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第十四章

第1256天;小时:1

这房间太小了,她能感觉到吐出的呼吸反弹回了她的脸上。拉文德的腿都快挤进了自己的鞋子里,另一个女孩正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她们都能感觉到食死徒正在经过间屋子,不过没有发现她们。

赫敏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接近无声,但她还是觉得听上去很大声。她的心脏像是冰冻了一般,肾上腺素沿着身体上涌。她几乎不敢置信她们与食死徒只有一扇门之隔,一旦他们发现,她们三个绝对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赫敏?"拉文德低声道,但这声音听上去太大了,她的恐惧放大了所有动静,她甚至觉得只要她动动手指,门就会被推到。

"啊?"赫敏问道,她发出的声音不过是比呼吸重了一点的声音,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盯着门所在的位置。

"你...你有没有想过...不回去了?就像...比如我们呆在这,不回去了。我的家人都在别的国家,我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们可以...藏起来。你想过吗?"

"没。"

拉文德没再说话,这点倒是不错,不过赫敏觉得她肯定还要说话。

"我只是讨厌害怕的感觉,一直都是。"

赫敏等到确定好门口没有人经过时,她才回应道,"我们要是不害怕,我们就不是人了。人们都会死的,并不只有战争的时候,这就是命。"

"这不一样。"

"我知道,"赫敏在黑暗中摸到了门把手,看向拉文德的方向,"你来不来?"

"如果我害怕呢,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然后一阵静默,接着响起"沙沙"声,拉文德的衣服擦过她身侧,"我们走吧。"

第1257天;小时:8

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她身后传来的声响来自她的朋友们,而不是敌人。因为这些声音让她害怕。她不记得人生里有过这么害怕的时刻了...不仅仅是这个时刻,而是整个战争期间。

这个时代,这十年,这个世纪,她的世界充斥着鲜血,烟雾,尘土,她的骨头仿佛生锈,这让她前行愈发缓慢,她的身心愈发沉重,像是有一块石墙,或者比石墙还重的东西压在她身上。这比她小时候房间角落里的怪物(她偶然所施的魔法造成的)还要糟糕,因为她变成了那个怪物。左边的那只怪物看看右边的那只,问它是否看见了她。

她曾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勇敢,某种程度她确实知道,但不是这样的方式,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她还不知道勇敢是什么,是在泥泞中屏住呼吸,等待着而不是上去战斗。她害怕变得勇敢,也因此害怕这样的自己。她最终的恐惧就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的魔杖,害怕陷入既定的危险。

到底何为勇敢?是纪念碑上的字,还是奖杯上,墓碑上?也许每个上面都不一样,也许上面不会有字。

因为战争无言。

简单的单词,字母,大写或者小写,对于那些时刻来说,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因为那些时刻的重大,远不是这些无力愚蠢的语言所能表达出的。

事情就是事情本身,也许这就是德拉科一直想要告诉她的道理。如果她不再给这些事情标记,不再为它们赋予意义,她就不会再满怀期望,也就不会再陷入震惊和混乱困惑之中。过去的这些年没什么好标注的,发生的那些事也是,它们只是发生了,单纯地存在于这个时空之中。而她只不过是恰好在这些事情中与那些人,在那个时间点做过了那些事罢了。

第1260天;小时:12

"你知道吗...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这句话终于把他的注意力从电视购物节目里锻炼的女人身上拉了过来。她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开启各类的话题。然后她放弃了十五分钟,在这期间陷入了思考。她现在不能确定是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还只是因为电视上的年轻女人变成了老女人。

"怎么说?"

"嗯,一开始我觉得你就是那样,甚至更糟。但之后我觉得你是不同的,你就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他瞪着她膝盖上一把的爆米花,而自己的碗里已经空了。

"你之前当然是个混蛋。"

"有什么改变?"

"嗯...没有,"他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她摆摆手,与此同时吞咽着爆米花,"不过你还是不一样。"

"我只是和以前的信仰不同了,格兰杰,这就是全部的改变,我还是我。"

"对于我来说,不是。"

"那我哪里不同呢?"

"我神奇地发现你...可以被原谅。"

他垂下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腿,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电视,因为他发现他无话可说。

"不是...我是说...有的时候我会忘记你的曾经,因为现在的你。我还记得那些事情,但...但我没法生气了,哪怕我想生气。"

"我没做过任何值得原谅的事,格兰杰,"他的声音很单调。

"没错,"她点头,"你确实没有,否则...我们..."

"你不该原谅我,"他看上去不太自在,在位置上挪动着,"正如我所说,我只是改变了原先的观念,其他没变。我还是一团糟,还是残忍,还是...还有你不该在我身边。"

她瞪着他,"我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如果我高兴我就能原谅你,马尔福。省省你的自我厌恶吧,我自己做决定。"

"你真的是个傻子。你总要从别人身上发现什么优点,哪怕没有,要么就是对比—"

她打了下他的胳膊,他看向她,她又打了一下,"我不是发现所有人的优点,我只是发现了一些你的优点。就是这样。"

"我—"

"别再叫我傻子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也是。"

第1262天;小时:22

在那个女人被傲罗逮住前,赫敏就看见了她身上的那个标记,不然她还以为这个女人只是个普通不过的女巫。那个标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

"一个逃兵,"英格伍德(1)冲他们微一颔首。

赫敏摇了摇头,转向英格伍德,但目光还在那个正在尖叫的女人身上,"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会被自己人杀死,或者被我们逮捕吗?"

英格伍德看着她。他是顶尖傲罗之一,这意味着他们这类人就是那种翻着白眼,喜欢满嘴胡言乱语,"懦夫就是逃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过去两个月抓了四个伏地魔心腹。"

心腹。

就好像他们的敌人就只有那六个心腹一样。怎么的,这些心腹在一起能绕地球一圈吗?

她本想开口问他们这边失去了多少战友,但她想了想还是没问。从来没有人过问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她在想这是不是他们不想让外界知道实际损失,为了让他们看起来正在获胜,或者他们把这视为某种荣誉。无论是哪种,她都不会得到答案,所以她闭上嘴巴,停止去想那些她这三年再也没见过的人,是不是都已死去。

第1267天;小时:13

赫敏手上都是染料,她的指尖涂着彩虹色,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有点艺术天赋。迪安隔着桌子冲她笑,一点鼓励,大部分是觉得她很搞笑。

"这是抽象画。"

"啊,"他咧嘴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画上。

"这是一件博物馆藏品,你看就知道了。"

"我打赌一定是的,"他笑道。她看了他一眼,威胁的冲他一笑。

她哼着歌,花了一个不怎么圆的圆圈,可能是一个太阳,也可能是飞盘,或者球...她刚才说了这是抽象画。迪安正涂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赫敏认出那是他的父亲。他全身心专注于此,让他手指的每一次划动都独具美感。

"这不奇怪吗,我有时感觉很正常。"

"什么感觉正常?"她抬头看着他,他看了一眼她,又再次低下头。

"现在这样,就好像这才是我们应该过的日子。就像放学之后的那种稀松平常。我想也许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有的时候,什么事没有的时候,我们就只是坐着,像现在,就好像我们一直如此。"

"你是说,这些短暂的休息?"

"对。没有命令的时候,我们面前的一切,就只是...我觉得我们需要它,需要这些休息,需要延缓的时间,就是为了...记住我们是如何呼吸的。"

在这几秒的时间里,她想到了好多事情;画画,种花,游戏,交谈,马尔福。

"是啊,真好。"

"是的。"

之后她没有找到胶带,只能用凯蒂·贝尔留在卧室的口香糖。她将自己这抽象画粘在这座荒凉的白房子门上,然后沉思着,凝视着画上的颜色,直到她的双脚站到疼为止。

第1279天;小时:23

"我没想到你会是那种一做完就匆忙离开的人。"

赫敏看着她的衬衫,有些惊讶,停下了翻衬衫的动作。他听起来只是做个结论,并不关心原因,不过他还是很好奇的样子。她对此当然不想做什么回应。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类型,"她低声答道,手指整理着衬衫。

她知道他在笑,"难以定义的格兰杰。"

她脸红了,尽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拿起衬衫遮了遮,同时把袖子都翻好,直到可以穿了,她这才又去找裤子。虽然她也没想离开,不过她怀疑这突然的对话有可能是他想留下她,就像之前一样。

"你介意吗?我是说我好像一直都让你吃惊,"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乎,比如他是否对于自己做完后就离开这件事困扰,尽管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困扰。

他回答时,声音带着笑,"看我心情。"

她一下子笑出声来,不过当她感觉有东西擦过她的后背时,她就笑不出来了。他的指关节滑过她的脊椎,一路向下,轻点着她的臀部。

"今晚到此为止了吗?"

她冲着墙眨眨眼,对着窗外十二月寒冷的色彩,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冬天一样疏离人类的温暖。她从没听见这样的话,就好像她在利用他,用完就把他丢掉。某种程度她确实是这么做的,性爱就是利用对方。但她从没想过到此为止,这和利用是不同的。

她没有把他当做某种玩具,或者...或者利用他去做什么事,此刻这种奇怪的寒冷冻结了她的内脏,若是他的呼吸声在大些,她觉得她的五脏六腑会像窗台上的冰柱一样碎裂成片。

"我这么说是因为...嗯,我不再是十六岁了,格兰杰,但我也没老到需要被一枪干掉..."他慢慢说道,让话音留在空气中,悬在他们之间。

他的邀请。

他接受她留在他身旁。

她呼吸着,三次,四次,专注于空气填充进身体,又被呼出的过程。她想问他是否愿意让自己留下来,但很显然他是愿意的,但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件事的选择从来不在于她。

毕竟她总是认为自己才是那个不受欢迎留下来的人。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有点奇怪,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胸膛,他的呼吸很平稳,一动也未动。他现在把自己置身于一种她永远不敢置之不理的境地,即使她有别的地方可去,她现在也不会离开。

他的手指再次顺着她的脊柱向上,沿途带起一路的鸡皮疙瘩,她那如擂鼓般杂乱的心跳,永远是属于他的。她的动作变得怪异而僵硬,好像她的四肢都不习惯转身对着他一样。

她红着脸,因为她知道他正看着自己。她必须得调转身体,停住,再移动,这看上去很不优雅。不过他对此什么也没说,因为这很正常,她已经开始学着去明白这些在他身边都没有什么。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头发,碰上了一个打结处,她因为头皮被扯着,不禁畏缩了一下。他停下动作,重新移动着手指,其他人也许就放弃了,但他再次尝试。他的手心很暖和,摸着她头的时候很舒服,他带着她的身子靠向他,他的唇近在咫尺。

他的嘴唇很烫,有些干燥,碰上去就像自己的嘴唇一样。他拉着她,将她转过去,让她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他恶作剧似地笑着,就像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一样。她身体里再次聚气热流,腹部一阵蜷缩。

这次他花时间研究着她的身体,计划路线,探索新的区域。他绘制,划分,然后探索。直到黎明到来,窗外落下日光,洒在他们懒散的身上和凌乱的床单上,他已经征服了她每一寸肌肤。

第1285天;小时:10

"我挺想知道昆虫的消遣是什么。"

"大概是不停地来骚扰我们吧,"赫敏咕哝道,试图赶走另一只飞到她头发上的飞蛾。

"确实。有些虫子很狡猾...比如蚊子。他们就像...昆虫界的斯莱特林。"

"对此我有被冒犯到,"身后的金头发开口道,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不不我不是...好吧是的,"纳威笑道,"我是说,它们飞过来咬一口,然后又飞走。它们会满意的看着人类为他们留下的痕迹困扰不停。"

"那我觉得神风飞蛾(2)就是格兰芬多。没有目的地到处乱飞,还希望自己能躲过人类的攻击。然后最后—"德拉科收住了话音,盯着地板上抽搐地飞蛾,一脸意味深长。

"至少它们的一生还算刺激。"

"不过并不像蚊子会获得满足感。"

"也许做事情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想直接做。不是你告诉我计划赶不上变化吗?"

"蚊子咬你的时候就是的,它们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咬人。"

"但也并不总是这样。"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

赫敏摇了摇头,每次吵不赢他的时候她都会这样。不过这次他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她没逃得掉他脸上得意的笑。

第1290天;小时:20

赫敏正忙着处理倒下的树,闻言惊讶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拿着门钥匙离开。"

"为什么?"

"你就是个累赘。"

"什—我...我怎么可能想到那棵树会干枯,还会倒下来!"

"你愚蠢的错误把食死徒引导了我们的位置,更别提你每走一步都踩断一根树枝了,你的夜视糟糕透了。你对我们一点用没有,我们有足够的队员了。所以拿着门钥匙出去。"

"但是—"

"现在就走,"傲罗命令道,他满脸汗水,脸涨地通红。

赫敏张了张嘴,摇着头,越来越尴尬,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我怎么可能不踩到树枝—"

"格兰杰—"

"我们是在树林里,而且—"

"我。说。现在。别让我回总部报告你不能遵守命令。"

"好吧!"她生气道,从口袋里掏出了门钥匙。

第1290天;小时:23

这天晚上德拉科居然愿意分享他的爆米花,她觉得以后自己应该多表现出一点不高兴。

第1293天;小时:8

她看了三遍,第一眼只是乍看,第二次是不敢相信,待到第三次,她脑海响起了兴奋的尖叫。他也向她傻傻地笑着。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要攻击他一样,或者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是在攻击他。她用力抱住他,他大笑着,她抱得如此紧以至于他不得不后仰获取些空气。

"罗恩!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我得去—"

"嘘,别,别告诉我,"她摇摇头,他再次冲她一笑,也回了她一个拥抱。

第1294天;小时:7

寒风刺骨,刮着她的皮肤,她的双手因干燥和寒冷而有些烧灼的感觉。积雪很高,她的靴子里进了很多雪,融化的水都浸湿了她的袜子,冻僵了她的双脚。她低着头顶着风,心里想着春天,想着任何一件可以帮她抵御寒冷的事情。

嘎吱,嘎吱,嘎吱,她的鞋在雪上留下一个个足有一米高的雪洞。

她不愿去想罗恩,他的脸,他脸上那副'说了她也不懂'的表情。她也不愿去想早餐,室内的温暖,不去想她的朋友们是怎么让她不舒服或者害羞。就好像她不认识他们,好像他们一直在挑她的错误,因为她所说所做已经不再那么好了。

这让她很受伤。像是胸口开了道口子,里面装满了空气,压迫着她。

罗恩觉得她不明白,因为她不和他们在一起。

但赫敏也参加战斗,虽然没有和他还有哈利一起,但这不意味着她对战争的了解就比他们少。这件事像是一道伤口,因为他们曾经是三个人一起,但现在不是了。现在她与他们分开,而且不是只有她一人明白这个现状,这让她更失落了。

她并不天真,她只是充满希望。这两者是不一样的。赫敏·格兰杰绝不会沦落到自怜自艾的境地,以为充满希望就是天真的一种。她绝不会混淆两者。战争可以能会改变她,但绝不会让她屈服。

嘎吱,嘎吱,嘎吱,身后传来更大的脚步声。她不用看也知道马尔福在那。她不需要去等他靠近,或是开口才能知道他是谁。她只凭感觉,凭着后脖子汗毛竖起来的感觉,凭着骨子里的膨胀感,就能判断出是不是他。

他起初和她保持着距离,就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跟着她穿过雪地和一片空旷。她尝试着更难走的路,能走山包就不走平地,能走林子就不走开阔的地方,风也越刮越乱。她以为他可能会因此放弃继续跟着她,掉头回去,回家,放弃一切。

但他没有。他跟了上来,站在她身边。

偶尔他会吸吸鼻子,不过一言不发。也不说说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终于忍不住了,看向他。他的鼻尖冻红了,颧骨和耳朵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他努力缩在夹克里取暖,他双手都插在裤口袋里。他低着头,盯着他们站着的地面。

当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他抬眸看着她。水晶般澄澈的灰眼睛,衬着阴沉的天空和白茫茫的世界,他黑色的外套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眨了眨眼睛,而他扬了扬眉毛,吸吸鼻子,又再次向前走。

他的胳膊随着每走的一步都摩擦着她身侧。她意识到他们其中一人正越靠越近,完全没注意脚下的路。他似乎并不在意,甚至都没注意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意。她加快了脚步,他也快速跟了上来,一步一步跟她一个节奏,直到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

注:

1. Englewood,此为自译人名。

2. kamikaze mot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