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对方的那一天,黄昏的颜色要格外浓烈一些。

他和他的兄弟在会客室外坐了很久。这幢房子是某位亲戚的遗产,而会客室里的人正在讨论他们今后的去向—即使这两个孩子不认识那些人里的任何一个。偌大的别墅和花园都已经玩腻了,侑坐在走廊没有打开的暖气片旁边,治则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没错。他是在这个时候遇到对方的。

从大门进来、身边没有任何仆从的人,或许是遗传之类的原因,短发是雪白的、发梢却是黑色的。他穿着黑白色调的和服、与此地的欧式装潢格格不入,走近的时候,侑看见他拇指上戴着暗红的指轮。

"…穿得像来奔丧的一样。"

衣角从眼前晃过去后,侑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很可惜,对方的听觉似乎很好—木屐的嗒嗒声停了下来,然后侑和那双金色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

言语再如何恶毒,他毕竟还是个年纪只有二位数出头的孩子。侑倏地有些紧张、但并没有道歉的打算,他盯着那个青年转过身,然后弯腰将视线和自己放平。

"你说的很对,"青年说,"但我不喜欢随便把死挂在嘴边的人。"

"…"

有那么一瞬间,侑差点就下意识地将「抱歉」脱口而出了。青年直起身、继续向走廊尽头的会客室走去,侑看着他推开门,然后稍微侧身消失在了重新缓缓关闭的大门之后。

会议并没有再持续很久。太阳落到地平线处、浓烈的颜色甚至变得有些刺眼的时候,那扇门又响起了轴承转动声。侑看见那些人簇拥着刚才的青年走出来—径直走向这边,然后那个先前自称他们哪位亲戚的人很粗暴地提起他和治的衣领,满脸堆着笑意向青年说着什么。侑听得懂每一句,但他一句都不想听。

"万分感谢,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人群聚成一堆涌向大门,就像他们午后聚成一堆涌进来时一样。走廊很快重新变得空旷,青年目送人们离开,然后转过头看向靠在暖气片上的两个孩子。

"…要牵手吗?"

"不需要。"

侑毫不犹豫地回答,顺带拍开了刚睡醒的治下意识抬起的手臂。青年眨眨眼,便将伸出的手重新放了下去。

"那跟上我。回家了。"

…他把收养他们称作回家。

皮鞋的声音在瓷砖地上响起,侑不记得这条走廊有这么长。他们踩着黑白色块和黄昏的碎片,走过第三扇窗户的时候,侑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

"你确定要带走我们吗?"他问,"自作聪明领养我们的大人都死了,刚刚最后和你握手的那个人说过我们是怪物。"

"—喂!"

已经清醒过来的治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比起自己的兄弟他更渴望安稳地生活—哪怕这份安稳或许明天就会被现实摔个粉碎。他想赶紧让侑闭嘴,不料在此之前青年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说,"我会让你们和我自己都活下去。"


青年沐浴在金色的黄昏中时,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他好像永远是这样不露声色,然而从那双眼睛里,侑看到了和夕阳一样的光晕—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内里或许并不像面上那样冰冷。再如何被作为筹码抑或累赘卷入变故、孩子终究是孩子,总是会下意识地依赖愿意向自己敞开怀抱的人—幸运的是,这一次他们的信任没有再被脏污的现实践踏。

侑差不多猜到了对方也是在刀尖和明暗分界线上行走的人—就像他们因所谓生意而死的那些血亲。有时青年会抱着他和他的兄弟坐在扶手椅上,人们来来回回地和他交流,他听到他们叫青年「领袖」「老大」「会长」。侑是在这些称呼里知道他的名字的。

"北さん的戒指,是自己买的吗?"

那天天气很好,青年带着他去室外打高尔夫球。少年脸上早就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敌意,他用双手握着要短一些的球杆,将球打出去时会听见清脆的啪声。他询问的对象正在旁边认真旋紧球杆的把手。

"不是。"北回答,"这是类似于家族标志之类的东西。前两年过生日祖母将它送给了我,说这是成年礼物。"

"我听过他们称呼您的祖辈为「教母」。"

"教母吗…确实没什么问题。"

北递给侑一颗新的高尔夫球。那枚扳指在华丽的浮雕间嵌着一枚暗红的宝石,颜色如同干涸的血迹,即使现在太阳很好,它依旧像黑洞一般暗淡无光。和北さん一点都不相配,他想。

"祖母年事已高,所以想尽快把家族的产业移交给我。"北说,"她希望我能成为家谱上最年轻的教父。"

"诶—教父吗!"

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亮。"听起来好帅啊!好适合北さん!"

"…是吗。"

北将自己手上的高尔夫球摆好。他击球时不会像侑那样夸张地转身,稍微挥动手臂、那颗球在半空划过了一个半高不低的弧度,在凹陷地块旋转了几圈后落进了洞里。

"我的话,只是觉得靠自己的努力、大家都能活下去…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有时候北会像这样说出一些很难懂的话,侑听不明白,也并不在意。对方会教授他和他的兄弟很多东西—从剑术与组装枪支、到清理房间和烹饪,侑偶尔会找机会偷懒,但不变的事实是他依赖北就像依赖一位兄长甚至父亲。

"北さん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身穿和服的教父从书籍中抬起头。在那一日的黄昏之后已经过了数年,他依旧戴着那枚暗红的扳指,侑也依旧乖顺地站在他身旁—不同的是那时稚嫩的孩子早已不见踪影,高大的青年将发顶染成了金色,半垂着眼眸正在擦拭一把弧度漂亮的小刀。

"…侑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侑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或许已经超过了他的监护人。他长到比对方还要高半个头,穿马甲时布料会勾勒出身侧肌肉的轮廓;后者射击永远稳定在七八环、而他已经可以连发数枪正中靶心;某天他们练习剑术,侑在进攻后听到剑柄被击打的闷响—他看见北因为自己的攻势松开手,木剑啪嚓掉在了地上。

"…"

—他的北さん愣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没有震惊和愤怒,有的只是欣慰的微笑。于是他也跟着笑了。

侑弯腰钻到北的小臂前,挡住不让他再去看那本书。

"他们叫我「教父家的怪物」。"他说,"我还挺喜欢这个昵称的~以后就按这个方向努力好啦。"

青年很清楚,面前的人对他的纵容到了一种让外人惊惶的地步。他待人乖张、毫不掩饰地将同伴视作单纯的棋子,对敌人则格外偏爱虐杀。他兴致勃勃地向北讲起自己如何将俘虏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捏碎,北安静地听完,然后会伸手抚平他稍微翘起一点的发梢。

以后还是留个活口比较好。教父说。

年龄的增长还是会带来些许困扰,比如他的任务常常要远赴外地,而北自然不会陪同他;他再也没法像数年前那般、帮忙分发完一份文书后就扑到北的怀里讨要夸奖,只能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在后者面前单膝跪下,低头虔敬地亲吻他的手背。年轻的怪物稍微有点不高兴,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满足了。他享受着教父授予他的一切、偶尔的莽撞和失误也会被悉数包容,他想他会永远跟在对方身边、愉快地度过接下来的一生。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他一直这样认为,直到某次任务结束后回来复命。侑哼着小曲穿过走廊,有下属为他将书房的大门拉开。房间里没有开灯,侑看见他要见的人坐在桌后,不可抑制地笑容更加粲然起来。

"您要的资料我带过来了,北さん。"

"辛苦了,侑。"

侑双手将那叠纸张递过去,北也伸出双手去接。他悄悄将拿着纸的地方往前挪了点、这样教父就不可避免地会碰到他的指节。青年小小地期待着,然后在视线下移时,这份心情戛然而止了。

"侑?怎么了吗?"

面前的人没有松开手将资料交给他的意思,北拈着纸张的另一边,稍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侑的脸上还凝滞着笑容、视线则直直地落在了北的左手。那枚扳指像某种禁锢一般,永远待在拇指指根处、颜色暗淡无光,侑早就不在意—额外的是在他的无名指上出现了一枚新的戒指。银色的指轮上铸刻着细细的橄榄枝,碎钻环成一圈簇拥着中央多面体的主钻,即使室内没什么光线,那颗昂贵的矿石仍然似有若无地折射着彩色的光晕。

"饰物太多的话,工作会很不方便。能不戴就不戴吧。"

"可是北さん要是戴满戒指的话一定会非常帅气的!像电影里那样!"

过去和对方的闲聊好像在耳边响起,自己年少时稚嫩的声音让侑耳膜发痛。他低声说"没什么",松开拿着资料的手,转身径直离开了房间。

"好好休息,侑。"

在他甩手将大门关上前,北只说了这一句话。

走廊上有些人在站着交谈,看到侑脸色阴沉地出来后全都别过头没了声音。组织里的人愿意服从他的指挥、并不代表也能像北那样接受他的乖戾脾气,侑穿过走廊、将自己房间的门踹开,他的兄弟正坐在茶桌边吃一块蛋糕。

"神经病。"治含糊不清地骂他。

"…"

侑走过去、抬手准备将那块蛋糕甩到地上,又因为心烦意乱将手重重地放了下来。他打开窗户、只能看到对面间隔过近的建筑漆黑的墙壁,没有人说话,室内只有奶油被咽下的声音。

"北さん给我们弄到合法身份了。"治将餐叉放下来,"税课司的小职员,下个月我们就搬到市区公务员公寓住。"

"这是任务?"

"是开除。"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在政府的人脉这么紧密了,"侑说,"否则北さん见到我们那天大概就会把我们送到哪位达官家当养子。他总觉得我们不应该跟着他。"

"所以,他用了点手段。"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声,侑转过身,然后接住了治甩过来的硬卡纸。

"下个月一日,那位大人和省长家小女儿的婚礼。"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最好想个办法把场子砸了。"

雪白的封面上印嵌着鎏金的铃兰花、纹路细腻的绸缎将开口处契合地系上,如果打开的话侑还会看到里面用熟悉的笔迹写着自己的名字。有人即将结成世俗所说的珠联璧合,而他只觉得这封邀请函难看至极。黯澹在青年蜜蜡色的眼眸中流转,他将拇指指腹抵在那张纸片边缘、然后猛地用力将它扭曲到对折,仿佛在折断人的一根骨头。

"不用你教我。"他说。


更迭发生前的日子与往常别无二致地一天天过去,而青年是在月历即将翻页的那天晚上回来的。天黑有一段时间了,偌大的宅邸里来往拜访的人早就各自告辞,侑推开大门走进来,鞋底踩踏上干净的瓷砖发出不小的声音。他迈步很大、而且速度不算慢,很快就穿过了宽敞的走廊,在经过两个拐角后才被一个文职人员惊慌地拦下来。

"怎么回事?你说你去出外派了,但北さん说他这个星期根本没给你分过任务—"

侑并不回答,他脚步没有停,同时抬手将对方蛮横地推到一边。文职突然意识到去见那位大人的时候,侑的表情从来没有像这样难看过—他冒出一点冷汗,决定不再冒险去拦住一个心情差到极点的怪物。

出乎意料的是,侑在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先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门。

"直接进来吧。"

然后他侧身走进去,咚地将厚重的大门摔上。

今晚的月光是淡蓝色的,房间里开着一盏颜色并不算很温暖的台灯。侑看到他要见的人坐在扶手椅上、披着宽大的西装外套,在领结处别着一枚花纹别致的领针—他记得那是北家里的徽记。侑眯了眯眼,感觉这套衣服紧紧绑缚着北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如自己记忆中那么坚实且无可撼动。

"还是和服更适合您啊,北さん。"

他的声音格外低沉,年长者听到后缓缓地抬起头。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可惜许多事不会永远称心如意。"北说,"就像你撕掉了我给你的请柬,侑。"

"那又怎样?"侑低声回答,"治的我也帮他撕掉了。再过一会,我还会将所有人的拿过来扔进焚烧炉里,为您烧一锅洗浴的热水。"

北没有立刻接话。稍微沉默了一小会后,侑才听见他轻声的叹息 。

"你很强大,侑。"他说,"你比我更像一座司令塔,一座主炮台…如果我不幸丧命的话,我会通过遗嘱将我的权力和其他一切全部移交给你。"

"…你说过你讨厌将死挂在嘴边的人,北さん。"

"只是一个例子。"北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这让侑更加咬牙切齿。"但在那之前还不行。你学会了支配,但还不明白何为交际和斡旋,以及包装自己…我还没有教你谈判,你或许知道谈判是为了利益,但我还会告诉你,谈判的本质是妥协。"

"您的妥协就是将自己送给那个女人?"

"不要歪曲我的原意,侑。"

"啊啊,没错,我知道。"他的声音鲜明地有些烦躁起来,"我就知道您会说这些难懂的话,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侑将手指伸进胸前的口袋。北看着他用指尖拈出一段不完整的项链,上面尚且溅了一些星星点点的血污。这段碎片并不算长,侑将它完全取出来时,断线的珍珠从最下面啪嗒掉在了地上、然后狼狈地滚向某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角落。

他满意地看到北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澜。

"…你杀了她。"

"不仅如此。"侑回答。"治和角名已经去那边「打招呼」了,快的话明天早上他们就能回来和您共用早餐。您说过礼仪也是非常重要的,不是吗?"

他第一次像这样,抢在北前面去先手反驳后者尚未说出口的话。

"您说的对,我确实不懂什么包装工作啦。做了就是做了,我没心思把自己说得多冠冕堂皇…所以我拜托了赤木前辈。您一直在想若有一天自己死掉的话、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为我的莽撞收拾残局,我说的没错吧?"

"…赤木吗。"

北闭上眼,缓缓地呼了口气。他再将眼睛睁开时,也并没有避开侑的视线。

"稍微有点没想到,侑连他都说通了啊。"

侑眉眼弯弯地点头,仿佛在享受某种夸赞。

"我和前辈商量好了,明天天亮大家就会知道省长先生全家丧命于「门阀械斗」这样~。"他轻描淡写、甚至语气里带着扭曲的愉快去阐述一场光明正大的阴谋,"您想隐退了,因为那个女人家里和政府有关系,她向您保证会给我们合法的社会身份。不过她的要求是要您上门去当她的第四任丈夫,而您知道前三任的结局都非常「不错」。"

北没有回答。教父的息声往往代表着默认,然而侑没有任何所谓将对方逼入绝境的快感。他感觉好像自己才是失败的那一方,北越是沉默,他越是能感到一种类似于苦涩、焦虑的情绪在胸口疯长。他甚至想伸手拽住对方永远会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的衣领。

"您还记得吗?带走我和治的时候您承诺过,您会让我们和您自己都活下去。"

冰凉的暖气片。依偎在一起的尚且年幼的怪物。金色的夕阳。干净而温暖的手。暴戾的怪物厌恶追忆过去,但不可否认的是,那段画面时至今日仍然安静地躺在胸腔的某处角落,只要脏器尚未停止跳动,大概永远不存在被遗忘的可能。他方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然而下一句又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调。

"多么可笑啊,北さん。你明明比他们所有人都强大太多…然而只是区区一个机会就能让你低头。一个获得所谓安宁的机会,哪怕这份安宁的对象并不包括你自己—"

他将一边膝盖跪在北双腿间的空隙处。这张扶手椅很宽敞,在过去它甚至可以容纳他和他的兄弟在上面互相打架,然后北会一手一个将他俩分开。侑上身压得很近,近到他可以在教父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后者细长的瞳孔轻而易举地将他脸上的笑靥从中间径直划开。

"—而很可惜,我是会毁灭这份安宁的「怪物」。"

侑松开手,那串项链的残骸掉在地上,然后喀啦喀啦摔到粉身碎骨。


还能被抱在怀里的时候,曾经做过很淘气的事。

午餐之后教父习惯小憩半个小时,于是这三十分钟成为了大家默认遵守的午休时间。喧哗声、燃烧的烟草味、往来的人全都暂时消散,这里短暂地与一座普通的府邸别无二致。侑没有敲门,稍微踮起脚去够雕着复杂花纹的把手,他很清楚怎样用力可以让这扇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声音降到最小。教父从不任命任何随从、只是独自一人坐在扶手椅上,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仔细看才确认对方阖着眼睑,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按着打开的书页。他能听到自己和对方的呼吸声。

很长一段时间里,侑都确信自己高超的潜入技术从来没有吵醒对方。

北不是什么壮实的人、然而这张单人椅又奢侈到十分宽敞,侑撑着扶手,不用两步就能翻上去。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不去压到北的衣角,用手臂抵着椅背,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勉强支撑着身体去俯视睡着的人。看不到往日那双薄金色的眼眸,气息也变得轻而缓慢起来,呼吸的时候似乎能察觉到身体细微的起伏。不愧是北さん,连午睡时的样子都让人感觉非常安心…他想。

原本只是想来仔细端详一下、然后钻到对方臂弯下和他一起小睡的—侑清楚教父绝对不会将自己赶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不想这么快就善罢甘休了。他屏住呼吸,确保身体平衡之后伸出手,然后指尖小心地碰上对方的鬓角。

…好柔软。

带着一抹黑色的发梢很容易就能被捋开,轻轻地磨蹭着指腹,连带着少年的胸口好像都在细小地发痒。彼时这只手上尚且没有沾上任何人的鲜血和性命,侑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试着将手心也盖上北的脸颊。

贪心的怪物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直到侑的指腹碰到了唇角,北才睁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而在此之前少年已经触碰遍了教父的额角、眼睑、还有鼻尖。他的监护人果然没有生气,只是抬起手臂将他圈在身侧,开口时声音清晰、不过带上了一点少见的倦意:"休息一会,侑。"

他照做了,满足地哼哼着靠上北的肩膀,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当他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抱回了房间的床上,身边并没有纵容自己的北さん、只有正在呼呼大睡的兄弟。那个人很忙,侑很清楚,对此他也没有办法。

—而现在—各种意义上地,茁长的怪物不会再给对方离开自己的借口。

台灯和月光不算明亮,但是足够了。这只手—在数小时前扣下扳机打死了达官家的新娘,而此刻抚在了新娘未婚夫的脸颊上。北将额发剪短了一点,触碰到时发梢会似有若无地扎到指腹、像梧桐絮带着尖刺的芽衣,侑将指尖穿过那些细细的发丝,拇指指腹碰到北的眼角,摩挲过后者浅浅的卧蚕上瘢痕般的灰黑色。

"…"

侑眯起眼,手掌稍微往下移了一些。他像那时候一样、指尖碰到北唇角处微小的凹陷,而这一次,对方并没有摸着他的头将他抱到身边去。他决定得寸进尺—用「决定」这个词或许不太准确,因为咬上对方不算特别红润的唇瓣之前,年下者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行为将会催熟一颗怎样的果实。

—或许这不能被称作亲吻。侑的牙齿稍微有点尖,只是一点一点啃咬着北薄薄的唇瓣,比起温存更像是某种报复。后者没有反抗、但闭上了眼睛,侑垂眼看着他,感觉自己像在磨损一座殉道者的雕像。没有所谓背德的快感,属于人类的温度只让他觉得愈发不解—他想从这张嘴中获得一个答案,即使怪物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答案究竟为何物。

"—。"

直到他的唇齿离开、原本撑着椅背的手伸向自己膝盖顶着的地方时,北才轻轻地推了一下他。

"…不可以,侑。"

他的气息有波动,但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北さん现在才阻止我,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侑转而单膝跪在瓷砖上。方才的动作让北没有再保持端坐的姿势,他更像是陷在宽敞的座椅和出现皱褶的西装外套里,如同即将开败的银莲花,捲起发黑的花瓣边缘、露出尚且努力维持着新鲜的蕊心。侑伸手去解北的腰带,他突然想到若对方还像过去一样穿着宽松的和服的话,自己只用稍微活动手腕就能将手伸进去碰到他想碰的地方。

—色欲。因为这是和对方最搭不上任何关系的单词,所以此时此刻格外渴望看到他浸淫其中的样子,这就是怪物想到的、对他最敬爱的人才会使用的「报复」。座钟在咔哒咔哒地向前轮转,心有余悸的文职站在门口,想要知道里面的状况却又不敢敲门抑或将耳朵贴上紧闭的门缝,他当然不会听到在夜晚清冷的空气中就消散了大半的、领袖细碎的呜咽声。

"…。"

只要稍微抬眼,侑就能看到北稍微压下的眉头。他发出带着笑意的鼻音,因为嘴里塞着东西,所以他暂时没有继续说出什么鼓舌摇唇的话。口交比自己以为的要稍微困难一点—侑这样想着、按着椅垫的指尖稍微用了点力,仰头就可以让性器的顶端抵上自己的舌根。

—但是啊,但是。明明一开始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是含进嘴里这样稍微舔一下就会挺立起来—这种感觉真的,非常舒服。

"…唔嗯。"

直到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声音,侑才算是尽兴地停下了口腔里吮吸的动作。嘴唇离开被弄到湿淋淋的性器时牵起了晶亮的细线,不清楚那是唾液抑或别的什么东西,断开后落在皮革的座椅上、发出比雨点还要细微的啪嗒声。他稍微直起身体、毫不避讳地端详着自己方才的服侍对象,突然想到所谓「完美」出现的裂痕,大概就是对方因为克制而抿起的嘴唇。

他并不打算停下来。

西装脱下来很麻烦,但因为空间很宽敞,所以只要能将腿分开、其他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年下者挤上座位—就像数年前尚且矮小的孩子所做的那样,而这张扶手椅选择默许了他此刻的僭越行为,一如扶手椅上轻声喘息着的主人。

"—。"

侑顿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胸前的这只手是想推开他。北和他对上视线、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者的回答是带着笑意的气音,还有轻而易举反握住了那只将三颗袖扣都好好扣着的手腕。

"太晚了,北さん。"他说,"您明明一直有很多机会阻止我,即使此时此刻也一样…我知道您若是真心实意想做什么事的话,会比我更不择手段地去做到。"

"…说的是啊。"

听到的答案稍微有些出乎侑的意料。北没有再挣扎、只是稍微仰头活动了下身体,解下了某种束缚一般缓缓地呼气—即使身上的衣服因为仍然束缚着他而出现了许多褶皱。

"你很了解我呢,侑。"北仍然半垂着眼眸,"明明以你的性格,应该…嗯,对这种事最不上心才对。"

侑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承蒙您的夸奖,"他说,"相信接下来我会更加了解您的。"

怪物将那只手牵起来,稍微侧过脸咬上教父无名指根新添的钻戒,用这样轻佻的方式将那枚珍贵的首饰取了下来。他在后者的眼眸里读出了默许和纵容,于是他变本加厉地松开牙尖,让这枚指轮摔在地上、甚至没转动多远就再也没了声息。


"他们都说,没人上得了您的床…打扫卫生的女佣也不行,因为您清理布草比她们清理得更干净。"

侑将落下的外套重新披在北的肩膀上,仿佛这样就有什么东西可以被遮挡住无法看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类似于倦怠的气息、手上的动作却与之截然相反,"我对此深信不疑哦?您身上甚至连一只安全套都找不到。"

"…呼唔—"

北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肘勉强支撑着椅侧、手背抵在下唇处,十分矜持地克制着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青年此刻反将他圈在身下,一只手按在他的身侧,拇指隔着马甲和衬衫的布料,正在揉弄原本从外面看毫无异常的胸口。侑另一只手的手掌堪堪握住两人的性器、柔软的手心以一种极其色情的手法上下磨蹭着,透明而微黏的液体逐渐沾满指节的肌肤,而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景色。

"…这是谁教你的,侑?"

"您指什么?"

侑歪了歪头,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乐于摆出一副伪劣的纯真模样,即使他最明白自己所有的把戏在对方面前都会不攻自破。

"只要是您想知道的事,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您的。"他说,"前提是日后您还要给我能够说出来的机会。"

情欲催生的液体从性器和手掌上淌过,在堆积在座椅上前首先濡湿了原本保持着干净的其他地方。北感觉到侑用指尖短暂地撑开了一点那处褶皱,然后那只异常灵活的手终于松开,方才与自己性器相贴的炙热的东西贴上了被浸透的后穴。

"您看,我说的没错吧?"侑用干净的手背捋开北粘在眼睑附近的发丝,"您依旧没有阻止我。"

青年的性器有着骄傲的尺寸、与他本人的性格十分相称,北闭上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暂时不想继续深究侑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情。他的确常常纵容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消极和怠惰,而是从一开始就认为并没有要束缚对方的必要。天生的怪物未来还可以去做很多事,而自己只需要站在他身后、确保他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被拖进彷徨的深渊里就好。

—或许像现在这样承受他的发泄和报复,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无论再怎么说、教父也只是心理上要比年下者沉稳许多,这具身体其实与最常见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发热的性器撑开柔软的入口,即使裹满湿漉漉的液体作为简单的润滑,刚刚挤进狭窄紧闭的甬道时,北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低低的鼻音。

"…北さん,会痛吗?"

"…"

北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自己应该还没有到出现幻觉那个地步,而他看出来侑的脸上有一些愧疚。都到这个时候了、突然心软下来也太滑稽了点—这句话北没有说出来,只是重新将眼睛闭上,一边缓缓地呼气一边摇了摇头。

他对疼痛一直不是很敏感,除了说不上舒服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感觉—直到那根性器彻底地埋进了自己的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侑把他完全圈到了怀里,北动了动无处安放的手臂,索性搭上了对方的肩膀。方才咄咄逼人的青年此刻却显得十分小心,他想说些什么,然后下一秒呜咽代替了即将发出声的字节。

"啊っ—"

动起来了…北稍微睁大眼睛,想抵住嘴唇然而没能腾出空闲的手。阴茎在自己的身体里抽送着,能够感觉到每次深入时都会碾过某个特别的地方、让他不自觉地颤抖一下、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意料之外地,不是什么讨厌的感觉。

甬道里紧致然而柔软、加上身体的主人没有抵抗,要让这里彻底地舒展开并不是什么难事。侑将北衣领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解开,顺带扯了扯那块领结、去亲吻他露出来的颈窝的软肉,后者仰起头,能够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吐息铺在自己的肌肤上,还有身下交媾的动作变快了许多。

"嗯、…侑,等一下—啊啊…"

连本就没什么效用的阻止的语句都被顶撞到支离破碎,北靠在偏硬的皮质椅背上、身前近乎紧贴着侑的胸膛,能够活动的只有脖颈和绕在对方身后的手腕和脚踝。因为无法动弹、所以只能一下一下地悉数承受着阴茎顶入自己身体的最深处,每一次抽插都会发出完全控制不住的呻吟声。

…感觉好热。虽然自己没有尝试过、但的确是有一种在吸食毒品般的危机感—一旦触碰到,日后大概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发丝、汗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模糊了本就狭窄的视野,北勉强撑开眼睑看着那个磨蹭着自己脸颊的金黄色的脑袋,稍微偏过头就能看到对方脸上泛着红晕的表情。青年的五官轮廓都是俊朗的,即使室内如此晦暗,北仍然在那双蜜蜡色的眼眸里看到了折射的光晕,还有薄薄的水汽下虹膜映照出的自己的面容。

—年轻而强大、恐怖而美丽的怪物吗。你现在在此处宣泄抑或寻求的,究竟是失望、恨意、还是—

敏感的地方还在被不断顶撞、软肉的每一寸皱褶好像都要被碾开,北没能将这份短暂清醒的思考延续下去。他在侑的怀里轻轻地挣扎、咳了两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然后下一秒又因为腿间的动作而发出猝不及防的惊呼。

"停一下,侑…"他语速变快了一些,"快走开一点。唔、会把你—"

埋在自己身体里的人并没有听从他。侑抬起眼眸,反而腾出了一只手去套弄方才已经被他用口腔服侍过一遍的阴茎。

"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里同样带着喘息,"因为我想看北さん舒服的样子…想和您一起射出来。这样可以吗?"

"—…"

北不再说话了。仿佛力气突然被全部抽走一般、小臂从对方的肩头滑落,然后清楚地感觉到精液不断地从自己的性器顶端涌出来。在自己身体里抽插的炙热的东西也终于停下了动作,与体温相比微凉的液体打湿了肉壁,他忍不住稍微弓起身体、靠在年下者温暖的胸膛上轻轻地痉挛。

…结束了吗。

年轻的教父眼神从未像此刻一般迷离,他由着身上的人将自己的手臂抬起来、然后抱住他的腰部,彻底地让两人面对面地紧贴在一起。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段时间,北听着指针走动声、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脏跳动声,稍微平复下来一点后,那个埋在他身上的脑袋左右轻轻磨蹭了几下。

"别离开我。"侑的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肩膀处传来,"拜托您…"

"…"

北还在调整呼吸,伸出手按在侑的后背,算是回抱住了他。或许是因为清醒的意识尚未完全回归,教父稍微有点恍惚—他突然想起数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住尚且只长到自己的腰部那么高的少年的。明明这孩子严格意义上算是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却比他的兄弟要粘自己很多…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直到现在好像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啊啊,是啊,说起来,自己这次确实是有点武断了。北伸手摸着那个总是会刻意梳好造型的脑袋,稍微偏过头、用嘴唇不着痕迹地碰了碰青年的发顶。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面、除了平常的黑白地砖外并没有看到那枚贵重的戒指,便很快不打算再继续找下去。北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教会怀里的这个人—不仅是谈判、包装、斡旋,还有杀戮并不是唯一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没关系,即使今夜会很快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以及,在此之前—

"对不起,侑。"北小声地开口,"还有…非常感谢你。"

年轻而莽撞的怪物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他抱得更紧了许多。


下过雨之后,黄昏的颜色会格外浓烈一些。

青年是踏着前花园的石板路上些许的水迹进来的。他在踏垫上将鞋底擦干、脱下沾了点雨水的外套递给慌忙迎接的下属。后者不敢抬眼看他比过去更加明亮的撩起的金发—因为上面带着些许凝固的暗红色,而即使低下头,也能嗅到从室外带进来的水汽里,夹杂着香水和潮湿的血腥味。

会客室的门和往常一样关着,青年敲门得到准许后才推门进去。偌大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黄昏透过琉璃的彩窗落下、斑斓的碎片洒在窗前的人的肩膀上。教父周围站了很多人、无一例外西装革履,唯有他像往常一样穿着标准的纹付羽织,非黑即白,如同将要出席某人的葬礼。青年的兄弟站在教父身边,看到来人后毫不掩饰地发出蔑视的嘁声。

"脸都不擦干净就来见北さん,你还不如死外面算了。"

侑没有回答,他心情很好,懒得拿宝贵的复命时间跟对方斤斤计较。青年在年长者的脚尖前跪下、抬起右手,然后他仰慕的对象向前倾身,将自己的手掌轻轻搭上了他的手心。

—他太喜欢亲吻这只手了。他亲吻那枚他最近才看顺眼点了的暗红色扳指、也亲吻对方无名指根上早就荡然无存的某种痕迹,最后才将唇瓣贴上手背,故意弄出超过吻手礼范畴的细小的啾声。

啊啊,不用抬头看其他人的表情就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北さん纵容这家伙过头了—他和他对此心知肚明,但那又如何呢?这些讨论会通过各种方式被教父听到,而后者只会像现在这样,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撩开他因为工作而落到额前的碎发,手指将皮肤上飞溅的血迹抹开,然后凑近满足怪物向他索要的奖赏。唇瓣贴上额头时,他们都无法分辨出哪一边的温度要更高一些。

"辛苦了,侑。"

他的声音轻而低沉、像在亲吻怪物胸口下那颗正为此而欢欣鼓动着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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