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那之后的第一次日常训练，紫原没有参加。
那天下午，紫原趴在桌子上想：我讨厌篮球，训练这种麻烦事我再也不会去了。
晚上，他没有在餐厅和休息室看见冰室，他不知道冰室是不是因为这个对他不满，所以故意躲着他。讨厌的训练，把室仔抢走了，他生气地想。
第二天中午，他端着满满一大盘午饭，在餐厅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在一张没人的桌子上坐下了。今天的炸鸡有点柴，紫原的心情荡到了谷底。他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冈村和福井。他转身看了一眼，球队的几个三年级生正聚在一张桌子上谈笑风生。他继续吃着午饭，今天的鱼肉很新鲜，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了冰室的声音，他正在和前辈打招呼。紫原忍住了转头看他的冲动。
冰室从他身旁走过，把餐盘摆在他面前，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中午好，敦。"冰室看起来心情不错。
"室仔，中午好。"说完，紫原继续低头吃饭。
对于他的冷淡回应，冰室没有表现出什么，这让紫原更加挫败。
他们没有再说话，快吃完的时候，冰室终于开口说道："今天下午的训练…"
"我不去。"紫原毫不犹豫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冰室问道："三年级的前辈就要退部了，你不想跟他们告别一下吗？"
紫原板着脸说："不想。"
冰室继续哄道："最近的训练比较放松，你要是不想练，去看看也行。"
紫原皱起眉，他想拒绝，但是冰室补充道："这是荒木教练说的哦。就算你要退出篮球队，也得当面走个流程吧。"
紫原有点动摇了。冰室把手覆在他的左手上，温柔地说："下午我去找你，然后一起去球馆，好吗？"
"好吧。"紫原想，我是为了室仔和前辈们才去的，以后绝对不会再去了。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冰室果然出现在了教室后门。紫原的同班同学已经习惯了"一个很帅的学长来找紫原"的事，甚至有人主动向冰室打招呼。
紫原本来是瘫在椅子上吃着美味棒，看到冰室被人搭讪，心里很不痛快。他猛地站起来，拎起背包，对冰室说："室仔，走了。"
"哎？"冰室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向旁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很快就跟了过来。
下楼梯的时候，紫原对冰室说："我不想去打球。"
冰室语气非常温和："不想打就不打，没关系的。"
紫原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非常不舒服。室仔不是很喜欢篮球吗，不是很想和他一起打球吗，怎么完全不生气啊？他默默观察着冰室，发现对方好像真的不生气也不失望。冰室发现他在偷看自己，朝他笑了笑，紫原更加无力了。
一路上，冰室都没有谈篮球相关的话题，只是讲了一些他在学生会的事情。
在篮球馆，紫原见到了荒木。教练朝他点了点头，只字未提他上次没来训练的事，他更加感觉今天到处都是古怪。
热身和基础体能训练，紫原马马虎虎地完成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想要溜走的念头。但是他没能走成，因为冈村拦住了他，对他说："我马上就要卸下队长的职务离开篮球队了，在这之前，我想认真跟你比一次。"
福井在旁边不留情面地说："显然，我们的队长有受虐倾向。"冈村怒瞪他，福井笑嘻嘻地摊了摊手。
"咳。"冈村清了下嗓子，试图挽回一点队长的威严，"总之，来不来？"
他把篮球抛给紫原，紫原抓住了球。他的手指能触到球面凹凸不平的纹理，和表面略有些粘手的材质。太熟悉了，篮球已经是他的肌肉记忆的一部分。步法、投篮、抢板，在拿到球的那一刻，一切动作都流畅地在他的脑海里流淌。紫原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紫原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冰室，他一边运着球一边和刘伟比划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紫原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篮球，又看了眼即将离队的前辈，说："来。"
福井向他做了个要球的手势，说："我来开球！"紫原抬手把球扔给他。冈村借着福井不到一米八的身高回击："开球的时候记得扔高一点啊。"福井瞥了他一眼，把球高高抛起，然后闪到了一边："开始咯！"
"喂！我还没准备好！"在冈村慌乱的咆哮中，紫原高高跃起，抢到了球。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本能，几乎不需要他动脑思考。
冈村的身高体重数据在队里已经很出挑，但是在和紫原硬碰硬的时候，还是落了下风。紫原没有费多大力气就突破了他的防守，双手将球扣入了篮筐。落地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在他全身的血管里涌动，脑海深处的猛兽被唤醒了。
冈村没有气馁："不错嘛，继续！"
接下来的几球，都是紫原得分。冈村的动作有些粗糙，身体也比不上他，紫原在出手盖了他一球之后，阴沉着脸问："够了吗。是我赢了吧。"
冈村也不生气，只是喘着气说："果然还是你更厉害啊。接下来的两年，阳泉还要靠你扛大旗。"
这句话触动到了紫原的逆鳞，他的心里憋着一股气，低声说："都说了不打球了。"然后，他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直接走出了场馆。
他的东西还在球馆里，可是他暂时不想回去。幸好口袋里还有一些零钱，他在小路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半分钟，思考着选择哪种口味的果汁。
"敦。"冰室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
就选橙汁吧。紫原按下了按钮，啪嗒一声，他蹲下身取出了那罐饮料。
"敦。"冰室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他还微微喘着气，"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紫原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因为用力过猛，有几滴饮料洒在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冰室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了他一张，紫原把它攥在手里，胡乱地擦了擦。
他们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秋田已经入冬，夜幕总是过早地降临。虽然现在时间还不晚，但是太阳已经西斜，一阵大风吹过，紫原突然感觉有点冷，或许他出来的时候应该带上外套。
"冈村前辈是真的很欣赏你。"冰室对他说，紫原能看见他说话时空气中的雾气。
紫原喝了一口橙汁，往日喜欢的酸甜口味今天变得发苦，让他有些心烦。"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冰室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是说打球的意义吗？嗯…很多事情不需要去探究它的意义，想做就做好了。"
"我不想…"紫原为自己的立场辩护，"我不喜欢篮球，我只是喜欢赢球。"
"我们大比分碾压式赢球的时候，你高兴吗？"
紫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痛恨那种无聊的比赛。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所以，你也是来劝我继续打球的。"
冰室笑了笑："算是吧。"他避开紫原的目光，望着前方橘红色的天空，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的才能，有时候看着你我会很生气。"紫原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冰室继续说："我经常想，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严格控制饮食，认真训练，走职业球员的道路。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就不是紫原敦了。"
他转过头看着紫原："我没有资格劝你做什么事，其他人也没有，我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拿到球的时候，如果想打就去打，不用顾虑什么，在球场上，没人在意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不想打球也没关系，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紫原没有说话，他不喜欢听这些大道理，但是室仔并没有强迫他做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消失在天际。
紫原终于说道："我花了太多时间在篮球上，是我的身体想打球，而不是我想。"
冰室似乎不喜欢这个说法："你当初拉我上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一样。"他当时又算不上真的讨厌室仔。
冰室没有和他争辩，他站了起来，拉上了外套拉链。"外面好冷，我们还是回去吧。"紫原感觉自己也快被冻僵了，所以他跟着冰室回了球馆。
其他人已经离开了球场，只有他们两人的东西还留在场边的板凳上，所幸球场的顶灯还为他们留着。
冰室补充了一下水分，望着空无一人的球场，开口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我刚加入球队的时候，你很讨厌我吗？怎么后来又突然友善起来了。"
紫原从记忆的角落里扫出他们刚认识时的画面，当时的心境遥远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是他没有忘记他和室仔的开端。
"只是看你打球很厉害，想要赢你。后来雅子亲说你是重要的队友，不能随便凶。"
冰室笑了起来："什么啊，听起来比我还要'篮球笨蛋'。"
紫原没有反驳。他不仅想在篮球场上赢过室仔，还想在场下赢得室仔的全心全意。要获得'篮球笨蛋'的心，大概也会成为笨蛋吧。
"我这两天想到一个新招，走之前陪我试试吧。"冰室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篮球，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不用很卖力，稍微防一下看看就好。"
紫原发现自己面对冰室的时候，越来越难说出"不行"这种拒绝的话了，所以他还是和冰室一起站到了球场上。
冰室的气场突然就改变了，温柔的表情不见了，灰黑色的瞳孔里是冰冷的专注。就和他们第一次在场上相遇一样，和那之后他们无数次的对位一样，紫原感觉自己被点燃了，在黑暗中跃动的火苗，逐渐蔓延成一片火海。他的心跳在疯狂鼓动，他指尖的血液在沸腾，有什么东西像龙卷风一样席卷了全世界。
冰室诡谲的步法变化，在紫原眼里被分解成了慢动作，流畅的假动作也没能晃过紫原的防守。冰室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突然一个提速变向，在来之不易的短暂空挡里直接出手。紫原的手指碰到了球，改变了球的飞行轨迹，篮球打在篮筐架子上，被反弹开来。
"我…"冰室想说什么，但是紫原抱住了他。"这是犯规。"冰室开玩笑说。
紫原紧紧地拥抱着冰室。室仔的个头那么小，他总是能轻松地把室仔圈在怀里，室仔在他的怀里柔软得像一块棉花糖，但是有时候室仔又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紫原总是在想，室仔这么奇妙的人，只能属于我。
冰室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努力拉开一点空隙，仰起头问："怎么了？"
紫原低头看着冰室，他很想吻他的泪痣，但是他只是说："你不用再劝我了，我暂时不会退出球队。"
他看见冰室的眼睛亮了，他又补充道："我现在还是想和你一起打球，但是我不保证以后的事。"
冰室笑得很开心，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紫原说的最后一句话。"好，我们…"
"还有人没走…"冰室的话被门口的声音打断了，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地从紫原的怀里挣脱出来。紫原不满地看向门口，刘伟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刘伟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呃，我外套落在这了。"他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在场边找到了自己的外套，然后又很快地回到门口。出门前，他转过身，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我没想到你们真的在交往阿鲁。"
紫原觉得他实在是烦人，只想让他赶紧走："对，怎么了？"
"没什么，打扰了。"刘伟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消失在了门口，并顺手关上了门。
他们刚才说到哪里了，紫原正在回想着，就听到冰室小心翼翼地问他："我们在交往吗？"
"你觉得不是吗？"紫原不太高兴。
冰室看起来很紧张，他的眼神在到处乱飘："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这个。"
紫原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他试图从脑海里找出一些确认关系时应该说的话，但是一无所获。所以最后他只是遵循本能，抓着冰室的手，问他："那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冰室似乎是在努力抑制他脸上的笑容，但是他失败了。紫原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么高兴的样子。
"当然愿意！"冰室抱住了他，力道大得让他的肋骨感受到了疼痛。他搂住冰室，摸了摸他的脑袋。冰室抬起头看他，右眼里是碎掉的点点灯光。紫原低下头，冰室踮起脚迎合了他的吻。从试探到深入，酸甜的味道在他们的口腔中传递。
最后是冰室推开了他。冰室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所以，"这次他没有躲闪，直视着紫原，"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不对？"
他们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对紫原来说，向冰室承认他的感情比他想象的要困难。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阻止他说出那句话。这不重要，他是紫原敦，他会选择蛮不讲理地将那股力量碾压过去。
"对，我喜欢你。"
没有什么东西能继续阻挡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