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吧台是个伟大的设计,赫敏心想。

她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那让孤独看起来变得体面了一点。至少你对着什么东西,你可以对着一面墙的威士忌酒瓶或者装作和那些为了小费而不得不礼貌热情的酒保交谈然后喝你的酒,而不是对着一个代表着可悲的无人问津的空荡的座位自饮自酌。

赫敏随手拆开脑后挽住的发髻,左右晃了晃头,让海藻一样茂密的卷发洋洋洒洒的披散下来,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她知道这样会让她看起来年轻一点,更接近被世俗容许在酒吧买醉的年龄一些。她听到自己头发的毛囊正在大声发出舒服的叹息声,谢天谢地,它们依然浓密。她掏出粉饼盒,打开从那面小化妆镜里端详自己,那些紧缚了一天的头发正慵懒地堆积在她的脸庞,随意地素描出一些活泼柔美的弧度。她把手指插进发丝根部抓了抓,让它们看起来更加蓬松一些,以衬托她胶原蛋白流失严重的脸。这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那些在她少女时代给她带来无数麻烦的蓬乱卷发在二十几年后忽然变成了她的好朋友。另一位好朋友是进门之前涂上的那支丝绒质地、蓝调正红色的口红,那让她看起来足够放*荡和颓废了,适合深夜买醉。

"今晚想喝点什么,甜心?"吧台里的酒保开始招呼她,程序性的轻浮,但并不惹人反感。另一个衰老的标志——开始喜欢这些虚伪的恭维。毕竟当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自出现在酒吧里,无论称你为小姐、女士还是夫人都有冒犯的风险。

赫敏一般不会去同一家酒吧超过三次,以免被人认出或者掌握行踪,今天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暧昧昏黄的灯光正合她意。"格兰菲迪18年。"

赫敏的注意力仍在镜子里的自己,昏暗的光线使像素变低,或许她和那些卡座里的妙龄少女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她直接推回酒保递过来的酒单,她不需要看,在这方面她并不追求新鲜感。

"纯的。"赫敏咔哒一声关上粉盒丢进自己的手提包里,然后抬起头,对酒保补充到,意在让他明白,她并不是什么【甜心】。

那个酒保打开一个开朗的笑容,"当然,当然。"

赫敏略微愣了一下,他看起来简直光彩夺目。一个只有在慢慢衰老的过程里才能获取的人生经验就是学会分辨真正的美人和依靠年轻短暂盛放的那类人,比如秋·张就属于后者,说实话她现在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

真正的美人不会因为年华老去而损失半分美貌,他们总是在不同的年纪有不同的美丽,这位酒保显然就是,但他美丽并且年轻。赫敏不禁放纵目光追出去,他有冰蓝色的眼睛和峻峭的鼻梁,完美无瑕的皮肤包裹着精致的骨骼,让人想起连绵的雪山。然后,他还有一头淡金色的到肩膀上面的长发,做成时下流行的那种微微蜷曲纹理样的造型——如果让赫敏说,那简直是画蛇添足,在昏暗之中闪着微光。

年轻的酒保好像注意到赫敏一直在看他,但他既不躲闪也不窘迫,他一定对这样的注视并不陌生,赫敏打赌他这辈子只要出现在公共场合就没有一分钟会不被人这样盯着看,就在此刻这间昂贵而昏暗的酒吧里至少有十双眼睛贴在他脸上。

他对上赫敏的目光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把盛了酒的广口水晶杯推到她面前。看起来他是那种乐善好施的基督徒,换句话说就是个美貌的浪荡子,他愿意与信众分享自己的漂亮。

这让赫敏忍不住开始微笑。她本来打算酩酊大醉,但是现在她改了主意,她可以稍微多花一点时间喝完这一杯。她把杯子放在唇边喝下一口,浓烈的麦芽香灌进口腔。

"晚上好,我叫弗朗西斯。"他双臂打开撑在吧台上笑着对她说,回应她对他的兴趣,这让赫敏有些沾沾自喜。,

这里是一个忠告:如果你想顶着一个假名在声色场所寻欢作乐,那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不然你会发现想要临时想出一个完美的安全的假名是很难的。幸好赫敏有备而来。

"你可以叫我海瑟,"赫敏把手肘搁在大理石台面上,手里晃着酒杯,仰头看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是虔诚的朝拜,"弗朗西斯。"

她低声念他的名字,抬手向后撩起头发然后一依次从脑后、耳朵、脖颈和锁骨滑下来。她在唇齿间品尝这个名字,嘴唇碰在一起再打开,像是一个吻。只不过这要是个真名才怪了。

"你不应该空腹饮酒。"弗朗西斯低头看她,毫不吝啬自己清澈动人的眼光。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她确实没吃东西。她刚刚结束一场质询,议会里那些心怀鬼胎的反对派拿出各种逻辑混乱刁钻敏感的问题来折磨她,让她倒尽了胃口。

"都写在你脸上呢,"他挥了挥魔杖,招出一份干酪和一碟蓝莓,然后都摆在她面前"你看起来饥肠辘辘。"

赫敏眯了眯眼睛,她不确定弗朗西斯的话是否一语双关,她是否应该感觉被冒犯。他确实歪挑一边的唇角,笑得轻浮。但同时又干净透明,并不惹人反感。

"因为我也饿得要死。"他轻轻在赫敏耳边说,温热的气息喷在赫敏的耳朵上。

赫敏握住酒杯,喝了一大口。她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升温,脸颊以及小腹某处,像一剂正在小火炖煮的迷qing剂。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一语双关,但她注意到了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缝胸膛,紧实的肌肉填满了布料,那让她不得不浮想联翩。她是个单身的中年女人,她有权浮想联翩。

"那或许我们之后可以一起吃点东西。"赫敏镇定地报以微笑。那种她经常对政敌使用的微笑,既诱敌深入又不甘示弱。

"好啊,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披萨,"弗朗西斯干脆地回答,"我十一点下班,你等我下班,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他开朗的样子让赫敏开始考虑他是不是真的只想蹭一顿披萨吃,如果他真的带她去到一家披萨店门口她转身就走会不会显得太莫名其妙。然后她打消了这个顾虑。

弗朗西斯从她手里拿过酒杯,然后低头摆弄了一下,杯口上留着赫敏口红的唇印。他对准她的唇印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一仰头,喝掉了杯子里剩余的酒,然后又添满。

"等我。"他歪头笑着,用嘴形对她说。

接下来赫敏又叫了三杯威士忌,确保自己足够醉,醉到可以和一个年龄和雨果差不多大的男孩上*床,说服自己这是梅林感念她为魔法部呕心沥血而奖励的她的奖品。

是的,赫敏会跟酒吧里随机遇到的什么男人1夜情,不会很频繁,但是不时也会发生。跟陌生男人上*床就像在凌晨的大海里游泳,漆黑的潮水淹没她、包裹她、窝藏她,不再受道德审判和公众审视,足够堕落意味着足够自由,足够反叛意味着足够忠于自己。但是跟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男孩就另当别论。

"我还是觉得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证件,"她等他下班,然后跟他一起回到麻瓜戏剧院附近一件逼仄的出租屋里,现在赫敏身上只剩下内/衣了,她挣扎着向上推开弗朗西斯,喘息着从热吻中解脱出来,"我不能上一个未成年人,或者被一个未成年人上。"

弗朗西斯显然没有心情跟她说笑,他一只手锁住赫敏放在他胸膛上双手的手腕,按在她的头顶。

"放心吧,我已经从霍格沃茨毕业三年了。"

"O.W.L还是N.E.W...唔..."弗朗西斯成功让她闭上了嘴。

弗朗西斯用行动向她证明她才更像一个未成年人。而她如同一团湿软的泥巴正等待被他雕塑。

她从未经历过这么好的。或许有过,但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窒息、疯狂挣扎、相互拯救,然后完完全全的交出自己。

"这真的...不可思议。"赫敏瘫倒在弗朗西斯的床上,那是一张朴素而柔软的双人床。一层薄汗把她融在他的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一整个。她用每一寸柔软的肌肤感受他每一寸线条明朗的肌肉,他的身体白皙而富有弹性,那些艺术般的腹肌在出租屋昏暗的灯光里显出波浪形状的光泽。

"你才是不可思议。"他侧过头吻在她浓密的头发上。

赫敏闭上眼睛,深深长长地呼吸,以镇定胡乱碰撞跳动的心脏。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快乐,好像温暖的海水正一波一波冲荡着她一丝不挂的灵魂。它暴涨上来,带着阔别已久的狂乱和亢奋,然后又慢慢退下去,却留下了一种喜悦的温暖。那种满足是客观存在的、是生理上的,即使你的心脏或者大脑仍然被各种废料充满,但是你还是会不自觉地微笑。你开始用旁观者的姿态从容地去解决各种麻烦,因为你知道那些事情与你无关,你是快乐的。

但这种独立存在的快乐也导致无情。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于是赫敏脑子里的时钟开始响起了。

赫敏动了动,完全侧过身来贴附在弗朗西斯身上,她触碰他、闻他、感受他,用他的身体补全她的线条和缺口,堵住那些正在流失的情*欲。

但是并没奏效,滴答滴答滴答,她用力容忍着。可是服装、会议、致辞、谈判,诸如此类,这些词开始排着队挤入她的大脑,推动着那只钟表越转越快。

"我得走了。"赫敏终于开口说,然后是一阵沉默。

"哦。"然后弗朗西斯好像并不震惊似的,平淡地回答。

于是赫敏放弃抵抗了,实际上她拥有的足够了,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需索无度,非得要穷尽最后一丝气力才好。但她现在不会了,完美的一次比索然无味的无数次好得多。

然后她开始任由更多成年人的,或者伤人一点,中年人的世俗算计回到她的大脑中。他为什么选中她?他年轻、美丽、诱人,随便他想睡谁都能得手,他为什么选择她?一个孤独的,或许风韵犹在的,中年女人。

当然,她穿着设计师品牌的套装,还有不错的古董珍珠项链,虽然这是工作需要迫不得已罢了,但确实看起来比那些年轻姑娘们更富有一些。但除此之外呢?

不,赫敏在他的臂弯里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不要去想除此之外。这最好是一件可以用钱了结的事情,这样最简单。

她下定了决心似的干脆得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冷了下来。她胡乱套上了真丝衬衫,然后把内衣团成一团塞进了手提包。

"太晚了,我明早还有工作。"赫敏语气的确有些抱歉,她一向对告别这一部分感到生疏。

"请你吃披萨。"赫敏堆起一个几乎是讨好的笑容,从手提包里掏出几枚金币——足够他买几十张披萨——放在他的床头柜上,生怕他会推辞或者感到被侮辱,然后让场面变得尴尬的难以收场。

但是弗朗西斯没有说什么,他靠着床头半坐起来,亚麻床单搭在他的小腹以下的位置,看起来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那些衣不蔽体的神像雕塑。

"还会再见吗?"他问,冰蓝色的眼睛闪了闪。

赫敏认真地思忖了一会儿。她想她大概率是不会再见他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反正都是逢场作戏。然后赫敏俯身吻了他,一个最后汲取幸福甜蜜的长吻,然后转身离开了那个简陋的出租屋。

花钱解决麻烦以及虚伪做戏,赫敏一边绑起她散乱的头发一边想到,时间到底能把你变成一个多邪恶的人?

2.

赫敏的桌前摊开着笔记本,她的羽毛笔悬停在本子上方,在纸面上砸下了一个巨大的墨渍。但赫敏视而不见,她抱着双臂坐在那里,紧紧地盯着发言者。而身边的哈利却在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唰唰的响声。然后他用肘碰了碰赫敏,把他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装腔作势!衣冠禽兽!卑鄙无耻!"

赫敏收回视线,快速阅读了本子上的字,抿住嘴笑了一下,然后在每一个词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圈表示同意并把笔记本推回哈利面前,接着赶紧又把目光重新集中到演讲者身上。

那是德拉科·马尔福。

这是魔法部经济论坛的一场座谈会,他作为商界代表发言,他们间或会在类似这样的场合相遇。

他站在台中间,念着一份讲稿,他高薪聘请的秘书为他写的那些冠冕堂皇的鬼话,他的家族生意为战后重建起到了哪些重要作用云云。赫敏看着他,无遮无拦地,灼热地,看着他。这是她唯一可以理直气壮地看向他的时刻,二十年以来,她只能在一百双看向他的眼睛的掩护下,躲藏在膜拜他的人群中,她才看向他。只有在此时,只有当他站在一束公开的光线下,他们之间的过节和恩怨才能退到稍微次要的位置。出于礼貌、出于工作职责,她现在直截了当聚焦他的视线能够得到社会舆情的允许,不被媒体揣测,最重要的是,让他本人无可联想。

他依然穿着黑色的正装,纤瘦而高挑。但他也老成一个中年男人了,赫敏幸灾乐祸地想,虽然他没有像罗恩那样凭空冒出一个啤酒肚,但他的眉间、眼眶和唇角也描画着一道道皱纹,在他原本苍白单薄的肌肤上堆出一些折叠,岁月并没有对他格外开恩。只是这些皱纹却并没有让他显出颓态,而是让他显得城府更深,于是他变得不再生动了,一举一动都像精心设计过姿态的肖像画。

他的声音很低,慢条斯理地念着那些狗屁鬼话,像是在念诗歌一样温柔地抑扬顿挫着,他知道在哪里恰到好处的停顿,在哪里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她相信这也是经过排练的了,带有表演性质。赫敏几乎是仇恨地看着他,她认为不应该只有她可以识破他的表演,那种逼真属于狡猾的范畴,但是大多数人却都一脸愚蠢地接受着他的灌输。除了她,和哈利。

她一直试图突破这些金钱堆积的表象去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一些她熟悉的、属于他们过去的,比如某些玩世不恭的论调或者下流的玩笑,但是她失败了。他不会在她面前再露出这些马脚。

他时不时地看向观众席,用蛊惑的眼神增加文稿的可信度。但是从没看向她,就好像有着精确定位似的。赫敏甚至看到有那么几秒他用一个嘲讽的眼神剜过了就坐在她身边的哈利,她感觉到哈利在桌子下面捏紧了拳头,然后他的目光就又从另一边扫开了,完美地避过了她。

赫敏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受,她早已习惯了这样,像是棉花里着得火。你看不见火苗,但是它们密密幽幽地,瞬间就把一切变成了灰烬。

然后她听到他说感谢,观众席响起掌声,主持会议的办公室职员拿回话筒突然向她提问:"请问格兰杰部长对战后经济建设的情况有什么看法吗?"

赫敏决定会议一结束就把这个职员调去打杂的边缘岗位,她没有提前接到关于发言的通知,任何这个级别的会议都不应该允许即兴发挥的存在。何况魔法部里所有人都应该知道对于马尔福家族的一切,她从来都是"不予置评"。

"加强合作,稳中向好,我们共同努力为明天的繁荣而战。"赫敏站起来看向观众,余光感觉到德拉科从台上走下来,走进一个远角,她假笑着随便编出几句空虚的口号来搪塞。她不能说得更多或更热情,这涉及立场、政策以及私人仇恨。

会议结束之后他们率先离场,把结尾的社交时间留给那些热衷于官商勾结的参与者。离开时赫敏看到德拉科被围在一群人中间,带着虚伪的假笑,游刃有余地与他们交谈。赫敏从那群人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然后感觉她世界里的色彩伴随着那抹淡金色离开她的视野一起消失了。

"你看起来光彩照人,格兰杰部长,"他们来到 哈利的办公室,哈利把秘书端来的茶放到赫敏面前,打趣道,"最近发生什么好事了?"

"可能是换了新的美容院的缘故吧,"赫敏能够识别老友意在对她感情生活的刺探,但她不能告诉他她前天刚和一个比他们小二十岁的男孩1夜情,于是随口扯到,"充三百加隆就打八五折,非常划算。"

他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光彩照人,从她和弗朗西斯那一夜之后,青春真是最好的抗衰剂。赫敏早上洗漱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红润,甚至闪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她用手指抚过眼角,细纹好像都变得平整了。只是不知道这药效可以维持多久。

她随意瘫倒在哈利的长条沙发上,踢掉高跟鞋。他的办公室有绝佳的视野。湖泊和远山,还可以看到魁地奇俱乐部训练。而行政部在给她制作风景镜像时可能认为她应该更关注时事民生,所以她的窗户望出去都是工地,战后重建中的圣芒戈之类的。即使哈利几次纠正她窗外的画面只是每个人内心想法的真实反映,他并没有给行政部的人贿赂,赫敏仍然不信。

"算了吧,一周工作七十个小时的人有什么时间去美容院。"哈利精明地指出,但并不追问下去,"但是罗恩看起来可不大好,听说上次体检治疗师说他得了高血脂。"

赫敏躺在沙发上伸长手臂够到茶杯,放在唇部断断续续地啜饮起来,小心着不让洒出来的红茶弄脏自己的套装。

"上次去陋居吃饭看到他,他又胖了,他真的不是可以把可乐当水喝的年龄了。"赫敏不想为罗恩的颓态买单,他们已经离婚两年了,那不应该再是她的责任,"你就不能带他多运动一下?"

"没有一个男人是因为兄弟的劝说而开始改头换面的,赫敏。"

这让赫敏又心虚地想起弗朗西斯,她把脸埋在茶杯的蒸汽里,躲藏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赫敏和罗恩离婚这件事,哈利自始至终没有反对,这甚至让莫莉对他有些耿耿于怀。公平地说当年他们结婚他也没表现得多么热衷,也许他早有预感这段婚姻最后会毁了他们的友情。

"那看来你需要给他多介绍一些女朋友了。"赫敏闷声耸了耸肩,表示同意哈利的观点。

"这么说起来,刚刚马尔福看起来却一点儿也没变!他还是那么...那么装腔作势,难道就因为他道德败坏四处猎/艳就可以青春永驻?"哈利忽然义愤填膺起来,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溅出液体。"为什么时间对邪恶的人会这么宽容?"

哦,梅林,他们现在开始聊马尔福了。她确实很需要跟别人聊一聊他,但是她不能,那种痛苦在每次他们的话题围着他的名字兜圈子的时候最为剧烈,她感觉到真相就藏在她的牙关里,像是黏在牙上的口香糖,如果她不全神贯注的咬住她的牙齿就会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哈利,这么说并不公平,"赫敏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如果你肯花上他十分之一的时间去整理一下头发,我相信你也会看起来很不错。"

"你刚刚可没有这么平静,"哈利敏锐地发现赫敏跟他并不在同一个位置上,"你盯着他的目光好像要吃了他。"

赫敏立马感觉自己的整个后背从尾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向上开始冻结,直到颈椎。她保持着头不动的姿态,用眼睛瞥过去看哈利的表情。这说不通,他没有道理看出任何端倪。

"嘿,虽然我不想扮演什么公关主任,"谢天谢地哈利紧接着说了下去,"但是赫敏,你是魔法部副部长,你不能在工作场合表现出那么多私人情感。连猫头鹰都看得出来,你恨他恨得要死。"

"得了吧哈利·波特!你刚刚还在他演讲的时候给我传纸条骂他!"赫敏立刻活了过来,她激动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开始疯狂反击。感谢上帝,时间并没有教会他察言观色。

"我恨他,你也恨他,整个魔法世界还有谁不知道吗?"一场惊魂让赫敏变本加厉起来,把那颗口香糖一口吞下,结果它噎在她的喉咙里。

"是的,我们都恨他,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恨他,"哈利老实地承认到,他摘下眼镜在袍子上蹭了蹭,"因为我们都在逐渐变成他,或者发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想要成为他。"

赫敏眯起眼睛,这段对话对他们来说过于哲学了。她喝了一大口红茶,想要把喉咙里的异物感冲散,可惜无济于事。

"我听飞天扫帚店里的人说他买了最新的凌云穿梭号限量款,百公里加速3秒钟,md,我做梦都想来一把。"哈利干巴巴地声音解释了他突然变的哲学的原因。

"说实在的哈利,你应该好好直视自己的内心了,"她倒是在劝别人直视内心了,"我觉得你一直暗恋他,德拉科·马尔福,"赫敏若无其事地念出这个名字,把自己的心意开玩笑似的安在别人头上,"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金妮的。"

这一天赫敏在办公室呆到很晚,她喝了一下午的水、咖啡和茶,但她喉咙里的淤塞始终没有消失,而且仍然感到干渴。她拉起窗帘,看着夜晚的圣芒戈重建项目,那些砖块正在灯光里自动排着队一块块垒到一起,然后堆成楼堆成塔,在黑暗里搭建阴影。哈利说得对,她是喜欢看这些,喜欢有图纸、有秩序、有规则的东西。

人逐渐变老的一个标志就是开始频繁地回忆过去,她抱着胳膊看着窗外,伸手掐了掐嗓子,再次作出吞咽的动作。

那是二战胜利的庆祝舞会上,场面一片混乱泥泞,所有人都烂醉如泥。哈利和罗恩喝得大醉,抱头痛哭。她也喝了很多酒,但还没多到打算让自己的眼球被泪水冲出眼眶的程度。于是她到阳台上吹风,事实上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喝醉了酒的人不该吹风,这又是一个忠告。

她在阳台上遇到了德拉科·马尔福,在一个人为他父亲哀悼之类的。然后她更醉了。

他告诉她醉酒的男女碰到一起大概率的结局就是上/床,于是他们上/床了,为了不背叛统计学。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或许之后还发生了几次没人去数了。怎么说呢,他在床上把她的脑子干了出来,不然没有办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会维持过一段这样的关系。

然后罗恩向她求婚了,他好像默认他们在恋爱什么的或者认为他们经历过那一切后可以直接跳过恋爱走向婚姻殿堂,赫敏犹豫了,但最后说了好。

然后德拉科向她提供了一些其他的自私自利的、毫无可行性的选择,她不假思索,说了不,然后他就再也不看她了。

总的来说就是,她不负众望,将一切拉回了正轨。他们从互相憎恶回到了互相憎恶,甚至更加憎恶。

在开始的那些年一切都相安无事,她听说他和一个门当户对的纯血女孩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但是他仍然风流,不知道为什么这让赫敏觉得侥幸又有点庆幸。而她和罗恩有了罗斯,之后是雨果,工作和养育孩子占用了她大部分的精力。再后来随着孩子们都去了霍格沃茨,而她工作时间的长度有增无减,她的婚姻一下子显得毫无意义了。她和罗恩彼此诅咒满腹牢骚,哈利不堪忍受,说"要不你们离婚吧",他们恍然大悟,于是就离婚了。 有些事情是很古怪的,比如二十年前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必须要在一起,而二十年后根本就没有人tmd在乎了。

而德拉科·马尔福这个名字从她心里的一根刺变成了一枚生锈的钢钉。

于是她沿着正轨继续走下去,现在她是魔法部副部长赫敏·格兰杰,大权在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一两个月之后她会成为部长。现在她已经通过大权在握的方式搞清楚了她本人真的对权力没有一丁点兴趣,而她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那些渴望权力的疯子占领这里。而讽刺的是让对权力毫无兴趣的人掌握权力总是被称之为众望所归,为了抵抗倒行逆施,为了保住胜利果实。

她不得不坐这个位子,因为哈利·波特不想坐这个位子。如果不是战争那几年消耗了一个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天杀的哈利·波特甚至巴不得要去做职业找球手。

而如果他们谁都不坐这个位子,那就会轮到马尔福——那个亲手结果了自己父亲、在最后一刻投诚的食死徒,也许不是他本人,但一定他那个邪恶小集团里的某个人来坐,这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同样,如果不是战争那几年消耗了一个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天杀的德拉科·马尔福可能也巴不得做个职业找球手,那样就少掉了很多麻烦。

战争,战争真是毁了一切,尤其毁了她,赫敏·格兰杰。

3.

赫敏在办公室呆得足够晚,晚到她离开魔法部大楼的一路上不会再遇到任何人,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应付一次寒暄的招呼了。她在伦敦潮湿的夜晚漫无目的地走着,霓虹灯倒映在刚下完雨的路面上,像是从哪里泄露了满地流淌地油彩。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走到了戏剧院后面那幢破败的公寓楼下面,弗朗西斯的住处。他的灯暗着说明他没有在家,但也可能是正在和别人做,她提醒自己。她在街道上徘徊了一会儿,低着头在街道上闲晃,假装没有在注意任何人却又提防着错过某一个。她反复表演这种路过的情景,暗自希望剧本里那种偶遇可以发生,这样会让她的主动看起来命运一点儿、被迫一点儿,至少让她的欲望可以有个遮羞的蹩脚借口。

她上次的离开不算体面,但是他也没有表现出反感,或许那正是他们双方各取所需呢?

赫敏再次转过门廊时,一个老太太打开楼道的大门准备出门,赫敏赶紧追在她身后拉住大门。老太太用狐疑和厌恶的眼神打量着她,似乎认为她是个年老色衰的应召女郎。是的,她已经四十五岁了,她应该学会摆脱毫无意义的矜持,何况这种程度的不为人知实际上等于没有发生。但她拿不准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她的自尊心还能不能经得起一次拒绝。

就在她古怪地挡在门前却踯躅不动时,她感觉到门的重量消失了,有一只手在她头顶拉住了门板。

"你来了。"

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发丝融进来,她立刻认出他的声音,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

"吃披萨吗?"她慌乱地回过头试探地问,急于证明什么似的举起披萨盒,却正好撞在他怀里。

"想我了?"

他刚刚淋了雨,衣服甚至都在滴水,沾湿了她,却没有浇灭她。他还是那么漂亮,打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垂在额前,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那让他看起来有些忧郁,更加性感。

然后她贴在他的怀里对着他的心口说,嗯,她想他了,她想要他,完全把道德和尊严和披萨抛诸脑后。弗朗西斯摸到她头上的发卡、拆开她的发髻,棕色蜷曲的长发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他把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推向自己。他们接长吻,然后跌跌撞撞地上楼,把披萨丢到地上,回到了他的床上。

她舔舐他,像是舔舐自己的伤口一样,当他第一次滚烫地抵住她的喉头,她的淤塞顿然化开了,她堵塞了一整天的喉咙重新学会了吞咽,并一次次练习。

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到达了疯狂的顶点,赫敏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化成了一滩水,被盛放在他身体和手臂圈画出的池塘里。这一次她的理智和罪恶感好像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回到她的大脑。

他们就那样躺着,街道上颜色滥俗喧嚣的霓虹灯从窗帘的空隙里照进来,赫敏用手指一缕缕地梳理他柔顺的金发。

"糟糕的一天?"他问她。

"我看起来很糟吗?"赫敏淡淡地反问道。

"没有,你看起来很美,"他仍然擅长哄人开心,"只是每次你和我做的时候表情都像个赌徒。"

"赌徒?"

"渴望,但又绝望。"

"是吗,你还看出什么了?"赫敏饶有兴趣地睁开眼睛。

"你好像认为让自己感到幸福开心或者快乐什么的会要了你的命似的。"他一边侧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

然后毫无征兆地,赫敏的眼泪骤然盈满了眼眶,她今天喝了太多的水,它们又流转回来了。

"你懂什么,"她骂道,"小小年纪倒演起情圣来了。"

她听见弗朗西斯轻声笑了笑,然后把她的脑袋装进他怀里。

"哭出来也不会要了你的命,"他轻抚她的后背,好像在试图捋顺她,"人有权利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不是吗?你不能剥夺自己的情绪。"

然后赫敏哭了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装满废品的垃圾箱。一开始她只是从别人手中接过一个纸团,然后是一只喝空的饮料瓶,再然后是一些薯片包装袋,可她一路上都没有找到垃圾箱,人们还是不断把这些垃圾交代给她,拜托她帮忙丢掉,垃圾越攒越多,越攒越多,最后她自己变成了那个垃圾箱。

她从他的怀抱里解脱出来,爬到地上去摸披萨的盒子,打开,然后用手拿起一大块塞进嘴里,就好像饱足感可以帮助她分散悲伤的精神,但是眼泪和披萨饼的混合吃起来更咸了。

她不能随时随地丢弃,她也不能拒绝别人的请求,她就是不能,她积攒、收集、不堪重负,然后用眼泪倾倒这一切。

"就算是垃圾箱,那你也是一个美丽的垃圾箱。"弗朗西斯也滑下床,在她耳边安慰到。

他也捡起一块披萨,这让他们像是在讨论一场足球比赛,而不是失败的人生。只要你的态度足够轻佻,无论你在讨论什么或者思考什么都不会太心碎。

"所以你为什么选择我?"赫敏抽噎着问到,几乎没有费力与自尊心做什么斗争,"你应该去和那些年轻性感的姑娘们睡觉 。"

"你不是认为,我是为了钱吗?"他在打趣她。

赫敏窘迫起来,她想要矢口否认,却又没法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解释那几枚金币,为什么这种事那些男人做起来那么容易?

"没关系,谁不喜欢有钱的漂亮姐姐呢,哈哈哈哈哈。"弗朗西斯开朗地替她解围,在嘴里咂了咂沾了调料的拇指。

她的年纪足够做他的妈妈了,赫敏在心里扫兴地纠正他,但却还是非常受用,招来几张纸巾塞进他的手里。

"我的确睡过很多你说的那种漂亮女孩,在我父亲的床上见到过更多,"弗朗西斯咽下嘴里的食物,"她们要么十分简单,要么最后就会变得非常疯狂。我发现想要尊重她们是一件困难的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卑鄙,但是事实如此。"

"但是你不一样,"弗朗西斯慢悠悠地说着,好像在挖空心思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你看起来足够复杂。"

赫敏在黑暗里仔细分辨他的轮廓,闪过一丝羞愧,她一开始可没管他简单还是复杂,她就像魔法部里那些脑满肠肥的高级官员一样,只看到了他多么的年轻漂亮。但是现在她觉得出于礼貌她应该多了解他一些。

"你有一个风流的父亲,听起来你也不该是一个落魄的酒保。"

赫敏决定纠正自己的错误,开始认真思考他,她启动了一部分大脑。那像是一台破壁机,她把关于他的话和表象全都塞进里面混合搅碎,然后得出自己的判断。

"是啊,我魔法世界的家庭很富有,但是我离家出走了,"他欢快地回答道,并没有丝毫回避,"现在我只是个落魄的麻瓜演员,晚上在酒吧兼职,偶尔也靠出卖美色赚钱。"

他又在含沙射影地拿赫敏开涮,她抬手想要敲他的脑门儿,他却闭上眼睛乖巧地迎上来,那让她一时心软。赫敏手上沾满了油,只好翘着手指用手掌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

赫敏悲伤地想到,虽然他此刻如驯服甜蜜的像一只小狗,但他一定有更叛逆乖戾的一面,只当他面对父母。就好像罗斯和雨果的甜蜜也从不在她面前,有好几次她听见他们和哈利家的那几个在一起打闹,笑得打滚,而她一走进房间他们就完全不出声了。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恨我的父亲,当然他也不爱我,而我的母亲早早就去世了——被我父亲的放浪形骸气死的,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呆在那个恶心的家里。"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好像他早就接受这一切了,并不再为之愤慨。赫敏安慰地亲了亲他的面颊,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身上,这些孩子在说爱或者恨的时候绝对得令人心惊肉跳。

"恐怕我也不是什么称职的母亲。"

罗斯在律师楼工作,自己在伦敦租了一间公寓,而雨果和詹姆斯合租在一起,鼓捣什么飞天扫帚设计公司。上次他们一起吃饭是上个月的事了,她询问他们工作是否顺利,而他们表现得好像更愿意同哈利聊魁地奇,或者更在乎帮他们父亲减肥的话题。

她一个人到院子里吹风,哈利也跟了出来,她问他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操办了所有事结果却变成了局外人?于是他安慰她说其实孩子们只是更尊重她,她是个了不起的榜样是所有人的骄傲云云。

"没错,尊重才是亲情的真谛。"赫敏嘲讽地接到,他们在一起时始终表现的像是家庭合伙人。

"你是个好母亲,你把他们都教育得很好。你做成了那么多事,那真的很令人钦佩,"哈利有时会在她沮丧的时候一遍遍重复这些无聊话,好像只要说够了一定的次数,它们就变成了事实,"但你不可能永远正确,你也不应该要求自己和别人永远正确,那会导致更大的错误。"

"我从来没有居功至伟,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什么回报,但我只想要一点公平。"哈利的话几乎激怒了她,因为他极有可能说对了,她的正确是一种错误,这种虚无主义的荒谬却是客观存在的。

"你知道什么是公平吗,哈利?"赫敏知道自己的语气变的咄咄逼人起来,但是她没法控制,她也不想,"公平绝对不是罗恩·韦斯莱那个生活放纵的胖子享受着孩子们的关心和热情,而我每周工作七十个小时还要早起两小时运动为了出席公众场合保持身材却只配得到'你看起来真不错'这种冷漠的寒暄!"

"嘿,别冲我发火,我是你这边儿的。"哈利被呛住了,他想要息事宁人。他知道他无法平息她,因为那的确就是不公平,人们先天不愿意接受正确,也不喜欢和优秀完美的那拨人融洽。

"下一届救世主究竟什么时候毕业?"赫敏沉默了一会,决定放他一马,因为他确实是自己人,为数不多的,"我觉得我们该退休了。"

一开始是因为她比别人做得好,许多事情就顺理成章地由她来做,后来她喘息间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了,一旦她也停下来事情就会偏离最初预设的方向。她就像是牙齿矫正之后的保持器,她开始明白,战争只是匡扶正义的一小部分,一个开端。但那时他们有千军万马,而现在却只能孤军作战了。

于是在这条伟大的道路上开始分出许多枝节,他们管这叫做个人选择。他们纷纷在不同的阶段做出了个人选择,最后只剩下赫敏还留在这条大路上,假装这就是她的个人选择。

这在她身上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她越往前走,她就越重要,她越停不下来,她失去的就越多。

当然,她也得到了建造和赢取的快乐,现在她捧着弗朗西斯带着神性光辉的脸,学会将自己沉溺在这种快乐之中,越粗暴越好,不再追问值得不值得。

"我不相信,你聪明又美丽,他们一定都很爱你。"弗朗西斯低沉的声线听起来要比哈利更有说服力,她放下手里的披萨转而面对他,开始吻他,从他嘴里完全吸取这句话。她决定不用理智否认他,而用感情赞成他。

对魔法世界潜在的怨恨竟然成为了她和弗朗西斯之间亲密的连结,在麻瓜街道的庇护下他们维持着这种危险的肉*体关系,剥光道德的外衣在深夜里放荡偷欢。

她仍然会被迫在工作场合见到德拉科。她开始想象等她上台之后应该立刻签署一道政令禁止德拉科踏入魔法部,她每次见到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谈笑风生,却明白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伤疤快要愈合的时候再用匕首反复割开它,以让她的痛苦永远鲜活。

而弗朗西斯的出现让她开始正面思考他到底有多么想要德拉科。到底仅仅是性/饥/渴,还是一种畸形的痴迷。最后她得出结论,她认为自己有一种变态的自毁倾向。既表现在当整个光明的未来都被摊开在眼前时,她选择与肮脏的黑暗苟且;又表现在当她发现黑暗里未知的危险可能才是她真正的一生所求时,她又选择把自己装回正义的牢笼。

就好像让自己快乐会要了她的命一样。

4.

赫敏终于熬过了地狱般的两个月大选,那简直扒掉了她一层皮。

最终她赢得了选举,成为最新一任的魔法部部长。

在她最后上台前,罗斯、雨果、金妮甚至罗恩都在那里,他们依次拥抱她。

"你永远都是最棒的,加油。"他们对她说。

"其实你不必非要做这件事,为了我,或者其他什么人。"轮到哈利的时候,他却凑在她的耳边小声唱反调。然后赫敏照准肚子给了他一拳,没忍住有几颗眼泪喷了出来。她警告他不要再说这种话,如果要说过去的二十年他每周和她喝茶的时候都可以说,最迟在两个月前就应该说,再退一步昨天晚上说或许也来得及。但是他现在只能让她觉得她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个笑话。他这样只是因为他了解她,他知道她不会在这个当口退缩。他表现出的善解人意只是他控制她的方式。

哈利没有说对不起,但是他绿色的眼睛开始逐渐变得潮湿。赫敏扭开头,她好像看到一抹金色一闪而过,她擦了擦眼睛,调整了一下裙子的领口,登上台前迎接鲜花、掌声和欢呼,她用了扩音咒之后仍然不得不声嘶力竭才能使人们听到她。她是史上支持率最高的魔法部长,她向民众宣誓,承诺她将奉献她未来的五年生命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富裕、更包容、更公平。

那些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在很长时间一段时间内导致了她的耳鸣。

直到选举过后的第三天,她刚刚搬到新楼层的办公室。她一如既往地在深夜下班,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好像跳了帧的电影画面,全世界恢复了安静。她依次看到他瘦高的身型、黑色的西装和淡金色的头发。实际上哪怕只要一节手指头,她都可以认出来是他,她相信这个能力早晚有一天会在认领他尸/体的时候派上用场,但她现在非要等着答案完全揭晓。

电梯门完全打开了,德拉科·马尔福,里面只有他自己。

没有人知道他作为一个编外人员为什么会深夜从魔法部离开。

赫敏本来已经迈出的脚步尴尬地滞在了空中,然后她收回脚,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电梯。她在跟她的欲望对抗。她劝说自己如果她现在立刻转身离开实在是太不自然,那会完全辜负了这二十年的若无其事。或许她可以选择走进去,即使那看起来像极了一个邪恶的陷阱...她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他依然没有在看她,那很好,因为她刚看完五个报告现在看起来糟糕透了。

电梯门等待的时长已经达到了预定时间,开始闭合。赫敏开始认为这样的退场不失为一个好方法,那扇门的确曾经打开过,只是时间到了,自然要合上,并不是谁的选择。

但就在电梯门已经快要完全合上的时候,德拉科突然伸出手,挡住了正在关闭的门,赫敏几乎吓了一跳,电梯门撞在他手中,遇到障碍反复弹回发出"铛铛"的声响。她愣住了,感觉心脏停跳了零点几秒,慌乱地看向他,但是他在低头看表。

现在她没有选择了,赫敏埋头快步走进电梯,她没有和他并排站立,她站在更后面,紧贴着墙壁,手里抓着身后的栏杆。她忽然感觉自己站都站不稳,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走到这里。

电梯开始上升,好像比任何时候都快。她悲伤地站在他身后,抓紧每一秒钟,用视线一寸寸雕刻他的背影。剪裁考究的西装包裹着他削立的身体,让中年人的臃肿松弛听起来像是夸大其词的谣言。赫敏闻到空气里开始弥漫淡淡的丝柏香,她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张开所有感受的触角,隔着所有的空间与时间,拥抱他。

"祝贺你,格兰杰部长,"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听起来却和她一样的疲倦,"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句话值得她再花费十几年的辗转反侧去推敲和解读。

"谢谢。"但是当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不假思素地、不甘示弱地回答。

然后她绷紧肋骨处的肌肉尽量平稳地呼吸,好让这段沉默保持绝对的安静,可那让她感觉两肋刺痛,电梯上升的感觉无端带给她焦灼的紧张感,她最终还是失守了。

"但你误会了,这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她尽量平静地告诉他。

她说出了永远不应该在政敌面前说的话,这句话明天一早就被登上预言家日报的头条她也丝毫不会感到奇怪。她也永远不应该在她拒绝过却一直秘密爱恋的男人面前说这话,她不该对德拉科·马尔福透露她认为她一生的选择都是错误,但她已经无力保守这个秘密了。

"叮",一声明亮的提示音划破所有的鬼迷心窍,电梯适时地到达了地面层,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赫敏迫不及待地抢先离开。就在她侧着身子从他身边绕过的一瞬间,他探出肩膀伸出手,丝柏香气倏地围上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几乎弄疼了她。

突然她眼前一片昏黑,然后她晕倒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公寓里。实际上她对自己的公寓很陌生,她只是每天晚上回来睡觉而已。天亮着,平白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穿插进来,赫敏有些茫然地坐起身。

她的床头桌上放着许多鲜花和卡片,很多人都来过了。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距离在电梯里遇上德拉科已经过去三十几个小时了。

"你醒啦?"

赫敏抬起头,看到金妮出现在房间门口,她煮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赫敏摇摇头,除了仍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外她感觉自己非常正常,她能想起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德拉科抓住她的手腕。

"治疗师也说你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太累了,又没怎么吃东西,说晕倒只是身体在强迫你休息而已。"金妮尽量使用轻快的语气,但是却皱着眉头表示对她生活方式的不满,她开始越来越像莫莉,"哈利发誓说肯定是马尔福在电梯里对你下了什么恶咒,但是再怎么丧心病狂他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在魔法部大楼里攻击魔法部部长吧,而且我们赶到圣芒戈时他看起来也不太好。"

赫敏一直用双手举着杯子,叼在嘴里,安静地听金妮为她补习她落下的三十个小时。他看起来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

"哈利觉得你在自己的公寓休息更安静一点,"金妮见她根本没在吞咽,又从她手里拿走了玻璃杯,开始把体温计塞进她的嘴里,"但我觉得你应该去陋居住,让孩子们陪陪你。"

赫敏花了一点时间去理解金妮的话,然后她摇了摇头,拒绝金妮的美意。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孩子和朋友们的陪伴,她拒绝让那些家庭式的温暖和亲密无间的爱来增加负罪感同时证明她人生里的失落。

"我只是需要睡觉罢了,金妮,没必要大惊小怪的,"赫敏含着体温计含混不清地说,"陋居太热闹了,我更没法好好休息。"

这个理由说服了金妮,实际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对赫敏的态度都是"无可奈何"。于是她开始详细地向她说明那些食物、药品都放在哪里,应该如何食用,好像她是父母第一次出远门留守在家的青少年。

"我不在乎你们那些什么正义、责任、伟大事业之类的,赫敏,让它们见鬼去吧,我希望你好好地生活。"金妮最后说道,"我觉得你可以生活得更好。"

赫敏知道自己如何生活得更好,金妮说得没错,她需要暂时挖空自己生命里关于正义、责任、事业之类的内容给予自己喘息的机会,而这些根本就牵涉了她身边所有的人,她需要让纯粹的快乐填满这些空虚的部分。她让猫头鹰送信给弗朗西斯问他周末是否有空,然后和他一起去了她父母留给她的海滨小屋度过了烂泥一样放荡的两天。

他们做/爱,然后盖着针织毛毯依偎在沙发上看黑白老电影,她听他说那些试镜和排练时的挫折遭遇并发表自己的看法,看他表演哈姆雷特独白的片段,他们喝红酒和加了百利甜的咖啡,然后再接着做。赫敏喜欢听那些年轻人的烦恼,那些被青春的无知和充沛过分的情绪无限放大的鸡毛蒜皮,那让赫敏觉得自己仍有能力褪去麻木的外壳去认真感受这个世界,并重新变得野心勃勃。

5.

周一,赫敏焕然一新地回到了魔法部,她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满足,那感觉好极了,好像被上了润滑油的铠甲,身上的每一个部分终于又属于她了。这至少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支撑她扮演好魔法部部长的角色。

为了打破关于新上任的部长健康出现问题的传言,赫敏和哈利中午将会在魔法部食堂容光焕发食欲旺盛地共进午餐,那是他们的计划。虽然她周五深夜在电梯里晕倒的消息不胫而走,但赫敏非常惊讶这一新闻并没有被添油加醋地登上主流报刊。

"看来你真的没什么健康问题嘛。"哈利煞有介事地从头倒脚打量了她,博得了赫敏一个白眼。她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和他一起找到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她需要被人看见,但并不需要被所有人窥探隐私,何况部长本人出现在食堂里可能会影响在场所有人的食欲,赫敏贴心的想要减少这种影响。

赫敏坐下来,然后施了一个防窃听咒。

"你的海滨修养之旅怎么样?"

"非常不错,感谢关心。"赫敏用一个大大的假笑掩护真心流淌出的笑意。

"好久都没有一起度假了,"哈利"砰"地一声拉开罐装饮料的拉环,"等莉莉考完N.E.W.T我们一起去撒丁岛?"

"好哇,在办公室里坐久了真的需要晒晒太阳。"赫敏配合地回答,"你看我是不是晒黑了一点?"她撸起袖子向哈利展示。

这并不可能发生,他们心照不宣,但她现在愿意和哈利一起幻想描绘一下浪漫的度假生活来让彼此开心。假装她没有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的日程表,假装她、哈利和罗恩三个人还可以亲密无间地一起旅行。

赫敏用叉子扒拉着面前的沙拉,叉上一只大虾,将计划补充地更加逼真,"到时候欧魔联的会议就结束了,我们可以请个年假。"

"那可太好了,"哈利夸张地做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金妮总觉得我们支持你当部长好像就是在谋杀你之类的,最近我在家的日子很不好过,这趟旅行一定可以挽回我的婚姻。"

赫敏把目光从她的沙拉碗里挪向哈利的脸上,她知道他一向用一大堆浮夸的表演来为他真正想说的话做铺垫,所以她在等待他把话说完。

"所以你真的没关系吗?"

"你指哪件事?"赫敏挑起眉毛看他,"当部长还是晕倒在电梯里?"

"逃避自己的责任拱我到这个位子就是在谋杀我,金妮说得没错,但是人本来不就是每天都会死去一点点吗?"赫敏并没有给他机会回答,她怕听到他道歉,"晕倒可能是因为竞选那段时间太累了,有些低血糖吧,不需要担心。"

"那马尔福也真的没有电梯里对你做什么?"

赫敏抬眼看了看哈利,他绿色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了闪,她有点分辨不出那个问题是个玩笑还是个纪实的采访。但赫敏决定把那当作一个玩笑,因为她已经可以非常娴熟地用笑话去掩藏他了。

"是啊,他不当食死徒太久了,索命咒生疏了,没能杀死我,只是让我睡着了。"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一起从负二十四楼升到地面,在一个两平米的空间内共度了一分钟,说了两句话,然后他拉了她的手腕她晕倒了,或者是她晕倒了他拉住了她的手腕。就在如此防不胜防的相遇里,他依然对她有毁灭性的影响。

她的笑话成功了逗笑了哈利,然后他突然摆出一副鬼鬼祟祟地表情。

"喂,你听说了吗?"哈利隔着餐桌凑近她,赫敏不禁翻着白眼越过哈利的肩膀去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在看他们,即使听不见内容,任何人也都能看出哈利现在要说些不体面的奇怪话了。

"我听说,马尔福的儿子离家出走了。"

"我觉得你真的暗恋他,真的,哈利。"赫敏耸着肩,用刀叉切割沙拉里的牛油果,"现在你连这种家庭伦理的狗血新闻都在关注了。"

"我听到阿不思跟莉莉说的,小马尔福竟然跑到麻瓜世界去当什么模特了,"哈利幸灾乐祸地喝起他的柠檬汽水,"马尔福肯定要气死了。"

赫敏继续大力咀嚼嘴里的蔬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影响了她的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几秒钟之后她逐渐放慢了咀嚼的频率。

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她起疑、否认、困惑、然后再次确认,她感觉她的尊严正在从她的身体里逃逸。

"谁能想到,马尔福家的独子,尊贵的纯血少爷,竟然逃到麻瓜世界去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哈利还在不断喋喋不休着,但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她听到无数的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有人打开了午间广播,播报着今年秋天第一次降温的时间,有人弄洒了洋葱汤,一群人轻声尖叫起来。

赫敏感觉到她刚刚吞下去的食物好像变成了地精,他们正在她的胃里翻江倒海,想要争先恐后地沿着她的食管喷涌出来,赫敏握紧了手中的刀叉,用力咬住嘴唇,将反胃的感觉逼回去。她不能先在电梯里晕倒,再在食堂里呕吐。

"是啊,谁能想到。"赫敏喃喃到,但她早该想到的。

"哈利,我有事先走了。"赫敏的"当啷"一声将刀叉丢盘子里,突然站了起来。

"这么急?你去哪..."

哈利的话还没有问完,赫敏迅速消失在人群里了。

淡金色的头发,高挑的身型,削狭的眉眼,她在脑海里不断回想那两张脸,然后弗朗西斯和二十岁的德拉科重合在了一起。赫敏跑出魔法部,来到一条麻瓜街道上。

"呕..."

赫敏来不及选择什么更合适的地点,她扶着一面水泥墙就疯狂地呕吐起来,她的嘴、喉咙、和食道变成了一根畅通无阻的水管,把她刚刚吃下的午饭顺带着五脏六腑全都喷射出来。

路过的人根本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在用那种又怜悯又不齿的目光看她了。这太可怕了,这太罪恶了,谁能想到呢,或许是她根本在潜意识里否认真相,放任这一切发生。

她的胃一阵一阵抽搐着,就好像罪恶在她道德的身体里引起的排异反应。她把所有能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然后开始干呕。她的喉头不受控制的痉挛,开始涌出酸水,她感到眼眶酸胀,眼泪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黏连着落在那堆呕吐物上。

赫敏用力的按住自己的前胸,用尽全力每次都呼吸到底。她现在根本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她只是在抽搐。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口腔里充满酸腐的味道。

她先幻影移形去了弗朗西斯的公寓,他不在那里。她躁郁地在那间狭窄的房子里来回打转,这次她注意到了他的亚麻床单,想起在这张床上对她说过的所有的话,他风流冷漠的父亲和脆弱早逝的母亲,他被压抑折磨的童年和受尽非议的校园生活。故事的碎片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拼合,她应该想到的。

她从来不是被什么激情调剂了或者青春疗愈了,她不是用无意义的性爱在填补德拉科在她身上留下的空洞,她根本从头到尾只是想要他,想要到了一种分不清真实和幻觉的程度,到了一种丧心病狂的地步。哈

她没能及时掐灭那一颗罪恶的火星,所以他燎燃了一片又一片罪恶的荒原。

赫敏咬着牙幻影移形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弗朗西斯的酒吧。

酒吧还没开门,服务生们正在打扫,他站在吧台里用一块手帕擦着一组酒杯,赫敏一眼就看到了他,在她眼里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德拉科的样子了。赫敏青着一张脸走进去。

"海瑟,你怎么来了?"弗朗西斯眉开眼笑地同她打招呼。

"天还没黑呢。"他凑近了跟她调情,那让赫敏再次涌起流泪的冲动。

"我需要跟你谈谈。"

弗朗西斯困惑但是顺从地跟她一起来到了酒吧后门的偏僻的巷子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赫敏声音发紧,像是被拧紧了阀门的水龙头管道有时候会发出的啸叫声。

"什么?"弗朗西斯天真的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德拉科·马尔福的儿子?"赫敏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斯科普斯·马尔福。"

斯科普斯冰蓝色的眼睛一下子晦暗了,那让他看起来更像他的父亲了。他开始收起甜美的伪装亮出坚硬的背刺,或者是重新用他的尖刺藏起甜美的灵魂。

她过于自以为是了,她把他当成无关大局的一节于是忽略他。仅仅因为他年轻,她就把他当成一项娱乐,或者一只宠物,或者别的什么她故意降低智商去对待的东西。她用不平等的对待侮辱了他,这就是侮辱罪的惩罚以及傲慢的代价。

"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那并不重要。"

"那怎么会不重要?我和你的父亲是同学,我们几天前还在一起开会,然后晚上我竟然在出租屋里在他儿子身下求他干*我?这太可怕了,这是乱/伦,我不能...我不能。"赫敏的情绪开始失去控制,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怎么,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不能和父亲的老同学上/床吗?"斯科普斯冷笑道,"还是您上台后的新规定。"

她的呼吸忽然被夺走,她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你没有资格指责我隐瞒,不是吗?你同样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份。"他毫无愧意地说到,语气冷静地仿佛这不是一场争执,"从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赫敏·格兰杰,我父亲把你的照片放在他贴身的挂坠盒里随身携带了一辈子,他爱你却得不到你,但是我可以。"

赫敏呆立在原地。

斯科普斯的话如同生锈的船锚,一字一字投入她内心的深海中,一直坠到最底,坠到那些她的意识和感知不触及之处。她以为,那艘沉船会永远被埋葬在深海的牢狱里,被时间腐蚀肢解,葬身鱼腹,化作乌有。她为了前途声名辜负背叛,他死性不改并且毫不在乎,他们早就用仇恨封上了对方的口,确保绝不会有人再提起。这样仇恨就只是仇恨,绝对的,容易的,没有选择的,毫无余地的。

因为仇恨就只是仇恨,所以她不对自己解释为什么德拉科永远知道她在人群中的某处,为什么他在她露出破绽的时刻从未落井下石,为什么他在一个四下无人的深夜拉她的手。

她没有能力可以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比如像斯科普斯轻描淡写就宣之于口的那样,他爱她,他被她伤害了但仍然爱了她二十年,他爱她所以他要像一个被毁掉的人那样生活哪怕不只是为了报复她。是她的沽名钓誉造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人生悲剧。

"我说赫敏,或者换句话说,部长女士,你知道他为什么一辈子投机钻营要和你争吗?"斯科普斯冷酷地讥笑着,仿佛正在与她分享这世界上最无稽的笑话,"因为他以为只要可以一直与你比肩,你就能看到他,他就..."

"闭嘴!你给我闭嘴!"赫敏嘶哑地打断斯科普斯,"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她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她眼泪的阀门已经被彻底打开了,斯科普斯却好像还在困惑着她为什么不笑。

赫敏从没想过有一天发现自己被爱会感觉被恨更可悲。

斯科普斯随随便便用手一推,就摧毁了她汲汲营营建造起来自我监禁的高塔,他那么轻蔑地就脱口说出他们禁忌了一生的秘密,她太大意了,低估了他,低估了一个二十岁男人的偏执和残忍。她还以为是她哄骗了他,然后利用他,但事实却是他引诱了她,在互相利用中更占上风。

她以为她已经掌握了所有规则,可以依靠规则控制一切,甚至感情。可是当她走上金字塔尖的时候代表她已经走到了他们时代章节的末尾,她和被斯科普斯抛弃在华丽城堡的父亲一样,他们不再有能力控制任何事情,新的一代正在建立新的规则,而他们这一代人之间所有的争斗都最终都是一败涂地。

"你们马尔福真的是,无药可救。"赫敏绝望地闭上眼睛,他们世世代代传承的使命好像就是赶到这个世上来毁灭她。这追杀让她已经精疲力尽,她靠着肮脏的砖墙慢慢滑下来,蹲在墙边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直到手指关节开始发白。

"赫敏,你听我说,请你相信我,"他也蹲了下来,声音也软下来,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然后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发丝里试图去理顺她的头发,恢复了那种小狗的神情,"我真的喜欢跟你在一起。虽然一开始我接近你只是因为想要报复我父亲,但后来只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与他毫无关系。我不想再受他的控制,我根本不想做斯科普斯·马尔福,这不会影响我们,对不对?"

即使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具有说服力,赫敏却说不出话来,她闭紧嘴巴缓慢地摇头,面如死灰。

"别自欺欺人了,赫敏,难道你敢说你不想要我?"

他冰蓝色的眼睛开始流出痛苦的神色,他几乎是在乞求,好像在乞求一个失忆的病人赶紧好起来。

"斯科普斯,你误会了,可能之前我也误会了。"她唤他的真名,她需要让这个事实鞭挞自己,提醒自己,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但是,事实如此,我想要的不是你。"

她感到自己开始干涸,并逐渐枯萎。

然后他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漂亮的人第一次面对拒绝和抛弃的时候总是难以接受的,他美丽的脸蛋都扭曲了,他威胁赫敏一定会揭露她、告发她,他要毁了她,让她身败名裂。赫敏并不怪他,因为那就是马尔福的血液,她知道斯科普斯的伤心很快就会过去,但是对她的仇恨会永远持续下去,就像他父亲那样。所以她也知道,她并不能做什么让他平静下来,她唯有离开。

她幻影移形到伦敦随便的一条大街上,她好像刚刚注意到,秋天来了,两旁的树开始颓然地落叶,那些干枯的叶片摔在地上又在风里滚成萧索的浪潮。

赫敏感到冷风像钢针一样在刺她,她拉紧了大衣想要抵挡却无济于事,它们还是一根根扎进了她的身体里。

长驱直入的风似乎卷走了她额外的情绪,现在她感觉好一点了。她忽然想起哈利一语成谶的那些话,不愧是救世主。

她不能总逼自己去做正确的选择,那早晚会酿成更大的祸事。

其实怎样都没关系,也许她注定亏欠马尔福家一次声名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