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春天树

郭文韬在长途汽车总站下来的时候,脚步都是漂浮的—九个小时的车程里他紧紧地抱住自己那个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的破背包,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

所以他听到有人喊招工就跟着走了,甚至连人家举着的那个红色牌子都没认真瞅一眼。

"唉,你这个资料不行啊,你都没有健康证,不能给你进厂。"那个人说的普通话很不标准,郭文韬费了老大劲儿才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你办一个吧,也不贵,五百块就行了。"

郭文韬浑身上下也就六百块了,所以他当下就转身走了,没想到对方拉住他,"两百也行,两百也行,就是得抵押身份证。"

"包找到工作吗?"郭文韬这才抬头看了看那个满布灰尘的蓝色大棚,四张粉红色A纸各打印了一个粗体字,组成"招工中介"这个所谓的单位,"没找到我怎么办?"

"那你报警啊,你看那边就是保安亭,我们能进来就是有监控,有监督的,可不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黑中介。"男人指了指同样满布灰尘的保安亭,"就是有你身份证,没你签名和手指印也不行的嘛。"

好像是有些道理,郭文韬脱离社会已久,又受了八年奉公守法的严厉教导,只觉得天底下处处有阳光,便打开了背包,从里层掏出身份证和两张粉红毛爷爷。

"嘿,你有现金啊,还挺传统啊。"男人都把二维码拿出来了,愣了愣才收了纸币,"那你加下我,微信通知你。"

"好。"郭文韬拿出他在二手手机店一百五十块买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你叫什么,我备注一下。"

"这不是我,是租房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把郭文韬的身份证拍了照,他旁边那个便携打印机哗哗作响,吐出来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喏,拿着,健康证。"

郭文韬困得直迷瞪的眼睛完全睁大了,觉得自己好像上当受骗了,但他还没说什么,对方又说道,"你也别说我不厚道,看,这不有房子了嘛,三百块一个月,十平方的单间,双人宿舍,水电全包,够意思了吧?"

"…工厂不包食宿吗?"郭文韬眨巴眨巴眼睛,那个微信号已经发来一个定位,显示"渭城区春树花园小区1号"。

"不是说了吗你进不了厂。"

"不是,你不是办了证…"

"来来来,明天晚上五点报到啊,过期自动作废啊。"男人给他塞了一张名片就打发他走,郭文韬看了一眼,心想这小卡片的设计倒是十年如一日。

保险起见,他还是就地打了个电话过去,听到对方说自己是KTV正经招工的,还报了工商号码给他,他才稍微放了心,点开微信定位的导航,去找附近的公交站了。

公交站挺近,但那个叫春树花园的小区是真的远,郭文韬在公交上没挺住,还是睡了过去,幸好那还是终点站,到站了司机还来叫他。他揉了揉眼睛,下车去了。

离开公交站,走过一片还挺热闹的居民小区以后,他觉得事情不对劲了起来,怎么四周开始荒草丛生了呢,甚至连水泥地面都逐渐消失?

"你好,我是新的租客,请问你定位准确吗?"

咻的一条微信刚发过去,在不远处听到了对应的着信音,郭文韬猛地扭头去看声音来源,却见一个摇摇晃晃的只有三片铁皮围起来的临时厕所里转出来一个男人,年龄不大,皮肤很白,衣着很土,他甩着手往四周张望,发现了怔愣的郭文韬。

"你好呀你好呀,郭文韬是吧?"他走了过来,很是热情好客的样子,但郭文韬嗖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被他握到手,"嘿,我还没开始你就发信息来了,干净的!"

"…没,我不喜欢肢体接触。"郭文韬腹诽那你甩什么手,但面子上还是得保持,毕竟他是真的拿不出更多的房租了,"我找不到那个小区…"

"喏喏喏!就在那儿!很近啦!"

男人快步往一个方向走,郭文韬跟上,只见绕过了那块疑似烂尾楼的地盘后,出现了一个真正的烂尾楼。

不,这不能说是烂尾楼,毕竟它还是盖好了门窗墙壁的,但就是怎么都让人觉得这个只有三层的自建房实在不能被称为"春树小区",还"1号",它统共也就一栋楼而已啊!

"你看,这棵树是不是还挺健壮的?"好像是看出了郭文韬的惊讶,男人主动解释,"你别看它现在光秃秃的,过两个月下雨了,它就开花啦,这是木兰,花可好看了。"

"…哦。"

郭文韬顺着男人的指引看到了那棵也没比他高几厘米的瘦弱的"春树"—罢了,他这个只能给三百块和人家合租一个单间的人,难道还有什么本钱挑三拣四?

看郭文韬讪讪的模样,男人也没有尴尬的神色,他说了自己叫蒲熠星以后,就把他带到了三楼的单间,"一楼和二楼房东用来当仓库了,这院子里就我们俩了,挺好,安静。"

郭文韬抬了抬演,想说"那四面铁皮围起来也能算院子的话…",但他还是忍住了,

蒲熠星打开门,十平方米真是货真价实,多一块瓷砖的余地都没有,靠墙放着一张上下铺铁架床,下铺已经铺上了蒲熠星的被褥,看拱起来的被子形状,仿佛他是直接起床来接他的。

"来来来,坐,喝水。"蒲熠星很热情好客,他从墙角搬来两张红色的塑料凳,搁在一张折叠桌边上,招呼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这都快十二点了,饿了没?我也不充胖子,就只有泡面了,别介意啊。"

"不会不会,谢谢谢谢。"郭文韬连忙道谢,说真的他也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时他已经忘了蒲熠星是不是上完厕所没洗手了,只觉得他古道热肠慷慨大方,他接过那个泡面正准备撕包装,却见蒲熠星笑眯眯地跟他竖起了五个指头。

"五块三毛,室友一场,就收你五块好了。"

…嗯,古道热肠什么的都是我饿出来的幻觉。

听说自己没有散钱,移动支付工具也没有钱以后,蒲熠星也只能悻悻地说"那你记得还我",郭文韬闷闷地应了一声,就低头去吃泡面了。

"对了,你有铺床的东西吗?"蒲熠星看了看两手空空的他,"可没有暖气哦。"

郭文韬摇头:"没有,我就这点行李。"

"那也行,你去刚刚经过那个居民小区,珍珍杂货店那里有卖。"

郭文韬还是摇摇头:"没钱。"

"…大哥,这是渭城,咸阳,一月份!"蒲熠星瞪大眼睛,"我可不想这里变凶宅!"

"…"

"…"

郭文韬也不说话,他就抱着他的背包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蒲熠星,嘴角微微往下,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委屈,总之,就是一副对方说了什么伤害他的话的模样。

怎么的,还成我的不是了???

蒲熠星挠了挠后脑勺,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我有两床厚毛毯,你先拿一床去对付一晚上,但是我跟你讲,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明天都一定要买一床被子,一百二十块,你自己看着办!"

一百二十块啊…郭文韬掖了掖衣角,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三百块,"好。"

吃完泡面,总算得上是饱暖了几分,困乏也随之袭了上来,郭文韬抱着蒲熠星借他的那床毯子爬到上铺去,把毯子一半压身下一半盖身上,枕着背包就睡着了。

蒲熠星抬头看了看他,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副耳机,插上手机打游戏去了。

院子里,正午的日光笼在木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薄薄的一层,像梦里的轻纱。

郭文韬睡醒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揉了揉梗着了的脖子,探头往下看,下铺是空的,蒲熠星正抱着一个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山寨平板电脑打字,外接键盘不太灵敏,薄壳儿一样的按键被他敲得噼啪响。

"你是写手啊?"

"诶妈呀!!!"正写得入神的蒲熠星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差点儿掉凳,他把屏幕翻了过去盖上,"人吓人可没药医啊!"

郭文韬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算是道歉了,"你写什么呢?"

"没什么,当网络水军。"蒲熠星似乎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工作,很快就岔开了话题,"你饿了没?出去吃饭啊?"

"我没…"

"赵叔那里有卖蛋炒饭,四块钱一份,加火腿肠五块。"蒲熠星笑笑,他捞起一个热水瓶,"还能让他帮我把热水灌满,省了自己烧水,大冷天的睡觉前泡个脚,巴适~"

"…你住这里多久了?"

这生活小窍门听得郭文韬一愣一愣的,蒲熠星笑得更得意了,"走,哥教你怎么用三百块钱过一个月!"

"人是铁饭是钢,无论如何饭得吃饱吧…诶,赵叔,两份蛋炒饭!"火红的灶头蹿起火,哗啦啦的宽油溅得噼啪响,"那120块就解决了晚饭。"

郭文韬接过蒲熠星递来的木筷子,学着他掰开以后筷身互相摩擦,去掉劣质的木刺,"天天吃蛋炒饭啊?"

"那要是你实在手头紧,两块钱白饭随便盛,"蒲熠星误会了郭文韬的意思,以为他是觉得贵,"可以向长公主卖个萌,让她给你舀点儿卤水汁,不然给点酱油也行。"

"长公主?"

"可惜你太老了,不然能当个驸马。"

郭文韬顺着蒲熠星抛媚眼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半岁左右的小宝宝正对他一边吐口水一边笑,这边儿赵叔就开骂了,"滚你丫的!信不信我往你饭里吐口水!"

"…"

赵叔,疫情期间,还是不要摘口罩啊!

"科学家说吃一顿好的早餐是维持健康的必要条件,喏,鸡蛋一块,肉包子一块五,豆浆五毛,蛋奶肉合理搭配,瑞祥便利店为你开启能量满满新一天!"

"…这怎么是十二块一箱呢?"郭文韬的视线却落在了便利店的促销货架上,他拿起一组五个的泡面套装,"五块三毛?"

"那零售肯定比批发贵啊!"蒲熠星理直气壮,"你也没说你要五个啊!"

"…"我觉得你在骗我但我没有证据,"那床褥被铺…"

"诶!珍姐!你看我给你介绍个客户!"蒲熠星拉住一个在外面抽烟的大姐,"棉被便宜一点一百三十块卖他怎么样?"

"行啊,再送你个床罩,纯棉的,可舒服了!"

"诶呀,你看珍姐人多好,十块钱可买不了这么舒服的床罩!"蒲熠星不由分说地摁住了郭文韬表示否定的挥手,"街坊邻里的不要不好意思!"

"…"我又没有床垫要床罩做什么,再说了不是一百二十吗?!

"然后这午饭啊,其实是现代人的奢侈,以前的日本的武士根本不吃午饭的…"

"所以你省钱的秘诀就是不吃午饭?"郭文韬提着满满一壶热水往回走,从居民小区到春树小区的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里扫过来的光朦朦胧胧地从背后照过来。

"哪能啊,不过我工作的地方一般也提供午饭,"蒲熠星撕开一个从长公主婴儿兜里摸过来的一个小布丁,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水,"你是干什么的啊?"

"…还不知道。"蒲熠星之前隐瞒了自己的工作,郭文韬也有点戒心,不想告诉他,"明天才去面试。"

"哦哦,那祝你面试成功…额,算了!"蒲熠星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把吸溜了一口的布丁递到他跟前,"请你吃,当提早庆祝了!"

"…"

祝福收下了,布丁就不用了。

郭文韬感觉自己这一天的信息量多少有点过载了,回到春树小区以后蒲熠星问他打不打游戏跟他联机他也摇头,最后用暖水洗了把脸,又把自己裹进了毛毯子里。

明天得先预支一百二十块买个被子…哦,不是,是一百三十块。

郭文韬忿忿不平地瞥了一眼又窝在折叠桌上写东西的蒲熠星,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明天休息好了以后一定要和蒲熠星掰扯掰扯,多出来的十块钱要从泡面那五块钱里抵掉。

伴着那吵架一样的打字声居然也睡了个沉实,郭文韬再睁眼,是早上的六点多。他悉悉索索地下床,蒲熠星整个人埋在被窝里,只留出了黑色的发顶。他伸个懒腰,正想去院子里洗漱,却见折叠桌上放着一个没有拆过的粉红包装小布丁,底下压着张不知道超市里拿的花花绿绿的传单,上面写着"工作顺利"四个马克笔大字。

郭文韬拿起布丁来,是水蜜桃味的。

行吧,那五块钱就当他回礼了。

郭文韬把布丁揣进兜里,推开门,院里的那棵木兰树在略微晦暗的天色中显得很是孤单。他走到它边上,拍了拍它的树干,"早上好呀。"

希望你也能好好地开花。

蒲熠星好像熬夜熬挺猛,十点多还没醒,郭文韬在屋里无聊,就出门去转悠了。

白天的居民小区和晚上是两个光景,好多大爷大妈在遛弯,还有不少放狗的,在遭遇了两条萨摩耶和三条金毛的热情欢迎以后,他终于受不住了,赶紧往公交站跑,坐上去KTV那个方向的车,这才用心留意起了渭城的风景。

其实他没有计划来渭城,他只是跑到汽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长途客车,结果就从风光明媚的江南到了汉中,他对渭城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学时念的古诗"渭城朝雨浥轻尘"。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无故人,这倒是合了他的意。他就是想要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以前的他的地方。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但KTV就在一个商业中心里,郭文韬晃悠晃悠的也逛到了五点,丝毫不觉得无聊;差不多到点的时候,他走进一个化妆店在专柜里假装要买东西,让柜姐给他试用了洗面奶护肤霜,然后假装接电话离开了,往洗手间拨弄了一下发型,才去KTV面试—

当然,又是蒲熠星教他的"生活小技巧"。

"郭文韬…可以啊,真人比证件照帅。"KTV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苗条男人,灰色挑染的发型很是时尚,他对比着昨天那个中介发给他的郭文韬的证件照和郭文韬本人,发出颇为满意的"啧啧"声,"失礼问一句啊,你没病吧?"

"什么?"郭文韬很难才说服自己这不是在骂他。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没有什么传染人的麻烦的病吧?"男人似乎也明白那中介提供的"健康证"有多大水分,"我们毕竟是服务业,要接触很多客人的,可不能有这个啊!"

郭文韬猛烈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我半年前才做过体检,我很健康!"

"那就行,那你签一下这个,今晚就上班了。"

郭文韬很惊讶:"这么快?!"

"阿雯!过来一下!"男人朝前台喊了一嗓子,过来一个和郭文韬差不多年龄的女人,"今晚你带他一下,从开店到关店的流程走一遍,明晚开始排他班。"

"好呢,南哥!"叫做阿雯的女人剪了个时尚的波波头,两边耳朵盖的严严实实,郭文韬很佩服她是怎么听得清楚别人说话的,"我叫阿文,这里的领班,你叫…"

"我叫郭文韬!"郭文韬一边说,一边飞快看了一眼那份劳务派遣的合同,"这个…"

"就是外包,你不会不知道吧?"南哥跟他解释,"就是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里你得给五百块给那天介绍你来的男人,连续给半年。怎么,他没跟你解释吗?"

"没有…"

"哎,这个老华!我回头电话骂死他!"南哥骂骂咧咧的,却没有放郭文韬走的意思,"不过啊,虽然老华有点黑,但我们这儿确实是个优差。我们的客人都很大方的,小费给得跟工资一样多,有时候也有点别的外快…你长这么帅,每个月肯定不止五千!"

"这和我长得…不是,你们这里到底什么服务啊?!"郭文韬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攥紧了衣角。

"哎哎哎,别误会啊,我们不做那种生意啊!"南哥做个"晦气"的表情,"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呢!哎呀我得找老华说说他了!阿雯,人交给你了啊!"

"好的,南哥。"

南哥双手插兜往满是棕灰色镜子的过道走了,阿雯把郭文韬拽到了一边,"你怎么说话呢!这怎么能放到明面上说呢?"

郭文韬咽了咽口水,"所以这真的…"

"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嘛,你看嘛!"阿雯拨了拨厚重的鬓发,"有时候有的客人,比方说她生日嘛,招待朋友嘛,就想搞搞气氛,我们就配合一下嘛,客人高兴了给你打赏,也不能说我们是做不干净生意的嘛!"

"…姐,你是哪里人?"这个口音郭文韬有点受不了,倒不是讨厌,而是总给人感觉这是一种不知不觉就会让你答应对方一切要求的撒娇的命令。

"阿拉上海银…怎么的啦!不要扯别的!"阿雯撇他一眼,一副怪他生瓜蛋子的模样,"你看啊,那客人的要求要是比较高,要你唱歌跳舞的,那对应的小费多给一点怎么了嘛!这都是很公平的啊!至于你要不要做客人的要求,那选择权在你啊,你就看嘛,到时候再给姐说要不要给你安排,年轻人,不要一开始就把路走窄了啊!"

"…不用,姐,我,我暂时不用安排。"郭文韬算是听明白了,他摸了摸鼻子,"我还是愿意工作的,但是这些安排我暂时就不用了。"

"嗐,年轻啊…好啦好啦,那就不要一脸逼良为娼的啦,换了衣服跟姐过来录指纹啊!"

阿雯看着郭文韬那局促的模样笑了笑,好像在说"看看你能清纯到什么时候"—但这不是鄙视,好像只是见过了很多一开始坚持干净挣钱的人在见识了来钱能有多快以后的堕落,才会产生的司空见惯的过来人眼神。

毕竟连郭文韬自己,也是说的"暂时不用"罢了。

KTV的夜班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早班则是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郭文韬跟着阿雯走了一趟夜班的流程,又搞了入职的手续,凌晨七点多,他才终于坐着早上第一班公交车回到了春树小区。

蒲熠星的姿势跟郭文韬出门时看见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桌子上多了一个吃剩下的泡面桶,他真要以为他睡了一天一夜—也对,是自己已经成了昼夜颠倒的人罢了。

于是他也没买成被子,珍姐还没开门呢。

郭文韬把背包往床上一甩,却意外地没有听见背包砸到木板床上的声音。

他的上铺铺上了一层厚毯子,一床套着法兰绒被套的大棉被好好地放在床尾,而床头还有一个枕头。

他飞快地爬到床上去,扑到了叠起的棉被上,松软的棉花陷进去,轻柔地裹住了他的头脸,他使劲地把脸往里头钻啊蹭啊,好一会才舍得起来,扬开被子,法兰绒被套上是妈妈奶奶最喜欢的牡丹大花图纹。

但郭文韬觉得它非常好看,一点也不讨厌。

"…"

"什么?"郭文韬好像听见了下铺在讲梦话。

"你现在…欠我…一百八十一块三…"

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反正,蒲熠星嘀嘀咕咕地拖着尾音说了那么一句话。

好家伙,还有零有整呢?

郭文韬笑了,重重地"嗯"了一声。

然后蒲熠星翻个身,把自己完全窝进被窝里,再也没发出声响了。

郭文韬不接受"安排",于是那些真正要干的活便都落他身上了,夜班下班回到家都累得挨床就睡了,起来的时候蒲熠星早就不见了;等他准备出门上班了他才提着几个馒头或是一盒炒饭回来,两人最多打个招呼,有一天郭文韬顺手拿起一沓废纸来垫泡面,赫然发现那上面全是他们用马克笔写的给对方的留言。

好家伙,住一个屋子睡上下铺的人,硬是采取了书信这种传统的沟通方式。

然后他跟收废品的老爷爷一块钱买了三斤报纸,裁成A5大小,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角的小矮柜上,煞有介事地写了三个大字贴在墙上"通讯处"。

还挺有仪式感。

吃着加了两个鸡蛋的炒饭的蒲熠星如此点评道。

"明天你有事忙吗?"出门前郭文韬问,"明天我轮休,发工资了,请你吃顿好的。"

"阔气啊老板!"蒲熠星笑嘻嘻的,"那两百块是不是能还我了?"

"…不是一百八十一块三吗?"

"那利息高低得给一点吧?"

"那也太高了吧?!"

扯皮了两句郭文韬就出门了。现在他搞明白了,蒲熠星虽然总把钱挂嘴边,但很多时候他就是说说,语气也不像追债的,更像是开个玩笑打趣一下对方,习惯了以后他会跟他驳两句嘴,嘻嘻哈哈地就当完成了社交任务。

明天休息,他特意跟人换成了早班,晚上五点半,他去找南哥签工资条。

2478块。

他盯着那张长长窄窄的工资条,扣掉社保和中介费,他实际到手就是这么多,他一边签名一边想,还行,用不上蒲熠星那些生活小窍门了。

"来来来,都签好了呀!"南哥拍拍手掌把大家集中过来,"签好了就去领工具,阿雯,你组织一下,大扫除啦!"

郭文韬一愣,"现在?"都快下班了啊…

"哦,你新来的不知道,我们每个月最后一天都要大扫除的。"南哥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明白他不满意在哪里,"反正明天休息嘛,快点搞完快点下班啦!"

"知道了,南哥。"

话是这么说,但这么大一个KTV,光是房间就有两百多个,还有洗手间、操作台、后厨,里里外外的少说得两三个小时。

郭文韬看了看时间,不得已,给蒲熠星发了个信息,让他不要等他了。

信息发出去时那一声"咻"让他有点微妙的感觉。

不要等他。

他怎么会觉得,他会等他呢?

"这个月的数,数数吧。"

"谢谢林哥!"

"小蒲,你下个月不用来了。"

蒲熠星诧异,"为什么?"

"厂里抓资质,要求工人都要有技工证,兼职也要。"林哥的语气说得上语重深长,"其实你那么聪明,比我这里的学徒厉害多了,你一定能考上的,实践证明我给你开…"

"…谢谢林哥,我考虑一下。"蒲熠星把六百块塞进口袋里,摘下手套,脱下头盔,"谢谢你一直的照顾。"

"…好好的,有需要来找林哥。"

蒲熠星笑笑,还是一贯那么没心没肺的模样,他走到汽修厂门口,拿起自己那张卡,放进打卡机去。

打卡机发出"咯噔"的一声,就当作说了一声再见了。

郭文韬刚进家门就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

"做娃娃啊!"

却见屋子里摆满了一个个大塑料收纳箱,箱里装着各种"肢体",蒲熠星正在给一个个光秃秃的肉色躯干装上四肢,没有头的塑料娃娃看起来很是诡异。

"你没见过外包加工吗?当年李嘉诚就是做外包加工起家的,他是做的塑料装饰花,我这个比他高级吧?"蒲熠星洋洋得意,"一个五毛钱,做完这一千个我就有五百块了。"

"我以为这是工厂里做的。"郭文韬拿起一个娃娃来看了看,触感很粗糙,不像商场里卖几百块一个的感觉,"流水线。"

"你对广大乡镇的下沉市场一无所知。"蒲熠星摇摇头,"你以为温州那些十块八块的货都是卖给谁的?"

"…"其实郭文韬想问他怎么突然搞起了这个,但他知道蒲熠星一向不喜欢谈自己的工作,便打住了,岔开话题道,"你吃饭了没?"

"吃了呀,"蒲熠星眨眨眼,"不是你让我别等你的吗?"

"…哦。"

明明是自己发的信息,但对方真的如他所言不等他了,郭文韬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把娃娃扔回箱子里,转身就往自己的上铺爬。

"现在该吃夜宵了吧?"

郭文韬猛回头,蒲熠星笑嘻嘻地折了一只纸飞机往窗外扔。

"那走吧,"他把踩到梯子上的脚放下来,"预算两百块!"

"走着!"

夜宵档子十点才开张,他们绕着渭城公园溜达磨时间。渭城公园里的人工湖挖了好大一个,两个当代亚健康青年绕了半圈就吃不消,郭文韬说刷个共享单车骑回去好了,话音未落看到蒲熠星一脸为难,便猜到了这家伙根本不会给99块押金开通,于是大方地说我载你。

蒲熠星道:"被交警捉到罚两百哦!"

"你坐不坐!"郭文韬抓狂,"不然你自己走回去!我点好菜等你!"

"郭老板果然有钱了就财大气粗啊!"蒲熠星真的一怼就服软,"那都听老板的~~"

刷着绿色油漆的共享单车都是实心轮胎,两个成年男人也不会把车轮压扁,就是车架子有点不堪重负,咔吱咔吱的;蒲熠星扶着郭文韬的肩膀踩在后轮的栓子上,跟人猿泰山一样哦呀嘿呀地乱叫,吓得郭文韬几乎没控住车,差点没把人摔大马路上。

终于骑回了公园入口,郭文韬一边锁车一边埋怨蒲熠星差点把他吓出心脏病,后者笑嘻嘻地说,"不要紧,等哥以后用玛莎拉蒂载你!"

"等你买得起玛莎拉蒂的时候?"郭文韬失笑,"那不是得等到退休?"

"等到退休也行啊,"蒲熠星眯着眼睛笑,"如果那时候你还和我在一起的话。"

郭文韬重复他的话:"在一起?"

"对呀,"蒲熠星眨眨眼,"不过,我们现在是在一起吗?"

郭文韬不说话,他低头看手机,在弹出来的付款页面上按下了"确认"。

"赵叔,六串烤翅十串牛油十串腰子!再来两瓶啤酒!"

"哟,今天吃得起饭了?"

"可不是嘛,我傍上大款了!"

蒲熠星笑嘻嘻地去抓郭文韬的肩膀,得到了对方一个中气十足的"滚"字。

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依旧寒风如刀,但他们还是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看得见架在店外的烧烤炉子明亮的火,油脂滴下,滋啦滋啦。炭火烟气哄得人迷了眼,看什么都是一片水汽朦胧。

蒲熠星要了一碟辣椒面,郭文韬舔了舔就直灌开水,"你吃这么辣?!"

"你对四川人民的口味一无所知。"蒲熠星说着,又往鸡翅上抹了一把红艳艳的辣椒面。

"你四川的啊?"郭文韬道,"那怎么跑渭城来?"

"哪里能赚钱就跑哪里呗。"蒲熠星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那你呢?"

"…跟你一样呗。"

两人耍了一轮太极,心照不宣地低头吃东西,他们都感觉到对方有很不愿意提起的过去,而自己也不是来拯救别人的菩萨,就这么维持着表面热乎就好了。

"诶,老板,问个路,"三四个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男人勾肩搭背地往正在烤肉的赵叔走来,"春树小区在哪里?"

"春树小区?"赵叔往边上一指,"他们就住那儿,你问他们。"

蒲熠星和郭文韬诧异抬头,看似领头的问他们道:"你们是那里的住客?那你们认识一个叫郭文韬的不?"

两人更诧异了,郭文韬略略皱眉,"我就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嗐!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儿?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来人的语气立刻变得凶神恶煞,"一个月了!起码还点利息吧!"

郭文韬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还不认?看好了,这是不是你!"那人拿出一张"借条",上面还有郭文韬的身份证,"五万块,一个月利息30%,白纸黑字,别想抵赖!"

"我没有签过这种东西!"郭文韬怒道,"你们哪里买的信息我不管!反正我没签过!"

"那你就是要撒赖了是吧?"那人一拍桌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还,我多的是方法搞你!"

"那报警啊!"郭文韬一把拽住那人衣领,"一个都别想跑!让警察来评评理!"

"你跟我动手是吧?是你先动手是吧!"那人立刻举起双手,朝四周喊道,"大家看清楚啊,是他先动手的啊!"

"好啊,看清楚!正好给警察当目击证人呢!"

"你就是叫警察来也没用!"那人哈哈大笑,"警察是管暴力犯罪的,我们这叫经济纠纷!你就是把人叫来了,也就是让我们不要打架不要生事!现在可是你先动手的!你识趣就赶紧把钱还了,不然明天我就到你工作的地方去提醒你!"

"你!"

郭文韬气结,却见"砰"的一声,一个啤酒瓶砸碎在了那人头上,尖叫声四起,食客们纷纷走避,在那些匆忙离开的身影之间,蒲熠星握着只剩一截玻璃瓶颈的啤酒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人身后,手上鲜血淋漓。

"干死他!"

挂了彩的流氓头头大叫,四个人都冲蒲熠星扑了过去,郭文韬只能也冲上去;郭文韬是想怎么也打不过,赶紧拉着蒲熠星逃才是重点,但蒲熠星却是红了眼,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却狠了心就是要拖一个垫背的,不管别人拳打脚踢,他就是冲着那个带头的打,生生在人家手臂上咬了好几个血淋淋的窟窿;到警车鸣笛传来的时候,其他三人都逃了,他死死抱住他的腰,跑不了了,只能被一并铐上拉到了派出所。

郭文韬的心情糟糕透了,他本来觉得今天会很开心的,领了工资轮班休假,没想到现在一下子就罚了一千块,还不知道要不要被行政拘留—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郭文韬是吧?"来给他录口供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民警,看他一脸青紫的,摇头叹气道,"才出去半年不到又打架?"

"我没有,不是我动手的!"郭文韬坐得板直,"是那个人不知道从哪里买到了我的身份证信息,伪造了借条,还威胁我,我朋友多喝了两杯,看不过才会一时冲动打人,但是,那都是他们先犯法…"

"你那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人。"民警摇摇头,"算了,不说他,就说你。这样吧,你态度好一点,写个检讨书,罚款交了,就回去好好反省吧。"

"那我朋友呢?"

"他?他把人咬那样了,人家不告他蓄意伤人就算他走运了!"

"可是,是那个人先违法的,你们不追究他伪造文件吗?还有,他们还想逼我还我没借过的钱,这事儿又该怎么办…"

"这里是派出所,你们的经济纠纷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果然如那混混所言,民警对此表示无能为力,"你不满意这个借款的话可以跟相关部门投诉嘛。"

"什么相关部门,他就是犯法啊,你们不去查他们吗?!"郭文韬瞪大眼睛,"他们买卖身份证信息,是侵犯他人的权利啊!"

"我还没说你呢,这么重要的身份证怎么能泄露给别人呢,你以后身份证复印件上都要写上仅供什么什么用途…"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你以为我那八年都在学些什么!"郭文韬生气道,"现在是你不知道你要做些什么!"

"你怎么说话呢!现在是你们打架生事…"

"老胡,出来一下。"进来一个人,没穿警服,看起来是个高级一点的警官,他把老民警叫出去,几分钟以后就回来了,跟他说可以走了。

"你们就是年轻气盛,打打架发泄过就算了,不要总那么愤世嫉俗,"老民警虽然让他走,但一路上还是不住地教训他,"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不要乱说话,不要总挑起警民对立,我们基层那么辛苦,还总要被你们这些网络大V污蔑,我们也很为难的。"

"什么网络大V?"郭文韬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蒲熠星?!"

"你们有没有搞错,那疯狗把我咬成这样了你们反而捉我?!"

路过办公大厅,却见那个流氓头头被铐上了手铐带往外面的警车,"你现在是威胁勒索,伪造文件,还有买卖公民身份!老实点!"

"你们…"

那人还在骂骂咧咧,但已经被摁着头塞进警车里,移交上一级公安局了,郭文韬愣愣地看着那辆车远去,连蒲熠星什么时候到他身后都不知道。

"文韬,"他第一次单独叫他名字,"走了。"

"啊?"郭文韬回头,蒲熠星脸上比他更惨,一只眼睛都肿得跟鸡蛋似的了,"走哪儿?"

"回家了。"

也许是受伤了太痛了,蒲熠星脸上再也没有什么表情了,连嬉皮笑脸都没有,郭文韬这才发现,原来他不笑的时候,竟然是那么冷淡无情的感觉。

深夜的风更冷了,还夹杂着绵密密的湿—下雨了。

郭文韬缩着脖子,双手揣进兜里,跟蒲熠星并肩往回走。

这是渭城第一场春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郭文韬总担心院子里那棵瘦弱的木兰树会被冻死,他担心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了都睡不着。

"别煎蛋了。"蒲熠星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下来吧。"

吱呀吱呀的,郭文韬翻了下来,他爬到他旁边,抱着膝盖,他满眼都是疑问,却不说话,就那么一直盯着他看。

"我有时候会给一个网络视频公司写稿子写剧本,算是认识他们主编,然后人家有几百万粉丝,刚刚我让人家帮了个忙。"蒲熠星自觉解释道,"不是免费的,我得给他免费写三个本子。"

"…你为什么打他?"郭文韬却不是关心这个,"不是为了我出气吧?"

"是被你给气的。"蒲熠星哼了一下,哼得太用力,裂开的嘴角疼得他嘶了一声,"再穷也不能卖身份证啊!"

"我没卖身份证!…啊…"郭文韬挠了挠头发,"难道还是车站那个人?"

"什么?"

"就是介绍我工作和这里的那个中介,只有他拍过我的身份证。"郭文韬摇摇头,"可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啊?"

"人不可貌相,别轻易相信别人…"蒲熠星顿了顿,"也别相信我。"

"嗯?"郭文韬想起那个民警的话,"他们说,你不是个好人。"

"嗯,我不是个好人。"蒲熠星哂笑着重复了一次郭文韬的话,"我是个老赖。"

"啊?!"

"我蒲熠星,年方二十六,已经有三家公司,共计欠债六千八百五十四万,法院强制执行也执行不到一分钱,只能把我放到失信人名单去,厉不厉害?"蒲熠星说着,把被窝里的暖水袋掏出来塞到郭文韬怀里,"你不是总问我是干什么的吗?我什么都能干,也什么都干不了。只要是我名下的账户,每个月超过四川最低工资线的钱都会自动划扣还债。你知道四川的最低工资标准是多少吗?"

郭文韬还在想他是不是又耍太极敷衍他,直到最后那个问题才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一小时19.6块,按照五天八小时工作制,一个月3449.6元。"蒲熠星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把自己裹住,"我这辈子,账户里都不可以有超过三千四百块钱。所以我只能去打零工做兼职,现金交付他们奈何不了我啦~"

"你…你做过这么大的生意吗?"郭文韬简单得两点一线的生活实在想不出来他那么年轻怎么能欠那么多钱,"那你,你也挺厉害的…"

"可不嘛,我超厉害的。"蒲熠星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搞明白了,你能安心睡觉了吧?别翻来覆去了,晃得我都睡不着了。"

"嗯,晚安。"

对比平日,今晚蒲熠星可以说是十分坦白了,郭文韬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质问别人的过去,人有三衰六旺,做生意亏了就亏了,也只能埋怨自己运气不好…

可是,他真的是做生意亏了钱吗?

我生你的气。他说。你怎么能把身份证卖了呢?

碎裂的玻璃,淋漓的鲜血,满嘴的血肉。

郭文韬嗖地跳了回来,吓得刚躺下的蒲熠星又扯到了嘴,"干啥呢,这位大侠,陪聊不陪睡呀?"

"你怎么不让那个大V朋友帮你呢?"郭文韬说,"你能让人查那个流氓,你也能让他们查那个冒用你身份开公司骗钱的人啊!"

蒲熠星一张五颜六色的脸靠在花色老土的枕头上,他定定地看着郭文韬的眼睛,屋里没有开灯,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一直都觉得郭文韬的眼睛很漂亮,大而有神,眼角悄悄带了点勾儿,总有一阵似笑非笑的友好意味。

只是不知道还能起到点灯的作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挪了挪发痛的后背,转过身去背对他,一言不发。

乌龟又躲回壳里了,郭文韬轻叹一口气,正要爬上去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很轻淡的话。

"告不了,"他说,"那是我爸。"

蒲熠星的故事说出来大抵会让人觉得他在卖惨。

父母离异是悲惨原生家庭背景的标配,性格强势的律师母亲挣到了抚养权后没能兑现自己"平衡好家庭和事业"的诺言也能宽慰这是女性独立的代价,再到后来,八岁时母亲改嫁了一个家境富裕的商人,各种文件把自己从头保障到脚,也没抵住生产那一趟鬼门关后,他的故事才开始有点值得一听的痛苦;

弟弟千难万难地保住了,继父老年得子视之若掌上明珠,连续弦都拖到了弟弟四岁多才娶,生怕弟弟太小了受了欺负也不会说,而蒲熠星听话懂事,把弟弟带得活泼可爱又温文可爱,继父摸着他的头说谢谢你对弟弟这么好,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去找真正有血缘的父亲。

据说他还给了一笔钱给他的亲生父亲,以免他在接走蒲熠星的时候露出太多的不知所措。

其实蒲熠星和他父亲长得很像,包括那很艰难才能建立对人的亲热的性格,他面对已经十年没见的儿子,左右应付了几个月,正想问他喜欢哪所寄宿学校,突然发现他趴在桌子边上,给他重新组建家庭所生的女儿讲作业,而她竟然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蒲熠星从小就很懂别人需要什么,而自己能给对方提供些什么。

于是他在这个家待到了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生日,四月,他父亲说祝贺他终于长大成人,要给他一个男人该有的东西,那就是权力—他给他一个公司的99%的股份。

蒲熠星不是傻瓜,但他当时想得到的最坏结果也只是亲生父亲也要抛弃他了,这和他继父给的那笔钱是一个性质的。

然而他那时候还是太天真了,他根本不知道一家公司可以搞出多少让人咋舌的操作。

再后来,他在高考前夕被债主请的追债公司切了电话线,门窗都用锁链反锁了,他被困在了家里,他们说供出你爸在哪里就给他开门;他哭,他喊,他跪下了给他们哀求,可不可以先让他考完试再说,但是他们并不在乎一个男孩绝望的哭嚎—不能怪他们铁石心肠,你追过几年老赖的账以后,心肠会比他们更硬。

最后他靠门板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到了九点—开考了。

他擦了擦脸,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把自己淋了个透,换了一身衣服,穿好鞋子,对门外的人说,我反正已经考不上了,要不你们现在开门,我们去法院商量个处理方法,要不我现在去厨房拿把刀,一点一点把门砍开,然后再砍谁我就说不准了。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骇人,过了几分钟,铁链哗啦啦地落地,砸碎了他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你有好多种说法去责备他不懂事,责备他为什么不求助警方,为什么不求助妇联,为什么不求助媒体,为什么不求助法援机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但是那时候他得到的拒绝的理由都很简单—你成年了,你不是孩子了。

你该自己负担起这一切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了,他打着日结现金的零工,睡着日夜颠倒的觉,吃着不健康的食物,戴着耳机打便宜的网游,听盗版下载的音乐,听耳机里那人唱"大梦一场三千载,疏狂放歌死便埋"。

反正其实他早已经死了,埋哪里都无所谓了。

"文韬,今天有几个大包厢都有派对,酒水记得复核不要送错…文韬?"

"啊,我听着我听着,对不起。雯姐。"郭文韬猛地回过神来,连连鞠躬道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查三遍酒水单再送的。"

"…你今天怎么了?"雯雯诧异地看着他,"昨天不是放假了吗…唉,你这脸也是,和女朋友打架了?"

"没有,不是,摔倒磕的…"

"那收拾下精神,开工了啊!"

"好!"

郭文韬打起精神应了一声,却又再雯雯转身离开后叹了口气。

其实前天夜里打的那架属于轻伤,只是破了些皮,但蒲熠星的态度就真的让他憋出内伤了。他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告不了,那是我爸"以后就不说话了,又缩回他的棉花乌龟壳里了,他扒拉了他两下,他喊疼,他又没敢继续扒拉了;更可气的是他睡醒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还跟他说下雨了要不趁机把院子洗一洗。

洗院子?他只想把他摁水里把他脑子洗一洗,看能不能冲出来三言两语。

郭文韬的沉默寡言是他真的不善言辞,但蒲熠星看着巧舌如簧,仔细分辨,却是什么也没说—这是一种礼貌的疏远。

可明明他刚刚才眨着弯弯的眼睛问他,我们是在一起吗?

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郭文韬揉揉眼睛,破了的嘴角还扯得疼,他捞了一块冰捂了一下,就收拾心情工作了。

新年刚过,还有很多人捉紧元宵前后最后放纵,郭文韬又一口气忙到了凌晨五点多,到下班的时候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而雯雯坚持这是他眼皮肿了,不是她安排排班不合理导致的。

"下次让女朋友别抓那么狠…哦,不对,下次摔倒别摔那么狠。"

雯雯抛着媚眼调侃他,他好想反驳一句"真的不是我女朋友,那是一个让我还五万块钱的混混流氓",但他还没有困到这么失智,他还想顶着恭顺良民的模样在渭城生活一阵子,所以他只能呵呵两声,揉着眼睛走出KTV的大门。

有一个包厢的客人也兴尽离场了,他们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在门口道别,一些喝醉了人嚷嚷着还要续摊,被另一些清醒的人架着往车里走。

"好,今天就你了,你跟姐姐回家吧!"一个醉眼朦胧的女客人还没有从刚刚的场景里抽身,捉住路边一个长相清秀的男人就嘻嘻笑道,"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嘿嘿,姐姐你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可我今天已经被人包啦~~"

"啊,谁呀,我给,给双倍…诶?"

"对不起,刘小姐,你喝醉了,这不是我们的服务员。"郭文韬快步上前,把女客人做了水晶美甲的手挪回她自己肩上,"司机大哥你照顾一下…"

"好呢好呢,小姐,咱们回家了!"

刘小姐家的司机也一脸抱歉,一边就把刘小姐送到车子上了,郭文韬看着车里离开,才转过头去皱眉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来接你下班啊,"那个一脸五颜六色但好歹眼睛消肿了的男人就是蒲熠星,他笑嘻嘻地指了指路边一脸草绿色的单车,"这次不是共享单车了,是我们的专属车!"

"…你哪里来的钱?"郭文韬还在生气,"昨天才被罚了几千块呢!"

"所以我这不就来请罪了嘛。"蒲熠星拍了拍那辆还闻得到新刷油漆味的单车,"你看这个!"

"…这啥啊?"郭文韬凑过头去,却见车身上画了一匹白马,头上戴着一顶诡异的头纱,正拉着地球奔跑,"流浪地球诡异版?"

"什么啊,你再看清楚一点!"蒲熠星顾着腮帮子,"只是它的名字!"

"…你别跟我说它就叫玛莎拉蒂。"好一个马,纱,拉,地,郭文韬猜出来了都被冷到了,"太敷衍了吧,大哥!"

"时间紧任务重,你就将就一下嘛!"蒲熠星笑嘻嘻地,"不然我改天到你们这里上班,接待几个姐姐就能买真的了…"

"你做梦吧,老板不收来路不明的人。"郭文韬自己也算不上光明正大,可气在心头就言不由衷了,"别闹了,回家了,我困死了。"

"那你坐后头,我发誓绝对不会把你甩地上。"

"那是因为我不会像你那样,人猿泰山!"

三催四请地,郭文韬还是坐上了单车后座,尽管蒲熠星还是一句他想知道的故事也没说,但他还是原谅他了—蒲熠星很擅长在你需要什么的时候给你提供什么。

至于需要和想要,那就是是两回事了。

单车沿着微末的天光在人工湖边留下一串咯噔咯噔的声响,岸边的垂柳淋了一夜春雨,抽了嫩绿的芽儿,枝条还没到能抽人的柔韧,软绵绵地人的头顶或是肩头拂过,郭文韬突然想起了"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还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于是他往前挨了挨,也不管他喊疼喊痒,靠在蒲熠星背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还在读高中,他数学和英语都很好,唯独语文不怎么样,写作文只能靠背诵名言名篇生搬硬套,但那么多年过去了,他数学公式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偏偏是这些诗词歌赋没能忘掉,总在他泛起些什么情绪的渣沫时涌进脑海里,伤春悲秋得完全不受控制。

那么现在他悲的伤的,是谁的春秋呢?

吱呀吱呀的链条声在颠簸过一段石子路后停下,蒲熠星单脚撑地停住了车,侧过身来扶着郭文韬的头,小声喊他,"起来啦,到家了,郭文韬,起来了。"

"…"对方没有反应,往后的头颅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不像是装的。

"起来了,到家了…郭文韬…文韬…"

"…"

"韬韬!"

郭文韬猛地张开了眼睛,好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双眼圆瞪,嘴角往下,紧紧咬着的后牙关让本来就瘦削的脸颊显得更凹陷了。

然后两行眼泪就从他眼睛里滑了下来,他紧抿就唇,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他,眼泪也就那么地流。

蒲熠星愣了愣,他第一反应是抬手,但抬到了中途他就放弃了—他知道郭文韬一定会把他的手打开的。

"你想干什么?"蒲熠星无奈地问,"有的事情你知道了也没用。"

只会让我再痛苦一次。

"我才想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郭文韬跳下车,踢了踢那大概是几十块从二手单车店淘回来的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老旧单车。

"…我感觉你想要一个朋友,但不是好朋友,更不是挚友,所以我给你了。"蒲熠星还是叹气,"你不想要的话,那我收回来就是了。"

"你别自说自话!"郭文韬火了,"架是你打的,人是你伤的,钱是我赔的,现在却成我想要了?那你话都说完了,都成我的错了!"

"所以你在不满什么?"蒲熠星哭笑不得,"要我还你钱吗?"

"对!还钱!"郭文韬都要气急败坏了,"一百八十一块三你都能算出来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该还我多少钱吗?!"

"…不好意思,太多人排队,下辈子请早了。"蒲熠星敛起了还带着些许人气的表情,他咔一声把单车的脚撑拨下来,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郭文韬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快步赶上他,堵住了门不让他进去,"我不是…"

"别说了,"蒲熠星打断他的话,"郭文韬,你记住了,我不是一个好人。"

"…"

"不要跟我混太熟了。"蒲熠星推开他,"晚安。"

郭文韬被他推到了门廊外,一滴水珠刚好打落在他眼睛里,他眯着眼睛抬头,又下雨了。

绵绵密密的雨给天空织了一张灰暗的网,把院子里那棵木兰树笼罩在一片孤单冷清中。

郭文韬觉得它可能发不了芽,开不了花了。

蒲熠星是被一阵香味饿醒的。他迷瞪着眼睛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跟郭文韬生了一把闷气就窝进被子里装死,一下子睡过了半天,难怪这么饿。

上铺没人,门虚掩着,香味是从门外传来的,他抓过外套披上,下床去往屋外走,一开门,就看见郭文韬在院子里架了个烧烤架,滋啦滋啦地烤着肉。

"起来啦?"他朝他笑笑,"我跟赵叔借的烧烤炉,你赶紧过来吃两口,傍晚就要还给他。"

…怎么说呢,要拿下一个男人先要拿下他的胃,这句话多少是有点道理的。蒲熠星很没有骨气地揉着眼睛装迷糊,"什么啊,烤肉这么奢侈呢?"

"不是害你被打了嘛,当赔罪了,"郭文韬把猪五花翻个面,指了指旁边的一把塑料凳子,"但是吃过这顿,后面就要靠你救济了。"

"这么大方啊?"蒲熠星揣着手坐到凳子上,从下往上抬眼打量他,"我只能救济你一箱红烧牛肉面。"

"…你别又拿零售价骗我就行。"

"嗐,让我赚几毛钱都不行哦?"

蒲熠星习惯性地反呛一下,就捧起碗来叼着筷子往烤肉架上张望,郭文韬一边往他碗里放烤好的五花肉,一边把地上一堆冒着闷烟的树叶踢开,却见一片到处是水洼的泥地中突兀地露出了一块干燥的热坑,他蹲下去掘出来两个烤红薯,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地挪騰,好不容易把红薯挪到了凳子上,才搓着手指捏耳朵尖。

蒲熠星被他这举动逗笑了,"你一整天就捣鼓了这些?"

"雨下了两小时,好不容易才把这块地烘干的,把通讯处的物资都烧光了。"郭文韬哼了一下,仿佛威胁,"所以这位同志,你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革命成果,以后我们通话就靠心灵感应了。"

蒲熠星咯咯笑道,"没事,我们可以去渭城高中补充物资。"

"高中?"

"刚开学,为了给学生找回寒假里丢掉的做题感,这一周都安排的考试,然后上学期的卷子和复习资料肯定也会大批大批地扔,我们去捡就好了,不用买旧报纸。"

"好呀。"郭文韬也坐下,他拿起没那么热了的红薯,撕掉皮,吁着热气咬了一口,口齿不清,"试卷空白地方多,可以多写点字。"

"…嗯。"

可以多写点字,那就是有更多的话要写。

蒲熠星瞥了郭文韬一眼,没接话,他拿起一片生菜叶子把烤肉包起来就往嘴里塞,发出满嘴咔嚓咔嚓的脆响。

郭文韬是个聪明人,他想,既然只是想要一点火焰的温暖,就不要去计较这火到底是烧的高级荔枝木还是烂湿破树叶了。

他说了他会给他一个朋友,那他就接受了。

如此便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当作没发生过任何争吵,依旧保持着嘘寒问暖的日常,不越雷池一步地把话题围绕在茶米油盐上;"玛莎拉蒂"成了郭文韬的专用座驾,他晚班的时候不用再干等半小时的夜间巴士了,除了偶尔会被同事诧异车身上诡异的图案,一切都回到了正规。

三月上旬,学校开课,公司上班,来KTV通宵包房的人少了,郭文韬晚班也没那么忙了,偶然一次他看见后厨把自助餐区剩下的意面倒掉,他询问可不可以让他打包回家自己吃,得到了应允后,打开了一条节省饭钱的新道路—他和蒲熠星被罚了钱,已经吃了两星期泡面,都快吃吐了。

但蒲熠星在省钱这方面可比郭文韬要极致多了:他干脆就跑到了KTV来,直接在店里吃了。

"你这里还有暖气呢。"他瑟缩在等候区的沙发角落里,理直气壮地掏出手机充电器插到充电口上,"你去忙,我自己玩游戏就行。"

"…你这语气整得我像一个带孩子上班的单亲爸爸。"

"那你还不去给孩子拿点吃的?"蒲熠星眨巴着眼睛,扁着嘴巴可怜兮兮,"孩子都快饿死了。"

"…你到员工休息室去。"

在店门的话,雯雯一定不高兴,郭文韬只能把他"藏"在休息室,但一天两天能瞒住,一个星期了雯雯还没发现的话她就是瞎子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很容易啊。"雯雯像班主任一样把蒲熠星和郭文韬拎到走道上训话,听了他们没钱吃饭的问题以后,抱着胳膊笑道,"我们也招兼职的,不过就是要做些特别的工作安排的那种,你想上班吗,想的话留个联系方式,有安排的时候我叫上你。"

蒲熠星愣了愣,不解地转头看郭文韬,郭文韬垂了垂眼睛,拿尾指比了个亲热的手势,收获了对方的瞳孔地震,"你也做吗?!"

"我没有!"郭文韬连忙摇头,但也不好扫了雯雯的面子,"这里人才那么多,哪里轮得到我!"

"哦…"

蒲熠星若有所思,他没有给雯雯确切的回复,他只是笑嘻嘻地说感谢雯雯认可他长得帅,又说找郭文韬就能找到他,便打了个哈哈躲了过去。

雯雯是听明白了蒲熠星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哪天郭文韬愿意服从安排那他也无所谓,但在郭文韬低头前他不想先走这一步。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两个"室友",让他不要再来店里了—她没禁止郭文韬打包剩下的饭菜。

至于郭文韬有没有听懂,那她就不知道了。

春寒料峭,春雨连绵,他们迎来了和吃不上饭一样紧迫的新问题:屋角漏水,不甚猛烈的春雨一层层地渗了进来,在四个屋角都晕开了黄黑的霉菌,房东是绝对不会对一个六百块月租的房子投入一分钱,于是熬过了中小学开学第一周以后,蒲熠星就带着郭文韬到渭城高中外面去收集"战略物资"。

"你挑那种黄黄旧旧,像草稿纸那样的,不要那种滑溜的乳白色的正规试卷。"蒲熠星指导着郭文韬如何从一大堆满是黑蓝红笔迹的试卷里翻出有用的,"那种才好吸水,光滑的纸面扫过胶水,不怎么吸水,普通的A4纸也行,但那种带塑封的辅导书就不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虽然领教过很多次,但郭文韬还是忍不住为他广博又杂乱的知识体系惊讶,"印刷你也懂?"

"我干过废品回收。"

"…哦。"

郭文韬识趣地打住这个话题,不再往能扯到他工作属性特殊的话题上,他专心地挑出能用的纸张塞进蛇皮袋里,最后两人用"玛莎拉蒂"运回了三大袋废纸—真是可怜的中国学生。

要是他们知道此刻一位住在300块月租的烂尾楼里、拿着三千不到的KTV工资的男子正在拿着他们的试卷皱眉,可能会觉得自己更可怜。

"这不就是等差数列嘛,套公式都不会…"

蒲熠星花了25元巨资在拼多多上买了一桶防水乳胶,正蹲在屋角调,负责把试卷展平垒成一定厚度的郭文韬叠着叠着就忍不住嘀咕,指出试卷上的低级错误,"这题用排列啊,怎么会是组合,顺序是有影响的啊…"

"郭老师,这孩子还有救不?"听到了郭文韬的念叨,蒲熠星转过来看着他,眼角弯弯,"能上个二本吗?"

"我看悬,不然还是补个课吧?"郭文韬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节课一百,单独辅导,得抓紧啊,还有不到…嗯?"

"怎么了?"郭文韬突然双眼圆瞪,也不演了,蒲熠星好奇地凑过去看他视线所在的方向,"这什么啊?"

"这位爸爸,孩子成绩落后的原因找到了。"郭文韬把一页夹在两张试卷之间的信纸抽了出来,"不要早恋,讲多少次了,这都影响学习了啊!"

"啊?!"蒲熠星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信纸一角快速地扫了两眼,"嗐…谁上学还没收到过情书嘛,他爸我一抽屉一抽屉地收,不影响不影响。"

"…我还一箩筐一箩筐地收呢,"郭文韬撇他一眼,"看都看不过来!"

"胜负欲要不要这么强哦?"蒲熠星咯咯笑,把人家小女孩写的情信折成一只纸飞机,朝窗外扔了出去,飞机滑出流畅的线条,飞出了好远,"男人没良心啊小姑娘,看都不看就扔了,还是搞学业比较靠谱啊!"

郭文韬好奇道:"那你都会看吗,那么多小姑娘你怎么回应呢?"

"不看就不用回应了。不是说了吗,男人没良心。"蒲熠星被纸飞机拉远的视线收了回来,转向了郭文韬,他略略歪了歪头,泛起一个坏笑,"而且,谁跟你说都是小姑娘的?"

"…那我也收过别的,有什么了不起的。"郭文韬心里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一个"不能输,不能怂"的声音,"我起码还都看了呢,不像你,浪费别人感情。"

"我觉得看了才是浪费别人的感情,"蒲熠星道,"不喜欢就不要给人家希望。"

"…那你是不喜欢男的,还是不喜欢女的?"

"…"

蒲熠星回正了头,脸上惯有的嬉皮笑脸都敛了起来,好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他抓过几张试卷,拿起乳胶刷"欻欻"抹上两层,啪叽一下糊到了墙角上。

郭文韬觉得自己大概又越界了,只能默不作声地继续摆弄试卷,他整理好一沓,递到蒲熠星手里对方接了,继续啪叽啪叽地把那些肮脏的霉菌痕迹盖上。

把整个屋子发现了的漏水处都补了一遍,已经到傍晚了,他们还是泡面对付了晚餐,早早缩在被窝里,赶在夜色还没有太寒凉前把被窝捂热。

时间还不到九点,蒲熠星玩游戏没有用手机,游戏的音乐和厮杀的声音激越有力—也许正是感染力太强了,往日没什么欲望的郭文韬也被煽动了起来,他从上铺伸出头去问他玩的什么,他回答了一个手游的名字,他又缩回去自己研究了。

游戏下载到一半,忽然来了一条微信,却是雯雯的信息,她说下周日有一个阔太太要为闺蜜搞生日会,问他要不要"打兼职"。

他突然就不想打游戏了。

"喂,"他在上铺跺了跺床板,"雯雯找你,微信转发你了。"

"哦。"

"…你去不去都要给人家一个回复吧。"蒲熠星只是应了一声,游戏的声音就没有中断过,郭文韬忍不住继续跺床板,"你别让雯姐不好安排。"

"哦。"

"哦","哦"什么啊?

郭文韬终于还是掀了被子,蹿到了蒲熠星被面上,"你哦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好'的意思吗?"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是不是?"蒲熠星这才放下了手机,他掀起一角被子让郭文韬把脚转进来。

"你怎么能答应啊?!"郭文韬急了,连连比划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手势,"就是,他们就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但是也会玩,就是,你知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啊!"

蒲熠星看着他乱挥的手笑道,"我知道啊,可这不是揭不开锅了嘛。"

"你根本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郭文韬更急了,"你是没见过…你别这么天真…不是什么都能卖…要是个男的你怎么办?!"

蒲熠星忽然笑得更开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卖过呢?"

"…你不要乱开玩笑。"郭文韬动作僵住了,嗫喏着把手缩回袖子里,"很吓人。"

"文韬,你是不是又忘了?"蒲熠星做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回上铺去,"我不是个好人,不要跟我混太熟了。"

"对,反正你总有理。"郭文韬猛地往被窝里蹬了一脚,踢得蒲熠星五官都缩成一团,他才气鼓鼓地爬回上铺,拉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哎嘛…还好踹的是肚子…

蒲熠星咳了两声,顺过了气来—但他知道上面那个肯定一晚上都不会顺气的了,他干脆也不睡了,插上了耳机继续打游戏,看他什么时候来继续找茬。

但游戏玩多了也很难不犯困,不知道几点的时候蒲熠星还是没熬住,歪在被子外枕着胳膊就睡着了,等那如约而至的春雨又闷了一声春雷,他才揉着眼睛抬起头。

这一抬头差点没把他吓出心脏病。

却见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影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一双眼睛在闪过的雷电中显出了水蒙蒙的雾气,红通通地盯着他的脸,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妈呀,吓死我…"蒲熠星拍着胸口坐起来,伸手去拉他,却发现他浑身冰冷,他愣了愣,问道,"你站这儿多久了?"

"…你是不是?"郭文韬没动,凝着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没头没尾地问道。

"啊?"蒲熠星没反应过来,他握住郭文韬一只攥成拳头的手,"你怎么这么冷?…你快回去…"

"你是不是嘛?"郭文韬往前一步,单膝跪在了他床头,"你是不是?"

"…我都搞不懂你在问什么。"蒲熠星眉头紧皱,他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看清楚了郭文韬的神情。

现在的他就像第一晚来到这里的时候,对一切都抱着极大的好奇和警惕,极度渴望被人接受,又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底细,浑身都散发着"你来救救我但是不要让我看出来好不好"的倔强的脆弱。

—于是他只好叹口气,和第一晚一样妥协了。

"…不是,我不是要答应雯雯姐,我也干不了那事儿。"蒲熠星捋着今天的对话试探着哪个才是郭文韬想要问的问题。

郭文韬没做声,似乎不是这个。

"…我也没卖过,不是,我是试图过的,最艰难的时候钻了牛角尖…但是对方不敢,我看着太像未成年了,怕我仙人跳,后来过了那个牛角尖就没想过了。"

郭文韬还是没做声,但他脸色好像好看了一些,他跪在床板上的那条腿放低了,挪着身体坐到了他床上。

"…我不喜欢男人。"那就剩下这最后一个问题了,"但我也不喜欢女人…我觉得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能知道别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又可以从中交换些什么…我不知道电视剧上演的那种什么都不图的喜欢是什么,我懂不了。"

"郭文韬,我懂不了。"

"我也不懂。"他终于说话了,他眨了眨通红的眼睛,滑下来一滴也许只是太久不眨眼才酸出来的生理意义上的盐水,"无所谓。"

"啊?"

蒲熠星没理解,发出了疑惑的一声"啊?"。

郭文韬没理他,他往前爬了两步,凑过去吻他;蒲熠星眨了眨眼,往下一躺,拉起被子,把人卷进了怀抱里。

太冷了,郭文韬想,哪怕是虚假的温暖,也得先借来挡一挡。

屋外春雨延绵,密密麻麻,绵绵缠缠,不知起处,不知终点。

06

郭文韬从羁留所转送至正式的监狱之前,也有过一段焦虑的时候:越是秘密的场所越惹人遐想,遐想很容易就变成瞎想。关于监狱的各种传言,比如强奸犯是最受鄙视的会被大家欺负,比如你不找一个大哥罩着就无法生活,比如长得好看的犯人就是免费的妓女…如此这般,足够让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少年夜不能寐。

但真正住进去了就会发现那真是想多了,在摄像头密集到恨不得厕所也安装上的空间—而上厕所是要打报告的,一次只能一个人出入—作息从早上七点半安排到晚上十点半,集体行动集体监视的生活,每个人距离性生活最近的时候大概就是自己躲进单格厕所里解决,还不能超过五分钟,不然就会被警卫拍门警示。

郭文韬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的长期外部压力导致他性意识唤醒延迟,才会对蒲熠星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执着。

不,才不是莫名其妙的。

漆黑中,寒气从被子掀开的角度里丝丝缕缕地往里钻,蒲熠星把他抱紧了,连着他急躁乱摸的手一并压住,下巴抵在他肩上,干燥的唇摩擦着他的颈侧,小声地重复着"可以了别闹了"。

他的声音轻柔中带着诚恳,却不像情人的呢喃,而是对哭闹的婴儿的安抚—郭文韬突然明白自己的委屈都是从哪里来的了:他对他很好,可他对他的好只是一种类似幼儿园老师给孩子一颗糖果让他不要吵闹,好让自己能够安生歇息一会儿的好。

"…我不是小孩儿。"郭文韬使劲挣开他的手臂,他抬头,刚好一道雷电闪过,显得他望向蒲熠星的这一眼格外凌厉决绝,"你亲亲我。"

"…"

蒲熠星好像叹了口气—他总爱用这种"拿你没辙"的神情叹气—他扯起被角,遮去屋外风雨弥漫的微光稀音,轻轻印上对方的嘴角。

郭文韬猛地摁住他的后颈往自己一拉,结结实实地把嘴唇抹了上去;对方十足十地惊讶了一下,紧闭的牙关都松懈了一分,他趁虚而入,舌尖顶开牙齿,破罐子破摔一般胡乱舔咬,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他好像听到了蒲熠星一下用气息带起的笑,他觉得他在嘲笑他没有经验,于是脸都热了三;但此时他是绝对不会再给他巧舌如簧辩驳逃脱的机会了。他紧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试图去寻找他也一样情动的证据。

但他被扼住了手腕,而后主客便交换了位置;对方从舌尖开始反击,卷住尖尖儿的一点嫩肉,柔腻地贴上去共舞,像在贫民窟中跳起缠绵的华尔兹,摇曳的裙角缭绕着转换战场,扫过他口腔里每一分温热的角落,又在舌底勾缠,惹得人足尖脚踝都紧绷;郭文韬紧闭着的眼慢慢放松了,眼角里漏进来一点点光,好像能看见对方的表情。

干啥呢,小孔成像吗,那距离也不对啊?郭文韬的理科知识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惹得自己都笑了起来,也许是都被自己脑补的戏谑语气"幻觉,一切都是幻觉"气笑了,甚至都笑出了声音。

唇上的温度离开了,他看见蒲熠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绝对不可能想到此情此景郭文韬竟然在想周星驰式的荒诞电影,于是只能疑惑难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为什么对方会笑得如此情真意切。

郭文韬还是笑,但这次他弯着嘴角,贴了回去,学着他的节奏,主动去勾他的舌。

来回痴缠的亲吻从好奇的试探逐渐滑向往色相情欲的索求,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摩挲,彷如抽插般地突入喉间,反复捣弄起泽泽的口津,无暇吞咽,顺着嘴角滑下一片黏连。缺氧的晕眩激发了生物的求生本能,只能赶在窒息前分开,鼻尖抵着鼻尖地喘息。

但雄性生物在死前会有最后一次勃起—繁衍也是生物本能。

冷空气丝毫不解风情,两人紧紧拥抱着彼此以防对方被冻着,他们小心翼翼地腾挪,扯下花色老套的睡裤,让半硬的欲望毫无掩饰地抵在一起,握住了,密密绵绵地厮磨。

"不,不行了…"郭文韬一边胳膊缠着蒲熠星的背,一边手下就按住了对方的手腕,"要弄脏…"

"没事。"蒲熠星贴着他的耳,还是用气息在笑,"我们有两张床。"

蒲熠星本意就是羞他一下,却忽略了此时郭文韬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往他耳朵里哈了一口炽热又潮湿的气息,便觉得挂在肩上的胳骤然收紧,一阵猛烈的哆嗦,黏腻湿滑的浊液落满了两人腿间。

郭文韬放开他,躺在床上喘气,他把胳膊横在眼睛上,似乎是要挡住自己难堪的模样;而蒲熠星也没动他,让他独自冷静。

被子快速地掀了一下,一小股凉意灌进来,郭文韬全凭反应往上一捉,捉住了正要起身的蒲熠星,"你去哪儿?"

"我去解决一下。"蒲熠星揉了揉他的额发,郭文韬莫名地觉得他在取笑他,"不然你真要买我啊?"

"…我买你。"郭文韬撑起身来,八爪鱼一样扒住他往回扯,"六千八百五十四万对吧,我买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蒲熠星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得上不知所措的语气,但郭文韬很受用,"我知道,分期付款嘛,我们一起向法院表示还款的诚意,恳求停止计算利息,我们现在二十六岁,一直到六十岁退休,分三十四年还清,那就是每年二百零一万五千八百八十二元三角五…"

郭文韬没来得及说完他的还款计划,对方已经堵了回来,一反刚才的缠绵悱恻,疾风暴雨般亲吻着他,一口气攻城略地,全然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他知道他在阻止他说出更多傻话。

蒲熠星不是怕他说了什么傻话,而是怕自己信了他那些傻话。

我知道你此时此刻说的是话是真心的,那它即便不能恒久,也已经足够了。

没有润滑用的东西,全靠着耐心的水磨功夫一点一点地推进。

春寒夜冷,蒲熠星怕郭文韬着凉,只把他睡衣卷起一半,轻轻重重地摩擦他的乳头,激起微辣的痛快;温热的舌面蜻蜓点水地抹过,确认已经勾起了硬实的情欲后便一路往下,直到还带着浓烈檀腥的腹下三分,才扯掉他还挂在腿弯上的内裤,按住他不安分乱蹬的腿,带着些许威胁的力度含住了,挤压着最敏感的顶端,摸进他发抖的大腿内侧,顺着瘦直的曲线往里探。

郭文韬脑子里乱糟糟地炸响了一处又一处,他两手都按在了蒲熠星肩上,却不知道是要他含深些好,还是推开他好:前面的快意和后面的艰涩如冰火两重,他无法控制地往上挺身,想要得到更多,而每次松紧之间,摩挲着他的指尖便更深入一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加了一根,深深浅浅地揉按,轻轻重重地搔弄过敏感的地方,带起陌生又强烈的快感;每次他都被摸得塌下腰去了,又被一阵激烈的吮吸激得腰背紧直;如此往复,直到他硬得涨红肿实,也软得如水如绵,他才松开了嘴,抽回了手,拉开他的腿,把自己缓缓埋进去。

前戏做得十足,郭文韬没感觉太大不适,反而蒲熠星的脸色变得有些扭曲和狼狈,他一手撑着床板,一手仍握住他不时抚弄一下,竭力控制着什么九浅一深的节奏,咬牙切齿,如临大敌。

郭文韬想笑,是一种从胸口里溢出的热暖烘起的笑,他勾住他的腰,把他紧紧握住床头铁杆的手拽到自己身上,抱住了他,"没吃饭吗,用点力。"

"…你知不知道一个成语叫自作自受?"

蒲熠星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说完了这句话。

但也就是这么一句话了,话音刚落他便环住了郭文韬的背,半抱起他,把他往自己身上扣,身下顶撞的角度和力度陡然深切了起来,弄出阵阵肉体拍打的声音,在厚实的棉被中闷闷地响;郭文韬一时嘴上得逞,这下是嗯嗯啊啊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扣住他的肩,迎着他把胸膛贴上去,让两颗跳得激动的心隔着薄薄的皮肉共鸣。

郭文韬前面已经射过一次,这次又被玩弄得久,被抵着敏感点抽插了一会又想射了,但蒲熠星却摁住了他,咬着他耳垂吹气,"这么快又要射,哥哥不太行哦?"

"…"

完蛋了,好像玩笑开过了…

郭文韬扁着嘴,讨好一般亲蒲熠星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挑拨舔弄,直到他感觉到嘴唇下那抹薄红翘了起来,才挺着腰示意索取,而对方也实在太好哄了,从善如流地接住他撒娇般的吻,大度地给予了对应的爱抚,指尖打转摩擦,身下也配合着顶撞,渐渐便觉得掌心湿滑了起来。

第二次射精没有第一次的急重,绵绵缓缓地溢出来,清透了些许的体液从指缝间挤出,郭文韬抱紧了他的脖子,后面也一并颤颤抖抖地收缩;蒲熠星用力地揉弄着他,给他更大的刺激,也沉下了全副心神,闭眼享受对方急切的绞吸。

情欲在黑暗中急速爬升,如烟花般急速在夜空中挺进,最后达到顶峰,砰一声炸开漫天繁花,也把自己炸了个粉身碎骨。

高潮时两人都紧闭着眼不看对方,却摸索着对方的体温接吻,无声无影,宛如一种秾软涩秘的默契。

整个春天的末尾,他们都捉紧了时间做爱。阴雨连绵的夜晚也好,阳光晴好的白昼也罢,他们拥抱、亲吻、爱抚彼此,晃动的铁架床戳得发软的墙皮一片一片地掉,磨出前后错杂的线,像测量某些数值的刻度。

郭文韬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就头脑发热开了这个头,是受够了蒲熠星似是而非的挑拨,还是自己也早就见色起意—每次趴在床上看蒲熠星穿衣服,他都忍不住往他那雪一样白的背上再抓上两把—这种自我检讨一般的"复盘"最终也会因为缺少重要证人的参与而陷入自言自语和再度架构,每多想一次,他心里的蒲熠星的"人设"就更丰富了一分:

他是温柔的,毋庸置疑,还是个陌生人的时候他就会笑眯眯地听他说话,会给他珍贵的小布丁预祝他面试成功;

他很会讨好人,这需要花点心思才能发现:这十里八方的叔叔阿姨公公婆婆都很喜欢他,平日里怎么损他游手好闲,一旦有什么赚钱的门路都第一时间通知他,食店老板对他蹭点小饼干小糖果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非常聪明,极其擅长调动资源,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能第一时间想到补救方法,屋漏了会想到用废弃试卷补墙,院"墙"倒了知道找废品收购站换新铁皮,甚至用十盘棋给院子里的那棵奄奄一息的春树赢来了一个退休园林管理处大爷来看病;

他有些悲惨的过去,大抵和原生家庭有关,导致他不想谈论,但他在公园遛弯时看见草坪上一家大小野餐的身影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只会摇着不知道哪个大爷棋友送他的大葵扇,笑得贼坏地跟他说但凡我们有一个能生,每个月的大头消费就是安全套;

但他是关心他的,他愿意为他花比旁人更多的心思,他的省钱小妙招能出本书,可他愿意花钱买一辆只有他用得上的自行车,会呲着牙炫耀自己抢到的城市公众号免费探店试吃券,带他走半个渭城吃一顿新概念杭帮菜,然后把肉最多的那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们四川人不吃不辣的菜。

也有的时候他非常烦他,比如他睡相很差,前一分钟还抱着你喊宝贝,睡着了立刻退回乌龟模式,手脚一团就要往被窝里缩,好几次差点把他拱到滚下床,他气急败坏地掀开被子想揪着他骂一声渣男,可看着他迷迷瞪瞪地掀一下眼皮,看见是他,蜷缩的手脚舒张,做了个拥抱的姿势,他就只能把嘴角耷拉得老长,哼一声把他拉进怀里,顺便用被子把他再裹裹好;

而他最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嗯",就又睡回去了,杠杠的睡眠质量让郭文韬只能好气又好笑地托着头看他,也不知道这气要怎么生下去了。

于是他就那么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到底是真实的他,还是他自己脑补的他,但透过这肉体凡胎,他好像也能看见满世界的尘霾浮土中,有那么一个干净一点的,可以歇歇脚的地方。

郭文韬那伤春悲秋的文艺细胞偶尔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想跟他说一句,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爱我就行。

但他终究没有这个胆量说这种自己都不信的话,他只能每天抬头看看院子里那棵已经绽开了满树绿油油叶子的木兰,估摸着哪天那些小米粒一样的花苞才能开花。

花开了一定很美,他想,他们可以在花前树下拍个合照。

好不容易终于熬过了一个月,又到了发工资的时候,郭文韬想起上个月还没焐热就跑了的钱,发誓这回就点个外卖在家里窝着,绝对不出去招惹是非。

"文韬,"签好工资条,雯雯叫住他,"给你,没有时间限制的,但是要提前电话预约。位置可能也不会太好,但总比没有强。"

"电影票?"郭文韬看着那两张官方赠票,又惊又喜,"为什么送我?"

"你不是要生日了嘛,南哥贼抠,都不搞员工生日会,只送些小东西,"雯雯故意压低声音道,"这还是他的客人送他的呢!"

"你怎么知…哦…"闹呢,入职手续都要登记身份证,雯雯当然知道了,郭文韬揣着票有点拘谨地道谢,"谢谢雯姐。"

"不用谢,又不是我送的,走啦,工作去吧。"

"嗯!"

虽然雯雯这么说,但南哥那么抠门,要是他送的话肯定只送一张,这有两张,肯定是雯雯说他有女朋友要一起看南哥才送的—而这个"女朋友",每次雯雯嘴里说出这个词儿,那娇嗲的吴侬暖语总让郭文韬觉得自己被调侃了。

他们有那么容易被看出来吗?他想,一般好哥们不也会这么做吗?

郭文韬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更不要说亲密得能勾肩搭背的哥们儿,他只记得初高中的时候,班上的男生也都是这样的,没事就拍屁股搂肩膀的,甚至都往人家大腿上坐,跟这比起来,他们在外面的时候端庄多了吧?

"文韬,啊—"

"…吃不死你。"

郭文韬把吃剩下一个的咖喱鱼丸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咧着嘴把软弹的鱼丸咬下来,耳尖红了一片。

电影叫《爱情神话》,轻松愉快的爱情喜剧,人到中年突然桃花运暴走的男主角相貌身材缺了点说服力,然而在上海上只角有两套房子,会做饭会照顾孩子,支持女主事业还带点儿画家的文艺范,说实话要是在现实里早被排着队地介绍对象了,可见电影确实来源于生活,但也不全是生活。

以上是蒲熠星的观后感—哦,他还有一句"除了没有房,老白能干的我都能干啊",末了还要耍流氓,笑嘻嘻地去亲郭文韬的嘴,"他不能干的我也能干。"

"滚你丫的,你会画画?"郭文韬拍了拍他的专用坐骑,"就这?"

"…我走的是抽象派。"

"我看你是抽筋派。"

两人说笑着一路回家,蒲熠星把玛莎拉蒂靠墙停好,却见郭文韬站在楼梯口等着他,三瓦功率的小橘灯,柔和的光线从发顶铺下,隐没了他小半张脸,让显露的那部分更凌厉,更抓人,像那享负盛名的伦勃朗光。

蒲熠星有一刹那失神。他不经常这样,因为这些瞬间他都会异常难过,他会从二十六变回十八岁,觉得自己还有无限的可能,觉得自己还有可以奋斗的未来。

但现实是一个写出来都要数一数数位有没有写错的欠债金额,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个数字前说出任何热血动画的台词。

他讨厌希望,讨厌鼓励,讨厌同情,甚至讨厌体谅,他不认为有任何人能理解他的处境,更妄论与他感同身受,他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只会把所有靠近的光吞噬。

但郭文韬却什么都不给他,他向他索要,像他还有能力去付出些什么似的,他向他索要陪伴,索要关怀,索要灵魂,也索要肉体。

他便只好都给他了,他不知道他要这些来干什么,但总归有个人要你:这个世界那么多的多么不好,打把王者都能被小学鸡气到心梗,也会因为越来越拮据的生活而愁眉苦脸,偷偷看着院子里的蔫里吧唧的木兰树叹气,但总归有这么个人,他陪着你去公园遛弯,发工资了第一时间想着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们会坐着摇摇晃晃的公交,看着沿途一盏盏变幻流转的交通灯,先是红的,堵着了,然后转绿了,能走了。

然后他会回头跟你笑,看,我就说我算过了最多堵七分十五秒。

嘚瑟死了。

蒲熠星揉了揉眼睛,他近视加深了吗,怎么好像看东西又模糊了?

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迷了他的眼?

"蒲熠星。"郭文韬站在楼梯口向他说话,他应了一声往他走去,"今天,今天其实…"

"嗯?"

"…没,没什么。"郭文韬揉了揉鼻尖,转身往阶梯上走,"回去了。"

"文韬…"

"嗯?"

这次轮到郭文韬应他了,"怎么了?"

"我…"

他右手往裤子上抓了抓,手心冒汗。

我如果现在说我好像有一点点懂了什么叫喜欢,你还要吗?

但他没来得及说,就被一声刺耳的推门声打断了。

他们两人同时诧异地往大门张望:这个点儿了,谁会到这个穷屋败园来?!

"这都什么地方啊…"

推开那新补的蓝铁皮门,却是一个衣着入时的靓丽妇人,她优雅地曲着手指抵在鼻端隔绝扬起的灰尘,皱着眉头往院里看,她的目光在两个外形相似年龄相近的年轻人之间扫过,发出了一下"总算!"的笑,"韬韬!我可算找到你了!"

"…妈?!"

07

郭文韬大概是在十岁的时候感觉到自己不太正常。

一个正常的孩子是怎么样的呢?是会在爸妈吵吵快起床不然迟到了的责骂声中嘟着嘴吃早餐,偷偷把不喜欢的小番茄藏在裤兜里拿到学校扔掉的孩子;是会在老师检查作业时根据自己做得好不好而作出不同的反应,要么骄傲等待小红花,要么心虚辩解"我的狗把作业本咬烂了"的孩子;是会在课间和同学玩自己都记不起有什么好玩的游戏,生气了,吵架了,说我不跟你玩了,第二天又等着对方放学一起走的孩子;是会偷偷攒零花钱买最新款的文具,垂涎三尺地看着别人跟变形金刚一样笔盒,还赌气说我才不想要,我的铁笔盒里有乘法口诀表呢的孩子。

郭文韬的童年回忆里没有这些,他有一个精致自律的母亲,从小就培养他良好的生活习惯,九点睡觉六点起床,运动半小时,早读半小时,早餐半小时,在去学校的路途上小睡十五分钟;认真听讲、积极回答,作业一笔一划写好,家教老师仔细检查,检查好了就看十五分钟动画片,然后开始别的培训项目;睡觉前母亲会亲切地给他讲床头故事,温暖的、积极的、美丽的、浪漫的,然后第二天让他自己复述一次,复述不出来就再讲一遍,所以他作文虽然写得不怎么样,倒是能背诵下来很多名言名篇。

他知道同学们讨论的动画片叫宠物小精灵,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皮卡丘不能规规矩矩地在精灵球里待着,多给主人添麻烦;他知道他们在玩的游戏王是一种纸牌游戏,根据伤害防御的进行回合制的攻防,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对青眼白龙奉若神明,也不是没有别的策略组合能赢;他知道和一个人玩得好,谈笑风生嘻哈打闹那就是朋友,但他说的话没人笑,他看的书没人看,他知道的东西没有人感兴趣,于是他没有朋友—他觉得这顺理成章。

然后大概是十二岁那年,他开始发现他的母亲也不太正常。

那一年,他班上来了个转学生,女生,手脚修长,脸精致得像洋娃娃,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全班人对她的态度都是那么的新鲜,有人对她殷勤极了,有人对她莫名厌恶,有人说她是"女神",有人骂她是"骚货"—这些他从来没听过的没见过的态度让他感觉很新鲜。

而女孩子本人也让他觉得很新鲜,她跟别人一样看花仙子,看小魔仙,玩芭比娃娃,在书包上挂闪亮的挂饰,但她也看十万个为什么,看一百个科学小实验,打乒乓球打篮球,体育课能一口气爬到三米高的杆顶朝底下惊呼的同学们挥手打招呼。

有一天,她跟郭文韬借一块橡皮,还回来以后,他把那块橡皮藏在笔盒的第二层,再也不借给别人;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他看着没有带伞的她,想说我陪你一起等,或者我送你回家。

但他没来得及说,他的母亲就出现了,穿着精致的透明长雨衣,拿着笔直的透明雨伞,连雨水都怕沾污她,她彷如摩西分红海地来到了儿子面前,对那个朝她有礼貌地问好的小女孩回了一个"你也好",就把儿子拉走了—她还没有把伞打开就把他拉走了,这一点都不像她。

一个星期以后,郭文韬就转学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学:父母没工作变动,自己也没搬家,他学习一直都很好,连校长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同学了—他转去了一个私立男子初中,有直升男子高中的那种贵族学校。

他只知道他的母亲看着他从学校里领了转学通知出来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蒲熠星把被套拆下来,放在边上叠好,他打算明天天晴了就把被套洗了。

四月中了,春天都快要过去了,是该把积了一个冬天的、沾满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污垢洗一洗了。

郭文韬和他妈妈出去了—这个屋子确实不太适合上演母子重逢这么感人的场面,他自己一个人回到了三楼那个十平方的小屋子,坐在屋子中间那个折叠桌边上的塑料凳上,打开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平板电脑和十五块的外接键盘,他想要写个稿子。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写过什么了,连他那个短视频公司老板平台大V都要来八卦他是不是"从良"了,他说就是有点忙,在带孩子,没空写了。

他确实把郭文韬当孩子来带,无论他要什么,只要他有的他都给,只要他不哭不闹,好好生活,他就于愿足矣了—他嘲讽自己大概是把对待同母异父的弟弟和同父异母的妹妹的态度套到了郭文韬身上。

可他忘了,其实他和他非亲非故;可是他忘了,他那么带大的弟弟和妹妹,最后都离开了他。

郭文韬的母亲亲切地向他问好,"你好呀,我是韬韬的妈妈,你是他的室友吗?谢谢你的照顾,我们韬韬从小娇生惯养,地都不会扫的,要是没有你照顾他肯定混不了这么久,早就哭着回家啦。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阿姨,阿姨都会尽力给你解决。"

江南忆梦连锁餐饮集团总经理,郭丽霞。

设计精简的名片塞到他手里,替换了郭文韬拉着他的那只手。

好险,蒲熠星想,我差点就信了。

这次写个什么故事呢?他想,不然就写一个新概念歪嘴龙王的故事吧,三年之期已到,阁下欠款已经还清,恭迎龙王取回阳光信用,重新参加高考。

啧啧啧,这一定要定点投送给那些考研考疯了的学生,让他们咒骂"写这个的人压根没上过大学",十万评论唾手可得,下篇稿子可以再多要一百块。

他天马行空地幻想着不切实际的成功,直到自己都咯咯发笑了起来,屏幕上却还是一片空白。

"妈妈"这个词,平常人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大多是惊喜的,哪怕没有喜,也并不会带着负面的情绪。

但郭文韬喊出这一声时却是充满了恐惧的,他往前一步,紧紧地捉住了蒲熠星的胳膊。

郭丽霞的脸上露出了当年她看见儿子和那个转学生一起在屋檐下躲雨时的那个表情。

春树小区隔壁的街区有一家通宵营业的麦当劳,郭文韬和他母亲在角落里坐着,他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广告画,画面上一群小孩开生日会。

每个正常的孩子,都应该有过这种类似的回忆吧?郭文韬放空一般盯着他母亲头顶五厘米的地方,面无表情。

"知道错了吗?"良久,郭丽霞才开口道,"车子就在前面停车场,把证件拿上吧。"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只是迟到的青春期叛逆吗?"郭文韬慢慢把目光聚焦回来,"哪怕我杀了个人?"

"闭嘴!你不是杀人!你是正当防卫!"郭丽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十一点的快餐店里格外清晰,她轻轻在喉咙里咳了一下,放回正常的音量,"那个人死有余辜,医生说了,你是因为被校园暴力才产生的创伤后遗症,所以才会自责,我已经约好了心理治疗,你回去歇两天就可以开始了。"

郭文韬笑了,也是那般轻轻的,没有声息的笑,充满嘲弄和讽刺,"那你有没有跟医生说他们为什么校园暴力我?"

"…无论都不是你的错。"

"因为我是一个怪物…"

"你是一个优秀的孩子,总会招人嫉妒…"

"因为我是一个变态的怪物…"

"你不要再自责了,一切都会解决的…"

"因为我是一个跟自己妈妈上床的变态怪物!"

"闭嘴!!!"

啪的一下耳光扇到了郭文韬脸上打断了他的话,他维持着被打的姿势侧着脸,手指紧紧地抓进了椅子的皮质垫子上。

精致优雅的女人在为儿子破罐子破摔的不体面愤怒,但她打了他以后又开始哀伤地叹气,她看着他像极了自己的清秀侧脸,伸出手去想摸摸他,"不是,这都是你的幻象,韬韬你生病,你跟我回家,妈妈给你治病…"

"我没病。"郭文韬打开她的手,"有病的人是你。"

"…"

"你可以一直找我,我也可以一直逃,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不会再受你控制了。"

郭文韬起身就要走,却听背后传来一下声嘶力竭的哭诉,"今天是你生日!二十七年前的今天,是我生的你!你就连今天都不能听我的吗?!"

"…生日?"郭文韬稍稍侧了侧脸,但他没有回头,"我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郭文韬转入了那个男子学校以后,不到一周就开始觉得自己更加格格不入。现代资讯发达,十三四岁的男生很多已经通过网络知道了谈恋爱这事儿,连郭文韬自己都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对那个转学女生的感情可能就是puppy love,他们会勾肩搭背地传阅"违禁品",谁能弄到尺度开放的港台杂志谁就会被大家当作"大佬",窃窃私语讨论游戏里的女角色胸够不够大—然后终于有一天,身高体壮的宿舍长炫耀自己能硬了,说这就要去和女朋友开房。

郭文韬在一声接一声的狼叫里扯起被子蒙住头脸装睡,他突然开始恐慌,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平常的家庭性教育里,是不会有妈妈教应该先涂好润滑以免抓伤,再套上安全套不弄脏床单,也不会教一周最多只能做一次,而且要在妈妈的监督下进行的吗?

他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假装和别人聊天,拙劣地说着"我有一个朋友"去看看别人对他的"家教"的反应—他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但少年人的思维跳跃得像山羚羊,"郭文韬好变态哦"的评价很快就传开了,每个人都觉得他是个怪物,他的母亲是个怪物,他的家是怪物家族,他不是人,他们都不是人。

既然如此,那欺负他就不是"欺负人"了。

郭文韬头疼欲裂,被埋在大脑最深层的黑泥被掘了起来,发出恶臭的腐败气味:被摁在冻水里的刺骨窒息,被关在杂物室一整天的麻木哭喊,被撕掉的课本,总是消失的作业本,围着他打转的叫嚣和嬉笑,还有老师的"你叫家长来一趟"。

不,不要叫家长,不要叫家长,我不想见她,我不想见她!

郭文韬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春树小区,他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三楼的门,吓得蒲熠星"啪"一下合上了平板,"哎嘛,不是说过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嘛!"

"…"

郭文韬一言不发就冲过去抱住他,勒得蒲熠星浑身发疼,他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认输了认输了!再不放手裁判吹罚了!"

"…不要。"郭文韬闭着眼睛,鼻尖在他颈项间摩擦,"我就是裁判,罚你再被我抱十分钟。"

"就十分钟啊?"蒲熠星笑,"也对,那哥哥速战速决吧。"

"…你在说什么?"郭文韬放开他,皱眉,"什么速战速决?"

"你不是来给我最后一次当纪念的吗?"蒲熠星一副通情达理的语气,摇头晃脑地开玩笑,"那这次得我决定什么姿势了吧?"

"你阴阳怪气什么呢?!"郭文韬一把捉住他的肩膀,逼他正视自己,"你知道什么啊?!"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蒲熠星的笑意慢慢冷了下去,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嗤笑一声,"别搞得我们好像在谈恋爱一样,各取所需罢了。"

"…脱衣服。"

"嗯?"

"我让你脱衣服!"郭文韬说着就拽他的外套,"不是最后一次吗?!不是各取所需吗?!我现在就要,你脱衣服啊!脱啊!"

"郭文韬,叫鸭子也要看鸭子高不高兴接单!"蒲熠星使劲推开他,"滚!"

"你又是这样!话都是你说的,结果就成我的错!"郭文韬本来就比蒲熠星高上几厘米,加上工作中总要干粗重活儿,力气比总是宅家里靠小聪明做买卖的蒲熠星大不是一星半点,他钳住他两臂就把他往床上掼,"现在你倒是嫌我了,连你也嫌我了!"

"连你也嫌我…"蒲熠星深吸了一口气,"连你",原来"你"不过是最低标准,是他吃腻了山珍海味来尝尝新鲜的野菌野菜,只要顺手可得方便快捷就行了。他呵呵笑了一下,放软了身体往被铺上一躺,"那麻烦大少爷自己动手了,免费的我就不上赶着服务了。"

"蒲熠星,你总说是我想要什么,所以你给了。"郭文韬爬到他身上,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扣子,把额头贴在那片露出来的肌肤上,那片包藏祸心的皮肉上,"可我到底想要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

往日里多数时候都是蒲熠星哄着郭文韬处处讨好,郭文韬偶尔把人惹毛了也会黏着赖着仔细服侍,但现在两人各有各的闷气梗着,谁也没横过谁,硬是把一场交欢变成了酷刑。没有半分润滑便被进入,蒲熠星疼得两眼发黑,只想晕过去算了,偏偏进出间的剧痛又把理智唤了回来,他用力咬着嘴唇,太阳穴上不太明显的青筋绷得直发蓝,突突跳得他整个脑袋都发疼。

"你不是说,我要你就给吗?"郭文韬着着都毫不留情地往里送,他摁着他的背不让他躲,"配合一下动一动啊?"

蒲熠星满额冷汗,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大口大口地倒吸气,脸色煞白;郭文韬顿了顿,略略退了出去,拆了被套的白色棉被内芯已经染了一小片红。

那一刻郭文韬想自己也许真的是一只怪物,只是平常被他锁在笼子里,只要一个不留神让它溜出来,他就会去折磨、伤害身边的人—不止那些欺负他的人,连对他那么好的蒲熠星,他也一样会伤害他。

他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救救我,蒲熠星你救救我…

郭文韬不再有任何动作了,他仍然把索求的欲望抵在他腿间,但他只是抱着他,低声呜咽了起来。

喘了两口气回过神来,蒲熠星才发现郭文韬在哭,他还没来得及想他在哭什么,手已经先动作了起来,他摸他的发顶,后脑勺,发尾,然后是颈脖,像安抚一个夜里惊哭的小孩;得到了安抚的小孩默默地止住哭,抬起可怜兮兮的眼,他忍不住扬起下巴,给了他一个亲吻,仿佛鼓励一般的错觉,小孩叼住他的唇,缠缠绵绵地又切进了他身体里。

妈的。他在心里咒骂,是谁发明男妈妈这种说法的?!是不是针对我?!

伤口疼着疼着也就麻木了,对方也放缓了节奏,不再那么疯狂地撒气,甬道里深深浅浅的摩擦找回了些快乐的回忆,再仔细研磨一会,密密麻麻的瘙痒便覆盖了疼痛,前端也一点点硬了起来,他喘了两口气,勾着他的肩,借力往上贴,把腿分开一点,好让那硬实的物事能贴着对方的下腹蹭弄;郭文韬感觉到他的配合,腾出一只手握住他,上下左右地抚弄,直到它完全起来了,才略粗暴地抵着最敏感的孔口摩擦,逼得蒲熠星急红着脸呻吟,射了一床黏腻的白浊,他才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把他圈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让他随着自己的节奏起伏。

射过以后蒲熠星的感受有点迟钝,他一手搭在郭文韬肩头上,一手虚虚地伏在两人连接的地方摸索,他感觉到他在他身体里不停地顶送,一下一下,几乎是想把自己镶嵌进去。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开过的玩笑,要是我俩有一个人能生,早就三年抱两了。

要是我真能生就好了,他想,那我就有一个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家人了—起码在他/她十八岁之前。

十八岁,真是一个神奇的年龄,前一天你还是个可以减刑还得到档案保密封存保护的孩子,后一天你已经是可以负起完全刑事责任的大人了。

蒲熠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眨了眨眼,抹了抹一脸的汗,"韬韬…"

"…嗯?"郭文韬以为他还疼,停住了,贴过去吻他。

"生日快乐。"蒲熠星跪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对不起。生日快乐,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在这天跟你生气。

郭文韬凝着眼睛看他,他贴在他唇边说出来的那句生日快乐,过去是刀,是痛,是苦;现在却多了一分虚伪的甜。

他猛地拽住他的脚踝把他推倒,倾身覆入,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他只想和这个人纠缠在一起,肉体交横,血肉模糊,喘息粗狂,交媾放荡,他吻他,他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了,他是世间万物的象征,他是天地间最简朴的情欲,他操他,他爱他,他要他,他不管自己是人是兽,他若是要死,就先把他杀了煮了,吞进肚子里,再一起上路。

蒲熠星不知道郭文韬此时正在思考什么死生爱杀,他也懒得去想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对被抛弃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起码这次走的那个人还有点愧疚,他想,他还是爱我的。

只是这份爱并不经得起推敲。

蒲熠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醒来是多久以后,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被万马千军碾压了一遍,好像没有一块骨头是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似的。他痛苦地揉了好一会腰才终于起了床。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通讯处",那方小桌子就在他床头,他转过身去扒拉,那里果然躺着一张五彩斑斓的传单,用黑色粗头马克笔写了一句话。

"我觉得我还是爱你的。"

他写道,

"所以我自己上路了,不带你。"

蒲熠星猛地跳了起来,胡乱穿上衣服就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