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囚禁在宫中,记不清多少天了。我走的那天,他没有送我,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在四月的季节里说想要一场大雪。"

01

邵群登基的第三年,他的人在西粤的乡下找到我。

那时我正在田间摘梅子,没意识到是官府的人,还以为是来买梅子的。领头的拿着一张画像,问我是不是叫李程秀,把乡亲们都吓坏了,还以为我是朝廷通缉的犯人。

即便早就知道了邵群的身份,也知道他如今做了皇帝,但我看着钦差手里的令牌,想起我们那些往事,依旧有些恍然。

我不明白,三年了,他已做了皇帝,后宫里有着数不清的妃嫔,同我这个男子,早就毫无干系了,为何还要大动干戈地要寻我。我们如今再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那年他走了,没有同我告别,甚至连封信也没留下。我不信,总觉得他会回来。哪怕他真的要走,后悔了,想要皇位,想要荣华富贵,再同我说一句,我也绝不会拦他。

直到京都兵变,消息都传到了塔木疆,我听说他做了太子,后来又做了皇帝。我等着等着,最后落了一间空屋,一堆没处可用的钱财。那时我才肯相信,他是真的走了,不要我了。

他走了,我也回不去了。色身入了凡尘,我自知六根不净,犯了大戒,早已做不了出家人。寺庙里角角落落都是他的印记,我又怎么逃得了。

我离开珈蘭寺,去了西粤。

早在塔木疆的时候,我就想种梅子了。不过邵群说这里的气候坐不活,而他给我的那包梅子经过日晒,核种儿早也不行了。我知道这是稀罕物,吃完了果核舍不得丢,就拿了一颗,种在院子里,其余的洗净了,都收在罐子里。

西粤雨水充沛,气候温热,是梅子生长的好地方。我在梅园里帮忙采摘,园主看我做得好,便想留我做长工。我同意了,并用工钱向他换了一棵梅树,可以拥有它的全部果实。

我已不是出家人,法号自然也无用,便给它起名亦镜。亦镜结的果实很多,每到成熟的季节,我便采了果实,去街头送给乞丐难民,企图用它替我还清一些罪孽。

在亦镜的旁边,我把那罐果核儿也种下,日夜期盼着,哪怕能有一棵嫩芽破土而出。但任凭我如何悉心照料,那块土壤纹丝不动。我知道,无论在塔木疆,京都,还是西粤,死了的种子,从一开始就不会结果的,只是我自己的执念罢了。

02

这家的少园主姓季,桀骜不驯的性子。他常打架惹事,我会些医术,有时照料些,一来二去便熟悉了。我那时心里也苦闷,时常同他坐在田地里聊天。

他和老园主有些心结,我常劝他要珍惜亲人福分:"我没有家人,这世上只有两人真心待我好。一位是师父,一位是…"

我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形容我和邵群的关系,半晌我才说,"一位挚友。"

"挚友吗?"他躺在土地上,嘴里叼着叶子,"那你脸红什么?"

天色擦黑,天幕由淡转浓,倦鸟归巢,万家灯火,只有我们二人还坐在地头上。我望着远处,赧然道:"他是金枝玉叶的人,我原本就配不上…"

沉寂片刻,他抬手摘下一颗梅子,扔给我:"我不知你为何而来,也不知你心中所求。我只有这一园的梅子,你若是喜欢,便都拿去。"

我摇摇头,"我只要我的果。"

我不肯跟官府的人走,他们一开始还客气,后来对我动了粗,将我绑上了马车。小季年轻气盛,不知那是皇帝的人,为了我跟官府的人争执起来,在牢里关了大半个月。

我走的时候,很舍不得亦镜。有一个亦镜在塔木疆永远地死去了,而另一个亦镜,在西粤的田地上注目着京都。

那时我以为,我们此生都不会相聚了。

03

起初邵群把我安排在寺庙里,每月把我接进宫,明眼人都知是什么意思,传我是皇帝的男妃。后来他也懒得遮掩,干脆我把我囚禁在宫中。

他同我解释过几次,京都动荡,余党未除,因此登基后没有立刻去接我,怕别人拿着他的软肋,牵连到我。后来寻不到我,整整找了三年。

其实当初那些事,我早放下了,我不怨他,也不恨他,只是我们回不去了。他做了皇帝的那天,我便知道,终有一天他会为人夫,为人父,总归不会是我的家。所以我走了,他的余生,不该再有我了。

我早就告诉过他了,我不可能在他身边做个男宠,不可能的。

我曾是佛祖的弟子啊,为他破了戒,像个女子一样在他身下承欢。可时至今日,他为何还不肯放过我,叫我如今在佛祖面前,仍是这副不堪模样。

只是我在他身下仍有欲,这让我更厌弃自己,那些剧烈的情事中我强忍着,不愿发出一点声音。我绝望地想,大概我本是私通生下的孩子,为人轻贱,这才是我的命呢。我浑身沾满污秽,还躲在佛门里,装什么清高呢。

他如今是皇帝了,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又能做什么,只是用来泄欲的皮囊器皿罢了,何必去挣扎。

我想起那个雪夜,他将蜡烛全部熄灭了,将我按在桌子上,在我耳边说,"奸淫是死罪,等我死了,你要亲自为我超度。"

他太用力了,那东西整根进入我的身体,像是要刺穿我才肯罢休。他咬着我的肩骨,压在我身上,我几乎要疼昏过去,但心里有处更疼。我咬破了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停下了动作,从我身体里退出去,温柔地抱着我,把我唇间的血全吻去,没过多久又把我翻过来,在我身上涂了什么,好烫。我回头看他,见他拿着蜡烛。

那些蜡烛,原是我为他求的长明往生烛,为他杀死的人超度,以减轻罪行。诵经加持,续燃不熄,方可抵一罪。五年来,我为他求了无数回,不知有没有抵去他的一点罪过。

烛液很烫,一滴滴落在我的身体上。我控制不住地颤抖,哭泣着摇头,想要制止他:"那是赎罪的往生烛…不能,不能熄灭,不能…"

他俯下身抱我,宽阔的胸膛贴着我的脊背,分明轻笑着,语气却那么悲痛,"赎罪?"他说,"我不要了,我只要你,好不好?"

他把我的手锁在头顶,我越是挣扎,他就越是用力。他进入之前,我知道他犹豫了,但最终他还是判了自己的死刑。我那时觉得他也一定是痛的,他抱着我,带着绝望和哀切,往我身体里钻,也往我心里钻。我几次丧失神志昏了过去,又被他弄醒。最后他拔出来,射在我身上,将我全身涂满了他的白浊。

他在身后轻笑着,从桌上拿起佛经,撕碎了,贴满了我的整个身体。

"程秀,"他说,"这辈子,都别忘了我。"

04

皇帝偏爱我,十天里九天在我这里,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自然有妃嫔找不痛快。那日舒妃动手打了我,被人瞧见,传到了邵群耳朵里。他勃然大怒,将她夺了封号,又降为嫔。此事之后,这佛殿便彻底成了禁地,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朝中势力错杂,难免暗流涌动。后宫是朝堂的缩影,褫夺封号比降级更有损颜面,舒妃是镇远将军的嫡亲孙女,为了我,到底罚得重了些,惹得人心惶惶。

不久太后便来了,将我好一通训斥,罚我在殿外跪着,叫来往的宫人小主全都看着。

她说:"皇帝刚坐稳天下,就为了你挨一巴掌这点小事,得罪了老臣。他今晚去陪戚嫔,你若再惹出是非,哀家便杀了你!"

我不记得跪了多久,直到夜幕沉了,有人扶起我。我认得她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女使,她对我说,"太后仁心,她心疼皇帝,您是聪明人,莫要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邵群果真没有来我这里。这半年来我习惯了身边有人,又或是我心里有事,自己一个人竟睡不实。约莫四更天,他回来了。我原本就没睡沉,他摸着我的脸,又亲我,彻底把我弄醒了。他却以为我睡着了,抱着我的腿弯,将我搂在怀里,难过地说,"委屈你了。"

后来他便不往我这跑了,每夜去不同的妃子那里过夜,大抵是对我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听了太后的教诲。有时午间来,抱着我睡一会,或者来看看我,只是坐一会就走。

宫里的妃子也越来越多,大多是功臣的女儿,我每每听着殿外迎接秀女的礼乐,心就疼得如刀割般。

他不在,我睡不踏实,总是做些古怪的梦。有次,我梦见自己被关在大牢,邵群来看我,我心里恨极了他,发了疯地同他争吵。后来他跪在我面前,将一把匕首放在我手心。

他握着我的手,把刀尖插进了他的胸口。

我听见他叫我,"殿下。"

心脏破裂,血液飞溅。我吓坏了,按着他的伤口想要止血,却无济于事。血越流越多,染了我满身满脸。他沾了血的手颤抖着,求我不要恨他,也求我放过自己。他就那样死在我怀里,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我吓醒了。脸上是湿的,我用手揩去,是泪水,不是血。

那夜我去佛像前跪了整夜,诵了整夜的经。佛祖啊,若我们这是生生世世的孽缘,我愿意忏悔,以求轮回的解脱。

05

听宫里的人说,近来要立后了。我心里清楚,或许快要结束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好福气,能做他的结发正妻,生死都能长久地陪在他的身边,真让我好生羡慕。

我被他囚禁在宫中,记不清多少天了。最后那夜,他将我压在蒲团上,用佛珠绑住我的双手,而我闭上眼睛,像祭品般献出我的身体。

他的语气和身体一样沉重,我不知他是不是也落泪了,他说:"那夜…是你救了我。"

这场情事,一开始缱绻,后来便如狂风暴雨般,彻底吞噬了我。或许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都有些失控。我们做了一整夜,直到最后再射不出一点东西。我几次觉得自己要死过去,痛得像是被掏出骨骼和内脏。

那时我想,来生若是不再托生为人,我就做一片苔藓,寄生在他的墓碑和棺椁上,钻进他的皮肤,长进他的骨骼,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

06

出了皇宫,我没有回西粤,而是去了塔木疆。我走的时候未同任何人道别,如今总要回去认罪,求佛祖和师父谅解。

周公公替我安排了车马,临行前给我一个包袱,嘱咐到了塔木疆再打开。半路我便拆开了,我看着那包梅子干,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拿这些小玩意儿哄我。

十年前的那个小和尚,早就没了。

从京都去往塔木疆,用了足足一月的车程。五年不见,师父似乎苍老了许多。他说自己早该走了,只是一直在等我回来。

我跪在师父面前,坦白了一切。

01

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邵群,是在雪天。

那日我从山下回来,见他站在禅房门口,经文不知怎么在脚边落了一地,叫雪全打湿了。

佛祖的教诲,不该染了尘物。我帮他捡起来,他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静水流深,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有些面熟,后来每月犯人们上山礼佛,我便多留心他一眼。

流放到这的都是朝廷重犯,师父给他们讲佛,我便在禅房外听一听。邵群样貌气度颇为不同,人群里总是出挑,只是每次师父问他是否悔悟,他都沉默着。

后来师父把此事交予我,我便同他熟悉起来。邵群博古通今,涉猎颇广,讲话也十分风趣。我从小于寺中修习佛法,不曾远行,更未见过同他一般有趣的人,渐渐生出些好感。我猜他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他从不提起。既是前尘往事,他不愿说,那我便不问。

他每日来寺庙,总要同我多坐一会。有时还会同我玩闹,叫我小师父,跟他对旁人的态度全然不同。

我那时天真,佛法学得不精,便生出些虚荣心来,想着师父点不化的人,或许我能度他,便同他讲佛。他不喜欢听,但对我总还是耐着性子。

我心知他是有意讨好我,但每次他央求,我总忍不住在小册上多记几笔,心里又矛盾,若有一天他真抄够了佛经,回了京都,那我便少了位好友。

直至那次,我问他还想回去吗。他凑过来,同我贴得很近,说不想荣华富贵,只想余生都与我在一处。他抵着我的额头,低低地唤我程秀,望着我,眼睛里都是认真。我这辈子,都没再见过那样的眼神。

远处师兄唤我的名字,邵群匆忙拉起我,躲进禅房,我们躲在门板之间,心跳得极快,他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应。

我不知我们为何要躲避,但我觉得有趣,等人走了,就伏在他胸口,低低地笑起来,他也笑起来,怀里还揣着那包梅子干。

那天我们在门板后面笑了很久,我心中竟生出些奇异的想法:但愿我永远都不要走出这门板之外,就同他困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吧。

02

我们第一次亲热,其实并非那个雪夜,只是邵群不说,我也羞于再提。

塔木疆气候的确恶劣,那日我下山,沿路竟下了冰雹,正巧走到邵群住的村落,便想避一避再走。

我大约猜到他的身份也是那次。他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了,紧紧抱着我,说要回去做皇帝,替他的四哥报仇。

酒气让我也晕眩了,我记不清那时是怎么同他躺在床上,也记不清衣物是何时除去的,只记得他抱着我,对我说:"身子这么冰,给你暖暖好不好?"

我的身体刚淋过雨,又湿又冷,脑中一片混沌。他的手掌抚过皮肤,热热的,引得我轻颤。我那时年纪小,全然不通人事,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觉他身体滚烫,暖得我好舒服,甚至他分开我的大腿,我还不甚明白,问他做什么。

他笑了,"里面也要暖一暖。"

手指有些粗砺,我害怕了,便哀求着不要,但他没有停下,而是一点点打开了我。

"别怕,"他温柔地哄,"会让你舒服。"

邵群的胸膛温暖而宽厚,我被他用手臂牢牢捆在怀里,感到一阵安心。身体被撑开,我慌张极了,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便抱着我,低声哄着,吻着我的眉眼,温柔而耐心。我有些痛,可听到他说别怕,心便莫名踏实下来。

我攀着他的肩膀,随着他起起伏伏,深深浅浅,他也在我耳边喘息,唤着我的名字。我逐渐没那么害怕了,便什么都不再想,只由着他弄,还想要他进得更深,抱我更紧。

那场情事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我只觉得浑身都酸痛极了,热涔涔地出了一身汗。他握着我的脚踝进到最深,那感觉太猛烈,我一下便泄了身体,我不知怎么回事,便哭起来,他却抱着我,笑着说我长大了。那时我还犯着傻,枕在他的胸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邵群吻了我,说要娶我回去做皇后,给他生儿育女,听了那话,我就算再傻,此时也大概明白了我们是在做什么。我看着小腹粘腻的污秽,这才知道已经犯了大错。

邵群睡着了。我初经人事,甚至不知要清理,便匆匆收拾,冒着雨连夜返回寺里。我在大雨里走了几里山路,企图能冲刷掉污秽,但我每走一步,留在我身体里的东西,便淌出来,濡湿了僧袍,提醒我已失了身体之洁。

我第二日便发了高烧,邵群来看我,在我床边坐了很久。他靠近,呼吸都是热的,好像比我还要烫,气息落在我脸庞,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喃道:"是我贪心。"

自我们有过肌肤之亲后,我便常常做有关他的梦。在梦里我们身份不同,我不是和尚,他也不是罪犯。我们亲吻,拥抱,就好像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一样。不知为何,我只觉得那种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我们已经这样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雪夜之后我不肯见他,并不是怪他,而是有悔。我自知沉溺于色肉之欲,不能持戒,真真罔顾佛祖的教诲。那长明烛不只是给他赎罪,也是给我自己赎罪。

他抄写的佛经,我每张都看过,看过他写的"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也看过他写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我拿着他刻的那只菩萨小像,挣扎了上百个日夜,只觉得他在我心中越扎越深,我早已无药可救了。

我们藏经阁里接吻,在禅房中纠缠。我真真是个罪人,我度不了人,自己也落了苦海。可我每每想起那夜,他丢了蜡烛,说只要我,便昏了头想着,就算死后要堕入三恶道,来世托生成猫猫狗狗,我还是要这么做。

我爱慕他,我想做他的人。

03

师父听我讲完,许久,他问我修行为的是什么。

大乘佛法,为众生解脱而发愿修行,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是谓菩提心。我回答:"为了度人。"

师父却摇头:"并无一法可使一切众生皆入涅槃中,自性自度,佛不能度。神仙与佛,不过都是自度的过来人。"

"从前他只同你亲近,你便生了度人之心,却不知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师父说,"佛教化救度众生,心中并未说众生是我度之。诸心皆为非心,众生的种种发心,其实都是妄心,不是真心。"

我赧然羞愧:"弟子自知,湎于情欲,已无清净之心,不能度己,更无以度人。"

"师父…"我说,"我错了。"

师父并未责备我,只是缓缓转动手里的佛珠。

"亦镜,"他轻轻唤我,"二十年前,为师在寺门口捡到你,那时,我还只是寺里的大和尚。你十分灵慧,常常抓着我的佛珠,师兄弟都对你甚为喜爱,说你今生有佛缘。方丈算到你是红尘中人,说你不必久留,于是我便找了好人家收养你,可好几次,你抓着我不放,哭闹不休,我便又舍不得,只好再将你带回来。"

"因此你虽在寺中长大,但我不曾对你严苛,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喜怒哀乐,哭笑怒骂,不必严格持戒,清心寡欲。你一天天长大,单纯,善良,诚实,你就像我自己的孩子…"师父说,"可为师知道,你总有一天要走。"

"你与他交往亲密,为师并非不知,不然你怎舍得,拿父母留下的手帕给他。那时我便猜到,或许这一天要来了…"

"师父…"我跪在师父腿边,握着他的手,潸然不止,"我错了…师父…我真的知错了…"

他缓缓道:"有大成者,常以猎屠盗妓形象示人,此为度化接引不同根基、不同因缘的众生,并非出于自身的贪嗔痴和罪障。"

他将手放在我的额顶,慈爱地抚着:"亦镜,一切众生之象,众因之缘,不过是自有因果。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你自有你的归处…但须牢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度己者自守,度人者归于人,度天下者,入世以救天下。"师父吃力地睁开眼,凝望着我,最后一眼,"心有坦坦然,物来则应,去则不留。"

"亦镜,走吧。"

手掌从我额顶滑落,他缓缓合上了眼睛,"后院的花开了,你且去看看罢。"

我慌忙寻到后院,远远望见屋舍前立着一棵小小的树,枝条瘦弱,不堪摧折,摇摇风中,还不及半人高。

"自你走后便发芽了,"师兄走过来,"五年了,前日才坐了第一只花苞。师父便同我们讲,亦镜快回来了。"

01

那夜师父圆寂了。

我在陵墓前守了七夜。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师父曾说,佛法非一具相,心中有佛,何处都是佛,时时处处都可度人。我既已还俗,更应到普罗大众中去。我在寺中多年,除了佛法,只通晓些医术,便决定云游行医,积德为善。

既为我,也为他时时祈求,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愿他子嗣绵延,福泽恩厚。

医法同佛法,诸法非法,无一具相。浩然宇宙,顺行逆止,唯有权衡。我走走停停,去了很多地方,为百姓诊治。我在寺里待了近三十年,竟不知这世上原有这么多孤苦惨痛之人。那时西夏起了战事,病损饿殍众多,我便只身入城。

时疫盛行,城中无医无药,粮草不足,西夏军早已毫无胜算,迟早会破城,他们无非抱着必死的决心,要这一城百姓陪葬。

无论敌我,都是天下众生,那时我只是想多救几条命罢了。西夏军的首领叫达拓,我请命为军民救治,但求善待百姓,莫要徒增杀戮。

撤兵的前夜,达拓问我:"不怕我卷土重来,杀尽城中百姓,叫你成全恶事?"

我摇头。师父讲过,菩萨于恶人所起慈悲心,深于善人。众生业障越深重,佛的慈悲就越深,越要去救他。一切众生本具佛性,所谓恶人,不过是迷惑颠倒,而深陷贪嗔痴三毒的众生罢了。

我对他说:"且行善事,因果机缘自有定数,救非我救,是以佛救,罚非我罚,自有天罚。"

他笑了,望着远处:"佛家云,世间善男女,若有急难恐怖,但自归命观世音菩萨,无不得解脱者。可见是真的。"

"观音菩萨慈悲心重,不忍众生苦。"我内心感恩,"阿弥陀佛。"

"我见过菩萨,"他忽然停下看着我,"你入城的那天。"

我避开那目光,不再多言,双手合十,转而远眺着收拾行装的军队。

"将军,"我说,"回家吧。"

02

达拓欲带我回西夏,我不愿意。我只想留在这片国土上,守着邵群,守着这个国家。那晚我站在城楼上,亲自放下吊桥,看着士兵们进城。

西夏军一个时辰前便撤退了,城中已无一兵一卒。主帅命士兵们四处搜寻,我正打算离开,却被一大堆士兵围住。

押送回京都的路上,看守的小兵同我搭话,"主帅久攻不下,一兵未俘,总要拿你做替罪羊,谁让你替敌军治病来着。"他递给我一袋水,"渴了吧,喝口水。"

我并不口渴,但他一直举着水袋,我难以推辞,只好接过饮了一口。

他看着我,扭捏半天对我说,"你怎么长得像个女人,比宫里的妃子还好看。"

我问:"你见过妃子?"

"我在宫里值过差,"他忽然放低了声音,煞有介事道:"…宫里,有男妃。"

我哑然失笑:"是么…"

他以为我不信,伸头过来,悄声道:"那地方是禁地,不许任何人进,听闻皇上如今还夜夜宿在那里。殿里夜夜都不熄灯,可见皇帝有多疼爱他。宫里人都说,那男妃是狐狸变的,皇上流放时在山上遇到,同他做了十年的夫妻,险些连皇位都不要了。"

日头正高,晒得我有些困倦,我靠在囚笼里,听他讲着皇帝和男妃的故事,心觉好笑,我在宫里的时候,倒不知其他人是这样传我的。

"夜夜…"我自嘲着,"他一定很喜欢那狐狸…"

小兵说:"那狐狸擅长媚术,听说叫他看一眼,就能丢了魂,所以皇上才把他关起来,后来听说狐狸跑了,皇上日夜思念,夜夜不眠,便病倒了,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什么法子?"

那话戛然而止,我再要发问,忽然一阵晕眩,眼皮便沉得睁不开了。他靠近我,在我面前挥了挥手,低声道,"我知你是好人,我只是个小喽啰,你别找我算账,是主帅说要把你献上去,谁让皇上喜欢男人,你又生得美…那城里的百姓唤你菩萨,等你也做了男妃,便可同那狐狸,斗一斗法…"

03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便彻底昏了过去。

我醒来后便不在囚车里,而是被裹着麻袋四处搬运,辗转多处,最后被关在一处府邸中,听仆人的口音大抵已是回到了京都。起初我以为是邵群派人把我抓回来,直到几日前管家送来几套女式宫服,说有贵人来见我,我才确定不是他。他就算一辈子锁着我,叫我恨他,也绝不会拿这些东西羞辱我。

三日后我才见到了那位贵人。管家三番五次提醒我穿戴好,但我只坐在桌前闭目诵经,不愿理睬。

"哀家就知他不会穿,"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他若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便不会把皇帝折腾成这样子。"

我睁开眼,看见来人,愣着忘了起身。

"到底是有多喜欢,"太后迈过门槛,无奈道,"瞧瞧,皇帝连行礼都不教他。"

女使扶着她进门,那位认得我,笑呵呵的,"明日派人来教他些礼仪便是。"

我不解,问:"这是何处?"

那女使答,"这里是赵府,太后娘娘的母家。"

"这些东西…"我看着送进来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有些不解。

太后侧首,示意其他人退下。女使合上了屋门,屋子光线又昏暗了些。太后坐在灯烛后,半个身子落在阴影里。今日她的服饰不甚华丽,甚至有些朴素了,没有珠花,只插着一只步摇。

她将一只楠木小盒放在桌上,问我:"你认得这个吗?"

我并不认得,但那东西十分精致,雕花繁杂,可见是贵重之物。见我无言,她又道:"先帝有一位皇后,三位贵妃,五妃十嫔,级下美人无数,你可知,他最喜欢哪一位?"

没等我回答,她言:"皇帝,昭阳还有我那个死去的儿子都不知道,其实后宫众多嫔妃里,先帝最疼爱哀家,不然我怎能有福份,为他生下三个孩子。"

她虽笑着,神情却很落寞:"皇帝最疼爱的,就是他的软肋。所以他越喜欢谁,就得把谁放得越远。"

"哀家知道做皇帝的身不由己。"她说,"一个母亲只要儿女平安喜乐,便足够了。但生在皇家,最普通的希望,有时便是奢望。即便我不想让他做皇帝,他仍是先帝最喜欢的儿子,先帝早就立了遗诏,要把皇位留给他,又怕他成了众矢之的,所以不甚疼爱他,对他们兄弟二人冷落。可即便那样,颂儿还是死了…"

"颂儿死后,先帝生怕保不住他的命,才将他流放到塔木疆。他从小性子便坚毅,从不矜娇,送他去塔木疆的时候,哀家不怕他吃不了苦。可我们都没想到,他会为了你,不愿再回来。昭阳给他写的信,他一封也没回过。那时候哀家便想见见你,一个男人而已,到底是让他有多喜欢。"

"逼俪妃母子造反,强迫他回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做不做皇帝,由不了哀家,也由不了他。他既是皇家的儿子,这就是他的命。但他做了皇帝,便肩负了天下苍生,不能再胡闹。"太后说,"若他真为了你弃天下而不顾,哀家一定会杀了你。"

"舒妃的事,到底是他意气用事。我从未见他向谁低过头,但为了你,他跑来向哀家求情。惹出这么大乱子,哪怕是做做样子,让你跪几个时辰,他都舍不得。"

太后叹气:"他最终还是学了他父皇,即便那么喜欢你,还是送你走了,自己日日夜夜守着一座空殿。他跪在我面前,跟我说,这满宫的美人,没有一个能做他的人。"

"你走之后,哀家看到他那样子才明白,不怪宫里传你是狐妖变的。他可是皇帝啊,这天下他想要什么得不到…是啊,不过是一个男子,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如愿?哀家不要他学他父皇,我想让我的儿子,把最喜欢的留在身边。"

"听说那城的百姓跪了几条街为你请愿…"太后望着我,"你救了一座城。"

她打开那只楠木小盒,里面是一只印玺,金螭虎钮,精美非常。她拉过我的手,神情恳切,"我如今,不是太后,只是一位母亲…你既救了那座城,能不能,也救救我的儿子?"

她将玉玺重重地压在我的手心,我看清那红色朱砂的轮廓,不禁讶异。那上面写着"皇后之玺"。

"他告诉我,他的皇后,名号定作懿静,那时我便知道,别无他法了…"

太后说,"我想把我的儿子,交给你。"

04

太后给了我新的身份,大婚便开始筹备。只是邵群固执得很,一直不肯来行宫见我,若非如此,我们也不至于在大婚那天才相认。

他虽如此,吃穿用住倒挑最好的相予。他差人送来一对耳环,说是进贡的红宝石,我叫人退回去,说不喜欢,他便又叫人做了新的送来。

反复五六回,我反而有些恼了。那时我想,他是不是对谁都是这般耐心,他到底送过多少人耳环,娶过多少人。太后以为我们早就相认,他才这么痛快地答应成婚。我便赌气,没再透露自己的身份。

大婚那日,我没有配耳饰,他真傻,这样都认不出我。我侧首偷偷瞧他,见他面色不善,严肃得吓人,不像成婚,倒像是上刑场。可如此,我心里却痛快了些。

邵群牵着我的手,一级级走上台阶。我们站在光明殿上,接受众臣的跪拜和祝祷,千万人高呼着,愿福佑苍生,国泰民安。

我脑海中响起师父的话:

"度己者自守,度人者归于人,度天下者,入世以救天下。亦镜,走吧。"

那时我才明白师父为何提醒我三心不可得。十年前我们是一介布衣,我随他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怎样都好。可如今他已成了君王,肩负着苍生。

越是立于高位,救济的机缘越深。医者可救数人,将军可救一城,他是天子,能救天下,亦能毁天下。

我念着一己私情,终是心怀小了,未曾悟透,若能陪他左右,察世间疾苦,保民生安乐,或许才是今生最大的善业。

世间一切无常,并无恒定不变的东西,更何况我和他。我又何苦执着于旧诺不放,守于过去心,苦于现在心,执于未来心,要弃他天下不顾,徒增恶业。

我侧首,瞥见他手腕上那串佛珠,便全释然了。不论皇后还是宠妾,懿静还是亦镜,又有何妨呢。

他在高处,我便陪他在高处。

01

今日落了雪。

京都的雪同塔木疆的不同,总是积不住,堪堪打湿屋檐,都堆不成雪人。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邵群就叫人铲来整个皇宫的雪来给我,堆在院中,叫我哭笑不得。等他下了朝,在颐心殿处理完奏折,雪已经化了大半,弄得我整个院子都是水。内殿没有侍女官宦,还得我自己来扫。

自我们成婚后,他愈发过分了。我怕他还要把整个京都的雪铲来给我,就用余雪同他堆了两个巴掌大的小人,放在窗台。一个高发冠,一个圆脑袋。

我看着雪人发呆,他悄悄从后面环住我,问我在想什么。

"都怪你弄这一院子的雪,"我别过头,装着生气,"我的鞋袜都湿了。"

这皇宫恐怕只有我敢这么同他讲话,也只有我直呼他邵群。他曾同我说过,那不是他的真名,但我还是习惯那么叫他,也可能是我觉得,皇帝是天下人的,只有邵群是我的。

我将水往外院扫,听见外院有人窃窃私语,才想起亭子不知怎么塌了一半,工匠还未修好,如今还用木板挡着。

"怎么还没修好啊?"我抬头望过去,他忽地走过来,把我横抱起往寝殿走,不怀好意地笑着,"朕抱你回去换鞋袜。"

我的事,邵群从不曾怠慢,那宫墙修了两个月,我又不是傻子。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顾左右而言他,心里直想笑。我不知他准备了什么,但他既要藏着,我便装着不知道吧。

我的脚又湿又冷,他脱下我的鞋袜,放在小腹暖着,偷偷捏我的脚心。我忍不住发笑,同他滚在床上闹作一团,他束着我,叫我动弹不得。我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反握住,锁在头顶。

邵群笑着低下头,刮了刮我的鼻子:"怎么还不会,都教过你多少次了?"

他说,"真笨。"

"…"

我气着扭过头,他把我摆正,叫我:"程秀。"

"嗯?"

邵群看着我,盯了好一会,又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住我的头顶,喃喃自语,"…你是真的回来了。"

我听着他的心跳,擂鼓一般。想起大婚那夜,他也是这样,反反复复叫我的名字。后来我困倦了,在他怀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应他。第二日清晨,他红着双眼,一夜未合眼的样子,还傻傻地说,"朕怕不是已经疯了,还是这梦太长了…"

我们成婚一年有余了,我每每想起此事,总忍不住玩笑:"我哪里有那么重要,劳皇上日夜记挂,臣妾心里有愧。"

他也笑,捏捏我的鼻子:"你是我的命啊。"

02

邵群是惯会哄人的,他到底有多爱我,我从没想过。那时我只当他甜言蜜语,多半在遇到我之前,他也那样喜爱过别人。

有次我整理颐心殿,看到一本烧得残损的画像。那人物五官看不清了,身段倒是纤细高挑。既烧毁了,还留在身边,那定是重要的物件儿,用来睹物思人。旁边还有一份遗诏,写了半面,墨水已晕得不成样子。我听太后讲过,有位唤作漱玉的,是他原本的妻子,她替邵群挡过一剑,后来殒命了。斯人已去,也不知这诏书里,写得是不是那位。

我不爱问他以前的事,便悄悄放回去。我暗暗跟赵大人打听过,他说漱玉是位小家碧玉,身量不算太高。我知道后心里更嘀咕,便留心后宫里有没有那样高挑的女子。

邵群定是察觉了,没过多久就找借口将那些妃嫔打发到行宫去住,而他下了朝便来我这里。如今我做了他的皇后,他再宠我,旁人也不敢说什么。我虽觉得不妥,但那些妃子不在,倒也乐得清净。

那阵子我们同寝同食,我陪他批阅奏折,也说说这些年我在各地的见闻,他不忙时便陪我侍弄花草,读书诵经,真如夫妻一般。他时有半夜梦魇缠着,梦到我走了,醒来慌慌张张地寻我,攥着我的手,一夜都不放。

久而久之,我便宽心了些,暗暗地想,他一定是爱我的吧,不然怎会娶一个男人做皇后。我不能为皇家生儿育女,如今能有个身份,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03

太后那日同我讲,总要有个孩子。"没有哪个皇帝像他这般年纪,还没有子嗣。他顾及你,不愿意宠幸其他妃子,哀家便只能来同你说。"

这几年因太子位空悬,后继无人,朝中因皇后不能生育,传言不在少数。邵群政务繁多,还要费心去处理这些事,我都知道。我垂着头:"您说的是。"

"那些王爷们,都眼巴巴地等着呢,没有太子,谁都想要做那个皇帝。"太后说,"生下来,过继到你名下,便是你们的孩子。你若是同意,哀家去跟皇帝说…"

我摇摇头,太后以为我不愿,正要再劝我。

"我同他说。"我道。

04

邵群想为我办生辰,我的身份不宜招摇,也不喜骄奢,因此不想大办,他只得随了我的心意,问我想要什么。

这宫殿虽不奢华,但也温暖安适,如今也有个家的样子,我回答:"我哪有什么想要的,如今这样便很好了。"

床塌陷下去一块,他坐过来,皱着眉,把我搂在怀里:"为何什么都不要?"

我靠在肩上,握着他的手:"那时正值梅雨季,南方多半要有洪水,今年早做打算才好,"我说,"江南的折子早上来了,说想拓宽河道,国库拨钱去治水,才是正途。"

"银款朕早就派人拨下去了,你的是你的。"邵群扣住我的手指,似乎有些不悦,"不用你忧心这些。"

邵群平时对我讲话多用"我"自称,严肃时才用"朕"。我见他不太高兴,便故意给他难题,想让他宽心:"倒是有想要的。我在西粤待了三年,想要那里的梅子,只是路途远,还得辛苦你差人去办…"

他脸色仍不太好,勉强笑了笑:"好,都依你。"

我知道怎么让他高兴,就搂着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将嘴唇凑上去,细细地吻他,他也回吻我,我逐渐放空,感受好闻的龙涎香逐渐充满我的鼻息。

身体一轻,他将我抱在身上:"今天这么主动?"

我环着他脖颈,鼻尖顶着鼻尖:"想你了。"

"是吗?哪里想了?"他笑着,似乎心情好了些,手滑过我的胸口和腰腹,继续向下,"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唇舌接触再分开,屋内回荡着亲吻的声音,有些淫靡。他吮着我的耳垂,我那里敏感,忍不住出声:"嗯…"

再之后,邵群沉重的身体压上来,他抱着我,声音好听得像钟乐的沉鸣。

"程秀,"他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给我的,已经够多了。而我除了陪他在这皇宫,似乎也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我心里忽然酸胀得很,我抱住他,回答:"邵群,我想,要你有个自己的孩子…"

他僵住:"什么?"

我磕磕巴巴地说:"皇帝,总不能,没有子嗣…"

气氛骤然冷却,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打断我:"是你的意思,还是母后的意思?"

太后把我弄进宫已是大费周折,我总不能再叫她为难,便说:"是我的意思。"

"你总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我心里打鼓,不知该不该说,还是说了,"总不能这样一辈子…"

"所以呢?"他的睫毛蓦然颤动,语调冷下来,"和我一起待得闷了,要赶我去别的女人那睡了?"

我忙着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邵群握着我的手,"还是不相信我,故意说这种话?"

他俯身盯着我,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我别过头:"不是,你别这样看我…"

"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泄气了,有些话说一次难,更难开口第二次。

"没什么?"

我斟酌着字句,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他笑了一声,自嘲道:"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是在殿里等着我,还是在床塌边看着?万一是公主呢?是不是还得一直生,生出皇子为止?"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拽到胸前,"李程秀,你想让朕和谁生啊?"

我强压着心里的难受:"你别这样说…"

"—你是不是又要走?"

他气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要走,所以让我跟别人生孩子…你要去哪?回西粤吗?找那个姓季的?还是回西夏,当你的国师?"

"…"我心里本也难受,听到他咄咄逼人,倒打一耙,顿时有些气恼,觉得同他讲不通道理。

我真想不通,我们如今这般,他为何还认定我心里有别人。我委屈道:"我要是想走,你拦得住我吗?这皇宫有什么好,我为什么留在这…"

你都不明白吗?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邵群骤然松开手,眼神也暗下来,我才看见他眼睛全红了。

"是吗?"他的眼睛垂下来,苦笑了声,"你是这样想的…"

"邵群…"我想解释。

没等我讲完话,他从床上坐起来,起身离开了。

05

从那天起,邵群一连好几日都没来我这里。冷战无益,这之中有些误会,我想同他说清,他却不肯见我。

"皇上还有公务,叫您先回吧。"周公公说。

我在颐心殿外碰见锦辛,态度不算友好,"皇上头风病犯了,看来皇后娘娘又把皇上折腾得不轻。"

"赵大人,"我心里焦急,"我进去看看…"

他知道我的身份,拉着我走到一边:"昨夜喝多了酒,又吹了一夜的风。这几日都没合眼,才刚睡下,"锦辛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趁四下无人,他低声说,"皇兄叫我来商量立储之事,他为了你,可真是…"

他说:"当年下大狱受刑的时候,他都没掉一滴眼泪。皇后娘娘,您行行好…"

06

我分明记得,我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在邵群怀里。

"醒了?"他揉揉我的头发,沙哑道,"才子时,再睡会。"

"睡不着了,"我惦记着,"头还疼吗?"

他摇摇头,很疲倦的样子,把我搂进怀里,收得很紧。是想念了多日的怀抱,我把头蹭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才觉得踏实。他低声说:"夜里凉,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坐在地上睡?多大的人了…"

邵群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好似我们没有吵过架。他原先从不冷落我,如今吵了架却不肯见我,现在又说这些好听的。我被他一哄,这几天的委屈便爬上心尖,眼眶发酸,一时哽咽住。我不想让他听出哭腔,只好拼命摇头。

宫外的铜锣钟响,在夏夜喧闹的蝉鸣中格外透彻清亮。"程秀,"他忽然说,"生辰快乐。"

挤压了几天的情绪,我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闷闷地说:"我还以为你忘了,你都不肯见我…"

"怎么会忘?"他捧着我的脸,郑重道,"你的事,一件也不会忘。"

"不要哭了,"邵群用指腹抹去我的泪水,"这么委屈啊?"他抱住我,揉着我的脑袋,"都是我不好,嗯?"

他捏捏我的后颈,像逗弄宠物一样,又拍着我的背,说些好听又温存的话,我哭了一会,逐渐平静下来,他温声道,"不睡了?要不要,带你去看礼物?"

宫殿大部分已安歇了,只有蝉鸣蛙叫。夏夜气候微凉,夜幕深沉,我们没乘轿子,他点着灯笼,牵着我,走回了我的宫殿。

外院的木板已不知什么时候拆去了。他取了蜡烛,两边点了灯,园子便亮堂起来。他领着我走进去,我才发现原先的亭子拆除了,竟开辟出一小片园地,栽满了树木和花草,中间有一条幽静小道,走到尽头,有两颗梅子树,一大一小。

夏夜有些凉风,灯火微微晃动,映在树枝、树叶,像镀上一层墨金。在那一抹光亮中,我看清,那青梅枝头,坐满了大大小小的果实。

胸中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我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知道…"

十指严丝合缝地扣入,他攥着我的手:"你的事,我都知道。"

"皇宫太寂寞了,我想它一定也孤单,所以种了旁的树陪着它,"邵群说,"想了想,它本是梅子树,也一定喜欢梅子,我便又从塔木疆接了这棵。路太远,它本就瘦弱,我真怕它活不下来…"

"还好,"邵群转身望着我,"它们还是又见到你了。"

"移栽后第一年不一定能结果,我怕先说了,叫你失望,就一直等着,"邵群拉着我的手走到树间,摘下一颗递给我,"托你的福。"

"邵群…"我心中五味陈杂,却难以言喻。几日的委屈和想念,对未来的不安,与梅子树的重逢,都化成眼前的一片水雾,让我快要看不清他了。

"我知你在宫里过得苦闷。你性子清净,不事繁琐拘束,宫中规矩甚多,需得处处小心。"他沉声说,"你为了我才留在这,我们之间,终究是你付出更多。"

"不是,"我摇头,"不是…"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知足。

他哑着声音:"你走后的每一天,我都是,勉强撑着…我才明白,当年你等我是什么感受…"喉结滚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敢见你,我怕你说要走…我曾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顿了顿,"可我给不了你自由。"

有的疼,一辈子只能受一回,"我失去过你一次,我不敢,再去想第二次…"

他握着我的手,那么紧,我的骨头都在发痛,"程秀,我真的,受不住…"

"再等一等我,"他说,"我会立四哥的嫡子为太子,等正儿再长大一点,我便退位,那时,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恳求:"不要西粤的梅子好不好?从今往后,只要我的。"

07

夜幕更深,连蝉都静默。四下里听不见一点声音,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抱着我坐在树下,而我枕在他腿上。他俯下身吻我,呼吸间都是梅子的清甜。我想起在塔木疆时,他曾说要带我种一整片的梅子树,说要和我有个家。即便我们没有去楼兰,他对我的承诺,也从未亏欠。

"邵群,"我唤他,"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嗯?"他挑眉,歪头看着我。

我指了指耳朵,小声道:"这个…"我有些害羞,也怕他忘了。

他的身体明显一振,"记得。"

他将我抱起来放在腿上,我的头靠在他胸口,任由他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后颈,最后落在耳垂。我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更快,他问我,"要吗?"呼吸声也是重的。

"嗯,"我被他揉捏的有些不自在,"…我一直在等。"

银针在一只白烛上烧灼过,热烫,坚硬而锋利。像是某种庄严的仪式,他捧着我的脸,凝望着我,那眼神中有太多情绪,灼热滚烫,快要把我烧穿。邵群环抱着我,不住地亲吻我的耳鬓,再确认一次,"会疼。"

"我想疼,"耳廓被濡湿,吮吸得微微充血,我闭上眼睛,把一切都交给他了,"你让我疼。"

异物进入,皮肉被一点点撑开,我抓紧他的衣襟,紧张而凌乱,在他安抚的舐吻中,声音都变了调子:"唔…"

"疼吗?"邵群用力,将银针完全穿透,他贴近我耳畔,"都放进去了。"

耳洞被银针全部填满,我不明白这种疼痛为何令人愉悦,睫毛微微湿润,视线朦胧,我攀附着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桩浮木。他的呼吸和我一样快,或者说,比我还要更加沉重。颈侧皮肤一紧,他咬住我,企图转移疼痛,留下一朵桃花。

"还要吗?"他沉声问。

我嗯了一声。他将银针拔出来,又插入另一边,这次他没有犹豫,完全穿透了我。耳廓湿润,恐怕是流血了,邵群吻上去一点点舔舐。我控制不住地颤抖,细碎的痛感蔓延,那种热烫和疼痛,更像烙印,沿着皮肉骨骼侵入全身,我开始无法思考太多,我想哭,又想他吻我。

我喘息着,嗓音黏糊,搂着他的脖子,得逞着撒娇,"你把我弄碎了,亦镜都看见了,赖不掉了。"

"那我再拼上。"他眼底的火星将灭未灭,低音郑重而虔诚,在我耳边说,"让我爱你。"

最后一根蜡烛燃尽,园中陷入黑暗。他解开我的衣襟,将我的身体完全袒露在月光下。

"真美,"他咬住胸口的细碎花苞,餍足地吮吸着,"你真是,全身上下都漂亮。"

我们在树下接吻,他将我抵在树干上,发了疯一样。邵群吻得很凶,也很霸道,舌头打着舌头,天灵盖嗡嗡地响。黏腻的亲吻和粗重的呼吸往我耳膜里钻,他压着我,收不住力度,不停地说爱我。每当这时候,我都会觉得,我这辈子,根本哪里都去不了。

我浑身都是锁链,心甘情愿地往他的圈套里钻,他要我,我就把一切都给他。

那夜他打开我,进入,让我破碎,又让我完整。我身上大大小小的痕迹,比宝石还要鲜红。我在他怀中落泪、饮泣,在濒临窒息的亲吻和粗暴的占有中,我告诉他,我属于他。

08

清德十年,邵群退位,年三十五岁。

"传闻皇后曾救先帝于大火中,是以花容殒损,不便示人,素以面纱遮面,烟熏音毁,遂不善言语。帝深感其恩,立为后。以其德行美好,不言是非,遂号懿静。

帝后亲顺,和契情深,不设六宫,专情于一人。后性善向佛,喜简恶奢,常以私物赈灾,是以民心向之,感叹圣恩。后无所出,年三十有八,病甚重,崩。帝悲痛,遂禅位于敬亲王之子,归隐珈蘭寺。"

马车上有些颠簸,我拿着史册,花好半天才看完,不禁皱眉:"三十八岁,我哪有那么老…"

邵群笑着抱我,捏捏我的眉心:"那我叫人重写,就说皇后容貌甚美,异于常人,原为山上一野狐所化,擅媚,帝甚爱之。"邵群顿了顿,伏在我耳边,"因其爪牙耳尾不能示人,遂藏于殿中,每夜欢好…"

"什么欢好…"我抽出手,笑怒道,"皇上怎可说这污言秽语。"

"我如今可不是皇上了,"邵群从背后环抱住我,亲昵着耳语,"我的狐狸跑了,我哪有心思当皇上。"

他说:"污言秽语,你听的还少吗?再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皇上,整日邵群邵群地唤我。"

马车行进了一段,再一个时辰,天黑前便能赶到驿站。邵群把窗帘折起,窗外正是春时好景,我靠在他怀里,问道:"你不做皇帝,不觉得可惜吗?"

邵群回答:"我原本也并非觊觎江山,父皇愿意传皇位给谁都好,我只愿一方百姓和乐无忧。只因八弟弑君弑兄,步步紧逼于我,才出此下策。如今江山稳固,民生康乐,不过是一个皇帝罢了,我又何必执着。"

心爱之人在侧,夫复何求,他侧首吻着我的额头:"若说我执着之事,此生也只你一人罢了。"

他说:"天下是皇帝的,但皇帝也是天下人的。如今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皇后,只是一对平凡的爱侣。我和正儿说了,即便是我们死后,也不入帝后陵。"

"为什么?"我问。

"那里都是先祖,"邵群说,"我们死后定要葬在一处,何必叫人打扰。这青山绿水间,哪里都好,只要同你在一起。"

我又问:"我那墓陵中放了什么?"

他答:"一箱佛经罢了。"

09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邵群。

我十三岁时,曾遇见一位道士,他喝醉了撞在我身上,痴痴地叫我"女神仙"。

我连忙纠正,他握着我的手腕,定睛看了好一会,才说:"竟是贫道看错了,仙长的道侣亦是位男子。"

我赧然至极,只当他胡言乱语,忙说自己是出家人,并无道侣,更别提男子。他远远喊着:"仙长莫要着急,那人若记得你们前世,会唤你名字的。"

因此邵群第一次唤我,着实吓坏了我,恐怕那道人说的是真的。

李程秀这名字,只有师父和我自己知晓,师父定不会告诉他人,邵群又如何知道?我至今仍不知他从何得知,后来我问他,他只说是神仙托梦。

邵群说:"神仙还告诉我,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皇后陵墓上刻得并非我的名字。邵群说,"你要同我刻在一起,等去了奈何桥,我等你,你不来,我便不走。"

"为何不是我等你?"我问。

邵群说,"你若走,我定不叫你等我。"

邵群到底是不是那位道侣,我不知道。大概也没有哪对爱侣像我们一样,生着就约定死后,约定下辈子的事。

爱让人贪心,这辈子不够,还想要生生世世,我把耳环凑到他眼前,"带着你的印记,下辈子我去寻你,可要认得我。"

"天地日月作证,"是承诺,也是坦白,他说,"我先找到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