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话里有话
虚空屋是整个神秘事务司里德拉科最喜欢的房间。
由于相关档案要么残缺不全要么语焉不详,他并不清楚这间屋子究竟是因何得名。从入职最初的调查中他也仅仅得知,两百多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致命事故,导致魔法无法在屋内生效。
而这只是对这间无比复杂的房间一种过分简单化的形容。
正因如此,这里才会成为他的最爱。
不仅是无法在房间内施咒那么简单;任何带有魔法属性的东西,在进入房门的一刹那,其魔法属性就会消失。房门外有一只专门用于存放魔杖的盒子,因为魔杖在房间里派不上任何用场。虚空屋的室内空间约有大脑厅的两倍大,墙面是素净的纯色,天花板上装有照明灯,地板则用水泥铺成。德拉科觉得这里相当有意思—也有些讽刺—因为这么有趣的屋子却被用作一间巨型储藏室。
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总算给这里安排了其他用途,把它改造成了某种指挥中心,配备了他和实习生们从其他房间搬来的桌椅。而现在,这里则是雨停之前全司唯一干燥的房间。
德拉科仰起头,仔细查看着房门。
他一直都知道这间屋子的特殊性质,却未曾像现在这般从实际应用的角度看待过它。
从跨入门中的那一刻起,德拉科浑身的潮湿便一扫而空;此刻他正将双手捧成杯状,伸向仍然大雨滂沱的门外,想要接些雨水,试试能否将之带进屋内,但每次他的手一回到门框内,掌心里的雨水就冒着气泡消失了。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实验中,试图找出雨水蒸发的确切时间点,以至于全然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不仅恐吓下属还玩水,你闹够了没?"这道冷冰冰声音的主人就是他的下一个麻烦—也同样是他的朋友—布雷斯。他压根就不是神秘事务司的员工,而是国际魔法法律办公室的人。
德拉科叹了口气。"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为什么司里的保护咒对你不起作用。"
"下辈子再告诉你吧。"他嘴角那高高在上的弧度并不明显,比他惯常那色眯眯的奸笑顺眼多了。布雷斯站在房中央,穿着一条深紫红色长裤和一件黑色系扣衬衫。啊,他一定是才出去和他的麻瓜客户见过面。"帕德玛刚刚还在这儿,不过这会儿已经去帮忙把帷幔盖起来了。她说她会赶回来开会的。其他保管员们处理好各自厅室的事情之后也会来向你报告的。"
"这种事情你可没理由知道。别再把你老婆当成—"不远处一道惊雷乍响,布雷斯低声吹了声口哨,脚下后退了两步,仿佛害怕雷声会伤害自己。德拉科卷起正装衬衫的衣袖,脸上腾起怒意。"真是活见鬼,我都懒得管你了。"
"你这里情况不妙啊。"
他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除了来看老婆,我来这儿还有件公事。"
德拉科仍端着一副完美的扑克脸。"部长交代的?"
不管文物厅的人之前究竟干了什么,整个魔法部一定都感觉到了冲击,沙克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介入也并不让人意外。说实话,到现在还没看到傲罗编队—在圣人波特的带领下—趾高气昂地冲进神秘事务司里踩着他的雷区作威作福,德拉科才觉得惊讶。
"他的代言人。"布雷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格兰杰。
德拉科一秒垮了脸,他的友人却似乎觉得他的反应非常有趣。
"格兰杰想干嘛?"嘴上问着,德拉科却已经有了答案。"等等,用不着你告诉我。数据对吧。她就爱拿数据说事儿。那咱们就来算算吧。十六人受伤,其中包括一名保管员。损坏情况并没有我预期的严重—你先别急着问,是的,我们已经给所有东西都加了保护咒,确保情形不会恶化。但出于某种未知原因,文物厅内的保护咒一直在不断减弱。我们已经调查了引发整起事故的如尼石,可是—"又一道雷声打断了德拉科的话,他已经暗暗想到接下来会出现什么了。
闪电。
至少,考虑到风暴是由魔法导致的,他们并不用担心自己真的会被电死。只不过会被魔法整得精疲力尽而已。然而,单是随之而来的责任风险就足以让他夜不能寐了。
想到这里,德拉科的心直接打了个寒颤,但依然没有表露分毫。"最迟下午五点,佩蒂尔一定会向她提交加班申请,我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向沙克尔部长汇报情况的。"
"首先,别再叫她佩蒂尔了。她一年多前就已经是佩蒂尔-扎比尼了。"
"太拗口了。"
听起来也很像某种意面,不过他可没那个胆子大声说出来。佩蒂尔知道他住哪儿,手头也很可能存着一份想用在他身上的毒咒清单。
布雷斯隐约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第二件事,格兰杰说了,倘若需要任何额外援助,请通过书面形式向司际关系委员会神秘事务司联络员提出申请。"
"我们不需要任何援助。"
当然了,就在这时,两个缄默人匆匆路过虚空屋,挣扎着一边用雨伞咒罩住自己,一边捧着重物—大概是新送到的预言包裹—朝前走去。其中一个缄默人手里的箱子摇摇欲坠,目睹这一幕的德拉科心跳都快停了,好在那人很快就调整好姿势继续赶路。
他需要去找点儿酒来喝。
而且,他们没准真的需要援助。
可这不代表他真的会承认。
"话说,你怎么样?看起来没受伤嘛。"
德拉科嗤笑一声,脑子里还在纠结到底是喝苏格兰威士忌还是火焰威士忌。"说得好像你关心我一样。"
布雷斯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接到命令要来询问你是否安好,毕竟你可是身居要位的司长。领导一旦受伤,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德拉科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能力从来就不逊于任何人。然而他的缺陷就在于采取行动的速度过快;总是在威胁出现之前就做好了先发制人的准备。"要是格兰杰想知道我怎么样了,她大可亲自检验。身体力行。"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又犯错了。第四个了。妈的。
"其实我想说,"他打算收回自己刚才的话,然而声音似乎平静过头了,"我知道她是个大忙人。告诉她我挺好的。"
然而为时已晚。
布雷斯面露疑色,似乎是捕捉到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灵光。"帕德玛说这一整个星期你都易燃易爆炸,可之前还没出现在这档子事呢。"他指了指门外那副噩梦成真的景象。德拉科刚准备辩解—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苍白的说辞顶多就是垂死挣扎—布雷斯却没有给他机会。"你先是果断拒绝向格兰杰大人请求任何帮助,现在又出尔反尔。简直就像你在躲着她。"
"别再给'格兰杰大人'这几个字划重点了。我光听都能感觉得出来。"德拉科哂笑。"而且,我才没有拒绝,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非得把她扯进来。先别说她根本不想成为我们的首要求助对象,你心里和我一样清楚,如果说格兰杰有什么不待见的事情,那就是有人惹了麻烦还不肯自己收拾烂摊子。只要能不听她说教,让我干什么都行。再说,这可是神秘事务司,我们有足够的能力自己解决问题。"
又一阵轰隆雷响传来,伴随着远处未被暴雨淹没的尖叫声。一个实习生猛地将一本湿漉漉的书扔进了虚空屋,那本书还紧咬着她残破不堪的断袖。屋内的两人默默望着书本飞过空中,最后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布雷斯的脚,变成了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
浑身湿透的女巫理了理头发,匆匆向两人道了歉,转头就朝走廊那头的某人大喊:"成功了!"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该死。
德拉科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接着垂下目光看了眼那本安安分分躺在地上的书,最后干咳了两声,赌气似地挺直了身子。"瞧见没,这里一切正常。"
布雷斯被逗得下巴一抽。"我可以帮你去跟格兰杰开这个口。"
"我刚刚还告诉过你,我不想自己试都没试过就把她扯进来。"
"平时你可是一句废话都不说就把她扯进你—"
"妈的,你丫怎么还在这儿?"因为布雷斯明显只是替格兰杰来唠叨他的。
"既然你问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来是为了弄清楚你究竟对格兰杰做了什么。这礼拜她简直凶神恶煞,"他直言。"通常来说,她虽然铁面无私,但态度还是很和善的,毕竟她周末时间都花在你的鸡—"
"她什么时候不凶神恶煞了?"趁他还没说出更下流的话,德拉科赶忙出言打断。
面对他有理有据的反问,布雷斯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话没错,但她今天直接把一个实习生骂哭了。"这倒真是稀奇了;他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被布雷斯的话吸引住了。格兰杰优点众多:一丝不苟,条理清晰,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个极具专业素养的完美主义者,从不对实习生大吼大叫。
她倒是经常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在屋门紧闭的房间里。每周六都是。
那是件…随便玩玩的事,而且互利互惠,规则还是格兰杰亲自拟定的。原本一直进行得相当完美,直到上周六他把一切都毁了。德拉科皱紧眉头,把这些思绪赶回了记忆的垃圾堆里。"继续讲格兰杰欺负实习生的故事吧。"
"欺负?没有没有。"布雷斯摇了摇头。"哦,是那些人活该。他们这回篓子捅大了,把包含敏感信息的司际委员会备忘录发给了魔法事故灾害司的所有人。不过格兰杰骂他们的时候也是动了真格的。"
德拉科扁着嘴,一脸无语地望着他。"恕我看不出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往常一样,布雷斯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从他一个眼神里,德拉科就看得出他有多不信任自己,于是无奈地叹息一声。这时又有个人把另一本湿答答咆哮着的书扔了进来。德拉科及时抽身后退,书本惊险地与他擦身而过,落在离他只有一米远的地方。
"听着,我这儿真的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布雷斯端详了德拉科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这话什么意思?"德拉科没好气地瞪向他,因为布雷斯开始打哑谜的时候真的很招人厌。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肯定是你把什么事情搞砸了。"他指了指德拉科。"那么,咱们就来玩儿个游戏吧。"他嘴角扬起谑笑,德拉科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自己来猜猜到底是怎么回事。"布雷斯清了清喉咙,姿态就和他本人的个性一样混蛋,而且—呵,他这人向来就爱玩儿阴的。"不举。"
德拉科险些被活活呛死。"操你妈的,布雷斯,没有。"
"你是不是哭—"
"没有!"
"两个字:早。泄。"
德拉科差点抡起拳头打爆他狗头。"以防你还没注意到,"他嗓音紧绷,"我们司就快被一团暴躁乌云下的雨给淹了。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放屁。"
雨下得更大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得一个实习生踉踉跄跄地跌进了虚空屋,全身上下的魔法雨水立刻蒸腾消失。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又朝屋内两人说了声抱歉,接着匆忙跑回了雨中。德拉科毫不掩饰怒意地横了布雷斯一眼,后者马上投降般地举起双手。"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毕竟还有什么能比你们司里刮季风更糟糕的呢?反正你应该也没做什么跟她表白爱意之类的蠢事。"
好吧,他说中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德拉科拾起布雷斯脚边那本已经派不上用场的书,翻来覆去查看了一下,随后没有往布雷斯脸上丢,而是径直扔到了房间另一头。书砸上了墙壁,而后重重落在了水泥地上,刺耳的撞击声在整个房间内回荡。
布雷斯却没有露出丝毫应有的惧色,反而兴致高涨了起来。"不会吧。"
"再不滚我就给你几道毒咒试试。"
"首先,"布雷斯竖起一根手指,"这间屋子里用不了任何魔法。"接着是第二根手指。"然后,你不会吧。"
德拉科揉了把脸,发出一阵无力的呻吟。但是,操他妈的。现在这事儿已经遮不住了,把他闯下大祸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某人也没关系了吧。"操,我就是说了,行了吧?你问她有什么反应?呵,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我说了什么活该被千夫所指的蠢话一样。"
布雷斯的眉毛扬得更高了—如果一个人的眉毛真能弯折成那样的话。"那她说什么了吗?"
"哦。"
"哦?"
"没错。就一个哦。"德拉科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光是亲口承认错误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布雷斯十指交叉,故作耐心循循善诱:"'哦'至少有六种不同的用法,她用的是哪种?"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格兰杰!再说,我根本没时间细想。我直接就幻影移形出来了。招呼都没打。然后我回到家喝光了一整瓶火焰威士忌,为我曾经做出的每一个让我走到这种地步的决定追悔莫及。"
"所以,你是慌了神了。"
"马尔福从来不慌。"
布雷斯毫不留情地睨了他一眼。"我面前这位马尔福可慌得很。"德拉科气得两眉倒竖,对面的友人却不为所动。"就没想过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可能。"德拉科嗤笑否认。"纯粹是约炮。仅此而已。"
"对你来说显然不止如此。"
德拉科并不想听到这种提醒。他这一天已经是焦头烂额了,用不着再来个人提醒他:他前不久搞砸了一样原本一点都不复杂的事情。"跟这没关系,布雷斯。这事儿本来就是个日程安排而已。和其他大大小小的所有事情一样被标在她那五颜六色的该死日程表上。"
这种安排始于去年,达芙妮把两人分在同一组参加晚间知识竞答—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因为他们无论遇到什么类型的题目都能效率拔群地过五关斩六将,最终以绝对优势拔得头筹。之后为了庆祝,他们喝了不少火焰威士忌,花了一个小时讨论魔法部的现代化改革有多慢,随后演变为了一场智力辩论,关于—好吧,后来的事就有点模糊了。他们聊了太多太多的话题,以至于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是哪一个让她最终吻了他。唯一要紧的就是再度醒来时,两人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她的卧室里,接着又不知疲倦地再来了一轮,临走时,他还同意在她的日程表上添加一项例行的周六之约。
用的还是绿色。
因为她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这么一板一眼。
"不管是不是固定约炮,德拉科,单凭你俩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年多,格兰杰大人居然都没用她搁在办公室当装饰品的蛇怪毒牙在你身上捅出几个窟窿,就足够让我相信—虽然她这个人,在我看来,品味实在一言难尽—尽管你毫无疑问是我们所有人所不幸结识的头号傻逼,但她没准是真的乐在其中。"说到这里,布雷斯皱了皱眉。"考虑到她选男人的品味值得怀疑,她的伟大形象在我心里要重新过一遍审,但就连我都明白,人无完人。当然,我老婆除外。"
这话在德拉科听来过于欠缺说服力,以至于他都懒得理会布雷斯不加遮掩的人身攻击。
但他真正鄙夷的却并不是那些日程表,或是她选择用来标记两人幽会的恶心的绿色。格兰杰定下了一整套名副其实的规矩,而他现在因此怒火中烧。
其中有一些他倒不怎么在意:公归公私归私,这条就很好,因为他们对待工作都一样认真勤恳。他们从不刻意对朋友们隐瞒彼此间的关系,因为他们都已经是他妈的成年人了。两人也都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腻歪,所以也从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原本仅限周六晚上的安排甚至可以延长到周日,只要不影响她按时离开去和父母吃早午饭就行。
但让他日渐厌恶的是,除了集体活动、知识竞答、工作中为数不多的交集,用猫头鹰传信确认下一次的周六之约就几乎是他们全部的交流了。
说实话,直到刚刚过去的前不久,这种状态都非常理想。他也没兴趣更进一步。
直到他忽然—惊恐万分地—意识到,他其实真的有兴趣。
但即便这样他也从没打算要对格兰杰说些别的,因为—好吧,无论德拉科什么时候犯了错,他都会发誓绝不再犯。
"嗯—我觉得我得腾出点时间来,好好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烂俗戏码。"
"滚你妈的,布雷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