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德拉科起初以为他听错了,不知怎么把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当成了说话声,因为甚至连赫敏·格兰杰会说出任何类似刚刚的话的想法都是不可能的,何况在所有人里,她选择了对他。
"什么?"他问道。
她收紧了下颌,摆出如同一副糟糕画作里的拳击手的架势。德拉科等着她告诉他没什么事情,去问他在说什么胡话。然而,她开口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喃喃地勉强吐露出几个字。"我很抱歉。"
他歪了歪头,"因为什么?"
他脑子里能想出这个可怜的婊子应该感到抱歉的一百件事。她是应该感到抱歉,因为她推搡他,因为她假定他会故意毁掉魔药,因为她觉得他不擅长这个而他明明比她做得要好,她这个因循守旧、循规蹈矩的家伙。
她应该感到抱歉把他们留在了这儿。
"我没有,"她停顿了一下,深呼一口气,然后能多快就有多快地把这些话吐出来,快到词句奔涌而出仿佛胡乱倒入了一个混杂着悔恨的坩埚里,德拉科还得把它们一个个挑出来按顺序拍好。"我没有想过,我们都没有,这不是,这很糟糕,你明白的,但我以为,我们不知道会有这么糟,就是你,纳威还有你还有每个人,你们所有人,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们遭受了什么,而我只是作出假设。"
一道坚定的微笑慢慢划过德拉科的面庞。他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延伸到了一个他自己感到陌生的位置。"再说一遍。"
这次轮到她发问了,"什么?"
"我想及时把此刻铭记到脑海里,"他说。"我要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回想你乞求我原谅的样子。我会对着它来一发。然后再来一发。"
"去你的。"
他们短暂的礼貌相处到此为止,倒不是说他为此有做什么努力。德拉科转过身来,继续专注手边的药水。今晚是酿固骨药水。做起来很简单,不是那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魔药,所以他可以在脑海中不断回放赫敏·格兰杰结结巴巴尴尬道歉的场面。剁开、切丁、搅拌,他的思绪还是不断地回到那件事上来。当她承认自己错了时,样子很难看。她的脸扭曲成一团,那种大胆的自信消失了。她看起来很害怕,而他已经见过多到令他厌恶的害怕的神情。他见过了她的恐惧,而他很不喜欢。
"我很抱歉我姨妈的事情,"他开口说。
她的刀停了下来,等他望向她时,她的脸似乎凝住了。她的眼睛里透出沉沉的死气。"那不是你的错,"她说。这句话是自动说出口的。她排练过。他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为了这件事向她道过歉。当然了肯定没有他的姨妈。她已经死了,可以摆脱了。也没有他的父母。尽管他爱他的母亲,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但她并不会想要对一个赫敏·格兰杰这样的人道歉。也许是韦斯莱们吧,或者,是圣人波特。
"我愿意按着她让你报复,但是她已经死了,所以这对她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剁碎的虫子放进量杯里,看了看比例。还需要再切一点。"不过,我可以把她挖出来,让你给她施一两个钻心咒,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点的话。
"真恶心。"她说。语气依然很沉闷。她像个学生背诵着别人教她的单词那样说话,而且她还没开始重新工作。
"挖墓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同意道。又加了两条虫子,他觉得足够了。他把它们倒进锅里,开始搅拌。当药汁变得浓稠/呈现出珠白色时,固骨药水便已完成,可以倒入小瓶子中了。或一个星期之后才可以完成。"或者你是指钻心咒。"
"两者都是。"她开始整理盘子,用魔法擦拭,再用水槽里的水清洗。
"你会习惯的,"他轻声说。不是指挖墓。当她转过身来看他时,她的眼睛依然空洞茫然,他知道她是迷失在了过去、迷失在了痛苦中,一切都变成了烈火焚烧着,你尿湿了裤子,等你恢复了意识却发现嘴里满是泥土和灰尘,鼻子里闻到了尿液的味道。钻心咒烧穿了你的神经时,没人能够保持尊严。不可能不想逃跑。不可能不乞求让它停下来。
不可能不学会用自己的舌头去感受它的味道。
"这是错的,"她说。
他放声大笑。这是她始终没变的一样东西,她评价任何事是对是错的感觉。伏地魔在这点上说得没错。这是他烦人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话题,就像一张跳读的唱片。复活并没有给他的大脑带来任何进步。"没有对与错,"德拉科重复着记忆里的声音,"有的只是权力。"他摇了摇头。伏地魔是个疯子,格兰杰才没有错。一些诅咒被称作"不可饶恕"是有原因的。
他曾舔过一次阿米库斯·卡罗的鞋底。"我会让你们这些孩子看看,即使是最骄傲的人也能被打败,也能让他乞讨,"那个男人说。
德拉科一听到这些话就知道这是再说他。他的父亲一定又惹上麻烦了。马尔福家族得势的时候,他们会追逐更容易得手的目标。而权力一旦发生转换,他们就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的身上。他站起身,走到了教室中央,冷笑一声。不妨配合一场表演。我们这些将要死去的人,向你们致敬。我们这些将要卑躬屈膝的人,嘲笑你们。
火。烈火蔓延在他的皮肤,焚烧进他的骨头,沸腾过他的血液。他是认真的。哦,天啊,阿米库斯那天的意图到底有多强。当他的膝盖跪倒在地,当他摔倒把头撞到石板上,德拉科明白了纳威的父母是怎么发疯的。他们曾试图与之抗争。他们那么勇敢,那么善良,有他不具备的一切美好,因为他只是忍受着痛苦。他在嘲笑声中紧紧抓住生命之舟,当阿米库斯最终双腿伸直脚踝交叉地坐进椅子上时,他哭了出来。
"既然我已经给他热身了,"他说,"让我们现在来讲讲如何用这个诅咒来刺激你的对象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
潘西已经举起了手。"比如说告诉你麻瓜们在哪儿?"她问道。她在努力转移话题,想让他能喘口气。
"没错,"阿米库斯说。"但我怀疑我们的小马尔福真的没和那种肮脏的东西说过话,是吧?"
德拉科摇了摇头,绝望地想要讨好他。
他的脸被一脚踢中,又一镇疼痛让他几乎呕吐出来。"但我们可以更有创造性一点。"鞋子的味道令人作呕。没洗干净的袜子,许久不洗的脚,老旧的皮革,还有一些腐烂的臭气。而当他被命令舔干净时,他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只要让它停下来,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让这痛苦停下来。
每个人都崩溃了。
除了纳威的父母。
除了赫敏·格兰杰,面如死灰地清洗着被他弄脏的盘子。
"我接受你的道歉,"德拉科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仍然能在身体里感觉到那诅咒。仍能感觉到那鞋子的味道。他不停地搅拌,数到十,然后尽可能声音平稳地说:"你觉得你可以把这个做完吗?我似乎有点不舒服。"
在想要尖叫之前他跑进了走廊里。用蜷曲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缩在墙边哭泣着,哭泣着,哭泣着把声音压在手心里。"钻心剜骨,"他对那块冰冷的石头说,"钻心剜骨。"
信件摘录
… …德拉科·马尔福真的不太对劲。我听起来像哈利,是吧?但我不是觉得他在密谋什么。我觉得他在崩溃。只要再来一下他就会碎掉。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有些时候,我想要… …
西奥多·诺特开始在你工作的时候出现在温室里。你没有草药学的课。这么说不够准确。按照斯普劳特夫人的说法,你是在"推进独立的研究"。按照你奶奶的说法,这是"浪费你的时间"。既然你已经不是个让人尴尬的近似哑炮了,她对你充满雄伟规划。你会娶一个好女巫,生几个漂亮的魔法宝宝,然后再政治上有所建树。或者,你只是会立刻站直身子,洗干净指甲,擦亮鞋子。
如果德拉科不是下面有个把儿的话,她会喜欢他的。他有完美的姿态,他的鞋子总是干净得闪闪发亮。
而你的却不是。
你的指甲缝里沾满泥土,因为你只有在这里,独自和植物待在一起时,才能感到平静。
虽然你现在并不是独自,因为西奥多·诺特似乎决定温室另一端的白皮铁桌—斯普劳特夫人有时会在那儿泡茶—是个学习的好地方。倒不是说他错了、温室一直是学校里你最喜欢的地方。在冬天也很暖和。泥土的味道,生命和腐烂的味道。
"你想要什么?"他第三次出现时你问道。三总是童话里的数字。是坏的,也可能是好的。发生在事情变化,而你终于不再逃避发问之时。
"你,"他说。太直接了,完全没有浪漫或微妙感,甚至不够挑逗。你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望向他,微微张开了嘴。他看起来有几分自得。
你终于想起该说些什么,"我在和德拉科约会。"
"不,你没有,"他说。"你只是在和德拉科上床。而他基本上是直的,所以这段小小的放纵是会有个期限的。"
他站直了身体,散发着甘草的味道。"你总是这个样子吗?"你问他。
"自己看看?"这是一个邀请,让你再次无言以复。他收拾好了东西,把你留在温室里,留下突然袭来的一阵空虚。
纳威的祖母有三个愿望,而她注定要实现其中一个。这具有某种教育意义。
也许不是她会选择的那个,但这也是为什么在许愿时应当小心。因为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成真。
"问题是,"赫敏说—德拉科在吞咽威士忌的间隙里突然想到,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的大脑在想起她时想的是"赫敏"而非"格兰杰"—"会不会再出现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西奥问她。他肆意地躺在沙发上,膝盖分得很开,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就算他想试一下,他也不可能占据更多的空间了。德拉科已经被他挤到了一张破旧的皮椅上。
"另一个黑魔王,"赫敏说。她向前倾了倾身,双腿蜷曲压在地板上。就算凭德拉科对她的这点微末了解,他也看得出她有个议论要做。她可能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好些天。"第一个是格林德沃,"她说道。"然后是伏地魔。还会有下一个。"
"一个就足够了,"纳威回应说。他似乎忽略了西奥霸占了三分之二个沙发,更想讨论赫敏的话题。至少她没把笔记带来,然而德拉科敢打赌她脑子里有一个完整的大纲用以她解释的理论。
"已经有了两个,"她说。"而没有人愿意谈论这件事。我翻遍了《预言家日报》的旧报纸,格林德沃一被打败,他基本上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了。"
"好吧,他算不上是什么新闻了。"西奥说。
"但他本应该是的。"她一边说一边举起了手指,"首先,"德拉科不得不用咳嗽掩饰自己的笑声。她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他的全部主张基于围绕着巫师如何比麻瓜优越,第二—"
她举起第二根手指,德拉科的咳嗽声更大了。西奥嘟囔着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喃喃道,挥了挥手。"继续,和我们讲你的第二点吧。"
"第二,"她又说了一次,"伏地魔的主张基于权力的内在价值。"
"好吧。"西奥拖长了音节,"这里我没跟上。"
"他们两个人的主张基础都在于对非魔法者的偏见。"她说。"这是一种在巫师世界里根深蒂固的偏见。如果你没有魔法,你就一无是处。看看那些哑炮—"
"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西奥问。
"你看,"她露出胜利的微笑。"你甚至不想谈论哑炮的事。"
"他们有残疾,"纳威说。他的笑意那么尖锐,而又苦涩。"死胎也比哑炮强。"
"还有第三。"德拉科已经期待她举起第三根手指,所以这次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没有人想谈论这种弥漫在你们社会里的偏见。"
"也是你的,"德拉科说,"这也是你的世界。"她看向他。他这番话成功吓到她了,是该感到好笑还是糟透了?他耸了耸肩,而她用力地咽了口口水,他甚至看得到她喉咙的震动。
"是真的,"西奥慢声说道,"我们不应该谈论去年的事。"
赫敏点了点头,显然很开心至少让一个人赞同她的观点。"麦格教授—"
"校长,"纳威纠正道。
"—希望我们能走出来。战争是去年的事了。是时候关心考试和未来了,但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未来可能还会有另一场战争。另一个黑魔王会出现,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谈论真正重要的事情。"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德拉科没法反驳她的基本前提。他知道自己是醉了。他来这儿就是为了醉酒,为了和三个似乎也不想装做一切都好的人坐在一起。能够大声说这世界糟透了,没有人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者战争结束了,或者最糟糕的,他想不想和什么人谈谈?哪怕如此只有几个小时,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不想和什么头部治疗师谈谈,他们只会拿一个小本子记笔记,问他感觉怎么样,问他是不是打算伤害自己,或是别的什么人。
老天啊,如果他和人说他还有钻心咒施在他身上的感觉,如果他告诉他们有时候他很怀念一切都很简单的时刻,他们会把他锁起来的。有些事,你永远无法和未曾经历过的人谈论。没有人想要听到,你只要去乞求,生活就会变得容易些。你只要去伤害别人,生活就会更简单。
赫敏·格兰杰的眼睛里闪耀着每个狂热者眼里有过的光芒。她说:"我们把问题解决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