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滴答",石英钟的秒针完成了一次新的跳跃,分针缓慢地向前挪了一步,让时间停留在凌晨三点半。

蔡颂华终于看完了所有住院医的论文,龇着牙揉了揉酸痛僵硬的肩膀,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站起身为自己冲了今晚的第三杯咖啡,颂华疲惫地坐回到书桌前,找出两片新的强效膏药贴上。她今天白天做了一场十多个小时的手术,晚上还要当值、为住院医的论文提出修改意见。虽然蔡教授几乎可以称得上无所不能,但她也毕竟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了,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任何人都会感到力不从心。

拿出翼俊上个月送给她的蓝牙耳机——据说他给俊完也送了一副一样的,美名其曰"让他们跟上时代潮流"。她不是不会使蓝牙耳机,只是用惯了有线的款式……颂华又一次为自己申辩着,点开了翼俊为自己下载的音乐播放器。

"通过照片初次看到你那天,是99年1月31日……"颂华小声哼唱着,这首I Know I Love是他们上周练团时演奏的曲子。热恋中的蔡颂华像个初恋的中学生一样,悄悄录下了心上人的演唱。她喜欢翼俊唱的每一首歌,但尤其喜欢这首,因为唱起这首歌时,翼俊会故意转过头看向她,似乎是在为她而歌唱。不知为何,每每听到他的声音,一汩蜜糖似的暖流就会从她心头涌起,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有种幸福的安心感。

"我知道我们注定会相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颂华笑着合上眼,希望能在他满怀爱意的歌声中小憩片刻。可不巧的是,紧急呼叫偏偏在这时突然响起,尖锐的电话铃声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耳朵,打消了她刚刚泛起的睡意。

"教授,朴先生的病情突然恶化……"新来的实习生慌慌张张地向她汇报着朴先生的状况,连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办啊教授……"

"你先别慌,准备手术室,我马上到。"颂华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办公室,脖子上还挂着翼俊送的耳机。她边跑边给锡民打电话时,却完全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匆忙之中,尚未适应蓝牙耳机的蔡教授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听筒坏掉了。

这是蔡颂华难得的紧张时刻。这位朴先生的病情完全可以用"棘手"来形容:病人几年前曾做过开颅手术,但由于年龄较大,术后恢复得并不是很理想,这些年一直在接受保守治疗,反复住院却始终不见好转。自上个月入院之后,朴先生的病情急转直下、不断恶化,一度处于危险状态。

"呼……"进手术室前颂华深呼吸了三次,把近几日总结好的抢救方案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病人的情况太过复杂,她连续熬了几个大夜,看了无数论文和病例,和锡民善彬他们预设了各种情况,讨论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没有把握。

持续了三个小时的抢救,最终以病人的去世画上句点。

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可惜天不遂人愿,即使是医生,也会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颂华强打精神,向家属说明了情况,注视着情绪崩溃、嚎啕大哭的家属,精疲力竭的蔡教授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龙锡民忧心忡忡地看着脸色苍白、睡眠严重缺乏的蔡颂华,"今天是您的轮休日,您应该赶快回家补觉。"

颂华点点头,笑着拍了拍锡民的肩:"我没事,家属那边你好好安抚一下吧,辛苦了。"

轻轻掩上办公室的门,颂华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她也当了快二十年的医生了,可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说不出的沉重还是会像巨石一样压在她的心头。颂华虽不像正原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但这种无力回天的不甘与遗憾会深深刻进她的记忆,成为她从医道路上永不磨灭的印迹。

漫不经心地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巧克力,漫不经心地倒出几颗塞进嘴里,漫不经心等待着巧克力的甜味盈满口腔……很可惜,她并没有等来那一抹清甜,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苦又酸又涩的怪味。

颂华的眉毛因痛苦而狰狞地纠结在一起,她举起那罐巧克力仔细端详,才发现这不是翼俊之前买回来的巧克力——她前天已经把那盒吃完了。现在正折磨着她味蕾的这盒巧克力是秋敏河医生送给她的。敏河医生曾神秘兮兮地把巧克力塞到颂华怀里,说这种巧克力是她在sns上发现的宝藏,不仅吃完之后不会长胖,还有瘦身美颜等神奇功效。

颂华百分百相信敏河,吃这种巧克力一定不会长胖,这种苦到极致的奇怪味道绝对可以抑制食欲,让人对其他所有食物都丧失兴趣!

手术、值班、抢救,这巧克力似乎偷窥了她的一整天,把她所经历的所有苦涩都浓缩到了一起,然后加倍奉还给她的口腔。

于是,当李翼俊打开门时,看到的便是双眼通红、刚刚把口中的巧克力吐出来的蔡颂华。

"颂华?"翼俊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颂华摆摆手,想喝点什么以冲淡口中的苦味,但她刚刚握住马克杯便想起这是昨晚没来得及喝的浓缩咖啡,只得悻悻地松开手。

"已经是深秋了,早上很容易着凉,把外套穿上。"翼俊拿过颂华的杯子,又将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想喝水吗?你刚下手术,还没吃早饭吧。我买了面包、大酱汤和紫菜卷,还带了早上鲜榨的橙汁。"

"帮大忙了。"颂华从善如流,向正在为自己洗杯子的翼俊投去感激的目光,小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巧克力实在太苦了。"

"冰美式爱好者蔡颂华都觉得苦,那必然是难吃到了一定境界。"翼俊把接满水的杯子放回原处,从塑料袋中取出两盒新买的巧克力塞进颂华的抽屉,然后顺手把那盒苦味巧克力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听dragen说,你从昨天早上一直连轴转到现在。"注意到女友糟糕脸色的翼俊依旧眉头紧蹙,严肃得简直不像李翼俊,"先吃早饭,吃完马上回家补觉。"

"我没事,过去二十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颂华一口吞下两块紫菜包饭,"你不吃吗?"

"我早上在家吃过了。"看着颂华狼吞虎咽的吃相,翼俊咬了咬唇,把那句"先说咒语"生生咽了回去。看在她昨天累了一天的份上,就不和她计较这几句咒语了。"慢点吃,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翼俊把牛奶和果汁都为颂华拧开,又伸手抽出几张纸为她擦了擦沾在嘴角的辣酱,"一会儿打车回去,今天不许再喝咖啡了。"

颂华嘟着嘴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橙汁,心满意足地灌了一大口。大酱汤的醇鲜、紫菜包饭的咸香、橙汁的酸甜,她终于走出了苦味巧克力的阴影,心满意足地品尝着他带来的美味。

"昨天晚上的那位病人,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颂华擦擦嘴,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即使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是会感慨万分啊。"

翼俊点点头,他刚才已经听dragen说了昨晚的大致情况,也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抽空学习,甚至连周末都会到医院加班。因为他自己也常常经历这些至暗时刻,所以才更能和她感同身受。面对无法逆转的现实,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吞下喉头的这份苦涩,让这份不甘驱动自己向前迈进;面对此刻无言的她,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好啦,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正原。"颂华拍拍他的手,"万一一会儿有人进来怎么办。"

翼俊却撒娇似的把她抱得更紧:"他们会敲门的。"

最近vip病栋一直满房,他们俩的手术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约会时间无限趋近于零,他当然要好好珍惜这二人独处的甜蜜时刻。

"我要吃饭。"颂华笑着推开他,不怀好意地拍了拍翼俊的腹部,"看得出来,你最近完全没有健身。"

忿忿地盯着把紫菜包饭一扫而空后向奶油面包伸出魔爪的蔡颂华,李翼俊有些气急败坏。不过他确实无力反驳,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他根本没有力气去做运动。

"这个面包好好吃。"颂华兴奋得直跺脚,完全没有注意到男友的闷闷不乐,"翼俊呐,你要不要尝尝?"

还在赌气的李翼俊本应义正辞严地拒绝颂华的甜食诱惑,奈何他实在无法对那双水汪汪的、写满邀请的眼睛说不。

"就吃一口。"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翼俊舔舔嘴唇,俯身在她递过来的面包上咬了一口。

细腻蓬松的奶油几乎是在入口的瞬间便融化开来,醇厚而柔和的甜味在味蕾上尽情绽放,浓郁的牛奶香气迅速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李翼俊连连点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喂李翼俊,你怎么咬了那么多奶油?"颂华一脸愤怒地看了看手中那干巴巴的、没有夹馅的面包,再抬头看看一脸得意的李翼俊,不禁尖叫出声。

翼俊紧咬嘴唇,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但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只得背过身去,笑得浑身颤动。

"呀!"颂华站起身去敲李翼俊的头,却被他灵活地闪避开来。两位四十有余的教授就这样、像两个小学生一般在办公室打闹起来。

站在门外的锡民和善彬本来有些担心颂华,特意买了咖啡来看望教授,却没想到屋中竟欢笑声不绝。既然李翼俊教授在,那必定轮不到他们出场。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转身进行他们的早餐约会去了。

【贰】

"喂李翼俊,你挑的歌也太难了吧,唱得我嗓子疼。"金俊完举起水杯一饮而尽,这已经是他今晚吞下的第三大杯水了。

"Sugar,yes please,won't you come and put it down on me……"李翼俊夸张地扭动着身体,一边转圈一边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过分亲昵地凑到俊完面前,满富感情地唱出他选的那首Sugar。

俊完手忙脚乱地把他从自己身前拍开:"别把酒洒了,哎呀,真是受不了你这个疯子。"

"你们两个,去把冰箱里的酱萝卜和明太鱼拿出来。"精神支柱蔡颂华小心翼翼地把刚盛好的两杯酒放好,"还有什么下酒菜吗?都一并拿出来吧。"

"带过来的小菜还在楼上,我去取。"翼俊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我妈寄来的泡菜、鱿鱼干再加上颂华妈寄来的紫苏叶和小银鱼,够咱们五个人吃三天了。"

"硕亨啊,热过的红酒还算酒吗?"俊完端着盘子,一脸狐疑地看着锅里的深红色液体,"煮过后会不会很甜?"

严格执行"秋秋热红酒配方"的硕亨放下手中的勺子,两手抱胸转向俊完:"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如果喝不惯的话,楼上还有之前剩下的清酒和啤酒。"

"外面还在下雪呢,冬天喝热红酒最合适了,可以让身体暖起来。"硕亨毫不留情地推开俊完,把最后一杯酒盛好放到桌上,"说起来,正原那小子去哪了?合奏之后就一直没看见他。"

"正原在和张冬天医生煲电话粥呢,冬天今天值夜班。"翼俊把满满两大袋小菜放在桌上,"明明白天一直都待在一起,晚上还这么肉麻,真是难舍难分啊难舍难分。"

"四十岁还在穿情侣装的人恐怕没资格说别人吧。"俊完幽幽地瞥了一眼颂华和翼俊的同款毛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情窦初开的大学生呢。"

"这是亲子装,亲子装!"翼俊打开手机,在几千张花卉写真中翻着他们一家的合影——那是上次和莫奈一家野营时拍下的纪念照。照片中的他和颂华一手牵着宇宙,另一只手在空中拼出了一个心形,宇宙冲着镜头开怀大笑,那场景简直要多温馨就有多温馨。

"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喝酒了,不等正原了,我们先开喝吧。"俊完举起那杯插着肉桂棒、散发出水果香味的热红酒,满腹犹疑地抿了一口,挑着眉点了点头,"嗯,还不错。"

经过烹煮的红酒褪去了涩味,只剩下爽口的酸和沁脾的甜,苹果与橙子的香气从齿缝间渗入口腔,在酸味过后带来一丝让人意犹未尽的回甘。虽然加入了香料,但酒的味道并没有变得奇怪而复杂,而是出乎意料地柔和。肉桂是最后加入的,它的味道突出却不呛口,完全不会盖过红酒的味道、喧宾夺主。

"我说什么来着,做热红酒其实很难成功,但敏河第一次做的时候我就被惊艳到了。"硕亨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明太鱼,嘴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酒确实很好喝,但之前那罐巧克力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苦的巧克力啊?"又一次回忆起那味道,颂华心有余悸地撇了撇嘴。

"咳咳。"翼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他以最快的速度夹了一块明太鱼到颂华碗里,"你快尝尝,硕亨买的明太鱼总是那么好吃。"

桌子另一端的俊完听到"巧克力"这三个字就已心生怀疑,再加上李翼俊那做贼心虚的表情和生硬突兀的表现,他几乎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喂李翼俊,我抽屉里那盒特别难吃的巧克力是不是你放进去的?"俊完气冲冲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那架势简直比此前的任何时刻都凶猛。

"你们又吵什么呢?"正原慢悠悠地踏着楼梯,"在楼上都能听见俊完的咆哮。""李翼俊想毒死我。"俊完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怕自己再不喝完,就会忍不住把杯里的液体泼向对面那个表情滑稽的疯子。

"哪有那么夸张。"李翼俊用手捂住嘴唇,害怕自己会情难自禁地笑出声。

而一旁的颂华已经忍不住笑容了,她假装神秘地把手搭在翼俊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把那盒巧克力给俊完了?"

回答她的是一个略带得意且盈满温柔的眼神。

"也没那么难吃吧。"硕亨替俊完又盛了一杯红酒,目光从容地望向众人,"我吃了很多啊。"

"爱情还会使人丧失味觉吗?"李翼俊瞪大眼睛,忧心忡忡地盯着硕亨,"熊啊,秋秋医生对你做了什么?你在我们面前可以说实话的!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讨回公道。"

硕亨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着"真是个疯子。"

"好啦,别说那些没用的话了。"老好人安正原用湿巾擦了擦手,"颂华,你们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明天翼顺来首尔,我们去挑礼服。"

对于翼俊和颂华来说,确定伴郎伴娘人选这件事是准备婚礼过程中最简单的一环——翼顺很早就表明希望能做颂华的伴娘,而伴郎这边,正原已婚、硕亨社恐,俊完自然成了最佳人选,再加上翼顺的开口相邀,俊完自然不会拒绝。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和冬天就好。"证婚人正原显然为这场婚礼倾注了不少心血,自从得知翼俊和颂华要办婚礼,他便把自己结婚时的攻略和心得都"倾囊相授",为颂华他们提供了不少帮助。

"硕亨啊,这酒真的很好喝。"翼俊已经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杯了,"感觉可以一直喝下去。""你们不要喝太快了,这酒后劲很足的。"一些不可言说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过于美好的画面灼得硕亨脸颊通红。

"诶呦,连颂华都要结婚了,硕亨你什么时候结婚?"沉默了很久、一直在低头喝酒的俊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感慨,那酡红的脸色充分印证了硕亨刚才的提醒。被戳中心事的硕亨叹了口气,他当然是想快点结婚,奈何让敏河和老妈和睦相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们两个,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啊?"俊完已经完全进入了醉酒状态,"以你们二人的性格,应该早就在一起才对。李翼俊,你以前是不是被颂华拒绝过?"

到底是金俊完,喝醉了都不忘报巧克力之仇。

"俊完,你少喝点。"不胜酒力、面色通红的正原尚且保持着一份难得的理智,伸手按下了俊完手里的酒杯。

"是啊。"李翼俊坦坦荡荡地承认,"'还是想做朋友',被这样拒绝过。"

他现在已经可以心境平和地去谈论那些过去了。

千帆历尽,回首往事,那些惆怅的心绪已经被时光冲刷殆尽,留下的,都是大浪淘沙的幸福、幸福、幸福。曾经的刺痛与彷徨,正如融化在冰糖中的酒精,长时间的温暖熬煮使其褪去了尖锐的涩味,精心配比的甜蜜佐料让其化作绵长的醇香。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在过往的无数个冬日,朋友也好,恋人也好,她都是温暖他心房的那股暖流,带给他一种忘乎所以的轻盈感、一种恒久入迷的沉醉感。

"其实,当恋人的同时也可以当朋友的。"翼俊转过头望向颂华,他的脸红彤彤的,目光却如水一般清澈,"还好我们当初迈出了这一步。"

所谓勇气,就是第一次将热红酒送入口中时品尝到的那缕清香。

"所以我求婚的时候,她非常干脆地说'好'。"翼俊晃了晃酒杯,不无得意地望向那三位好友,在看到对方无可奈何却写满欣慰的表情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喂,你不要说那么多啦。"颂华用手肘碰了碰翼俊,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害羞,此刻的她红得就像一只熟透的虾。

"你是怎么求的婚?"很少八卦的硕亨一反常态,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正在眉目传情的翼俊和颂华。在向万事通安德烈取经后,他又将目标锁定在翼俊身上,显然,他最近也在考虑"求婚"这件事了。

"大概就是这样——"翼俊一不做二不休,似乎要给大家来个情景再现,"颂华,戒指先给我一下。"

颂华笑着让他不要闹了,却还是任由他尽情表演,取下无名指的订婚戒递给他。

翼俊单膝跪地,把戒指举在胸前。

"颂华,这其实是一枚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戒指。""作为朋友,我们度过了非常快乐的时光,你一直都是最完美的朋友。我为那些错过的时光感到遗憾,但我并不后悔。""现在,我们成为了恋人,我想,你同时又是最最完美的恋人。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幸福得不像现实,感谢相遇,感谢相爱,感谢勇敢。"

"蔡颂华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炽热的爱意仿佛能把酒精蒸发,俊完他们此刻竟逐渐从朦胧的醉意中清醒过来。本以为翼俊只是喝醉了在耍宝,却不想他会做出这样一番真情告白。正原微笑着举起手机,把这永恒的一刻定格在取景框内;看过无数爱情剧的硕亨,面对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浪漫场景,依旧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外冷内热的俊完终于把那难吃的巧克力抛在了脑后,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位好友,内心百感交集。

颂华显然也被翼俊的话惊到了,不知所措愣在原地。只有她知道,翼俊今天说的这些话和求婚那天所说的完全不同。

这又是另一番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动人告白。

"之前的求婚算是沾了宇宙的光,而且还是在你生日那天,总感觉有些狡猾……"

他的眼中有水气氤氲,她的眸中有星光闪亮。

"我愿意。"

这是一句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回答。

颂华看着他为自己带好戒指,用另一只手抹了抹通红的脸颊。翼俊其实不必解释的,他的心意早就在一次次行动中传达给了她,她太知道他那日月可表的真心。

远处的吉他、贝斯、键盘和架子鼓都静默地伫立在原地,一首用二十余年书写成的爱情摇滚乐却在每个人的心中奏响。这热烈激昂的乐曲仿佛将时间拨到了二十年前,留着长卷发的少女正用含情脉脉眼神看向那个弹吉他的少年,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爱的种子其实已经悄悄萌芽。

时光总是这样,淡泊而浓烈,当青葱少年的风花雪月蜕变成人到中年的柴米油盐,当肆意青春的烈酒如歌绽放为半生走过的酸甜苦辣,他们会记得,时光会留下,那跨越时空的,爱的味道。

【叁】

"牛肉翻炒至变色,然后分别加入洋葱和泡菜翻炒……"颂华从围裙的前兜中摸出手机,仔细阅读着妈妈发来的独门食谱,"往锅内加水后转大火,依次加入大酱、土豆片、豆芽、豆腐和金针菇……"

反复读了好几遍,她已经记住了各个步骤,但为了保险起见,颂华还是把手机放在了一旁的支架上。这是她第一次按照妈妈的方法做泡菜汤,不知道能不能做出那种只有在家里才能尝到的独特滋味。

从冰箱拿出各类蔬菜,颂华耐心地把豆芽和金针菇洗好,将土豆削皮并切成薄片。剥去紫皮洋葱的外衣,她小心翼翼地把洋葱碾成细碎的小丁——宇宙不喜欢洋葱,所以她要尽可能地切小一点。说起切洋葱,她不禁又想起了翼俊之前的轶事:那家伙切洋葱切到泪流满面,下意识地用手去擦眼泪,匆忙中却忘了把手洗干净,以至于痛得完全睁不开眼睛,不得不大喊着向颂华和宇宙求救。宇宙被失魂落魄、花容失色的阿爸吓了一跳,赶忙帮他拿来了纸巾和毛巾;颂华则忍俊不禁,毕竟翼俊总能在有意无意中戳到她的笑点,趁着宇宙帮阿爸擦眼泪的空档,她眼疾手快地为翼俊拍下了一些珍贵的"纪念影像"。

自那以后,翼俊便为自己添置了一个切洋葱专用的护目镜,除此之外,他还迷上了各种各样的做饭神器,购入了五花八门的厨房设备:从洋葱切丁器到不锈钢葱丝刀,从多功能淘米棒再到进口鱼刺夹,各类物什应有尽有,简直让人眼花缭乱。每当翼俊又带回什么新鲜工具时,颂华总会暗暗腹诽"做手术都不需要这么多器械",但看着那张神采飞扬的帅气脸庞,她也只能欣然接受他的新"爱好"。如果她问现在的翼俊"你为自己做了什么?",他大概会回答:"我为自己买了专用虾线刀、杂粮收纳桶和小熊形状的冰盒,我买这些的时候特别幸福。""早上好。"翼俊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了卧室门,从颂华的想象中来到现实,"好香的味道,我在梦中就闻到了。"

"早上好。你昨天回来得那么晚,不再多睡一会儿吗?"颂华望了望倚在门框上的翼俊,又回过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她现在需要把泡菜汤分成两份,一份放入辣酱,另一份放入翼俊"自制的"有机番茄酱。

"我没事。"翼俊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绕到颂华身后,出其不意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撒娇似地把头埋在了她香软的颈间。颂华的头发比前几年稍稍长了一些,披散着的浅咖色碎发若隐若现地扫在他的额头处,蜻蜓点水的触感如涟漪般浅浅漫开,带来一阵欲罢不能的痒。

"喂,我在做饭呢。"颂华嗔怪着拍拍翼俊的手臂,"快松开!"。颂华努力想要挣开他,奈何他的拥抱实在太有力,如温热的茧一般将她完整地包裹起来,即使她垂直向后倒去,他也能作为她的后盾,完完全全地把她托住。于是她也便迎合着他的动作,整个人稍稍后仰、安心地靠在了他身上。

他们靠得那么近,他们贴得那样紧,翼俊那刚刚洗过、尚带着些许潮意的短发就蹭在她的肩窝处,冰凉的发丝触到温热的肌肤,战栗的快感叫嚣着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呼吸着他的呼吸,心跳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感受,即使不看他的眼睛,她也能感受到他满腔的爱意——因为那爱意正从肌肤相贴处渗入她的血液,刻入她的骨骼。

如羽毛般轻飘飘的吻落在她的颈间、耳后和脸颊,一阵酥麻感如火光般迅速窜遍颂华全身。他的吻是淡淡的、浅浅的,却总能准确无误地扫在她心尖儿上。颂华只觉身子既绵软又沉重,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潭,她的意志已经无法控制身体,只能一点点向下坠落,落在他结实又宽阔的怀抱,落在他用爱意编织而成的捕梦网之中。

她那围裙系带结成的圆扣正突兀地膈在翼俊的小腹上,隐隐的钝痛感迫使他在她身后不安分地挤压磨蹭着。翼俊用一只手扳过她的下巴,让她转向自己,另一只手则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围裙系扣,四两拨千斤地快速解开——这对于天才外科医生李翼俊来说自然不是难事。击碎了与她紧密相贴的最后一道屏障,他有力的五指下意识地把她箍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用指腹轻揽着她的颔尖,他急切地吻上她柔软的唇瓣,濡湿滚烫又缠绵。

这是一个薄荷味的吻。

清新甘甜的薄荷香气与翼俊独有的荷尔蒙气息交织在一起,紊乱的鼻息与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颂华被他吻得头晕目眩,迷蒙得几乎要融化在这甜暖暧昧的空气里。

"嗯,我要做早餐,你快去叫宇宙起床。"一吻结束,颂华依旧靠在翼俊怀里。讪讪地转过头来,她巧妙地避过了他那能把她吞没的眼神。

"早饭就由我来做,你去叫宇宙吧,这小子最近好像只听你的话。"翼俊闭上眼吻了吻她的发顶,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除了泡菜汤,你还准备做什么?"

"泡菜汤、土豆饼、鸡蛋三明治。三明治和泡菜汤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再把土豆饼煎一下就好。对了,冰箱里有我妈昨天寄来的香肠,你拿出来热一下,记得拿蓝色的那一包,宇宙只喜欢吃那个。"

"早餐而已,这也太丰盛了。"翼俊从冰箱中取出香肠和泡菜,"我们宇宙真是好福气。"

"开学第一天嘛,新学期新气象。"颂华解下围裙为翼俊戴上,贴心地帮他在身后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多年的独居生活造就了她极强的理家能力,尽管如此,她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一家三口的亲子生活。好在宇宙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家中的大小事宜也都是翼俊在操持,王阿姨又为他们分担了许多。在大家的帮助和关怀下,颂华平稳顺利地过渡到了人生的新阶段,习惯并胜任了"妻子"这个新角色。

快步走到阳台,颂华从衣架上取下她为宇宙洗好熨平的校服。崭新熨帖的白衬衫被初春的太阳烘得暖洋洋的,洗衣液的铃兰花香与阳光独有的好闻气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会儿。

"宇宙……"轻轻推开房门,颂华发现家里的这位小大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哎呀,我们宇宙果然是长大了,现在都可以自己起床了。"

被夸奖的小人儿尚未完全清醒,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向颂华张开了双手。

颂华也张开手,将宇宙揽入怀中。

铃兰的花香、阳光的清香,再加上小朋友身上的奶香味,颂华只觉自己拥住了明媚的春天。

"这是校服,洗漱完就出来吃饭吧。"颂华揉揉宇宙的头,那个够不到洗手台、需要阿爸帮忙摆好洗漱用品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可以独立起床、穿衣服、洗脸的大孩子了。

"宇宙,这个是不辣的,你喝这个。"翼俊把加了"有机"番茄酱的泡菜汤推到宇宙面前,"这可是阿爸为你特制的哦。"

可惜宇宙并不领情,抓着筷子的小手径直越过面前的碗,从翼俊握着的那碗汤里夹了一大块牛肉。

"我说,这孩子是不是进入叛逆期了?"翼俊夸张地捂着胸口,可怜兮兮地望向颂华,"这也太早了吧。"

"宇宙啊,你可以吃阿爸的泡菜汤,但要先经过阿爸的同意,知道吗?"颂华循循善诱着,为受伤的丈夫挽回一些自尊。

"父亲大人,请问我可以喝您的泡菜汤吗?"宇宙听话地放下手里的勺子,用双手摆出一个大大的心形。

"当然可以啦,我们宇宙想喝多少都可以。"翼俊依旧捂着胸口,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儿子的可爱攻击。

颂华旁观着这对活宝父子的表演,险些被泡菜汤呛到。她完全可以确信,即使宇宙真的进入了叛逆期,他们一家的生活依旧会像现在一样乐趣无穷。

静静立在餐桌中央的百合同样见证了这对父子的小剧场,似笑非笑地半开着花苞。百合本是香气浓郁的花,但此时此刻,泡菜汤辛辣的浓香、土豆饼油酥的焦香暂时盖过了清甜的花香,成为了早餐时分的限定味道。待到盆碗撤去,这亭亭玉立的花儿便又会将馥郁的香气输送至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百合是不是该换水了?一会儿我换一下。"翼俊打量着含苞待放的白百合,把那碗番茄泡菜汤挪到自己面前。

"是该换了。"颂华为宇宙夹了一块土豆饼,"对了,我昨天和花店老板娘订了一束向日葵,我们一会儿去取一下吧。"

"好啊,那可是宇宙的最喜欢的花。"翼俊将身体转到颂华的方向,用手掌撑着脸颊,"嗯,其实我也最喜欢了。"

"宇宙,上课的时候要好好听讲。"颂华蹲下身摸了摸宇宙的校服口袋,检查他是否带了那块新买的手帕,确认无误后又开始仔仔细细地为他调整书包肩带,"进入了新的班级,要和小朋友们好好相处,知道吗?虽然这次没有和莫奈分到一个班级,但这决定不了什么,放学后你们还会见面的。"

"诶哟,宇宙也不是第一天上学了,你说的这些他都懂。"翼俊替宇宙理了理额边的碎发,"还是和以前一样,如果医院那边没有急事,放学的时候我就在校门口等你;如果阿爸临时去了医院,王阿姨会在老地方接你。"

宇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左右顾盼着莫奈的身影。

"那么金老师,新的一学期也拜托了。"翼俊轻轻向老师鞠了一躬,"我们宇宙就劳烦您多费心啦。"

"你刚才就像送孩子上战场的老母亲一样。"翼俊调侃着颂华,"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呀。"

"我们上班时间早,调休的日子又那么少,平时几乎没时间送宇宙上学嘛。"颂华嘟着嘴反驳道,"一学期很可能就这一次。"

"是是是,"翼俊牵起颂华的手,"其实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但我后来发现,孩子们的适应能力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你还在那里担心他会不会和别的小朋友闹矛盾,他就已经牵着女朋友去拜访丈母娘了。"

颂华被他这一番话逗得咯咯直笑,险些撞到面前的一颗玉兰。初春三月,正是玉兰开花的时节,或粉或白的花蕊亲昵地合抱在一起,匝匝地簇满了枝头。颂华素来喜欢鲜花,野营时发现的玫瑰、公园中摇曳的夏荷、道路旁隐藏的雏菊都会被她敏锐地捕捉到,舒展地盛开在她的手机相册里,成为永不凋谢的芬芳记忆。

"我记得大学校园里也种着许多玉兰呢。"颂华仰头凝望着那一树一树的春意盎然,"我那时特别喜欢绕远路,就为了欣赏操场旁边的那棵玉兰树。"

"要帮你拍张照吗?"金色的阳光洒在颂华纤瘦的肩头,站在树荫处的翼俊悄悄按下了快门,将他的春天锁定在这一刻。

这熟悉的场景仿佛将他带回了过去:郁郁葱葱的玉兰、芳草清幽的小径、流连于花间的颂华,还有绕道半个校园、只为与心上人偶遇的他。

那些没留下的影像、说不出的告白和大口吞下的苦酒,就这样暖融融地消散在玉兰绰约袅娜的风情里。

而此时此刻,他的那朵太阳花,正婷婷地绽放在阳光下,向他伸出了手。

【肆】

夏至,蝉声嘶嘶。

李翼俊刚刚做完一台肝移植手术,向家属说明情况后便立刻奔向了颂华办公室。自他和颂华恋爱以来,金俊完便不再戏称他为"颂华办公室的摆件"了,那家伙直接向正原提议:医院的资源如此紧张,应该直接把李翼俊的办公位清空,让他入住神外,收编于蔡颂华门下。翼俊多少也能体谅俊完的心情,作为五人中唯一一名异地恋人士,律帝地缚灵金俊完反抗得有理有据。最可恶的其实是那个一毛不拔的安正原,他竟然真的仔细考虑了这件事,甚至连接替翼俊工位的人选都想好了。如果不是颂华及时出手制止,翼俊现在恐怕已经成为了律帝历史上第一个"无家可归"的教授。

径自推开办公室的门,翼俊并没有对这空空的房间感到惊讶。颂华早上要出门诊,下午要参加学术研讨会,晚上还有两节课。万年第一的李翼记得住繁琐的公式、做得了复杂的手术,自然也能把蔡颂华的日程表背得滚瓜烂熟。

连续做了六个多小时的手术,细密的汗早已将翼俊绀色的手术服浸湿,但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到洗手池旁擦擦脸,而是一脸兴奋地扑向那小小的窗口,抬头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那边结束了吗?要下雨了,一会儿去中庭赏雨吧。"翼俊掏出手机给颂华发消息,打完文字后又在句末加上了几个欢呼雀跃的表情。

"我可能会晚一点,你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我开完会直接过去找你。"颂华很快就回了消息——看到彼此的信息后在第一时间回复,这是他和颂华间独有的默契。

"据说今天食堂有牛骨汤,我打包一些带到中庭好了。你晚上还有课,不能不吃饭。"

"好!"颂华接连附上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看着那些自己为颂华添加的表情,屏幕这端的翼俊喜笑颜开——那笑容绝对比任何表情符号都灿烂。

晚饭后,翼俊提着精心打包、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牛骨汤和炸酱面,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庭廊下。绒毛似的小雨汇成一条条银线,密匝匝地从云端垂到大地,降落后又立即化为蒸腾的水汽,为庭间的花草树木罩上一层晶莹的糖壳。颂华喜欢雨,他一直都知道。无论是润物无声的如酥小雨,还是银河倒泻的瓢泼大雨,她都来者不拒。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对雨天情有独钟的呢?应该是大二的时候吧,那时候颂华正在和大他们一届的学长谈校园恋爱,她最喜欢在雨天向学长发出约会的邀请,而当对方说出"下雨天实在太麻烦了,我们等天气放晴之后再出去吧"时,她总是呐呐地说"好",眸中却分明是百分百的落寞。

翼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赏雨时的雀跃,被婉拒后的失落,她的一颦一笑,他都看得真切。李翼俊记性好得出奇,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无论是讲述同级的那些糗事,还是八卦老友的段段情史,对翼俊来说都是信手拈来;而那些有关蔡颂华的记忆,又是别人的好几倍、好几十倍。从与她初遇的那个清晨,到在储物间对视的那个晚上,再到她红着脸向朋友们宣布"我有男朋友了"的那个瞬间……每分每秒,这些记忆伴随着他内心的悸动与疼痛,伴随着他走过半生,让他不忍抹去、难以忘怀。

翼俊曾自诩了解颂华,所以他才会在买戒指时断言"我女朋友是直爽可爱的类型";翼俊也曾自诩了解自己,所以在面对友情与爱情的冲突时,他才会仗义豪迈地选择前者。颂华身边不乏追求者,他也一样,可当他们各自挽着自己的恋爱对象出现在对方面前时,翼俊突然感觉到一种无以名状的酸涩、一种困顿万分的错愕。他开始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怀疑:自己当初作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吗?如果那天他真的向她告白了,她会答应吗?这些问题曾困扰了他许久,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得不为自己套上那个名为"朋友"的套子,一道无形的屏障就这样生硬地将他们分隔开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与颂华的关系,他们一起练团、一起上课,完全称得上"亲密",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是那样地遥远,遥远得让人望而却步。

这种尴尬的关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明显到笨熊硕亨都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异样,一脸疑惑地问他"你和颂华吵架了吗?"翼俊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冰冷,又若无其事地去弹他那《悲伤的大海》。

那时的他几乎可以确信,自己和蔡颂华,将永远保持这种不痛不痒的关系。

直到他发现她喜欢雨。

这个发现为他带来了莫大的慰藉。他不是她的爱人,不是那个课前为她送早饭、课后送她回寝室的人,但他可以是陪她赏雨、听她倾诉、为她排忧的身边人。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所谓君子之交,大概就是尊重她的生活、支持她的选择,在她需要陪伴的时候静静守护在她身边。

这场落在翼俊心头的雨,一下就是二十多年。

这些年他们都变了太多太多,颂华剪去了过肩的长发,他也换回了清爽的发型,少年时期的青涩与肆意就这样悄然逝去;他们都经历过热恋与失恋,被时光打磨得果敢且坚毅;他们行走在磕磕绊绊的行医之路上,见识过生命的脆弱,却也感动于人性的光辉。二十年匆匆逝去,他们都已成长为宠辱不惊的大人,当青春开始被怀念,他却后知后觉地发现,或许有许多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她依旧是那个最爱下雨天、钟情牛骨汤、怀抱主唱梦想的蔡颂华。

而他,依然是那个陪她看雨、吃饭、喝咖啡的李翼俊。

"翼俊!"颂华一边扎头发一边向他跑来,"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到。"翼俊笑着朝她招招手,从保温袋中取出牛骨汤、炸酱面和餐具,"我买了冰美式和气泡水,你要喝哪一种?"

"下雨天就是要喝咖啡嘛。"颂华迫不及待地打开餐盒,将一大块牛肉送入口中,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翼俊坏笑着学了学颂华的表情,手中仍不忘帮她把炸酱面拌匀。

"你下课之后直接去医院门口等我就好,我们一起回去。"翼俊抬手看了看时间,还好,距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她有充足的时间吃一顿细嚼慢咽的晚餐。

"你先回家吧,宇宙还在家呢。"颂华嘟着嘴,唇边沾着褐色的酱汁,"我下课之后打车回去就好。"

"下个月有研讨会,我要在办公室加班。"翼俊伸了个懒腰,"今天王阿姨在,应该没什么问题。"

颂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却被远处一对亲昵的情侣所吸引。

"翼俊呐,你看那边,那是不是硕亨和敏河医生?"

翼俊闻声转头,发现对面的屋檐下坐着一对身着便服、正在吃冰淇淋的男女,毫无疑问,那一定是秋秋和笨熊。

"硕亨绝对是我们五个当中改变最多的。"颂华已经把那碗牛骨汤横扫一空,"他求婚那天我和正原都哭了,连俊完都眼泛泪花。"

被急诊呼走的红娘李翼俊没能见证硕亨的求婚时刻——这大概会成为他的人生遗憾之一,好在贴心的安德烈拍下了全过程,让他得到了一丝安慰。

"颂华,你是不是想吃冰淇淋?"翼俊一转头就撞上了颂华渴望的目光,他大概能猜到她一直盯着的是什么,毕竟她可没有偷窥别人谈恋爱这种不良爱好。

颂华举着筷子的手忽然停在了空中,她促狭地抿了抿唇,向翼俊投去满怀期待的试探目光。

"甜品店前两天上新了,那个冰淇淋好像很火爆的样子……"

"知道了。"翼俊一边感慨颂华这有求于人的表情简直和宇宙一模一样,一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起身去买冰淇淋。

高举草莓味甜筒的翼俊如履薄冰地穿过了大半个律帝,宛若一尊会移动的自由女神像。

"颂……"刚刚走到中庭入口,翼俊便发现刚才还在大快朵颐的颂华此时已站起身来,她的身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

"蔡教授结婚了吗?我家那小子还是单身呢,不知道教授……"

"啊,我已经结婚了"颂华抱歉地笑笑,一抬眸就看到正在向她走近的、像捧火炬一般捧着冰淇淋的翼俊。

"那位就是我丈夫。"面对阿姨将信将疑的表情,颂华向翼俊招了招手。

"哎呀,这不是李医生吗!"阿姨一脸惊喜地望着翼俊,"原来李医生和蔡教授是一家人!"

比阿姨更诧异的是颂华,神经外科的病人家属为什么会认识翼俊?

"诶呦阿姨,您的气色可比之前好多了,看来伯父恢复得不错吧。"

"前几天我教阿姨用过自助咖啡机。"翼俊凑到颂华耳边小声说道,"冰淇淋要化了。"

"多亏了蔡教授,我家那口子才捡回一条命!真是太感谢医生们了!"

"您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伯父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放心吧。"

"好,好,那我就不打扰教授吃饭了。"阿姨看看颂华又看看翼俊,不禁暗暗惊叹,"要么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眼前的这两人属实是般配!"

和阿姨告别后,颂华接过翼俊手里的冰淇淋,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而翼俊脑中全都是她那句"那位就是我丈夫",二十多年前的那种酸涩感再一次泛滥决堤,但这次并不是因为失落,而是因为喜悦,因为朝思暮想后的如愿以偿。

"我感觉草莓味应该比普通的香草味更好吃一点,你尝尝。"颂华把冰淇淋送到翼俊嘴边,"翼俊?"

"嗯?"他从繁复的心绪中抽离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面前的冰淇淋。

"怎么样?"颂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吃。"翼俊有些口是心非,他还沉浸在她那短短的几个字中,泛着酸的心绪盖过了草莓的甜,让他属实有些食不知味。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这样称呼自己。二十多年的朋友忽然成为恋人,他们连给彼此喂饭这种事都觉得肉麻,更不必说像正原和冬天一样把"亲爱的"挂在嘴边。

可"丈夫"这个词是不一样的。

多年前他陪她去取活检结果,当护士笑着对颂华说"您丈夫可真贴心"时,他还只能慌慌张张地摆摆手,说自己只是她的朋友。当时的护士一脸惊讶地回了一句"是这样啊",却舍不得收回那充满怀疑的暧昧目光。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场景——他和她并肩坐在诊室外,她虽佯装着镇定,但他一眼便看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无助与恐慌。"以前啊,硕亨可喜欢你了。"他偏过头来打趣道,将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娓娓道来,为了缓和她紧张的心情,却也在无意中向她透露了他当时未曾赴约的真实理由。

如果当时在一起了会怎样?现在的翼俊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即使当初没有成为恋人,他们还是拥有许多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记忆,他们终究会走向这个最最完美的结局。

"颂华呐,你还记得你去齐安医院取穿刺活检结果的那个早晨吗?"

"记得。"颂华嘴里还含着冰淇淋,"怎么了?"

"没什么。"翼俊自嘲地笑笑,漆黑深邃的眸子望着远方,"只是忽然想说,以前特别喜欢你的,不只硕亨一人。"

颂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他怎么又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感慨。大概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开始怀念过去,她最近也常常陷入追忆流年的恍惚之中。

"我以前啊,倒是希望喜欢你的只有我一个人。"颂华用一只手撑着脸颊,眯起眼继续欣赏她的雨景。

"咳咳。"面对这突入其来的坦白,翼俊竟纯情地害羞起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复。

灰蒙蒙的天色掩住了他们发红的耳根,两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看着廊外。下雨时独有的那种泥土芬芳充斥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一条波光潋滟的爱意之河就这样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

"嗯,不管怎样,我都只喜欢……"翼俊思索了良久,终于想出了一句简单的答语,可这番情真意切的许诺还没说完,就被颂华生硬地打断。

"上大学的时候,整个学校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李翼俊的名字,课间专程跑来给你递情书的女生连我都见过不少。"颂华依旧紧紧盯着远方,仿佛这样就能避开翼俊灼热的视线,"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你不是那样的万众瞩目就好了,如果你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李翼俊就好了。"

"这是一种多么矛盾的心情呀,明明我喜欢的也是那个万年第一、精通乐器、唱起歌来自带光环的李翼俊。"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哦。"咬着唇犹豫了片刻,颂华终究还是转过头来,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望着翼俊,"现在的我,希望你能收获很多很多的善意,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朋友之谊也好,骨肉之亲也罢,无论她身在何方,她都希望他能被温柔以待。

"大学毕业以来的这十几年,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熟悉的酸涩感第三次漫上翼俊心头,他太明白她话里的含义——这也是他们的感情得以超越时空、愈久弥坚的原因。在成为恋人之前,他们首先都是独立的个体,无论对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们都选择了给予祝福、分享善意,而这份义无反顾的馈赠,便是一切深沉爱意的开始与结局。

蔡颂华不愧为他们的精神支柱、无数人的情感导师,这些年来,是她用温柔却强大的力量将他从失意的泥潭托举而出,是她,教会了他如何释怀、怎样去爱。

"颂华呐,"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白皙的指节上,"谢谢你。"

他同样希望她能拥有许许多多的爱。

"我也爱你。"

这不仅仅是一句爱的宣言,更是一句回答、一份承诺。

他会给予她很多很多的爱,他会珍惜自己得到的每一份爱,直到时间的尽头。

雨还在下着,他心头的那份酸涩已经化作了回甘的甜,他相信,酸也好,甜也罢,正是这万般滋味,构成了这异彩纷呈的大千世界。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酸甜苦辣,人生百味,他跃跃欲试,他来者不拒。

他们并不是对方的专有物,但与她相伴的每一个日子,都是那样的五味俱全、其乐无穷。

有她在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