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曾几何时,天城燐音一度以为椎名丹希是个非常普通的孩子。
他所谓的"普通"基准完全是参照着自己来的,既然在深山中被当成君主培养了十多年,一朝间又出于自私抛下一切跑进城的天城燐音都算得上普通的话,那初中都没毕业就和父母分离,不得不忍受着胃病独自生活,还会把大街上遇到的来历不明的人随便捡回家的椎名丹希当然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当然了,椎名丹希看起来是有点呆呆的,胆子也不大,好像也没有朋友的样子,但那说白了是和他无关的事,在他第一次提及到父母的话题被椎名丹希看似尴尬地糊弄过去以后,天城燐音就学会了不去轻易触碰椎名丹希想躲避的话题,毕竟他是寄人篱下的那一方,当然不能在这方面失去分寸。
等到他第一次真正发现椎名丹希其人远比自己所想的复杂的时候,已经是相识一年半以后了。那时的他已经娴熟掌握了在城市生活的技能,能独自一个人去图书馆和音像店之类的地方,用椎名丹希的借阅证把自己想看的书都打包带回家,或者在音乐发烧友店员鼎力推荐下带着耳机一连听上几小时的音乐,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放下耳机回家。椎名丹希家附近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他游戏打得好,靠着一手技压群雄的街机技术在小孩圈建立了赫赫有名的威名,即使没有刻意去招收某人当下仆,却总是有年龄不超过两位数的倾慕者持双手奉上新买没多久的卡带,说是要请大哥玩玩看,那些游戏都被他拿回去和椎名丹希一起玩了,椎名丹希人菜瘾大,技术和人机对战的电脑AI差不多,每次输了天城燐音都在一旁摆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硬把手柄抢过去说要带他提升技术,椎名丹希嫌他烦人,打了没几次就死活不玩了,不管天城燐音怎么喊他都装作没听到。
就在椎名丹希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天城燐音刚好从街机厅回家的路上听到了类似的话题,穿着和椎名丹希相同制服的学生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明天毕业典礼有谁要上台发言啊,到底要不要趁着最后的机会向喜欢的女孩告白啊,真不想被丢人的老爹跑来拉着礼炮祝贺毕业啊...都是诸如此类的话,天城燐音在他们背后相隔不远的一段距离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心里突然想到,那丹希该怎么办啊。
回家以后他没有跟椎名丹希提到这件事,椎名丹希也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两人一起吃了饭,靠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完了火曜日的黄金档电视剧,椎名丹希起身去查看了一次澡堂,回来告诉他水已经烧好了让他先去洗,天城燐音说好,穿着拖鞋磨磨蹭蹭地挪进了蒸汽弥漫的浴室。
被高于外界的潮湿而闷热的空气包裹着,天城燐音塞满无聊肥皂剧的大脑也因一时松懈而失去了往日的谨慎,他还在想着今天回来路上听到的事,明天丹希就要毕业了,可是他的家人都不在身边,没有人会去祝贺他,没有人会去迎接他,明明大家都有的,不管平日里品行多恶劣的学生都有父母陪伴,可偏偏是我家又听话又善良的丹希没有。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不满,越想越打抱不平,最后竟然自作主张地决定,要代替椎名丹希缺位的父母出席,像个真正的大哥哥一样接他回家。
这件事他并没告诉椎名丹希本人,因为想给他个惊喜,光是想象他明日会对自己露出怎样的表情就令他兴奋地睡不着觉,胡思乱想了一大堆,直到深夜才睡着,结果第二天睡过了头,等他醒来的时候椎名丹希早就走了。
他吃了椎名丹希留给他的早饭,走到平时不常去的主卧拉开了衣柜的门,里面挂着椎名丹希父亲没带走的几套衣服,都因为放得太久而产生了呛鼻的霉味。天城燐音一件件翻找着,从中挑出一套看起来最新的西装给自己换上,幸运的是衣服的尺寸刚刚好,既不大也不小,天城燐音以此估计丹希的爸爸可能和自己也是近似的体型。
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如此雀跃的心情却还是第一次,虽然以前也会找放学后的椎名丹希一起回家,但那时丹希总是让他在离学校不远的书店等待,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讲,他从来没有走完过这段路全程。等到他到学校的时候,毕业典礼还没有结束,大门还没打开,校园里传来了吵吵嚷嚷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是天城燐音猜测他们在向陪伴自己三年的老师和同学告别。
等了没一会儿,毕业典礼结束了,学生鱼贯走出校门,或是三两搭伴讨论着一会儿要去KTV庆祝,或者眼睛红红的说要最后去吃一次车站前的炸鸡块,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天城燐音在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看着人群逐渐散去,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却还是不见椎名丹希的踪影,他觉得站久了腿麻,就靠着不远处的围栏发呆,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心里忍不住隐隐起疑,难道是自己看漏了眼,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椎名丹希放走了吗。
那是个略有阴霾的日子,厚厚的云层笼罩着天空,阳光薄弱,若隐若现。在这样的日子里,似乎什么都比平日里过得更慢了,花瓣飘落的速度,行人叹息的声音……一切都被时光冲淡了,像是一首消散在风中的悠长的歌。在这样的环境中等待并不是件无聊的事,所以天城燐音倒也不急,只是安静而耐心地继续等待了下去,就当是消磨时间了。
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小时,他要等的人终于出现了,可那期待已久的相见时刻却和天城燐音所料想的不太一样。在他的想象中,椎名丹希走出来的时候肯定是一脸的失落,眼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满心都在抱怨自己为什么总是孤单一人,就像老套电影里所有等待着被人拯救出去的公主一样,而他在这时出现,等着大度地赠予他一个拥抱,丹希会闻到他衣服上爸爸的味道,会感受到他怀里温暖的体温,然后紧紧回抱他,对他说,谢谢大哥哥,再也没有比这更棒的毕业礼物了。
可是取而代之的是,椎名丹希并不失落,也不悲伤,他从校内最靠里的一栋教学楼现身,像幽灵一般穿过了无人的中庭和操场,脸上没什么表情,随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大,天城燐音才发现,不知为何他刚洗过的校服外套又脏了,蹭上了泥土,里面的衬衫敞开着,只有最下面两个纽扣还勉强挂在衣服上,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椎名丹希注意到了他,但是他却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也没有继续向他靠近,而是就这么怔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他的目光先是对上了天城燐音,然后又向下停留在他的身上,里面包含着迷惑和不忍,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天城燐音也说不上来的东西。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感觉好像自己沦为了人群中一只穿着华服哗众取宠的猴子,一瞬间,盘踞在心头的雀跃和期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无措。
大哥哥在这里干什么?椎名丹希问他。
来接你回家啊,天城燐音强迫自己作答。
你身上穿着的是我爸爸的衣服吗?椎名丹希问他。
……我以为这样会让你高兴点,天城燐音说。
身前突然传来了意想不到的重量,天城燐音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椎名丹希抱住了他,他的手放在天城燐音的背后一下一下拍着,说谢谢你,我很开心哦,可天城燐音并没有抱回去,而是按着他的肩头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不出所料,椎名丹希脸上并没有什么笑容,他仅仅是出于安抚才拥抱的他。
你不用为了让我开心说这种违心的话,天城燐音认真地说。
啊哈哈……我的诚意被怀疑了吗,没骗你喔,大哥哥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椎名丹希皱起眉头把脸偏到了一侧,狡猾地藏起了自己的眼睛,让天城燐音无法再通过神情辨别他的心。
既然开心的话为什么不笑呢。
如果大哥哥想看我笑的话我会笑给你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天城燐音挠了挠头发,他说我来想来安慰你,而不是让你安慰我。
可是我没有什么好安慰的啊,椎名丹希耸肩,如你所见,我现在很好,终于毕业了,不用再做复杂的作业,也有更多时间和你在一起了……
那这个是什么?天城燐音咬着,伸手拽了拽椎名丹希的衣服,他说你的衣服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啊,这个是摔倒了不小心蹭上的。
那衬衫上的扣子呢?
大哥哥没听说过,毕业的时候你如果喜欢谁,就可以去问他要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我是因为太受欢迎了,所以扣子都被大家抢走了……
天城燐音看着他费劲地解释,心中没有哪怕一丁点是被说服的,他并不是傻瓜,只要联系椎名丹希现在的一副惨状和平日从未提及过的学校的见闻和朋友的表现就能推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为椎名丹希直到现在还试图执拗地瞒住他而感到愤怒,不由眯起眼睛一把抓过椎名丹希的胳膊,看到他本能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椎名丹希似乎是想要大叫,但那声呼喊还没喊出口就被主人硬吞了回去。
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就告诉我啊,我会把他们都赶走,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的,天城燐音对着他吼。
但是我不想让你担心啊!椎名丹希好像也有点绷不住了,语气不由地变得急切了起来,这本来就不关大哥哥的事吧,只要我自己不介意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介意啊,天城燐音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觉得很难过,也觉得可悲,为什么椎名丹希不会感到生气,为什么他之前没有察觉。能够显露出椎名丹希不幸的校园生活的证据应该是有的,但是都被他借由尊重的旗号忽视了。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在他们相遇一年后的现在,他已经能够敞开心扉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给椎名丹希了,但是椎名丹希却始终都在用最坚强的一面面对他,他从未真正依赖过他。
谢谢你替我难过,椎名丹希终于笑了,但那笑容十分勉强,丝毫不能使人感到安心,他说,我真的不介意,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不管是被欺负也好,因为肚子饿晕过去也好,成绩差被老师骂也好,还是被爸爸妈妈留下也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命运,有的人含着银汤匙出生,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能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还有的人——就像我一样,我们是抽到了命运下下签的孩子,所以可能注定要遭受更多的苦难,反抗的话也是白费力气,不如干脆利落地接受,日子还能过得轻松一些。
天城燐音听着他波澜不惊地说着这些,平静得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觉得自己就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在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里,虽然偶尔也会觉得城里的孩子真是奇怪,但在他心里,椎名丹希一直都是个普通的孩子,可是不是的,他很清楚这一点,不管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沉默地忍受霸凌、把自己的人生价值看成随时可以摒弃的垃圾,这些事在哪里都不是正常的。
虽然我现在和你说这些你可能不会相信,或者不愿意接受,他冷静而认真地望向椎名丹希,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发誓,我一定把你解救出来的,这次虽然没有做到,但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这种狗屎一样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所以——
所以什么?在他们自阴霾的天光下离去之前,椎名丹希最后一次问到。
所以,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见证那一刻。
在那之后,椎名丹希的命运就变成了天城燐音的命运,就像他的偶像梦想一样,是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一定要实现的目标。
他在那个灾难般的结业日之后想了很多,花费了大量时间回忆椎名丹希过去一年的种种,过去他总把椎名丹希当成弟弟看待,就像一彩一样。在他还没从村子里出来的时候,所面对的最大的威胁是森林里的熊,大人们总是用讲述传奇一般的语气向他们说起百年前的熊吃人事件,没能成功冬眠的巨熊闯入了村庄,把留在屋内的小孩和妇女都开膛破肚吃掉了,在他们说的时候一彩在一旁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被他察觉到了,他就温柔地把那只小小的手从衣服上取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蹲下身告诉他,如果熊来了哥哥会用天照大神拳赶跑他的,所以一彩什么也不用担心。其实那时候他也不怎么坚强,夜间看到窗口被风吹得摇摆的树的影子还会神经一紧地想是不是熊来了,但是只要想到一彩,就总是能克服胆怯勇敢起来。
但是椎名丹希不一样,如果听到那个熊的故事的人是他,他也会害怕,但不会坦率地寻求帮助,他只会独自一个人找个角落用棉被把自己盖起来,然后对自己说,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就算被熊找到吃掉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了,真希望我的肉吃起来也能像猪和牛一样好吃。他最不缺的就是别人对他的责任感,因为当他察觉到给别人添了麻烦,反而会向着无人的地方逃避,他需要的是被依赖、被需要,就像天城燐音这一年所做得一样,就是因为他来自深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要靠椎名丹希从头教给他,所以才能让他体会到幸福。
到底该怎么做呢?天城燐音想来想去,想到的最优解就是让椎名丹希也来一起当偶像,只要站在舞台上,让椎名丹希看到自己有多么坚强,让他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会喜欢他,这讨人厌的诅咒就一定会不攻自破,到那时,不管是他还是椎名丹希,他们都能获得幸福。
所以在双人组合解散的时候他比谁都要着急,因为将随之一同破灭的不仅是自己的梦想,还有他对椎名丹希的承诺,他不想让椎名丹希看到这样的自己,想要向他展示成为偶像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所以不惜从他身边离开。
反正想见的时候还是相见,只要等到熬出头了就好,天城燐音在心中暗暗发誓,即使是单人偶像也没关系,只要能够成功,还是能再一次向椎名丹希发出邀请,而到那时他一定不会再让椎名丹希拒绝他。
在搬进单人宿舍的那晚,送别了椎名丹希以后,他没有什么事好做,就早早地熄了灯休息了。从床榻所在位置能清晰地看到窗外的风景,即使到了夜间依然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被橙黄色路灯和车尾灯照得如河道般向远处流淌的公路和天桥,色彩绚烂的霓虹灯和巨幅广告牌,所有的这些光,饱和到溢出的人造光,就像气体一样四处挥发,把笼罩着云层的黑夜照成了瘀伤般的暗红色。天城燐音躺在床上望着都市的夜景,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椎名丹希国中毕业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椎名丹希睡觉的时候没有穿上衣,他的皮肤下也是像这样一般浮动着浅浅的紫红色,他用指腹轻轻地碰那些星云般的色块,问椎名丹希痛不痛,椎名丹希就笑着摇头,说你用这么轻的力道怎么会痛啊,天城燐音往外挪了挪,说我们往两边睡一点吧,我怕不小心弄痛你,椎名丹希说怎么会,天城燐音不依不挠,说因为我又不是你,所以无法体会到你的感受,说不定就是会不小心伤害到你啊。
椎名丹希想了想,说你要是那么不放心的话就试着来触碰我吧,慢慢地用力,如果痛的话我会说的,这样的话大哥哥就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力道对待我了,天城燐音对他的提案略显怀疑,但是还没来得及反对手就被椎名丹希握着放在了身上,他所放的位置是胸口,隔着薄薄的皮肤,那里是双肋环绕中线上的死角,皮肤下没有骨骼覆盖,再往里就是心脏。天城燐音的手掌能感受到他清晰的心跳声,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未免显得过于用力的心跳声,他缓慢地移动手掌,把自己的手指从椎名丹希的身前移开,向上移到了第一块淤青所在的位置,锁骨的上方,他用食指按了按那里,问椎名丹希痛吗,椎名丹希摇了摇头,说不痛哦,于是他的手指又移向了第二块瘀青的位置,肩胛的侧面,这一片的面积很大,几乎像一朵墨染的花朵,天城燐音用手掌覆盖在上面,稍微施力压了压,问他痛吗,椎名丹希摇了摇头,说不痛哦,接着是第三块瘀青的位置,对称一样分布在腰的两侧,天城燐音贴近他,用两只手去触碰,姿势几近拥抱,却小心翼翼地不敢再进一步,他继续加重手上的力道,问椎名丹希痛吗,椎名丹希还是说不痛,然后就是最后一处瘀青的位置了,比其他的都要更显眼,更艳丽,就在颧骨的上面,他脸颊的中间。
天城燐音把手放在上面,感受着其下略微偏低的体温,好久好久都没有再动,椎名丹希蓝色的眼睛被他的手挡住了,此刻看不清表情,他好像有些好奇,在他的手掌下出声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动了,天城燐音用手轻轻地抚摸那一片瘀青,没有马上回复他,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说我觉得到这里就可以了,椎名丹希说可是我还没有说痛啊,你可以继续的,天城燐音摇了摇头,说那是因为丹希是个笨蛋啊,就是因为你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我才不得不替你痛苦。
这是什么意思?椎名丹希歪过头,蹙起的眉头间写满了不解,但是天城燐音没有给他解释,他只是把椎名丹希拉进自己的怀里,沉默地抱住了他。
背后传来了温暖的触感,不用想也知道是椎名丹希回抱住了他,和他迟疑而轻柔地触碰不同,椎名丹希所用的几乎是把自己嵌进他身体的力道,他们的躯体紧紧相贴,心脏在对方的身前如鼓鸣般喧嚣地震动,而就在那个瞬间,天城燐音猛然顿悟了自己的心情,原来他对椎名丹希的感情并不是兄弟之情,因为当一彩抱向他,他不会有想要落泪的冲动,原来他在过去的一年间都在压抑着躁动不安的孤独,压抑着渴望,压抑着无处安放的爱欲,原来他早就把椎名丹希纳入到自己的灵魂中,他是如此迫切想要给他幸福。
我是这么的、这么的爱你,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原来爱情是这么伤人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