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投票表决


十九岁那年起,德拉科就开始在神秘事务司工作了。

战争令他千疮百孔,恐惧于亲眼所见的一切,从而不得不仔细地审视自己,得在一个马尔福之名—有史以来头一次—变得一文不值的社会中找寻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数年过去,他自己的名字也以无关家族姓氏的方式成为了如雷贯耳的名号,先是在神秘事务司内部,随后又传遍了整个魔法部。从实习生到助理到缄默人到保管员再到研究室主任,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

统领全司的司长。

在神秘事务司这等棘手的地方,管理者会面临一系列特殊的难题。这里时不时会出现危机,或是需要他费神解决的困境,员工们对他的依赖也远甚于他所喜欢的程度。这份工作常常要求德拉科勉为其难,扮演一个与自己真实个性相去甚远的角色。坐在如今的位置上,他必须始终保持冷静,同时掌控局面,两者对他而言都不是易事。除此之外,他还得忍下心里的不情愿去调解纷争。

譬如现在。

德拉科两耳听着,嘴上却一言不发。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一边偷偷画着虚空屋内的人员百态、一边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而不是身边的保管员们和佩蒂尔—他们真正的直属上级。

可那些人动不动就把这事儿忘在脑后。

"我们应该成立一支特别小组来调查暴雨的原因以及解决方案。各厅室都要安排志愿者协助调查,"佩蒂尔提议。

时间厅保管员阿斯特丽德·菲利普斯闻言嗤地一笑。"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种紧要关头安排最优秀的缄默人加入调查队?"其他保管员赞同的表情让她底气更足,无视了佩蒂尔不悦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必须保护自己厅里重要的东西不会毁在文物厅引起的这场灾难里。"

"即便如此,"佩蒂尔一副外交辞令般的官方语气,"除非我们找出办法,否则雨永远都停不了,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有两个,要么集中一切资源,通力合作,用必要的牺牲为全司上下换取一定的回报,不让任何损失白费—要么就让所有人的研究工作在未来可预见的时间内全部延误。各位自己选吧。"

一时间无人应答,只余下人们在座椅上不安地动作所发出的衣物窸窣声,在满室的寂静中分外清晰。忽地一阵风声呼啸盖过了屋内的噪音,提醒着大家还有迫在眉睫的问题急需处理。

菲利普斯和大脑厅保管员杜蒙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德拉科已然嗅到了空气中的暴动气息。为了将即将上演的哗变扼杀在摇篮里,德拉科用目光挨个儿扫过坐在桌边的人们,视线依次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几秒钟或者更长时间,取决于实际的需要,以及对方所流露出的沮丧程度。

"调查的事情我们总可以拜托其他司来帮忙。"这道声音来自全司头号口无遮拦的主管,预言厅保管员阿方索·怀特,他说话时头也不抬,两眼盯着自己的备忘录。直到刚才他都表现得异常安静,现在看来八成是别有用心。

当年他和德拉科同为新任司长的候选人,最终的落败在他心里留下了疙瘩。德拉科初上任时,怀特处处针锋相对,逮着机会就使绊子,直到德拉科卸下外交官的面具,开始维护自己的权威。

就这么简单。

"把手下最得力的缄默人交出去我肯定是不愿意的,但各位想想看,"档案厅保管员戈德斯坦用一种令人反感的口气提出异议,"你们真的想让傲罗或者交通司的人来咱们司里上蹿下跳吗?那些笨手笨脚的家伙,估计没等派上用场就因为碰了什么不该碰的而被炸成残废了。"

"我考虑的不是这些人。"怀特皱起眉,似乎觉得戈德斯坦像只惹人厌的飞虫。少年时期德拉科也有过相似的看法,不过现在他反倒认为戈德斯坦没那么不堪,业务能力也还行。"而是魔法事故灾害司之类的—毕竟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场自预言厅被毁后就没再出现过的灾难。"

"帮人?"戈德斯坦嗤之以鼻。"他们能知道怎么对付季风就有鬼了。但假如引发这一切的只是个暴躁的小屁孩,那—"

"我们应该请赫敏·格兰杰来帮忙。"又一声雷响打断了二人争执后,欧内斯特·霍布德出言提议,顿时让德拉科大为光火。这位死刑厅保管员向来安分守己,从不招惹德拉科。

现在德拉科算是注意到他了。

"附议。"菲利普斯和杜蒙特异口同声。

佩蒂尔撇了撇嘴。"马尔福不想考虑这个方案。"

"为什么?"太空厅保管员雷文·路易斯大吃一惊地问。"不管哪个司遇上麻烦她都会出手相帮的。斯梅绥克退休之前也一直请她帮忙啊。"

德拉科停下手里的涂鸦抬起头。"我又不是斯梅绥克。"

怀特一哼,低声嘟囔:"废话。"

虚空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德拉科没有动作,只是微微挑起眉,这是面对怀特公然顶撞时,他能表现出的极致忍耐力。"在座各位都知道…"他顿了顿,视线再一次扫过所有人的脸,"对于司内的管理运营工作,我向来愿意广开言路,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怀特,但说无妨。"其他保管员们面面相觑,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佩蒂尔早就见怪不怪,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就埋头继续写笔记了。

怀特没有半分犹豫。"你原本应该直接封锁文物厅的,可你居然允许他们—"

"难道你希望我什么都不做,任由一团有感知力的乌云笼罩全司?"德拉科迎上对方的怒视瞪了回去。"而且谁又能保证,现在的状况是仅凭封厅就能避免得了的?能吗?你有那个资格做这种决策吗?我在司内不止一个厅室工作过,而与此同时你却用了好几的时间整理预言—而且数量就那么点,根据我读过的报告来看。"

怀特气急败坏,却也没有开口反击。在场的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而且,我拒绝向格兰杰高级副部长请求支援,与她能否提供帮助完全没有关系,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有相应的计划。"

"她可以帮我们制定计划,"路易斯提议。

听了这话,除了戈德斯坦,其他人都跟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德拉科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因为很明显—除了佩蒂尔和间歇性靠谱的戈德斯坦—他周围全是一群白痴。一想到跟下属们解释的同时还得顾及他们捉急的智商、还得控制脾气不能吼人,他就感到心力交瘁。他们每个人运气都挺好,在他当上司长之前就已经成为了保管员,否则他肯定要自己选一套全新的领导班子,以保证没人会招惹他。

"既然你自称广开言路,"怀特目露挑衅地看着他,"那我建议投票表决。"

德拉科差点儿就要回绝怀特—以及其他所有能让他们高高挂起的提议。然而,想到格兰杰收到求助时的反应…脑海中诱人的画面已经足够让他点头了。"请吧。我尊重大家的决定。"

和他打交道时间最长的那两人同时露出了极度怀疑的神色。这也难怪。

"很好。"怀特咧开嘴角,看起来比过去两年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开心。德拉科立刻垂头看向自己的涂鸦,强忍住了笑的冲动。他擦了擦怀特的鼻子,画大了一圈。菲利普斯的下巴上则多出了一颗痘。这样才对嘛。"赞成在司内成立特别调查组的人,请举手。"可想而知,举手的只有戈德斯坦。"赞成请求高级副部长援助的人,请举手。"

其余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怀特双臂往胸前一抱,向后靠上椅背。"看来我们已经有结论了。"

"我明白了,"德拉科冷冷应道。"既然这条已经决定了,我们就得讨论讨论其他问题了。"他指了指他们身处的这间屋子。"趁这个房间还没有被人—字面意义上—进来的东西变成垃圾房,你们建议怎么充分利用这里?"

"我们可以拿些毛毯来建一座取暖站,让员工们能临时避一下雨吃点东西,或者开会。还可以存放一些零食,"霍布德乐观地建议道,"以振士气。"

佩蒂尔却不喜欢这个主意。一点也不喜欢。"那我们也可以直接让员工休假回家。以振士气。"

"有的员工什么苦力都愿意做,"杜蒙特反驳道。

"冒着大暴雨他们能干什么?"戈德斯坦质问。

"要干的事可太多了,安东尼,"杜蒙特争辩道。"保护咒,尤其是我们厅里的保护咒,是需要持续监控的。必须得有人守在一旁,以防我们的保护咒向文物厅里的一样每天都在减弱。"

"你对那些大脑的关心比你—"

"那些大脑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些文物就不是了?你刚才自己都说文物厅的保护咒一直在减弱,可也没见你自告奋勇派自己的手下去监控嘛。"

"我也想的!我—"

"够了。"德拉科已经厌倦了两人的唇枪舌剑。"这间屋子就按霍布德的提议来使用。在座各位都有义务进行协助。记得提交支出报告,这样最后才有可能报销所有现金支出。还有,在问题彻底解决之前,各厅室允许十名员工留岗,其余人员一律带薪休假。至于谁去谁留就由各位自己选择。请大家在一个小时内做出决定,并且将名单交给我。征得员工本人同意后,我们会给他们发放高危津贴,但如果有任何需要,他们也必须前往其他厅室帮忙。"

"要发放高危津贴,你得先得到格兰杰的批准,"佩蒂尔揶揄着提醒。

德拉科登时苦了脸。"我会起草申请书以及预算报告。到时你去请她来帮忙的时候直接交给她吧。"

佩蒂尔蹙着眉,脸上却挂着令德拉科不爽的好奇。"这种事应该是司长的工作才对。"

"呃,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决定授权由你代表我处理一些具体工作,而且你也要去你老公的办公室,比我离她那儿近得多,这样我就用不着大老远跑过去了。"

她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公然的审视。"马尔福,我觉得我应该是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不过我迟早会弄明白的。"

"散会。"德拉科唰地站起身,抓起羊皮纸迅速把涂鸦塞进了口袋里。

确认了布置房间的会议时间后,其他保管员们陆续离开了虚空屋,佩蒂尔和戈德斯坦却留在了原地。德拉科看到他们的眼神就觉得不耐烦。"还有事?"

戈德斯坦若有所思,德拉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这些话我不是在以下属的身份对你开口,马尔福,而是以你朋友的身份—尽管你不肯承认,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就算戈德斯坦是他和格兰杰共同的朋友,他刚才这话也不是百分百的事实。不过德拉科心怀慈悲,并没有打破他的幻想。"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千方百计地回避赫敏。这次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你懂的—"

德拉科脚步飞快地冲出了虚空屋,连门边盒子里的魔杖都忘了取。

待他猛然想起折返回去时,他兜里的肖像画已经和他的心情一样狼藉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