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坦诚相待
德拉科醒来时感觉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格兰杰正伏在自己身上,与他四唇相贴,毫无疑问是在为他吹气复苏。
他扭头咳了起来,咳出的却不是一大滩惊悚的肺积水,而是空气。他仰头瘫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浑身潮湿,满头雾水。全身上下到处都痛,他根本无从分辨哪里疼得最厉害。胸口处有一股陌生的剧痛,难受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他环顾着四周,困惑地发现自己居然正躺在神秘事务司外。
然后才找回意识。
同时,注意到了格兰杰。
她的模样和他一样凌乱;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颊和脖颈上,衣服紧贴着她颤抖的躯体。可她看起来完全不在乎那些。他能听见说话声,感觉上隔了很远,实际却在近处,但格兰杰正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种绝对的专注力他只在她一门心思解决难题时见过。唯二的区别是她眼中那代表着惊恐的泪水,以及她脸上十足的、不加掩饰的如释重负。嗯?
就在她的正上方,他的视野边缘,他瞥见了佩蒂尔。
"感谢你没把自己淹死,你个混账。"尽管佩蒂尔的声音听着有些失真,仿佛从水下传来,但他仍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怒意,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有惊无险,现在看来他可能真的是与死神擦肩而过了。说完,佩蒂尔转向格兰杰,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治疗师来了。"
"谢谢你,帕德玛。"格兰杰没有抗拒对方的动作。她的声音在他听来也有些好笑。模模糊糊的。德拉科揉了揉脑袋想要坐起身,也做好了拒绝一切外力帮助的准备—谢谢他们全家—但她按在他肩上的手阻止了他的意图,然后…操。
果然。
疼死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他犯了恶心,他试图吸气,然而空气一入口鼻,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让他们来帮你。"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让我来帮你。"
混沌的思绪令他无力争辩,治疗师们快速围了过来,格兰杰也没有多说什么。此后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们一直慌张地忙活着,彼此间连珠炮似地说着什么专业治疗术语,让德拉科的头晕没有一点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不过德拉科仍然配合地回答了他们的提问,包括他叫什么、今天几号、他在霍格沃茨读的是哪个学院,还有他的出生日期。
他由着他们挥动魔杖对他施了各种诊断咒,听着他们解释他的伤情:由于今天他撞到头的次数多到令人咋舌,已经引发了严重的脑震荡;格兰杰刚才过于投入的人工呼吸在他的肋骨上留下了瘀伤;另有一道面部魔法烧伤,从他的额头侧面延伸到耳下;以及爆炸所导致的耳膜撕裂。难怪他的听力会有问题。
那些人一边为他治疗,一边不厌其烦地建议他休假几天慢慢康复。不看书。不工作。尽可能减轻压力—基本等同于他不应该跟任何人交流,因为无论哪个人都会在某种程度上给他带来压力。他们又开了些魔药给他,扶着他坐了起来—尽管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反抗,即使严格来说他现在已经痊愈了。
"疼痛还会持续几小时的,马尔福先生。请务必好好休息。"
"他会的!"佩蒂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大喊了一声,他拧着眉扫视了一圈,以确保她能收到他的眼神。
德拉科听见了波特的笑声,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股幼稚的恼怒冲动压了下去,任由那群治疗师开始对他进行全身扫描,以防存在任何隐患。从此刻所坐(他觉得暂时不站起来也无妨)的位置,他看不见佩蒂尔,但他能看到格兰杰瞪了波特一眼,随即又礼貌地清了清喉咙,继续向他和其他傲罗们说着什么。
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趁着治疗师检查的时候,他留意到她刻意与他保持着较近的距离,以便他能听见她的声音…而现在他坐了起来,她又让自己站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自以为他没在注意她的时候,还会偷偷朝他的方向瞟上几眼。
等到治疗师们终于完事儿时,她正在和魔法维修保养处的人交代工作,那个巫师战战兢兢的样子仿佛自己的小命随时不保,他啄米似地朝格兰杰点头,接着转身向自己等候在司门前的手下转达她的命令。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格兰杰又去找波特和他手下那三个傲罗说话了,那些人浑身也都在滴水,和他们俩没什么两样,于是他大致就能猜到自己之前是怎么从洪水里脱身的了。说心里话,德拉科最不需要的就是再欠波特任何东西,但估摸着希望渺茫了。
尤其是那个傻逼还朝他笑的时候。
就在这时,有什么人挡住了他的视线,德拉科刚抬头便皱起了眉。"有何贵干,布雷斯?"
"只是来欢迎你重返人间。"
"你压根就不在这儿上班好吗。"
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话虽如此,不过…"你像个格兰芬多似的从我办公室里冲出去之后,我就用飞路联系了我老婆。"他的毒舌吐槽听起来每个字都是真心的。"所以她才会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还正巧收到了格兰杰的守护神联络,然后立刻召集救援人员,所以我想说,你能大难不死,我的贡献是必不可少的。"说着,布雷斯查看了一下他两侧脸颊,咂了咂嘴。"看来他们把你的脸治好了啊。真可惜。"
布雷斯朝他伸出手,德拉科没有拒绝,借着友人的帮助站了起来。甚至为了让德拉科有充足的时间站稳,他还扶了好几秒才松手。德拉科左右张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倾身向前问了布雷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情况有多糟?"
布雷斯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抽出魔杖烘干了德拉科全身;治疗师之前并未理会他身上依然是湿透的状态,更多地则是操心他的伤。而且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也许是因为有保暖咒在吧。布雷斯把魔杖揣回口袋里,清了清喉咙,揉了揉后脑勺说:"不太好。"
这种谨慎保守的话从布雷斯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一点都不好。
"波特和他手下冲进去之后用了五分钟就把你和格兰杰带出来了,格兰杰当时整个人都是疯到了极点反而冷静得吓人的状态—真的比她那犀利的司际工作备忘录还有那些除你以外没人看得懂的文书归档还可怕。前面治疗师还没到的时候,她坚决不肯让任何人碰你一下。连帕德玛也不行,哪怕她实际上是懂点人体复苏技巧的。她先帮你把肺部积水逼了出来,看你还是没有呼吸,就—"他比了个复杂的手势。"她救了你。"
啊,这么说他并没有欠波特一条命。只是欠了格兰杰。
讲真,他也不知道欠谁更麻烦一些。
布雷斯故作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把他留给了和频频偷觑德拉科的保管员们说话的佩蒂尔。夫妻俩深情对视了一眼后,布雷斯继续朝电梯走去。
德拉科也没有干待在原地被别人各种打量,而是抬步走向那群正准备进入…等等。
司里的洪水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夸张了,也就是说,如尼石已经被解决了。
德拉科朝格兰杰望了一眼,她正和佩蒂尔还有保管员们站在一块儿,用简洁精准的手势对他们下达指令。她面色严肃,几乎不给他人任何反驳的余地。菲利普斯身边飘着一只速记羽毛笔,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信息。杜蒙特似乎完全被格兰杰的模样勾跑了魂,可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其他人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不迭地点头,好像他们完全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实际上他们什么都不明白。
也就是说,一切正常。
这时怀特出言打断了她—可能是问了她什么质疑她权威或是她本人的问题—她瞪回去的眼神凶狠得足以让德拉科露出这一天来头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通常情况下,但凡有谁打算插手司内公务,他都会对那人意见非常大,但现在的这个人是格兰杰,老实说完全在情理之中。面对脑海里的风平浪静,他能承认他确实信任她,也知道她的每一条命令都绝不会对他、他的地位,以及整个神秘事务司带来任何损害。
而且这样一来,他就用不着因为跟保管员们对话而经受不可避免的头痛了。
治疗师说了不能有压力,还碎碎念了什么—反正不能有压力就对了。
在他身旁,仍旧百无一用的韦克菲尔德干咳了两声,看起来对…嗯,对所有事情都很紧张。他满头大汗,把魔杖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攥在手里。"格兰杰高级副部长已经下达了明确指示,要求他们清理并且优化所有下水道,现在他们已经有一整组人在里面负责这项工作了。我是来去虚空屋取如尼石的。就这些。"
德拉科也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所以只点了点头。"行吧。"
可那个巫师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地解释:"她要求他们为全司做彻底除湿、重新刷漆,还要把那些可能被泡坏了的地板重铺一遍…"好主意。"她还让他们,呃,把所有损坏的东西全都换掉,包括文物厅里的那些储物架。"也是个好主意。
韦克菲尔德边上那个魔法维修保养处的巫师一脸惶惶不安,想知道格兰杰究竟还跟他说了些什么。不过无论她说了什么,德拉科都愿意斥巨资来亲眼目睹。毕竟他就是别人口中那个如假包换的混账。
"我们现在就准备进去,还有…"那个巫师眼神瞟过四周,继而压低声音说,"魔法维修保养处为没能及时完成下水道的检查工作感到非常抱歉。"他又朝前凑近了些,私人领域受到侵犯的德拉科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一步。"求您别告诉我们老大。"
这话没头没脑的,让德拉科一时无言以对。他只是眨了眨眼,敷衍地点了下头,就让那个巫师自己忙活去了。德拉科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们一组人各自施好了泡头咒,跨入了司门后的水墙—水位已经离天花板有一段距离了。司里一片寂静,只余水声,听在他耳里像治愈身心的轻音乐一样。
"你应该好好休息才对,"后方传来格兰杰那分外熟稔的声音—确实很专横。他回头一看,才发现她身上已经干了,头发因为魔咒的作用而变得蓬松,就跟她本人的个性一样顽固。她看他的眼神和她的语气别无二致,当他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时,她抱起手臂,摆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想亲自监督清扫过程,非常感谢,"德拉科口气傲慢地回答。
"清扫工作由帕德玛和保管员们负责调度。"格兰杰没有给他留任何表达异议的余地。还真是她的作风。
不过,如果不和她抬杠,那就不是他的作风了。"我坚信为了让一切工作顺利进行,我必须亲自参与。"
格兰杰圆融地点了点头。"我也深以为然。但我已经下令一旦能够重新进入司内,就由他们来制定并且执行清扫工序。倘若有任何人—"她以凌厉的目光扫过那群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人。"倘若有任何人违反了我的任何一条指令,都必须同时向两位上级做出解释:你…还有我。"
无论内心有多不想承认,德拉科也知道两者谁的威胁更大。
但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所喜欢她的一点。哪怕在是这所有的一切—无论他们之间有过的算是什么—之前。
"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吩咐过他们在你返岗之前别动你的办公室。我已经安排让所有人之后都去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会与任何今天不在场的人讨论任何有关神秘事务司运营的话题。最后,我也和你那些保管员们说了,让他们通知各自厅室的员工下周一复工。哦还有,下周你们全司的午餐,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以振士气。
"哦,还有最后一样。文物厅的人已经醒了。他们想不起太多东西,不过—"
"看来你已经什么都处理好了。"
而且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
老实说,他已经快被她一股脑儿塞来的各种消息弄得晕头转向了。
到了现在,他仍旧对之前发生的事情百思不解。
"几乎吧。"格兰杰徒劳地用手掌把自己的卷发往下拍了拍。"确实有个问题没解决,就是你魔杖依然下落不明,不过哈利说一旦找到,他就会亲自送到你公寓去的。"她要是不提,他还真没想到过这个。"我还另一个问题需要讨论一下,可是我已经耽搁太久了,必须得先回趟办公室。"她抬眼定定地望着他。"跟我一起走吗?"
这次是疑问句,而非命令。
她交代下去的命令已经够多了。
经历了这样一个操蛋的清晨后,德拉科的精神状态异常萎靡,所以这也是他人生中除了面对紧急情况之外的头一回,没有任何异议地听从了她的建议。德拉科穿上了自己仍然搁在原处的鞋子和外套,跟着格兰杰走向电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电梯一动,他便脱口问道。
格兰杰看上去极其不自在。"呃…我们先是被水流冲走了。我—我一下子就看不见你了,好在没多久就又找到了。当时你已经失去意识,泡头咒也失效了。但幸好就在这时候,哈利和他手下的傲罗也赶到了,把我们救了出来。"
"那如尼石呢?"
"毁掉了。把你带出司门外之后,哈利回到我把玻璃罐丢下的地方找到了它。他刚一把它扔进虚空屋,风暴就立刻停止了。可惜我的玻璃罐碎了。"她听起来有些伤感,语气像是人们追忆儿时快乐往事那般深情又感怀。
随后他便想起,她曾经可是在那只玻璃罐里关过一个人,呃,这下听起来就没那么天真无邪了。
事实上还挺吓人,但仍是让他忍俊不禁,不得不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这么说,到头来还是让波特当了英雄。"德拉科翻了个白眼。"你为什么不—"
电梯陡然改变方向,让他的问题戛然而止。格兰杰抓着她前方的扶手,他则抓住了自己头顶的那根。忽然,电梯的方向又变了一次,把她甩到了他身边,他立刻伸手环住她的身子,扶着她站稳。她抬起头面色柔和地望着他。"回答你刚才没问完的问题,那时候你快被淹死了,我不可能坐视不理,所以我在你和如尼石之间做了选择。"
没等他来得及开口,电梯门就在一楼打开了,格兰杰率先跨了出去。两人一路朝她的办公室走去,却在经过她临时助理的工位时被迫停了下来,小助理一见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格兰杰高级副部长,您的会议已经延误了—"
"所有日程全部重新安排时间,麻烦你了,因为我要通过私人飞路提早下班,"格兰杰对她说。"劳烦转达我的歉意。"
他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更震惊:他自己,还是她的助理。
这么多年,格兰杰从来没有因为生病或者休息而请过一天假,甚至没有因为任何缘故提早离开过办公室。她从来没有用过紧急状况、突发病情、或者确实需要休息之类的理由。
任何理由。
"那我—我该用什么理由向他们解释?"助理显然仍在试图从自己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而且她失败了。
格兰杰面色紧绷着看了她好几秒钟。她眯起双眼,目光继而从助理的脸上移到办公桌上,发现她正把国际魔法合作司的文件往错误的地方整理。
"我想要恭喜你度过了在这儿的第一周。"她语气愉快,声音却不带一丝温度,对面的小助理不禁站得笔直,全神贯注地聆听训话。"这个位置并不好坐,无论临时还是长期。我非常感谢你为适应工作所做的努力。也就是说,等你重新排完我的日程后,请到奥利薇娅那儿报到,她会带着你学习我的文书归档方法,以及其他所有艾米莉亚休假期间我希望由你来完成的工作。同样,今天下班前,请你把我的文件都按正确的顺序位置整理好。奥利薇娅也会帮忙的。"
助理点了点头,睁得圆溜溜的眼睛瞥向德拉科,他微微挑眉回以一道不耐烦的眼神—与初次见面时她看他的眼神完全一致。她嘴角的微笑一紧,答道:"我会的,谢谢您,格兰杰高级副部长。"
"周末愉快。"
格兰杰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办公室。
就算现在没有脑震荡,德拉科估计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有约了。"他得意地勾唇一笑,然后才迈着笃悠悠的步子跟着格兰杰朝前走去,以至于当他来到门口时,格兰杰已经坐在了那张办公桌上。通常留给访客的椅子已经被转向了侧面。望着眼前由她所营造出的、与正式工作环境格格不入的随意场景,德拉科的心情已经远不止是好奇两个字能形容的了。他跨进了门内。
她抬手一扬,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德拉科原本稀里糊涂的脑袋顿时一个激灵,开始慢慢转动起来。经过在电梯里对话后,他对先前司里发生的事情、如尼石、还有其他别的已经没什么疑问了。既然格兰杰已经完美无缺地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她就没有理由再叫他来她办公室了才对。那他到底为什么在这儿?"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我也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格兰杰双手抓住了桌沿。"但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和你讨论。如果你愿意先坐下来的话。"
他却倔强地一动不动。
格兰杰低低啧了下嘴,声音和面色一样的恼怒,她跳下办公桌,轻手轻脚朝他走来,似乎是不确定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可是对格兰杰这样的聪明人来说,这种事情不应该显而易见么—他要走了。既然没什么别的话题要谈,那么离开理当是唯一的选择。不一会儿她就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抬头直视他的双眼。
他真的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可以离开。就现在。
他会的。
"我准备回家了。"她顿了顿,目光一动不动地锁住他的视线。"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格兰杰做事从不忸怩羞赧。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以怎样的方式将之实现,也知道该如何一步一个脚印地达成每一个目标。然而就算德拉科素来欣赏她这股勇往直前的气魄,他却对她轻易就能把自我剥离、封锁、束之高阁的造诣深恶痛绝。因为很明显,他已经做不到这些了,而这恰恰是他莫大的痛处。
"不。"德拉科已经不确定他是在回答她的提议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我料到了。"格兰杰垂头片刻,仿佛是要做足准备和他大吵一场,而德拉科并不想奉陪。至少别是今天,他身上还有各种连他自己都看不见的伤呢。"只是…"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在我说完之前先别打断我。你一直都有个恶习,就是每次都在我有机会开口说话之前就不见踪影了。"
"你又能说什么呢?"
"这六天以来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的那句话。"她的声音里透着他无法质疑的疲倦,但同时也有坚定的决心。她的动作亦然。几乎就在下一瞬,他感到她的指尖触上了他的—轻柔,带着试探,还有格兰杰绝不会在第二个人面前流露出的一切。唯独只有他—现在他终于想到了这一点。"为了解除我们之间所有基于沟通产生的误会,让我把原本在那天晚上就该说出口的话告诉你吧。"
"什么话?"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也爱你。"话音刚落,她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你就是个让人光火的大混蛋,可我一定也是个自讨苦吃的受虐狂,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而且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事实上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如释重负的感受席卷全身,他却愣愣地盯着她,好像她发疯了似的,同时还在消化着那些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格兰杰却没有闲着。她张开手与他十指相缠,缓缓举起,试了试感觉,最后有了定论: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喜欢这样。她爱他。她看上去对自己的决定心满意足,单是这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握着他的手,她就能这么开心,即使他们已经做过无数远不止如此的事情。
德拉科毕竟还是…德拉科,于是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太过喜形于色,问道:"就这?"
格兰杰瞪了他一眼。"你非要我做长篇演说才满意是吧?"这下他终于笑了出来,她见状白眼一翻,愤愤地朝他哼了一声。"那我全部收回好了。"
"来不及了,"德拉科奸笑。
她眯起双眼盯着他,而后一阵呻吟。"行吧,那你给我听好了。你个混蛋,戒心重得简直奇葩,脾气倔到因为不肯承认天是蓝的就非要嘴硬说天是紫的。一样东西明明是能有结果的,可你就为了自我保护,宁可远远推开也不肯干脆点说出来,我被你气得肺都炸了。"随着她开始更加诚实地坦白心绪,她说话的方式也出现了变化。"但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你也一样。我们都会犯错。我会说错话,你也会变成一个十足的混账,可是这点我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我全都知道,我也还是爱—"
"这出演说不太行啊。"但他唇角的弧度一刻也没有减小。
格兰杰用力一捏他的手,没有丝毫温柔可言。德拉科强忍着没有皱起眉,反而挑衅般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不会和我不喜欢的人上床。当然,刚开始那会儿不一样,因为当时我是真的很不喜欢你。可我先是爱上了你的头脑,然后又爱上了你的脸蛋,所以最后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想再和一个不愿意坦诚沟通自己真实感情的人再尝试一次了。早在一段时间之前,我们的事对我来说就不仅是约炮那么简单了,但我没有说,只是因为我不想强迫,而且我一直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直到上周六之前,我都完全不知道这对你来说也已经不只是约炮了。"
如果她可以坦诚以待,那么他也一样可以。"好吧,早就不是了。"
"我也从之前你吼我的样子里看出来了。"
他有些难为情。"嗯,好吧,还有件事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德拉科另一只手揽住她后腰,上身向她微微凑近,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而真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率。"我想要你。不限日子。不约时间。不要规则。"
"哦?"她的表情彻底软化成了一整张笑脸。"也许,我可以同意你的提议。"
"还有,我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他赌气似地抱怨。
谁知她听了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直到注意到他一本正经的神色。虽然他的瞪视对她来说应该不起任何作用,但她还是翻了个白眼。"要是你以为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事儿,那你就太可笑了。我早就等着你主动来纠正我了。"
"所以说你是—"故意的?
"德拉科,"她有些不耐,"这些我们都可以晚点再谈,因为就像我说的,今天早上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所以我要回家了。"她神情坦率毫无保留,就如同周六晚上她经常站在飞路旁迎接他模样。"而且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这一次,德拉科以一个充满欲望的深吻欣然同意。
然而,他预想中将要发生的一切却并没有真正上演。
他们都睡着了。
也可能是只有他睡着了。他也不确定。
上一刻两人还在相拥缠吻、拉扯着对方的衣物,下一刻他就在晚上八点独自醒来,浑身酸痛,肚子也已经饿得开始抽筋。意识到自己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做,德拉科感到一种奇怪的兴奋。这简直一点都不像他—不像他们俩—不过神秘事务司已经不用再经受那块愤怒的如尼石的侵害了,这半天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奖赏吧。
如果说身旁不留余温的被褥和床头柜上的衣物毛巾能说明些什么的话,那就是格兰杰已经起来有一段时间了。她真的睡过吗?估计没有,凭他对她的了解。但没等他翻白眼(愉悦的白眼),德拉科就注意到了搁在自己衣服旁的那根属于他的魔杖。完好无损。他习惯性地拿了起来,然后又放下。他走进浴室,却见格兰杰已经一脸享受地泡在又大又深的浴缸里,闭着眼头靠在浴枕上。池里的泡泡一直堆到她的脖颈;她的头发全部梳到头顶盘成了一个圆髻。一旁的小收音机里传出轻柔舒缓的旋律。
为了不让热气流失,德拉科关上了浴室门,她也应声睁开了眼睛。
她顽皮地朝他一笑。"一起啊。"
"我还以为你今天已经不想再和水打交道了。"也可能是一辈子都不想了。
"至少这里的水是暖的。更别说我现在还光着身子,水里面放了精油,简直是完美的—"
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她,在浴缸的另一头坐了下来。浴缸很大,足以让他们俩一人一头舒舒服服地泡澡,不过格兰杰似乎不怎么关心空间的事,她朝他挪了过来,直到与他像两个小孩子似的面对面坐着,一边朝对方吹泡泡,一边找机会偷偷触碰对方湿滑的皮肤。
很快就变成了大胆的抚摸。
水温很暖,但不会烫得难受—浴缸里有魔咒让池水保持恒温。
她的感觉真棒。
他也是。
"看起来你休息得不错。感觉怎么样?"他还没有回答,她就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激起他一阵鸡皮疙瘩。
"好多了。"事实上,德拉科完全不记得自己最近有什么时刻像现在这般放松。感觉非常新奇。非常特别。他们俩大概在她家的每处角落都做过,唯独这里除外。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印上他的耳后。接着又是一次。
"晚饭就绪之前我们还有一会儿时间,"她对他耳语,继而向后直起身冲他微笑。"我烤了千层面。"
德拉科用双臂环住她温暖的躯体,调整了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坐在自己怀里。他吻了吻她的下颌,提醒了她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你的厨艺实在一言难尽。"
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行了,是速冻的半成品。乐购里买来的。"
"这还差不多。"
她噗哧一笑,手指穿进他的发丝,他不禁合起眼帘,由她扶着他的头偏转向她最喜欢的角度。但没等她的嘴唇落下,德拉科便迅速填补了两人间微小的距离,深深吻住了她,才刚燃起的欲望几乎立刻演变为了如饥似渴的状态,享受着再也不用有所保留的感觉。他深爱着从她喉间逸出的轻柔的呻吟和气息。深爱着她在亲吻的间隙呢喃着他名字的声音、她的嘴唇似有若无拂过他唇面的触感、她温暖如蜜朦胧如烟的双眸。
深爱着…她。
于是他告诉了她。
她目光紧锁在他脸上,急促地喘着气,身子软进他怀里,双乳紧贴着他的胸膛。她一只手伸向两人之间,他觉得自己仿佛随着她的抚摸重获新生。德拉科闭上眼,享受着她的触碰。"你知道吗…"她手上动作着,稍稍向后挪了一些。德拉科吃痛地嘟囔了一声。"我把你的名字从我的日程表上全部擦掉了。"
"我他妈现在一点都不想管这种事情。"他的手指在水下描摹着她的肌肤,寻找他所熟悉的敏感点。她在他的缠吻下呻吟,最深的欲望也一并被牵引了出来。她跨坐在德拉科身上,他则探出手指向下滑去,直取她的两腿之间。
她对他如此坦诚。
格兰杰拉开了他的手,胳膊伸过他的肩膀去拿那块飘浮在浴缸边缘上方的肥皂。她把肥皂过了遍水,随后开始往他的肩上和胸口涂。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他倒是乐在其中,然而当他伸手去抢的时候,她却啪地一声拍开了他。"不能劳累,记得吗?"
"忍受折磨能把人累死,可你现在就是在折磨我。"
"你也太浮夸了吧。别哼哼了。"她边抱怨边微微抬高身子,他的双手本能地搭上她的髋部,他们同时低头望着池水,仿佛能透过层层肥皂泡看见水下似的。格兰杰不安分的小手又抓住了他的下身,轻轻握着,调整好自己的角度坐了下去。两人一同呻吟出声。被她严丝合缝包裹住的一刹那,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紧致和温热。
"你觉得这样算是折磨吗?"她屏住呼吸低声问着,一只手牢牢攀住了浴缸的边缘。然后…
然后他们就彻底迷失了。
格兰杰—这个博闻广识几乎无所不通的格兰杰—居然败在了盆浴性爱的逻辑面前。她犯的第一个错?精油加太多了。第二个?她的脚打滑了,身体重心略有偏移,让她整个人沉得更深—但不是他希望的那种深,因为角度完全不对。德拉科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拜托给我的命根子留条活路吧。"
"那就帮我一下啊!"她戳了戳他的胸口。"把你的腿挪开。"
"我们可是泡在一只见鬼的浴缸里,根本没地方挪啊。"然后她开始更加卖力地扭着身子,试图恢复原来正确的角度和姿势,周围堆满泡泡的池水都随之晃动起来。
德拉科直接笑出了声,她立刻狠狠瞪了过来,接着又试了一次。又失败了。接着再来。"理论上说这应该会非常爽才对。可是实践过程好像出了点差错。换个地方怎么样?"
这原本是个绝赞的主意,如果他们没有闻到…焦味的话。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不像格兰杰的举动:尖叫着召来了她的浴袍,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把他独自一人留在原地收拾残局。或者是挽救残局?他也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打算追着她跑出去。德拉科分外心疼自己的大兄弟,沉入水下呆了片刻才钻了出来,抬手捋过湿漉漉的头发,从浴缸里爬了起来。
德拉科用一条浴巾裹住腰腹走出浴室,发现格兰杰怒气冲冲的目光在一只盒子—上面写着烹调指南—和烤箱顶部—上面堆着她原计划晚餐的焦黑遗骸—之间来回徘徊。他来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把温度调得太高了。"她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扔,双臂抱在胸前。"看来今天的晚饭计划泡汤了。"
德拉科越过她的脑袋看向那坨焦物,其实他原本就在盘算这顿晚饭到底还要不要正经吃了。"想吃东西我们随时都能去店里打包。"
"有道理,"她应道。"泰餐怎么样?"
说实话,此刻让德拉科感到饥渴难耐的并不是食物,于是他轻轻垂下头,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吻去。"这个怎么样?"
她转过身,顽皮地笑了起来。"不错。"
他便不容格兰杰再多想一秒自己的烘烤失误,拉着她径直回了卧室,一脚踢上门,继续做起了他们在浴缸里就开始了的事情。
后来,在两人吃过泰餐、结束了第二轮、格兰杰也睡着了之后,德拉科躺在她身边,心想着,也许犯错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但凡是人,总会不可避免地犯错误。很羞耻。有时也是人性的痛苦佐证,而且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继续犯错。德拉科犯过的错让他亲身经历了恶果,从而将他带回了正途。也正是他犯下的每一个错误—至今为止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让他成为了现在的他,引领着他—尽管他本人并不情愿—走到了如今这一天。
所以,他或许可以就此释怀,不再痛恨犯错,因为事实已然证明有些错误值得一犯。
有些也许还值得一犯再犯。
不过,现在他也明白了,其中之一,其实原本就不是什么错误。
HP同人创作相关声明均适用于本文。
作者注:
这里也搞定啦。再次,非常感谢我的beta:floorcoaster和dreamsofdramione。以及每一位读者。本文是我淡坑多年后写的第一篇德赫,创作于The Art of Seating Etiquette及Measure of a Man之前。所以大家完全可以认为这两篇都是缘起于本文。再次感谢!
译者碎碎念:
关于AO3【作者注】的最后一句,我当初看到这里没太明白,于是请教了安老师,然后她跟我讲一个"男默女泪"的故事。听完笑到抽搐的我就地去考古(其实也就是今年3月的事)了聊天记录,然后骚扰ina问我能不能把这个故事当作彩蛋放在最后一章的notes里,她边笑边爽快地答应了。
故事是这样的:
本文是ina为2020年HP Drizzle Fest联文创作的短篇同人,该联文在活动期间采用匿名形式,即所有作品的作者信息均不可见,要等到活动结束才统一公布。而在此之前ina已经淡圈,多年未有新作品发布。
9月16号,本文正文内容公开后,曾有读者私信ina问:这篇是你写的嘛?而出于保密原则ina回答:我不是我没有。
9月18号,两天后,Measure of a Man首章发布(当然这个时间是ina自己安排的),读者:你…确定之前那篇不是你写的?
9月20号,又过了两天后,ina为另一个非匿名联文活动创作的The Art of Seating Etiquette(就座礼仪的艺术)由联文主办方公开,读者:你骗鬼呢?
ina事后回忆说,两篇联文她都是在活动前几个月就已经完稿提交的。但每个参与活动的作品具体的公开时间都由主办方决定,事先也并不会通知作者。她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两篇会赶上第一个联文的尾巴和第二个联文的开头,当中还夹了自己的MoaM。她也由衷佩服那些仅凭行文风格就认出作者是她的读者们。
(全文完结,下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