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他的梦,我做了太多了。我睁着眼睛不敢睡,一直到天明,他睡在我怀里,我还是不知道,到底他是真的回来了,还是我从来就没有醒。"

01

我是个被废的皇子。

十年前,我犯了重罪,被流放到塔木疆。

每年流放到这儿的人很多,没人关心他们是谁,是什么罪名,更没人记得我是个被废的皇子。我有时候自己也记不得了,他们问我是谁,我随便编了个名字,说自己叫邵群。

塔木疆是西边最大的城池,也是所有流放犯人聚集的地方,占据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村落。大概是戾气太重,起初这边总是不太平,后来朝廷派人在山顶修了间寺庙,叫珈蘭寺,命令流放的犯人每月都要上山礼佛接受教化。

我原以为父皇会杀了我,但他只是将我贬为庶人,罚我于此处抄写佛经,说我抄完藏经阁所有佛经才许回去。后来我才知道,藏经阁藏书浩如烟海,我就是十辈子也抄不完。

我那时真不明白,父皇既然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何必把我弄到这地方,叫我做不成人,也做不成鬼。

02

珈蘭寺的方丈年有七十了,起初他亲自为我讲佛。那老家伙喜欢说教,每每总不忘规劝我。他说我的劫在这里,缘也在这里,定要虔心向佛,才能被度化。

可惜那时我不信佛,觉得他简直狗屁不通。这老秃驴和那些佛像一样,守着这破庙几十年,不入人的世,怎知人的苦。这世间若真有神佛,四哥就不会死,做太子的人,也不会是俪妃那个狗儿子。

近一年,朝中动乱,流放犯人多了,寺庙事务繁杂,方丈无暇分身,给我讲佛的事便交给了一个小和尚。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那小和尚,是在冬天。

那天下了雪。远远地,我见一人挑着扁担,沿盘旋的山路上来。那小和尚模样极好,穿着月白色的僧袍,皮肤比山雪还要透亮。我至今也形容不出那种灵透,只记得他抬起头看我,就一眼,我手里的经文都拿不稳了。风一吹,都散在空中。

我望着他,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那时我信了,这世间一定是有神明的,诸相非相,就藏在世人当中。

03

小和尚的法号叫亦镜,水月镜像,亦虚亦幻,倒是颇有禅意。我有意搭讪,但他羞涩,除了讲佛,从不与我多言。

亦镜在寺庙里负责些琐事,除了给犯人讲佛批文,还要下山采购斋菜。反正我也无事可做,为了同他亲近些,便跟他说好,我每日送菜上山,让他给我行些方便。

他手里有一本小册,我每抄一本佛经,他便记录一笔。我抄得不用心,三年了,他还没记满一册。

我有时偷懒,只开头结尾誊写几页,中间夹着废纸。好几次被他发现了,我就死皮赖脸地要他先记下,说以后再补,下次带些好东西给他。他脾气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也知道,就算多记两笔,我也走不掉的。

我手撑在桌案上,歪头看他,"你放心,我会死在这里的,到时候你要亲自为我超度,可别叫我堕入三恶道。"

我知道他是心软的人,因为我每次这样说,他就皱着眉头,提笔给我多记几笔。

那次亦镜认真地望着我,问我犯了什么罪。我低下头,捏了捏他严肃的小脸儿:"你说呢?"

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香。他推开我的手,有些不高兴:"你别闹。"

我坐在桌子旁,看着他逃似的背影,只好自讨没趣地笑了下。

"我杀了很多人,"我冲他喊,"你怕不怕?"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便推开门走了。

04

起初的几年很苦,当地人欺生,叫我吃过不少亏。我来的时候,带着一件金丝锦服,那时我想,有一天回去了总须穿得体面些。可不到一年,我便把锦服卖了,得了钱打点官差,买通老乡,日子才过得好一点,剩下的钱,我买了些小玩意儿,用来讨好亦镜。

我的近侍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即便我落魄,他也一心跟着我。但我总不能再不近人情,让他同我一样吃斋念佛做和尚。我从玉佩上摘下一颗翡翠珠子,送给他做彩礼,让他娶了老乡的女儿。那珠子虽小,却足够他买几只牛羊,养活全家老小了。

废皇子也是皇子,我如今虽收了气焰,但仍放不下架子跟那些乡野白丁搭话,他们也不爱理我。唯一能跟我说说话的,就只有亦镜了。日子虽说过得去,但我生火做饭总不太精通。我们熟悉了以后,我便厚着脸皮央求他为我多做一碗,每天去寺庙用饭,也能同他多待一会。

我好不容易从老乡那里打听到他的身世,花了我一包碎银,外加一袋好烟。亦镜是流放犯人私通生下的孩子,在塔木疆,奸淫是死罪,生而不敢养,因此便放在寺庙门口,襁褓里放着银钱和荷包,上面还绣着他的名字。老乡嘱咐我不要再对旁人说,以免有杀身之祸。

得了那名字,我在心里宝贝了好几天,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有次四下无人,我便那样唤他。他听见那名字忽然急了,捂住我的嘴,眉头都皱成一团。我没料到他的反应,借势揽过他的腰,把他定在门板之间。离得很近,我看见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忽然觉得兴奋极了。

我不知自己为何要那样,大概是失意久了,想欺负人取乐。看着他的脸逐渐涨红,推开我跑远了,我在他身后忍不住笑起来。

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还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张纯净云白的脸,怎么会那么好看,那嘴唇,亲上去会是什么触感,他那只手,怎么会那么软的。

05

亦镜很听那老方丈的话,总是给我讲佛法,我哪有心思听这些之乎者也,只是喜欢看他一本正经跟我讲话的样子罢了。

我有时不认真听,他就气鼓鼓的,撅着嘴不和我说一句话。我便将他刚讲的经文乱背一通,等他听不下去开口打断,我的诡计便得逞了。

我觉得他不像个和尚,他的七情六欲太重了。不过我也不像个皇子,我每日走好几里山路给他送菜,肩膀和脚跟都磨出茧子了,就为了逗逗他,同他多讲上几句话,这哪是皇子会做的事。

只是他每次都让我带几只白蜡烛上山。我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但他想要,我便给他。

亦镜从小生活在寺庙里,因此喜欢我听讲些外面的事情,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想起我是个皇子。我同他讲骑马射箭,诗词歌赋,也讲讲京都。后来我们更熟悉一点了,我告诉他女人的腰有多细,胸有多软。

他听着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问我是不是成过亲。

当然了,我毕竟是个皇子,十五岁的时候,娶了丞相的女儿漱玉。她端庄贤惠,性子温柔,我虽不喜欢她,但也不讨厌。我们相敬如宾,还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惜后来也没了。

但我不想告诉亦镜我和漱玉的那些事,就摸摸他的脸,笑他心不静。

06

有他陪着我,即便知道回不去,心里也好受些。我每日都来,和寺庙里的人也熟悉了。他们知道我和亦镜交好,逐渐有些风言风语。我心里虽动了念头,但真正同他亲近起来以后,却未有过于越礼之事。

若是以前,我是个皇子,只要我喜欢,捆起来押到府上便是,任他怎么折腾,也逃不掉的。但我如今是个罪人,本就是一无所有,哪里敢轻举妄动,只怕再丢了更多。倒是他心思单纯,未通人事,有时说话做事不注意,总叫人误会。

程秀筋骨软得很,但武功学得很差,所以才被打发去做些管账买菜的杂事。他做别的事都聪明,唯独这件事笨拙,我怎么也教不会他。明明都告诉他招数了,还是轻而易举就被擒住双手。

有次他累极了,也不反抗,就干脆挂在我脖子上偷懒,头靠在我胸口,说快要被我弄死了。

要不是知道他从小生活在寺庙里,我真怀疑,这是父皇派来勾引我,叫我丧神失志的奸细。我看他不是个和尚,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妖精。

那天我上山送菜,他把我拉到一边。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烤红薯给我,是他听说我从没吃过,特意给我留的。

从前我是个皇子,自然不吃这些东西,但现在不同了。他给的,什么都是好的。我分了他一半,和他一起吃。他吃得脸上黏糊糊的,我伸手给他擦,他便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我,嘴唇红润润的。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他跪着给我吃,吃得脸上、嘴角都黏糊糊的,我给他擦,他笑盈盈望着我,嘴唇红润润的,然后抱住我,说我快要把他弄死了。

这样的梦,我反反复复做过很多次。其实从见到他的那天起,我就总是梦到他。在梦里,他不是和尚,我也不是皇子,我们总是做些亲密的事。那梦境太真实了,就好像我们几辈子都在一起一样。

有次他不知怎么浑身湿透了,钻进我的怀里。我大概也昏了头,把他的衣服脱了,同他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

我还记得,他的皮肤很软,很凉,贴在我身上,滑得像只小鱼儿。他什么都不懂,完全不通床闱之事,躺在我怀里哼哼唧唧,蹭来蹭去,攀着我的肩膀,说我身上暖和。我被他勾得实在忍不住了,便低头去吻他。那一夜我把他全身都吻遍了,我分开他的大腿,半哄半骗地进去。他哭了,在我怀里抖个不停,说着不要。我哪里由得了他,我抓着他的脚踝,进到更深,说我喜欢他。

那还是我第一次同男子做那种事,那夜他的哭声像催情的毒药,简直让我发了疯。可惜我第二天醒来,发现不过是大梦一场。

我真是个恶贯满盈的人,我连佛祖的弟子都想玷污。可是佛祖啊,您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他吧。他太纯净了,久陷在泥潭的人,总想要捧一口清水。

07

我不知道亦镜心里待我如何,总之大概不讨厌我,不再像以前"施主施主"地叫我了。我每日都去寺庙,若是去晚了,他会在门口踱步等我,我觉得有趣,有时便故意迟来要他着急。

那阵子西边马匪猖獗,一直不太平,时常有村民殒命。有次他等久了,以为我被抓了去,哭了一个时辰。我笑他,他就坐在后厨前的石板上,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扭头不看我。我从怀里拿出一包梅子干,揽着他的肩膀哄了小半天,心里决定以后再也不吓他了。

塔木疆地处高原,气候寒冷干燥,坐不活江南水乡的梅子,那是我从过路商贩手里买的。商人黑心,要了我玉佩上的一颗翡翠,我跟他讨价还价,因而误了时辰。

他捧着那梅子,小心翼翼吃着,像只得了宝贝的小鼠,浑然不觉有异。我悄悄把手环在他背后,胳膊挨着他的肩膀,闻着梅子清甜的气息充斥在我们之间。那时候,我心里忽然觉得比十颗翡翠都值。

他停下,带着哭腔问我还想不想回京都。他无措地望着我,眼角还是湿润的,我看着他,心里胀得很满很满。

京都。

那里的人都要我死,恐怕这世上,就只有一个人这样惦记我了。于是我告诉他,我想在这和他待一辈子。

"程秀,我不走了,"我靠近他,同他贴得很近。我对他说,"但以后我唤这个名字,你要应我。"

他没有说话,似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用力冲我点了点头。

锅里坐着咕嘟咕嘟冒气的饭菜,他忙碌在灶台边,叫我递给他锅铲。我那时恍惚觉得,山下的屋子只是一处毫无生气的住所,而这山上看似肃穆清净的庙宇,实则充满了袅袅氤氤的烟火气。

有他的地方,或许才是我的家。

08

那年冬天,塔木疆格外得冷,连夜的大雪下了好几场。侍卫带着妻女打算回京都了,临行前来跟我告别,一家人给我磕头。

我早不是什么皇子了,受不起他的跪拜。他那小女儿倒是很可爱,面颊上是高原风吹过的嫣红,伸着小手叫爹爹。

看到她,我又想起漱玉了。

我知道,漱玉心里是有我的。可我也知道,丞相把她嫁给我,原本就是为了这么一天。若不是她,书信不会泄露,四哥不会死,我也不会被迫流放到这个鬼地方。

那一夜,八皇子带着兵马来我府上。漱玉怀着身孕,冲出来替我挡了一剑。又或者,那一剑原本就是要刺在她身上的,老八怎么可能留她的活口,又怎么能让她生下我的孩子。

她倒在血泊中跟我说对不起,最终死在了我怀里。我没来得及告诉她,我不怪她,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她和我,包括那个没出生的孩子,都是权谋的玩物罢了。

我们谁都逃不掉的。

09

侍卫走后的两个月,我收到一封信。旧事被翻出来,母妃和昭阳受我牵连被软禁了。

昭阳在信中说父皇要杀她和母妃。我的妹妹还是太单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若是真想杀她们,这封信怎还有机会到我的手上。

两个女人而已,哪能掀起什么风浪。父皇哪是要杀她们,他是想要我的命。

我知道父皇想把皇位留给老八,毕竟他那么喜欢俪妃。我的母妃是夏平侯的嫡女,曾经的皇贵妃,为他生了三个孩子,但他早就把我们忘了,如今她的宫殿在最偏僻的北面,明黄色照不到的地方。我和四哥不想做皇帝,只是为了保护母妃才参与朝政,免得叫人踩在脚下。可老八不放心,还是要害我们。

那年他设计杀害了五皇子,栽赃到我头上,还带着人包围了我的府邸,杀了我的妻儿和心腹。如果不是四哥带人来,我大概也要做了他的刀下亡魂。这些事,父皇明明都知道,但他为了老八这个儿子,把我们这些孩子都弃了,每当这时候我就特别恨他。

我躺在床上一夜未合眼,忽然明白四哥当年为什么自尽了。四哥用他的命保了我们五年。现在,轮到我再去保护母亲和妹妹了。

是啊,我不死,父皇和老八怎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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