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八皇子有起兵造反之心,父皇恐整个京都沦陷,派人接我回去,让我带兵救驾,还带了手谕,说把皇位留给我。
我知道他的心思,他原本是想把皇位留给老八的。若不是四哥自尽,我又废了,成日跟一个和尚厮混在一起,他早就要对我下手了,母妃和昭阳也不会活到今天。
我在塔木疆待了七年,并不知晓父皇如何与老八生出嫌隙。只是这几年他身体抱恙,总是不太好了,据说时不时还能想起我这个儿子。后三年里,昭阳写了很多信,说父皇同意我回去,如今到了该给四哥报仇的时候,但我没有回信。
她还是太单纯,每个当权者都会成为杀戮者,我们谁也逃不过权谋的控制,她凭什么认为我能。我的菩萨已经度了我,我上了岸,绝不会再回那苦海了。
父皇大概也算到了我不愿回去相助,所以那信封里带着母妃的簪子,和她的一截断甲。
我把信丢进了炭火中,看着它烧成了灰烬。七年了,他还是拿她们来要挟我,他到底,怎么才肯放过我。
02
我连夜跟着父皇的人走了。我即便再怎么恨他,总不能不管母妃和妹妹。
但我没有跟程秀道别。我怕啊,我怕他劝我,挽留我,怕他在我怀里哭。我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了他,谁让他是我的菩萨,我的神佛呢。
我带着兵马回城,包围了皇宫,在正大光明殿里斩杀了老八,替四哥,替漱玉,也替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报了仇。后来昭阳告诉我,老八进贡的丹药里有慢性毒物,父皇就是吃了那些身体才不好的。
我那时没细想,只是不明白,既然父皇早就决定把皇位留给他,他为何迫不及待想当这个皇帝。敌国趁机进犯,我连太子位都没坐稳,就带兵出征讨伐。那时我也没想做这个太子,我只想赶紧打完仗回去找程秀。
那一战打了三个月,死了十万勇士,我抄过的佛经,都不够超度他们的亡魂。可是我得这么做,若不平定天下,恐怕还会有更多的生灵涂炭。
父皇经此一事身体日渐衰弱,没几个月便驾崩了。朝中一片混乱,老八的余党野心勃勃,适逢南方大旱,民生艰苦,我只好半推半就做了皇帝。
那刻我才明白,我的父皇是个好君主,却不是好丈夫,好父亲。我也一样,做了好君主,就做不了好儿臣,好夫君了。
我对得起母妃和妹妹,对得起战士和臣民,我答应会保这天下太平,会守护他们平安。
我唯独对不起一个人。
02
登基后,我找了程秀三年,最后在西粤的乡下找到他。那里雨水充沛,是盛产梅子的地方。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我曾是个被废的皇子,也知道我做了皇帝,杀了太多的人。他对我失望透顶,不愿意跟我的人回去,我只好派人绑着他回京都。
西粤到京都太远了,我的心一直悬着,我知道他的心性,生怕他离开我,留我一个人在世上,便派人给他递话,说如果他死了或者逃了,我便把珈蘭寺的人全都杀光。
一开始我把他放在皇家的寺庙里,每个月都接他进宫。后来我干脆不演了,就把他关在宫里,夜夜与他缠绵。
我逼着他蓄发,也不许他再穿僧袍。可他入了世,反而丢了七情六欲,像个和尚了。他起初还跟我抗争,后来干脆不反抗,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一个躯壳,任凭我作恶。
那次我喝多了酒,把他压在床上,我问他:"李程秀,你在想着谁呢?"
他不答,我便掰过他的脸,狠狠地逼问,"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个梅园的主人,你信不信朕杀了他?"
"邵群,"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恐,"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笑起来,越笑越狰狞,越笑越疼,"这三年…李程秀,我想你想疯了。你怎么敢,躲着我,和别人在一起?"
我俯下身咬住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他。我想让他痛,因为他痛极了才能恨我,打我,骂我,总好过现在这样,他已经,不会再为我掉一滴泪了。
可怎么,是我痛极了呢。
可怎么,他只会说这一句,"你放过我吧,邵群。"
那话在我听来,每一个字都尤为刺耳。他让我放过他,我放过他,谁又来放过我?
我撕碎了他的衣服,和他纠缠了整夜。他累得睡着了,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像以前那样,乖巧地依偎在我怀里。我抱着他,和他十指交扣。
"程秀,"我吻着他的指节,"就算是孽缘,我们也要,走到底。"
03
我为政三年,也算盛世。自我十七岁被流放入塔木疆,如今已有十年。而立之年,后宫却一无所出,朝廷和母后都着急,挑选了许多女人进宫,但我每天还是往那佛殿里跑。
他住的宫殿没有侍女太监,装饰也颇为简陋。只有一尊古佛,一盏青灯,但只要有他,就是最好的地方。
我看着程秀,如今他的头发已经蓄长,和我梦里的样子如出一辙。他不善梳发,就随手挽一个发髻,坐在院中读书,一身素衣,黑发如瀑布一样落在肩上,在阳光下发着光。
那日,我问他:"朕要册封皇后了,礼部正在拟封号,你可想想,叫什么?"
他跪在佛像前,手里转动着佛珠,闭着眼睛没有理我。沉默了许久,我玩笑道,"朕想了一个,叫…亦镜,如何?"
程秀始终没搭理我,我自讨没趣,心里也觉得讽刺。我真残忍,我说着爱他,却叫他做了禁脔,然后又当着他的面,一次次娶别的女人。
他心性纯稚,原本就不适合待在宫里。我们的情事是心照不宣的秘闻,妃嫔们是聪明人,难免来找不痛快。这些妃子都是功臣们的女眷,我不能不娶,也不能罚得太重,不然这天下又要大乱了,就只好委屈他。
我知道他对我早就死心了。可哪怕只有一具肉身,我还是舍不得放他走。如今我是这天下的主人了,我要他这辈子,都只能做我的人。
我曾答应过他,不再回京都,也不再杀人,同他一生一世厮守。我一件都没做到,他恨我,我没有怨言。我心里知道,我是个罪人。我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他。
"邵群。"
我抬眼,却见他潸然满面,匕首抵在咽喉,跪在我面前,"我曾说过,你若是负我,我便是死,也绝不再见你…"
我不知他从哪得的匕首,慌忙抱住他,将匕首夺去。他没反抗,只是在我怀里痛哭,泣不成声:"一开始便错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我那时不懂…从那夜起便错了,全错了…"
我大概真的疯了,看着他哭,竟有些宽慰,毕竟我还能叫他痛。那时我才意识到,他心里仍爱着我,也许他在等我回头,等我兑现诺言。
可我回不了头。
我肩负着整个国家的命脉,天下的生计,我如今,怎么一走了之。
我吻着他的侧脸和耳鬓,抱着他,几乎是乞求,"佛祖尚能割肉喂鹰,程秀,你再度我一次吧。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没有再回答我,我心里也知道答案。他等我,是他的慈悲和怜悯。而如今他不愿再等我,我也明白,我已娶了别的女人,还有什么立场求他等我。
匕首在烛光下微微折射,我看见他脖子上那道血痕,像割在我心口一样疼。我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吻着他的伤口。那一刻我终于下决心了,我想要他好好活着,而不是在我身边,做一具尸体。
我对他说,"我放你走。"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光华,完全晦暗下来,许久,他轻轻说,"好。"
我将他的衣服褪去,在佛像前虔诚地亲吻他的身体。那天我们从地上做到床上,又从床上做到地上。他抱着我,咬着我的肩膀,痛苦而哀切。
那夜他将自己完全打开给我,我从未觉得他离我如此近,那种极致,让我真想把他揉进骨血里。佛珠散了,一颗颗落在地面,他的眼泪没停过,都落在我心里。
我想明白了,我娶谁都无所谓,反正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了。我当初刻那玉佩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刻进我的骨子里了。
他第二天就走了,多余的一刻都没有停留。我们在塔木疆相守七年,如今临别,我却一句挽留的话也讲不出。
我那时真不想做这个皇帝了。我把佛珠捡起来,一颗颗穿好,戴在手腕上。我苦笑着,笑他有本事,我困不住他,这皇城也困不住他,但他用一串佛珠,就把我这一辈子都困住了。
我望着窗外,期待有一场大雪封住京都,把他永远困在我身边,就像那一夜的雪一样。
04
他走后,我一直在他住过的寝殿,就好像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当皇子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做了皇帝反而有许多忌惮。比如不敢荒废朝政,不敢罔顾天下,不敢不立后宫。
南边起了战事,大婚便又拖延了一阵。
那一仗打到最后,敌军之中染了时疫,复染城中百姓。每日从城楼丢下的尸体无数,堆在城墙下腐烂恶臭,真正成了一座死人城。军队正苦于攻不下城池,敌军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退了兵,最后只俘获了一位国师。
据说那国师生得极美,士兵破城时,见他穿着月白色的僧袍,孑孓一人站在城楼顶,而百姓跪在城中,延绵近几条街为他请愿。
闻此,我立刻派人押送那国师回京。一个月后,回报的士兵说,他在押送回来的路上服毒自尽,尸身都化成了水。
下面人送来一张画像,我没有打开,端着画像,手抖个不停。那画像落入火盆中,烧毁了。
"不是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我笑着,"他哪有那么恨我,连死也不愿再见我一面。"
半年之后,我才立了后。我没见过她,只知道是母后家族的千金,反正母后选的人总不会有错。皇后的名号,我定了懿静,懿德美好,静和天成。礼部和母后都觉得好。
楼兰进贡了宝石和玛瑙,我让人做了耳环,送去给皇后,剩下的做了一张流苏面纱,作为婚服的一部分,遮住大半面庞,仅露出眉眼,只因不想瞧见她的样貌。母后催我去行宫见她一面,我却提不起兴趣。
皇后大概是因此不满,对婚事百般挑剔,耳环都换了五六次。于她,我心里有愧,便命人按她的吩咐来。她嫁给我,终究是错付一生,我不会宠幸她,死后也不会同她葬在一处。史书或许会记载她的名字,但我心里清楚,我的皇后只有一个。
我想好了,等我死了,我要把骨灰送回珈蘭寺,他答应要为我超度的,他不来,我不走,哪怕一千年,一万年,我都等他。
成婚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她。
皇后身量较寻常女子要高,大殿前,她穿着红色的华服,高高的领口包裹住脖颈,端庄而华贵,一步一盈向我走来。凤冠满是珠翠,却没有带耳饰。透过盈动的流苏,我看清她的轮廓,唇妆似乎描得厚重了些,但眉眼总还是画出了他的影子。
我哑然失笑,母后为了叫我成婚,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戴着那串佛珠,牵着皇后的手一级级走上台阶。我们在众人的注视下行礼,正式结为夫妻。文武百官分分祝贺,称赞她气质卓群,温婉闲德,定能母仪天下,福佑苍生。
我听了只觉得想笑,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想的是谁。也是那时我才明白,有的东西,戴上了,就一辈子摘不掉了。他不在,今日我便同这串佛珠成婚吧。
我牵着皇后回了她的宫殿。这是我和她的婚房,四处燃着红色喜烛,张灯结彩,绫罗绸缎。她坐在床前,穿着婚服,还戴着那张流苏面纱。
那眉眼真像,我看着她,不禁有些恍神。在那华服之下,也该有一副精美的躯体。那具和我缠绵了几千个日夜的身体,世上再也不会有比那更美的了。
我自欺欺人地叫着,"亦镜。"
她没有应我,我愣了许久,才恍然明白,不论是懿静还是亦镜,我都叫错了。
我该走了,我要回到我的佛殿里,我的皇后,从来都只有一个。
皇后在身后唤了我一声,她的咬字很轻,也很柔,轻到我没注意她的声线,轻到我走出内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她该知道的名字。
我现在原地愣了片刻,疯了一样地冲回去,只见她站在房中,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我猛得掀开面纱,那一颗颗细碎的红色玛瑙,在喜烛的照耀下,微微透亮,映得他的两颊绯红。
他抬起头,眸子清澈得像萤石,正盈盈地望着我。
我听见他说,"邵群。"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