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口不对心


第二天一早,德拉科手捧热咖啡、身穿在暴雨中显得颇为违和的休闲巫师袍和龙皮靴来到神秘事务司时,格兰杰已经站在了文物厅里那块如尼石边,但没有靠得太近。

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石头上的金光更亮了,比爆炸发生之前还要醒目。

不祥之兆啊。

格兰杰紧绷的脸色根本掩饰不住她磅礴的怒意。他猜测可能是因为所有保管员都正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窃窃私语地望着她的动作。她穿了一双黄色胶鞋和一件配套的雨衣,看上去傻里傻气的。她朝如尼石走近了一步,呼啸的风声顿时变得更尖利了些,德拉科看见她握着那把大伞的左手也随之收紧。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听着更像是某种威胁恐吓,而非常见的天气现象。

闪电却并未紧随其后。

格兰杰后退一步,用魔杖施咒挡雨,将手里的雨伞交给了出于某种原因而冒雨工作的佩蒂尔。德拉科也毫不遮掩自己的不满。要是她生病了,布雷斯一定会在他耳边哔叨至他入土为止。

而且,他还会失去一位至关重要的下属。

格兰杰抬头盯着遮蔽了文物厅天花板的乌云,当怀特问了她什么(估计)很白痴问题时—隔着稀里哗啦的大雨,德拉科实在听不清—她凌厉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扫向了怀特,后者被震慑到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光是为了这一刻的风景,德拉科就觉得请格兰杰来太值了。

其他主管们—除了已经摸熟了格兰杰脾气的戈德斯坦—紧张兮兮地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格兰杰随即就察觉到了,转而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佩蒂尔。

于是佩蒂尔建议主管们先离开,好给格兰杰留些空间,但那群人却坚持留在原地,像观赏动物园里的兽类一样望着格兰杰。德拉科看见她下巴在动,像是被什么恶心的东西塞了牙。随后她认命般地合上眼,进入了明显的自我放松状态。

他曾经无数次见过她这样的动作,所以很清楚她在做什么。她暂时退回了脑海最深处,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她的—他单方面称之为—脑内百科全书

或者随便什么能让她复习所有学过的知识的东西。

德拉科拉过一把椅子,用咒语拭干积水,坐了下来。他不紧不慢地啜着咖啡,全身上下依然没有沾上一滴雨水;他还是很有自觉知道要用魔咒挡雨的,不像佩蒂尔。

德拉科暗自怀疑,眼前的这出景象自己恐怕能看上好一会儿。

佩蒂尔离开了文物厅,回来时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副骂骂咧咧活像只从水里被捞上来的猫的模样,德拉科一看她手里的咖啡就知道是布雷斯来过了。那些保管员们始终站在原地。他们一边用魔咒保护自己不受暴雨侵袭,一边好奇地低声议论着魔法部的万能专家到底在做什么—尽管佩蒂尔已经建议他们可以离场了。

这样的话,如果德拉科继续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偷偷观察格兰杰,嗯,那别人就管不了了。对吧?他可是司长。他完全有权呆在这里。

德拉科故作不耐地按了按额头,目光扫过整个文物厅。

一切都挺安稳。暂时来说。昨天的混乱并没有损坏任何东西。但望着从保护着其他文物的屏障上弹落的雨滴,他心头总有种盘踞不散的担忧。和其他厅室不同,文物厅里的保护咒并不稳定,一直在不断减弱,仿佛在被什么东西暗中蚕食。他一直都没能找出其中的原委,而在成功解开谜团之前,德拉科只能像现在这样,举起魔杖指向离他最近的一处出现崩坏的保护咒屏障,对准裂痕—修复。

尔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格兰杰身上,但他不允许自己真正专注地看着她。他们那原本就和认真两个字完全不搭界的安排,已经随着他的错误而彻底告终。回不去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直到…他又一次看向了她。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就他妈是个受虐狂,而格兰杰只是又一份他自找的苦头罢了。

他眉头紧锁地看着她,特别是她的头发,梳向脑后挽成了一个低发髻,却在与潮湿环境的交锋中迅速败下阵来。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把头发放下来,然后—呃,德拉科宁愿她晚点动手,因为他一直都很喜欢她披散着头发的模样。他呷了口咖啡,喉咙已经由于方才的念头变得又干又涩。

他的视线转回站在一旁的保管员们—从现在坐的地方,他已经能隔着雨声分辨出他们在聊什么了—他发现杜蒙特正用一种让他厌恶不已的眼神看着格兰杰。有那么一瞬间,德拉科几乎就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再一次—提醒自己,他没有、也从来没有过那样的资格。

格兰杰确实有一种学术一般的魅力。不过,拜两人一次次延长至周日的周六之所赐,他知道除了一丝不苟的生活态度、五颜六色的日程规划、明察秋毫的过人智慧,以及针对他们司上交的支出报告所提出的一系列吹毛求疵的问题,格兰杰她…嗯,这种两极矛盾是真的很有魅力

她清了清喉咙,厅里霎时鸦雀无声。杜蒙特又把身子挺直了些,兴致勃勃地朝她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得到回应。"我不太确定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她对保管员们说。

这话德拉科是真的没有想到。

不出意料,率先开口的又是怀特。"昨天发生爆炸后,司里就一直在下雨。"

"那你们应该找解咒员来帮忙才对。"

才是德拉科预想中格兰杰会对保管员们说的话。

菲利普斯愁眉苦脸地说:"我们找过了。但他们派来的那个见习解咒员解决不了,其他人又没办法过来,因为全都外出工作去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那么你们有没有,哪怕只是想过,要自己动手消解这件文物的魔力?"

"这就是我们请您出马的原因。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处理这些文物的经验。"

"那就有经验吗?"格兰杰双臂往胸前一抱,德拉科则靠着椅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浏览着经过防水处理的晨间报告,装作毫不理会周遭专心阅读的模样。"我是魔法部高级副部长。既不是解咒员,也不是创造奇迹的神。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会发光的如尼石。"

"请恕我冒昧,格兰杰小姐,"霍布德彬彬有礼地开口,却被那位脚穿滑稽黄色胶鞋的女巫凭一道眼神生生打断。

"格兰杰高级副部长。称呼上级时,请务必使用正确的头衔。"

佩蒂尔整张脸顿时扭了起来,但立刻喝了口咖啡掩饰过去,同时—和德拉科一样—观摩着眼前的好戏。

"非常抱歉,格兰杰高级副部长。"杜蒙特的声音油腻得让人反胃。德拉科忍不住对那人阿谀奉承的姿态翻了个白眼,手里飞快翻着报告。"我们绝没有冒犯的意思,也从没想过要浪费您的时间,因为我们都知道您的时间非常宝贵。我们听说您曾经帮助其他司解决过复杂得多的危机,所以我们才觉得,如果可以请到您来帮忙,一定能事半功倍。"

圆滑得很嘛。

"我之前帮忙解决的困境,本质上通常都是人际或司际问题。但,"格兰杰抬手指着遮蔽了文物厅天花板、把一切笼罩在暴雨之中的巨大乌云;望着眼前的倾盆雨势,德拉科这才想起,魔法维修保养处来检查下水道的人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这与我的职责毫无关联。"

戈德斯坦噗地一笑。

"或许您可以帮我们想想有谁能解决这个问题。"菲利普斯建议道,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格兰杰不耐烦地用脚掌轻拍着地面。"我原本完全可以坐在我自己的办公室里给你们推荐一个人选。"

"请您过来的时候,他们心里以为的是,如果说有谁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里的问题,那必然会是当代最聪明的女巫、魔法部的万能专家,诸如此类的名号。"德拉科的声音从他所在的角落传遍了整间屋子。他又喝了口咖啡,随后直直望了她一眼。"我还试图警告过他们,如果有人在遇到危机时把您视作首要求助对象,八成是得不到好脸色的。"

"你没有!"在场所有主管—除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佩蒂尔,还有拼命憋笑的戈德斯坦—异口同声地叫道。

"。"德拉科看向手中的报告。"要不是你们急于越俎代庖想要自己拿主意,我也许会记得提醒你们的。"他的视线回到格兰杰身上,她的表情已然变成了标志性的凶神恶煞脸。"对于纵容他们浪费您时间的行为,我深表歉意。"

格兰杰扬起眉,却—遵循了两人之间最新的相处模式—并未作答。至少没有正面作答。"我会看看能不能请一位如尼文专家来查一下这些符文具体代表什么意思,还有,我们可以请一位更有经验的解咒员暂缓手头的任务,先回来处理这样文物。"

雷声再度传来,德拉科敢对天发誓他刚才看见乌云里闪过了一丝电光。而且那恐怕不是他的幻觉,因为格兰杰又从如尼石边撤开了一步。

"还有其他缄默人以前在文物厅工作过吗?"

保管员们集体摇头。"跨厅室人员调动非常罕见。"说到这里,戈德斯坦迅速瞟了德拉科一眼。"只有极少数员工有过相应的经历。"

"那么,"她对保管员们说,"我建议你们着手把各自最得力的缄默人集中起来,成立特别工作小组,来调查目前这种现象的成因并且制定解决方案。"这与佩蒂尔最初的提议分毫不差。研究室主任看起来志得意满。保管员们则恰恰相反,各个儿面露难色。"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至少是在我能够履行我义务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她目光飞快地朝佩蒂尔看了一眼。"现在,还请各位谅解。我们需要进行高层管理人员内部讨论。有劳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保管员们总算顺从地离开了。格兰杰面带礼貌地望着众人鱼贯而出的背影,而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她就紧紧蹙起了眉。

"简直—"

"懒到家了?"佩蒂尔勾起唇角接过话。"我们都懂的。"

"戈德斯坦在你们神秘事务司本质上就是个历史学家,所以我不会跟他计较,可其他人呢?真是不可理喻。"又一声雷鸣响彻整个文物厅,格兰杰又离那块如尼石站远了一步。"它不喜欢我们靠得太近。说不定它能探测到周围有没有对它不利的人。"

"你是说这块如尼石有感知力?"德拉科慢条斯理地问道,同时允许自己将目光转向格兰杰,却发现她已经在盯着他看了。"可如尼石一般都没有任何危害。"

"这话留着跟文物厅的人说吧,"佩蒂尔添乱般地插嘴。"布罗德莫和他手下到现在还不省人事呢。"

棒呆了。

佩蒂尔接着说道:"一般的如尼石确实没有危害,可嵌入过黑魔法的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格兰杰似乎并没有在听佩蒂尔的话,因为她两眼仍然专注地盯着他。她面色冷淡,德拉科却从中读出了某种火花。或许是兴趣,也或许是愤怒。尽管两者他都十分熟悉,此刻的他却对任何一样都不感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耳中只剩下倾泻的雨声,忽地又一道惊雷传遍了厅内各处,格兰杰的注意力这才回到佩蒂尔身上,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干咳了两声。"你刚才说什么,帕德玛?"

佩蒂尔的目光像钟摆似的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四次,最终停在了格兰杰脸上。她仿佛是在心里默默做着笔记,仔细端详着友人的表情,末了才开口回答:"这里显然是文物厅用来存放休眠文物的地方。所以我认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唤醒了它。马尔福之前亲眼看见过它吸收了一道针对它施放的咒语,由此可以推测,文物厅的人反复用魔法对付如尼石反而让它的魔力变得更强了。因此到了最后,无论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想要消解如尼石,都只会让它发怒—这才导致了这场魔法暴风雨。"她把手伸出格兰杰的雨伞外,感受着雨水。"可为什么它会在短时间内变得这么剧烈?这点我还是想不通。"

格兰杰似乎有了兴趣,微微偏过头。"关于他们之前到底用过什么消解咒语,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完全没有,"德拉科回答。

格兰杰狠狠瞪了他一眼作为回应,随后看向佩蒂尔—她貌似被两人剑拔弩张的沉默给逗乐了。发现友人的笑点居然在自己身上,格兰杰的视线怒气腾腾地朝佩蒂尔横了过去,却毫无效果,和德拉科之前在后者老公那儿得到的反应如出一辙。"听起来你们的麻烦不小。我已经预先批准了所有加班和高危津贴申请,以防你们有相应的计划。你们也确实应该做好打算。至少在我能找人来帮忙之前。"

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文物厅,在场三人全都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

格兰杰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但很快她的视线就锁在了一座储物架上。"看样子,你们用在文物上的保护咒正在不断减弱。到处都需要修修补补。"她指了指两处几分钟前还完好无损的地方,德拉科默默记下,留待之后进一步查验。"一小时后我要去和部长开会。我会先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那我…"佩蒂尔看了看德拉科,又看了看格兰杰。"我先去别的地方干活了。"

于是文物厅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眼见会议已经结束,德拉科便继续读起了手里的报告,同时猜测格兰杰应该也会径直离开。然而即便他对她的了解已经如此之深,格兰杰也始终是个难以参透的谜。所以,说真的,德拉科并不应该感到意外—她留在了厅里。

朝他走来。

纵然隔着暴雨,他也能准确捕捉到她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最初几步带着迟疑,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的气势也愈发自信而坚定,不一会儿,那双滑稽的黄色胶鞋就来到了德拉科面前。还没来得急克制自己,他浑身上下便条件反射般地紧张起来,于是他立刻啜了口热咖啡想要掩饰过去。然而为时已晚。他的焦虑不安已然被格兰杰尽收眼底。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看来你没有受伤。"她的语气没有一丝破绽。平静而淡定。

德拉科头也不抬。他还没有蠢到会中计上当与她对视的地步。"我敢肯定布雷斯昨天就已经向你汇报过了。"

"确实,不过有时候我更愿意亲眼看一看。你知道的。"她曲起一根湿漉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直到两人四目相对。"即使我现在对这个人怒不可遏。"格兰杰两眼仔细扫过他的面部、头部以及脖颈,寻找着任何受伤的迹象。当她终于确认他安然无恙后,她才放开了他,随即后退一步。

德拉科轻声一哼,镇定自若地翻着报告继续阅读。"你完事了吗?"

"没有。"他听得出她加重了语气,不过总体来说,她的声音依然平淡无波。德拉科讨厌她这样,但他绝不会表现出来。"你欠我一个解释,关于周六临时打断了我计划的事情。"

在她眼里事情原来是这样吗?"非常抱歉。"他让自己听起来尽可能的敷衍无礼,同时克制着不流露出半分在意。"我知道你的计划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他听见了她透着疲倦的叹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刚才说我欠你一个解释。"德拉科又饮了口咖啡。"至于我的回答?我可不觉得我欠你什么。"

"所以,就是你的决定?对所有事情都闭口不谈?"

德拉科抬起头,在转瞬即逝的准备时间里尽全力收敛起一切面部表情。然而当她的双眸如危险锋利的玻璃碎片一般朝他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于是他回应了她的问题—却没有用他用的方式,而是他此刻唯一所知的方式。

就像他本人一样混账。

"有什么好谈的?"

她一把打翻了他的咖啡,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厅门走去,身后留下一串飞溅的水花。望着满地狼藉,德拉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庆幸,好歹她没有直接把咖啡泼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