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
似乎从一个沉沉的梦境中醒来,他睁开眼睛,病房内很安静,只能听见从窗外传来的鸟鸣阵阵。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围已经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呼了口气,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伤口还是被牵扯得刺痛,但是头脑已经完全清醒。他试探着拉开帘子,往床边望了一眼,花瓶不见了,但地上也是干净得没有一点水渍。
他的唇边不由得扬起轻轻的弧度,正打算起身下床,门口却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您好,我是弟子屈警署的木下,可否打扰一下?"
对了,是警察。
昨天傍晚已经被盘问过一次了,今早又是什么事呢?
进来的木下警部补相当年轻,眉头紧皱着,似乎被什么难住了:
"皇先生,非常冒昧打扰。可是从昨天取到的笔录来看,几个现场报警人都说没有在湖里发现任何东西,而且更加糟糕的是他们的所有摄影器材在救你上来的过程中,不是进水了就是胶片曝光了,一张有用的照片都找不到…真的是非常伤脑筋啊…你究竟是为什么跳到胡里面的,是发现了可疑的东西还是被人推下水,还请您一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您也知道的,最近仿生人在全国各地闹事,我们都忙得不可开交了,所以就算是意外落水事件也查得特别严,还请您谅解配合。"
啰啰嗦嗦了这么多,只是在找个台阶结案罢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的,麻烦警部了。"青年很配合地微微鞠躬,摆出十分抱歉的神色:"昨天的笔录内容我有点记忆模糊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湖水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大概是类似雪盲症的症状吧,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到标准答案后的警部补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呼…这样就没问题了,这份笔录还请您签个字,警署您也不用跑一趟了。真的非常感谢,祝您早日康复。对了,走路还是要当心脚下哦~在冬季的北海道,这可不是小事!"
听完这些官方发言,他扯出一个半是礼貌半是疏离的微笑准备送客。没有什么能破坏他今天早上的好心情。
警部补的对讲机突然滴滴地响了起来,木下嘟囔着"不好意思"之类的话接听起来,摆摆手让站在一旁的部下递上刚记好的笔录。
"什么?疑似的仿生人残骸?有出厂记号吗?男性女性?嗯嗯…位置呢…好的好的,离我不远,我马上赶过来。"
看着警部补顾不得说抱歉就冲向门外的背影,旁边的部下拿回笔录,朝他手心里塞了个什么,然后急急忙忙也赶了出去。
他内心突然划过一阵扰动,明明理智告诉他不会有问题,不安却和不受控制的鸟儿一样飞起来掠过心间。
手里拿到的是弟子屈警署意外事故预防科提供的心理咨询师的名片,镝木实月,临床心理学硕士, 日本认证心理咨询师(臨床心理士),联系方式080-7936-5238。
他呆住了。过往如同密密匝匝的黑色鸦羽般,再度袭来,将他淹没。
07心理咨询室内整洁干净,纯白的墙壁和靠墙错落摆放的绿植带出宁馨的氛围。他不自然地试图在浅色的沙发座上放松自己,仍然难逃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记忆里说着"我'讨厌'昴流同学,因为你一点也不'普通'"的女孩子,说着"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女孩子。在1990年的11月12日,那时的自己,擅自说着自以为是的理由,把这个女孩子从沉睡之中带回了"现实生活"。那个时候…
"昴流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纯黑的眸子。和记忆中的留着黑长直发型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样,眼前的妇人脸盘微胖,短短的黑发中掺杂了不少的银丝,眼角布满皱纹,穿着一条看上去仿佛购置于百元店的素色连衣裙,神色中透露着疲惫。
他正打算说点什么,实月却拿起旁边的病历哗哗哗念了起来。
"诊疗原因:昨日下午五时许因不明原因落水,请协助评估患者的精神稳定状态…嗯…好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
"实月同学,你...还好吗?"
不该说的问题还是冲口而出了,不出所料的,得到的反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不认为我们需要讨论的是这个问题。不过…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他感到她直白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却把自己的眼睛错开低了下去。
"我过得并不好,你知道吗?你上次见我是在1990年11月,当时一直困扰我的事情果然发生了,邻里之间的流言蜚语演变成了校园霸凌,我辍学了,结果打工的地方又有了传言。当时我只想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就认识了一个北海道的男人…但婚姻并不如意,我离婚了,钱也被他拿走了,我现在只能住在廉租房里,干着这样的工作,一天要接待10宗以上由政府部门统一付费的咨询。政府的采购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但由于缺乏客源,这样的条件我也不得不接受。"
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我…只是…"
"没错,你只是为了完成'工作',只是表达'善意'和'关心',可是需要忍受这样不断沉沦下去的每一天的,都是我自己,没有其他任何人,包括你,可以代替。"
昴流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低下头等待自己心中的苦痛感过去。如果她觉得向他发泄一下情绪有助于平复心情的话,那这也是他应得的,他有点恍惚地想着许多年前,洁白的病房内,刚刚醒来的实月笑着对自己说:"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因为可以在'现实'里看见昴流同学"。那个时候的阳光,似乎已经被时间永远封印了。
"其实,我也没有打算责怪你,我不会蠢到把这一切都'归因'到你一个人的身上。不错,从某种角度说,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但是我一直还是想要试图去理解你的做法。我离婚之后,为了糊口,机缘巧合考取了心理咨询师的执照。学习各种心理学课程的时候,有时我还是会想起你,善良纯洁得不像话的'昴流同学',我想要知道你作出那些看上去损己不利人的行为背后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动机,无论那是多么令人难以理解。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阿德勒的理论可以完美适用于你,我看到了你背后的'权力动机'。"
"阿德勒?'权力动机'?"
他对于这个突然凭空跳出来的名字毫无准备。关于心理学他真没什么研究,唯一沾边的知识储备是和潜意识相关的弗洛伊德。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奥地利人,心理学家。他提出,驱动人的基本原动力在于'权力动机'(will to power)。按照阿德勒的观点,爱和性都是实现权力欲望的手段。比如说一位看起来对父亲温柔、对母亲冷淡的女孩子,其实这些都是她夺取母亲宝座的手段。实际上,从'权力动机'的角度来看,爱和善行都不过是为了取得权力使用的手段而已。毕竟,嘴上说着爱一个人,但其实质在于通过'征服'对方、让对方服从自己的意愿来获得喜悦,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面对这样的实际情况,责难或是哀叹,都不影响我们把这作为一个心理现象来看待。只要坚持这个视点,就不得不承认在人的内心存在这样的心理机制。"
"小时候,我试图说'讨厌昴流同学'这样的话语来吸引你的注意,因为你对每一个人都很好,但是我希望你的眼睛里只有我,所以…我拼命地对他说,昴流同学对我来说,不是个'普通'的人,对我而言,他是'特别'的。"
略显苍老的声音叙述着和十六岁少女一般无异的话语,眼神却透露出一丝怀念。被封印的阳光开始缓缓流淌,三十多年的光阴过去,那份心情却依然让人记忆犹新。
"如果说,'昴流同学'的'权力动机'由于长时间受到了这样的刺激而被激发出来,他想要证明他自己是对的,想要得到'我'的肯定,说不定做梦都想…于是,在某一天,他突然得到了一个'拯救'我的机会,那当然不能放过。于是他拼命努力完成这样的目标。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一天,'我'明明是为了见到'昴流同学'才醒过来的,但却被解释成'为了'母亲'和'别人'而'回到现实',真是讽刺呢…"
镝木实月回忆着,脸庞微侧,露出无奈的笑容。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我'给'昴流同学'的刺激还不足够强烈,或者是,'我'当时不应该选择被'昴流同学'拯救,而是应该以更为激烈的否定态度来激发他更强大的'权力动机',说不定反而会有更好的效果。我想,也许他会遇到某个人,某个足够黑暗、足够'不可救药'到可以激发他身上更为强烈的'权力动机'的人,让他试图用'爱'去征服那个人,去真正觉得那个人'特殊'…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恋爱'也许很难得到'幸福'…"
他听着,心里掀起黑色的巨浪,却说不出话。
也许—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洁白整齐的房间、这旧识重逢的戏码、甚至包括心理咨询的种种,就像是一个专门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而他的心,刚刚已跌落进一个几乎为他量身定制的诅咒,虽然明知如此,却注定永远无法打破。
那九年间在心底隐秘而激烈的情感。
那些从十六岁一直陪伴自己的、铭心刻骨的爱与恨,悲和愁,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无比苍白和浅薄的笑话,自己给自己演出的一场独角戏。
"一个人在努力积累自己的德行时,背阴面则同时积累着反面的无意识。越是努力去隐藏这一面,在无意识中积蓄的力量就越是强大,不知什么时候,它会毫无征兆地坦然走到前台",镝木实月此刻仿佛是念着咒文的巫女,他紧紧盯着地面,眼前的灰色地面仿佛成为一个深深的漩涡,将一切都吞噬入腹。
最可怕的漩涡中心似乎在对着他自言自语:
"星史郎先生…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上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部分,那些自我陶醉的善行之根源…荒谬的'权力动机'…还有我…又愚蠢又丑陋的…我自己…
窗外的冬日暖阳突然变做昏瞑的暗,第一次,他听到黑色的翅膀在心中逐渐张开的声音,头脑中仿佛响起恶魔的狂笑。一切都开始失控,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此刻高高的晴空中坠落。
【文中的部分心理学内容来自河合隼雄的《荣格心理学入门》,看了好久也看不懂的一本书】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