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生命之息


曾几何时,德拉科在朴素易懂的墨菲定律中找到过些许安慰,即:如果一件事有变得更糟的可能,那这种可能就一定会成真。但是,经历过伏地魔落败身死、波特为他出庭作证的种种之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霉运似乎都已经用完了。之前和布雷斯大眼瞪小眼的那半小时中,他也短暂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得再经历一个轮回。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友人的办公室中央,把格兰杰一个人留在了虚空屋里。德拉科直接无视了布雷斯上来就问的一句'你到这儿来干嘛',而是用飞路和待在家中的佩蒂尔通了话。他指示她通知所有保管员前往司内报到,但让缄默人和实习生们全部在家休假。

然后,他坐了下来,拒绝回答布雷斯的问题。

拒绝思考任何事情。

直到地板开始剧烈摇晃,令他们两人都不得不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德拉科稳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方位感。布雷斯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咖啡,以防画框从墙上掉落带起的碎屑掉进杯子里。尖叫声和玻璃器皿的碎裂声促使他立刻行动起来,不敢再呆坐原地。

这场骚乱的来源只可能是那一处地方:神秘事务司。

他的第一个念头完全不合情理,但他想到的确实是,他居然把格兰杰一个人留在了楼下。

至于第二个念头…与其说是个念头,不如说是他在心里对自己高喊着复述他的第一个念头,与此同时却也明白了,尽管对她怒火难填—他是真的非常生气—自己也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如果说对她的爱完全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力—那可去他妈的吧。

摆在眼前的例子就是:他冲出了布雷斯的办公室。

德拉科的脑海中只想着一个目的地,根本没有停下来等待四周停止晃动。慌乱中他辨不清方向,先是整个人撞上了墙壁,接着用双手一边支撑着自己不要摔倒,一边拨开寻找掩体的人群。当德拉科终于来到电梯前时,震动忽然停止,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人们从办公室和各个司中缓缓走出来,面带困惑和震惊四处张望,同时确认其他人没有受伤。

德拉科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此刻已是心急如焚,胃里还有一股陌生的感觉正翻腾不止。极度的不安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他一只脚掌不耐烦地拍打着大理石地面,直到电梯的门终于打开。

跨进空无一人的电梯,他抬手冲着第九层的按钮一通猛按,直到电梯门合上才消停。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焦虑,电梯的移动速度比他以往乘坐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电梯就已经在九楼重新打开了门。

他飞奔着跑过每天早上都会经过的走廊,却见格兰杰浑身湿透、从头到脚凌乱不堪地站在走廊尽头,握着魔杖的拳头用力敲着神秘事务司大门。她身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只盖着盖子的玻璃罐,里面—不出意料—装了一半的水,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她脚边的水坑正随着她身上不断滴落的水而越汇越大。

这幅情景原本一定会让德拉科捧腹大笑的—倘若他没有像现在这样如释重负的话。

但他表达出来了吗?

并没有。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格兰杰最后重重砸了一下司门,又嫌不够似的狠狠踹了一脚,然后才转过头面对他,又凶又沮丧地抱怨了一声。"我先回我办公室里把玻璃罐拿过来,然后去文物厅重设保护咒。我想着我应该能把如尼石装进罐子里的,只要—"

"你干了什么?"德拉科走近她,一时间把自己之所以这么生气的一长串原因全都忘到了脑后。

她有些难堪地回答道:"我用魔杖尖碰到了它,想把它从架子上推进玻璃罐里。然后就咎由自取地被魔法闪电击中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的上衣已经撕裂到了手肘处,颜色也褪了不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以为这么轻松就能搞定,但总得试一下。"格兰杰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伸给他看。德拉科心不在焉地听着,专注地卷起她的衣袖,露出了她湿漉漉的皮肤上狰狞的烧伤印记。她立刻蹙起眉。

"其实没有看上去这么严重。我晚点再处理。我办公室里存着一瓶白鲜。"

"闭嘴。"片刻后他才补了一句,"拜托。"

治疗并非他的专长,但德拉科还是抽出了魔杖准备施咒;毋需思索,他就尽了全力。治疗结束时,格兰杰的手臂已经变得格外温热,但原本烧伤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小块发炎的痕迹。

"谢谢。"

一声刺耳的雷鸣让两人同时看向司门。

"里面究竟怎么回事?"

格兰杰看起来有些发窘。"那个…"德拉科呻吟一声,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百分百不是什么好消息。"如尼石并不喜欢我所做的尝试。符文变成了亮红色,先是石头自己开始摇晃,紧接着周围就都震颤起来了。我及时逃了出来,想到外面试着找,可是门直接在我身后关上锁死了…"她耸了耸肩。"就是这样。"

德拉科低声咒骂了一句。"现在整个司都已经被完全封锁了。这是司内的安全措施之一,以防魔法部的其他地方被这里发生的事情炸成碎片。"

"那还真令人心安,可我们要怎么—"

"我是司长。我有权限入内。"

"太好了,因为我有个主意。当然,负责任的做法应该是等待后援,但那样的话文物厅就…"

随着厅内的保护咒不断被如尼石吸食,它们最终会全部消失,到时,他们无法搬走的所有珍贵文物就会毁于一旦。

等待后援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决定告知她,脚下的地板就再一次震颤起来,比他在布雷斯办公室里经历的那次更加凶猛剧烈。走廊的壁灯全部熄灭,两人顿时被无边黑暗笼罩其中。

尽管两眼一抹黑,德拉科还是在双腿抵挡不住晃动被迫跪地的同时伸手抓住了她,拉着她一同蹲低。即使是在离地面如此之近的姿势下,他也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都在颤动,几乎难以维持平衡。但他依然用双臂牢牢护住了她湿答答的脑袋,本能地蜷起身躯伏在她上方,让她紧紧缩在自己怀里。

震颤停止后,壁灯重新亮了起来,他们同时抬起了头。他闭目片刻以找回方位感,再度睁眼时,他发现她已经在目不斜视地注视着他。并不是愤怒的瞪视,而是一种…更柔和的眼神?

"你还好吗?"她问。

德拉科点了点头,早已无力自嘲。两人站起身来。

"那么,你的主意是…"他用眼神示意她接话。

"不是什么完善的计划,不过你最好把鞋子脱了,然后施一道保暖咒。积水很冷,到时候我们可能得游过去。"

"游?"他回到司门前,用自己的魔杖轻轻一敲。大门应声打开,而积水—被隔离魔咒挡在了司内—已经有他脚踝深了。"司里泛洪水了?为什么我们司里会泛洪水?"

"不是没可能。我还没出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魔法维修保养处有来检查过下水道吗?"

"没有,但我认为是刚才的地震造成了下水道损坏,因为之前排水系统完全正常。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面对他的表情,格兰杰举起双手佯作投降。"别问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我对答案没兴趣。我只想赶紧消解了那个鬼东西,然后好好过完这一天。"

这话说得相当有道理,德拉科完全同意。

那块如尼石带来的麻烦已经远超它的价值。它必须消失。

格兰杰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随后看向缓缓上升的积水—完完全全停在司门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内。"我想,我们可以利用洪水。"

"我没明白。"

"如果是在水下,我们就能更容易地把如尼石装进罐子里。先前我发现,这里下的雨并不像是典型的降水—它不具备自然界里的水应有的传导性。相反,雨水由如尼石而生,也带有相应的魔法属性,似乎还有知觉。如尼石不喜欢被触碰和移动,但如果我们能想个办法,趁它被自己制造出来的雨水包围的时候把它放进罐子里,它应该就会悬浮在一个防护气泡里。也许连自己被移走了都察觉不到。这之后我们要做的就是游去虚空屋把它扔进去。大功告成。"

"成功几率有多少?"

"百分之五十二。"

"你胡诌的吧。"

格兰杰勾唇一笑。"当然了。实际几率只会比这小得。"

去他娘的几率吧,他们可顾不了那么多了。尤其是整个神秘事务司都在洪水泛滥的时候。事态已经从原先的紧急事故上升到了危机级别。他们已经没法儿再等如尼文专家和解咒员的支援了。德拉科迅速脱下了外套。格兰杰也一言不发就明白他同意了,随即脱下靴子,走过他身边开始召唤守护神。德拉科把衬衫的衣袖卷到手肘处,格兰杰则交代她的水獭去传信。

"我们早晚需要后援,"她头也不回地向他解释。

两人一同目送着水獭蹦蹦跳跳地离去。

"佩蒂尔?"他猜测。全司封锁的状态下,她会是除德拉科之外唯一有权限入内的人。问题是佩蒂尔是个旱鸭子,她需要—

"还有哈利。"格兰杰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他。"他们会把我们需要的所有人员都带过来帮忙。"她垂眸看着她的双脚。"你穿着鞋可没法儿游泳。"

她说得没错。他绝对不想再为这次任务增添任何难度了。德拉科脱下鞋放在外套旁边,随后来到入口前与她并肩而立。

他们同时在自己身上施了保暖咒。

德拉科点了点头,双眼注视着积水,两耳仔细听着他们即将步入的风暴。雨水打在不断上升的积水面上的声音就像淋浴一样,震耳欲聋的雷声仿若炸弹引爆,猛烈的狂风肆无忌惮地将雨滴吹向四面八方。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不详的嘶吟声从司内深处传来。他和格兰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备好了吗?"格兰杰问。

没有。因为他并不是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疯子。格兰杰却一脸淡定,她那副独特的格兰芬多精神通常会害别人—十有八九是他—受伤。简直太像她的作风了;他原本应该更加担心才对。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

事实上,他还冲在前方带起了路。

在外面听着风暴声和真正身处其中,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积水才刚没过他的脚踝,但德拉科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因为他快被冻僵了。保暖咒只能保证他的体温不会下降得太快,却不能阻止他感觉到狂风如无数尖针一齐深深刺入他的皮肤。纷飞的雨滴遮蔽了他的视线,瞬间浸湿了他浑身的衣服袜子。哪怕是他抬手遮住脸,或是转过头去确认格兰杰仍在自己身后时,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风雨太大。太猛烈了。

但她始终跟在他身后,迎着狂风一步一步跟着他向前。她一只手拿着玻璃罐,另一只手紧攥着魔杖。

白光一闪,大门在两人身后紧紧闭合,将他们完全困在了司内。

格兰杰大声叫嚷着,试图让声音穿过风暴。他只能隐约看见她的嘴在动,却无法在呼啸的风声中听清楚。忽地,魔法狂风的风向骤变,使得格兰杰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之前没这么糟糕的!"她高喊,现在的距离已经足以让他听清了。

一道闪电划过两人头顶,高度低到让他觉得不安,但相对来说还是离已经变得漆黑的乌云更近。紧随而至的雷声仿佛一记重击,若非逆向的风将德拉科吹向前方而非后方,他就要站不稳了。

德拉科压低了头,格兰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继续赶路,一步比一步艰难。越往前走,脚下的积水就越深,而且还在持续上涨。

当他们经过虚空屋、看到洪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拦在门外时,走廊里的积水已经有格兰杰的膝盖那么高了。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也能听见她在身后步履蹒跚的声音,并借此确认她并没有离自己太远。

他们又经过了另外两扇封锁的门。

来到档案厅前,德拉科用魔杖碰了碰门框,大门便应势合拢,随着一道耀眼的亮光闪过而彻底封锁了起来。

路过大脑厅时,两人短暂地瞥见脑髓在水箱的绿色溶液中毫无规律地飞溅。格兰杰驻足观察,像往常一样满脸好奇,但在听到他一声足够响亮的呼喊之后,她立刻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

德拉科又用魔杖敲了敲厅门,门砰地一声关了起来,令德拉科脚下踉跄地后退几步。

他刚扭过头想要避开厅门封锁的白光,却见另一道强光迎头劈来。闪电几乎就要擦过德拉科的头,以至于他不得不迅速躲开以免被直接击中。闪电片刻不停地从格兰杰的头顶疾掠而过,两人却毫无动作,只是震惊地面面相觑。

"好险!"格兰杰高喊。

"太险了!"

当他们终于来到第三条走廊的尽头、准备进入通向目的地—位于这条长走廊另一端的文物厅—的第一个左转弯时,积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腘窝处和格兰杰的大腿中部。

身后那道他已经习惯了的、她在水中挣扎前行的声音戛然而止。

德拉科蓦地回过头,以为自己将会找不到她的踪影,但她依然在他身后。她的魔杖已经就绪,湿漉漉的脸上是那抹熟悉的凶狠之色。德拉科只来得及纳闷她丫的到底在干吗,就见她放出一道无声防护魔咒,堪堪擦过他身侧,与另一道闪电撞在一起,迸出炽热刺眼的白色魔力,持续了约莫一次心跳的时间,闪电便化为乌有。

他瞪大了眼睛,转头再次看向格兰杰,后者似乎对自己颇为满意,尽管她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

"每过一百秒就会有一次闪电袭击!它不喜欢防御术!"

因为她理所当然会推算出时间差。而且精准无误。

一百秒后,德拉科在文物厅门前亲自施放了防护魔咒。格兰杰手中紧握着玻璃罐,朝他微微点头,他随即用魔杖打开了厅门,飞快的动作激起一道大浪打在两人身上。德拉科勉强站稳了身子,格兰杰却惊叫一声消失在了水下。没等他的心脏开始惊恐地狂跳,她就浮出了水面。

好吧,确切来说,率先探出水面的是她抓着玻璃罐的手。

紧接着,她的身子也钻了出来,吐了口水,用拿着魔杖的手的手背抹了把脸。"我没事!"格兰杰嘴唇颤抖着向他保证。"走吧。"

德拉科点头,深吸一口气,随后迈入厅内。

依据司内的安全隔离措施,厅门在他们身后完全封锁了。

原本明亮的厅室几乎已经看不见光,因为所有的灯都被乌云遮住了。休眠区在厅室深处。文物厅内的积水比外面更冷,冰寒刺骨,他立刻感觉到身上仅剩的保暖咒也被吸走了,只留下一种他从未经受过的冷意。

果然。

如尼石会吸食魔法。

所有的魔法

而现在,他们正企图截断它的力量来源。

难怪它会发怒。

两人不断朝风暴源头接近的过程中,狂风也变得愈发猛烈,现在与其说他们是在走路,不如说是在水中跋涉,冰冷的积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胸口处。德拉科也不再使用防护魔咒,而是快速潜入水下以躲避闪电,直到电光擦过水面,他才明白过来这是个不错的办法。

格兰杰与他所见略同,紧跟着他从水里钻了出来,肤色几乎已经和他一样苍白,呼吸艰难急促。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他就真切地感受到这水究竟他妈的有多。寒意如同利刃刺穿了他的身体,直侵入骨髓。再加上凛冽的寒风,让他连步子都几乎迈不动,但他还是咬着牙朝前挪去,周身的酷寒交织着一股火焰般的灼烧感,令他既惊奇又茫然。尽管痛苦难当,他却继续冒着风雨向前进发,直到他发现雨中夹杂着细小的冰粒。冰雹

"我们得修复保护咒!"格兰杰喊道。

暴雨和冰雹无情地打在脸上,令他双眼生疼,但他仍依稀辨认出一道用来保护文物免受洪水侵袭的保护咒正发出微弱的闪光,表明它的效用已然减弱。德拉科点了点头,回答的声音却湮灭在呼啸的狂风中。两人迅速合作重设了保护咒—心里默默祈祷这会是最后一次—同时接着朝存放休眠文物的区域靠近。

终于来到离如尼石几米开外的地方,他们却发现上面的亮光已经强得如同灯塔,每闪烁一下都会变换不同的颜色,诡异骇人的景象让两人直接呆住。德拉科注意到格兰杰的动作已经变得僵硬,这是她的身体在面对低温时唯一的反应。

他抬手对她施了一道保暖咒,她就猛地转过头来面向他。格兰杰穿过快及肩深的积水朝他走来。"不必要的咒语别乱用,马尔福!撑不了多久的!"

"要是冻僵了,你也撑不了多久!"

她瞪了他一眼,若不是她此刻被风雨逼得频频眨眼、牙齿打颤、头发上到处都粘着冰雹颗粒,这道眼神一定会更有力。德拉科并没有看到她的嘴唇有任何动作,却觉得一股暖意涌遍全身,自从最开始的那道保暖咒失效之后,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又可以深呼吸了。这一回,格兰杰不必再朝他高声喊叫了,因为她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颊:"你也一样。"

下一秒,她直接将他拉进了水底,又一道闪电紧跟着掠过水面,亮得几乎致盲。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水面,格兰杰就把玻璃罐塞进了他怀里。"你游泳比我好。"没等他开口问,她就给出了答案。"虽然它能防止斯基特变形,但我怀疑就算把如尼石装进去,风暴和洪水也不会就此停下。我掩护你。"

"用魔法?"

"当然是必要的魔法。只用防御术。"她看向他的眼神信心十足,又随着四周片刻不停的冰雹和暴雨而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千万小心。"

德拉科冲她翻了个白眼。"你如果再这么说话,格兰杰,我会以为你是真的在乎我。"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张开了嘴,刚要出声,水就灌了进去—他便施了一道泡头咒扎入水中,心知自己时间有限,毕竟在一块会吞噬魔法的如尼石面前,魔咒随时都会失效。

就算是单臂夹着玻璃罐手握魔杖去游泳,也比走路要容易多了。德拉科的移动速度比他预想中的更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如尼石所在的储物架前,浮出了水面。

如尼石对他的靠近并不乐见。它震颤起来,差点儿就害他像格兰杰之前那样被烧伤了。德拉科拧开盖子,往玻璃罐里灌了些身旁的积水,接着飞快罩住了如尼石。他把罐子紧压在原先放置石头的底座上,将它们一起翻了过来,望着发光的如尼石停在了玻璃罐中央,悬浮了起来。他赶紧移开底座,拧上盖子,用魔咒封死,希望能多撑些时间。

施咒完毕的瞬间,一切都停止了。

四下一片寂静,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狂风吹过激起的积水泼溅声。然而空气却不太对劲。几乎扭曲。他的目光才刚刚对上远处格兰杰的眼睛,他就感觉到如尼石在手中的玻璃罐里震动起来,开始释放它的怒气。

一股魔法能量从玻璃罐中激涌而出,剧烈的冲击把他直直甩向后方。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另一座架子,肺里的空气都被撞了出来。没等他来得及思考,冰冷的积水漫过全身的感觉又让他猝不及防。他仿佛被一块巨石紧压着向下沉到了地板上,随着如尼石一声饱含愤怒的嘶吟,整间厅室都剧烈地抖动起来。

破损的储物架、文物、还有冰粒纷纷落入水中,在他周围浮浮沉沉,积水也仍在不断上涨。与此同时,德拉科正艰难地喘着气,幸亏他的泡头咒完好无损,还真是个奇迹。后脑传来的剧痛和两耳的嗡鸣声足以模糊他的视线,但内心深处的急迫感让他依然挣扎着保持清醒,直到他能正常地呼吸、思考、视物。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魔杖不见了。

尽管是非常严峻的状况,他却没有时间理会,因为没等他能眨一下眼,整个视野就一下子亮了起来。数道无声的白光划过水面,晃得他一阵头晕目眩。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格兰杰。

德拉科立刻振作,在水中翻身爬起四处张望,直到终于看见了他要寻找的东西。玻璃罐依然处于密封状态,但正如格兰杰之前推测的那样,它无法遏制如尼石的魔力。整块石头和上面陌生的如尼符文正飞快地变换着颜色,仿佛安装了两只转向相反的变色轮。一波又一波魔力从中迸发出来,试图让如尼石冲破罐子上的牢固咒重获自由。

但它依然被牢牢封锁在内。

至少暂时如此。

至少在它把当初创造这只玻璃罐的魔法蚕食殆尽之前。

德拉科朝它游去,动作有些缓慢。即使是在冰冷的水下,玻璃罐也热得如同岩浆,他刚一触上,指尖就被烫得生疼;他只得立刻撒手。德拉科环视四周,却找不到任何能帮自己抓住罐子的东西。上方传来轰隆雷鸣,他纵身上浮,朝他认为的格兰杰可能所在的方向游去。没等他最后再吸一口气,泡头咒忽然失效,任凭冷水灌了进来。

这下,游到格兰杰身边的任务变成了一项冲出水面的竞速比赛,水面看起来那么遥远,而他必须奋力躲避储物架碎片、文物、下沉的冰块,与一股拼命拖着他下坠的无形力量对抗着。

他只有几秒钟—而非几分钟—的时间浮出水面,同时确保自己尽可能地冷静应对,毕竟在这种情况下,稍有不慎就会大祸临头。但他的脑海深处却有一种紧迫感。哪怕是在他跃出水面、颤抖着深吸了一口令人振奋的空气时,这种感觉也依然存在。

周围一片混乱。

暴雨冰雹纷至沓来,德拉科也分不清哪一样砸在身上更疼。在几乎漆黑一片、能见度极低的视野中,他尽可能地用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试图分辨积水到底上涨了多少,却立刻意识到相比于地板,水面已经离天花板更近了。他原以为令他耳膜发震的是雷声,但事实上那居然是风声,狂风呼啸着环绕四周,形成了一道他在水下时感觉不到的巨浪。他望着疾风飞速旋转,积水也朝一处漩涡翻滚而去,而漩涡的中心正好是他印象中玻璃罐所在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格兰杰。

身处一切的正中心。

奋力与水浪搏斗着,毫不退缩地面对着一团愈发迅猛地放出闪电劈向她的乌云。

如同面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一样,她贯彻了无比坚定的决心专注于自己的任务,魔力在她周围的空气中噼啪作响。她有多优秀多出众多夺目多耀眼,这点他一直都知道,却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亲眼目睹过。

从来没有像这样感受过。

他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防护咒撞上闪电所迸射出的亮光;烟火般刺眼的光线令他不得不暂时别过头去,因为真的很疼。他感到一阵头晕恶心,却用尽全力驱散了这股不适,目光再度回到她身上。格兰杰疯狂地左右张望,看口型她应该是在大声呼喊着什么,可周围猛烈的风声和耳朵里的嗡鸣让他根本听不请。她沉入水中,又在离他稍近一些的地方探出头来,仍在张望。仍在寻找。

随后,他便听到了他的名字穿过风暴灌进了耳中。

他能看到水浪越来越高,从背后朝她席卷而去。德拉科顺着她声音的方向游去,头深深扎进水里,手脚飞快地将冰冷的水划向后方。当他终于游到她身后时,她才刚消灭了又一道闪电。

然后她蓦地扭头,看见了他。

格兰杰脸上的如释重负作不得假。下一刻她才开始真正地看着他,脸色逐渐变得惊慌。"你的,"她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啊,原来他受伤了啊。难怪了。可现如今,鉴于二人正站在一场魔法风暴的中心点,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理会其他了。

除了一件事。

"我的魔杖不见了,"他脱口而出。

格兰杰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摇了摇头,举起自己的魔杖,将他的魔杖从之前被爆炸震飞的地方召唤了过来。德拉科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掌稳稳接住,瞬间觉得踏实了许多。

"玻璃罐—"

"到水下去。"

他立刻照做。知道自己受了伤,积水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好像更加灼痛难忍了。也或许是因为他的肾上腺素已经停止了分泌。管他呢。他在水下等待格兰杰迅速击退了闪电,才重新钻出水面。她面露挣扎,似乎在纠结是该放弃任务直接把他拖去圣芒戈,还是干脆铤而走险。

"玻璃罐呢?"她在风暴中高声问道。

"在地板上,石头已经被封在里面了!"他本想快速扭过头,却发现随之袭来的不仅是剧痛,还让他深切体会到了自己脸上的伤究竟有多糟糕。她见状立刻双眉紧蹙,但也没有过多的反应。

"每六十秒施一次防护咒。别直视闪电。"说完,她对自己施了一道泡头咒,潜入水下。

身处漩涡脚踏冷水,德拉科的心脏跳得飞快,他一边抵挡着越来越高的水浪,一边默数着下一道闪电出现的时间。积水仍在稳步上涨。他紧闭双目,放出了第一道魔咒,直到确认闪电已经消失才睁开眼睛。如此又重复了三次,周围的一切忽然再度震动起来,震耳欲聋的雷声朝他愤怒嘶吼,激烈的狂风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

风暴的强度骤然攀升,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格兰杰拿到玻璃罐了。

他重施了泡头咒,拖着仍未适应严寒的身体潜进冰冷的水下。两道闪电过后,他才终于确信,格兰杰正朝他的方向游来;大发雷霆的如尼石被封装在玻璃罐里,外面包裹着一层魔法气泡,是格兰杰用魔杖控制住的。办法虽然简单,但奏效了。尽管只是暂时的。两人继续从水下游向厅门,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躲避雷暴。

德拉科率先游到门前,用魔杖敲了敲门板。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两人的泡头咒同时失效,很可能是由于太过靠近如尼石的缘故。德拉科用双手比了个手势,格兰杰点了点头;两人一同钻出了水面。格兰杰的手仍在水下,维持着她的魔法气泡。

"怎么回事?"格兰杰问道,看上去像是在和水下的玻璃罐搏斗似的。"我不知道这样还能撑多久。"

德拉科也满脸懵逼,但他们似乎真的被困在厅里了,这可不太妙,因为文物厅几乎已经全被淹了。就算再用一次泡头咒,也没人知道能支持多久。他们没准真的会溺水而死,从格兰杰那高度专注的表情来看,她也想到了这一点。然而在死亡的可能性面前,她似乎要冷静得多。

一道闪电自他们头顶疾掠而过,比先前的任何一道威力都大。

格兰杰仰起头。"无论什么时候,我总是能直接在天花板上炸个洞的。"

"损坏公共财产是你的万能解决方案吗?"

"有时候是吧。"

意思就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德拉科又用魔杖敲了敲厅门,接着抬起手掌按上门板。当他回过头时,格兰杰正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越过他向前看去。

"你现在看起来冷静得完全不正常,格兰杰。"

"我以前经历过更糟糕的情况,生存几率比这低得多,所以我觉得现在还好。"说完她再次抬头。"我还是赞成损坏公共财产。"

德拉科则盯着眼前的厅门。"事实上,我也一样。不过我想的不是天花板;那也太疯癫了。"

她嗯了一声,语气像是在说'那就求同存异好了'—仿佛他们并没有身在一场魔法洪灾中。德拉科翻了个白眼,先后为自己和格兰杰重施泡头咒,这一次,格兰杰跟在他之后潜进了水下。两人一直游到离厅门足够远的安全距离,格兰杰一路上都小心地拖着她那团顽固的气泡,里面的如尼石始终闪着耀眼的亮光。

缓缓下降时,德拉科先是环视了一圈。完全淹没于水下的文物厅显得有些怪异,水面上方满是从各个方向射出的闪电,仿佛是在寻找他们的藏身之所。他能看到两人不久前刚刚修复的保护咒,因为如尼石的靠近,保护咒发出的闪光略微变弱了。两人上方到处都是文物以及先前的爆炸所产生的残骸,一张张没有绑好系带的羊皮纸如同梦游一般浮在水中。

有那么一瞬间,德拉科发现自己被格兰杰的模样迷住了。

她的皮肤因为低温而变得苍白,哪怕是隔着气泡,她脸上那冷静又愤怒的神色也清晰可见。但真正让他移不开目光的,是她那头宛如拥有独立生命、在水中肆意四散漂荡的长发。无数电光的映衬之下,她仿佛天女下凡。德拉科拼命驱散了这股念头,双脚一触地,他就指了指厅门,而她点头回应。

准备好了?

他大声喊出的爆破咒语听在他自己耳朵里都有些模糊,但魔杖尖射出的那道准确无误的白光如他所料地正中目标。

同时,却也出乎他所料。

两人先是被爆破咒引发的水下冲击波猛地推向后方,又随着积水从文物厅涌入走廊而不由自主地朝前扑去,被流速飞快的冷水吸入了漩涡中。一连串狂乱无序打着转的水流将他们冲出了厅外,德拉科的魔杖又一次脱手而去,格兰杰也一下子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上一秒如倒挂金钟。

下一秒又如金钟落地。

不受控制地旋转翻滚。

他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感觉像是堵砖墙—紧接着便被湍急的水流冲向前方,一阵耳鸣眼花。德拉科伸手去抓—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抓住什么东西,只希望能稳住身子别被冲走。然而双手所及之处除了水空空如也。

当他又撞上了某样比刚才的砖墙更坚硬—该死—的东西时,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瞬间爆发出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冰冷的水冲破泡头咒灌了进来,德拉科下意识地吸进了最后一口气。

他脑海中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就是:果不其然,霉运当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