀念我最好的朋友的最后一样东西。"

"胡说八道,"他轻快地对她说。"她仍然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只是结婚了,没有死。"

金妮在沙发上困倦地对他笑了笑。"当然,你说得对,我只是感到沮丧,因为我香槟喝多了。明天早上就会好起来的。"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心地把香槟酒杯放在沙发尽头的桌子上。"我想我还是眯一会儿吧。"

德拉科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深沉。对他而言,她已经变得非常重要。还有四个月,她就要走了,想到这里,他觉得有点绝望。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过,把她留在自己身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过了很久,他从角落里的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金妮绿色的裙子上,把边角掖好。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然后上楼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金妮醒来时,嘴里有一种黏糊糊的可怕味道。明亮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她发出了呻吟。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她浑身僵硬,脸也因为昨晚没卸妆,好像糊了一层东西。她再次闭上眼睛,但最后还是爬了起来,想上楼回房间冲个澡。但是,她先把盖在身上的毯子叠了起来。一定是德拉科给她盖上的;她想,他真是太好了。

直到那天晚些时候,她才想起她和萨拉的照片。她翻遍了手提包、沙发垫和地毯的边角。到处都找不到。洛莉说她没有见过,德拉科也是。这让她很恼火,因为她打算把它裱起来,放在她的书桌上,最后,她只能这样了。肯定在图书室的某个地方。它迟早会出现的。

一个星期后,洛莉在秘鲁的老母亲去世了,她要离开三天去参加葬礼。金妮向德拉科保证,洛莉不在的时候,她可以料理家务,没必要为短短的几天再去找一个家养小精灵。

洛莉不在的最后一个下午,金妮洗了衣服。她讨厌洗衣服,所以把它留到了最后,但她不想让悲伤的老家养小精灵回家时看到一大堆脏衣服,所以在她要回家的那天,金妮卷起袖子,勇敢地干了起来。等她掌握了熨烫德拉科长袍上那些繁复褶皱的窍门后,情况也不像她担心的那么糟糕,最后,她全都做完了。

她抱起最后一些长袍,开始上楼。今天傍晚,她要跟贝特西和菲奥娜在"心满意足"喝下午茶,她很期待。德拉科已经离开两天了,她厌倦了在家里无所事事,好像只是在等他回家。因为她当然没有。

菲奥娜今天坚持要她带着吉他。不过,金妮想,她真的应该先换掉G弦,然后再调好音。等她替洛莉把干净衣服放好,她就这么做。

金妮心不在焉地推开德拉科房间的门,然后停了下来。他站在房间中央,显然刚洗完澡。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像钻石一样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一条毛巾围在他的臀部。但它并没有吸引她的注意。

他的胸膛右侧有一个纹身。金妮着迷地盯着它。水星翅膀。她怀里的长袍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到地板上。她感觉视线开始变得狭窄,房间在她周围奇怪地移动。水星翅膀。

她走向他。德拉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她能够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热量,闻到他使用的肥皂味道。他仍然没有动。

"是你。"她轻声说。德拉科·马尔福怎么可能是水银?

她做梦似的伸出手,用她的手指,开始描画像徽章一样纹在他身上的翅膀形状。

他颤抖着,肌肉在皮肤下面起伏。他挣扎着转过身,背对着她。他仍然离她很近,她看到了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的呼吸很粗重,说话的声音低沉又刺耳。

"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就对你施一忘皆空。"

告诉任何人?他以为她是什么人?"德拉科,我—"

"出去。"

"德拉科—"

"我说出去。"

她盯着他僵硬的背影,然后沉默地走了出去,将门在身后关上。

金妮来到外面的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让滚烫的眼泪流出来。他一直都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盟友。

这并没改变什么。

他仍然不想要她,不能忍受她碰他。她愤怒地抹去眼泪。她真愚蠢,竟让自己抱有希望,哪怕只是片刻,希望情况会有所不同。

在他的房间里,德拉科重重地靠在墙上,麻木地盯着地毯。她知道了。

哦,莫甘娜,这改变了一切。

他没想到她会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对这个标记使用隐藏咒语。她看到了,如果她告诉任何人,他就完蛋了。他试图让自己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但他的身体拒绝听从他的思想。相反,他带着渴望的颤抖,想起了她的指尖触碰他的感觉,想起了她微微晃动时,头发拂过他皮肤的感觉。

她会告诉别人吗?更重要的是,她还会那样触碰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