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天城燐音的少年时代步入尾声之前,日子就这样平稳地流淌着,时光从晚秋流转到深冬,顺着夹杂飞雪的寒风吹向鼠灰色的天空,等到再度降临时已变成了春日水潭中的一朵落花,等到夜间吹进窗扉的风沾上微微的暑气,早上起床时胳膊上也开始变得黏糊糊了的时候,天城燐音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半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那是段美好得不像现实的日子,所有的心愿都像是被丰沛的春雨所润湿的幼苗一样,从生活的各个角落探出干净的叶片,把他的生命变成一片枝繁叶茂的乐园。他和椎名丹希依然保持着定期见面的关系,一起去大众服装店里挑衣服,拿着衣架在对方身上比比划划,椎名丹希给他挑的衣服其实都不怎么好看,因为他选择的标准永远都是看起来好不好吃,但是想着也不贵,而且工作的时候他一般都穿着上面派发下来的统一制服,私服往往都是给椎名丹希看的,所以天城燐音总是会按照他喜欢的搭配买。而在工作方面,最近他在社交网站上的讨论度也提升了,接到了更多的广告,演出的门票卖出的速度也比最开始快了几乎一倍,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挫折,唯一需要忍耐的是依然艰苦而劳累的练习,但那对他来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考验。
因为一切都太过顺利了,所以每天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终于来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就像是从天空中低垂下来的星辰,只要踮起脚尖就能够到。他开始逐渐不满于现状,奢求于更多更多的幸福,他还想去往更大更华丽的舞台,唱更多的歌给喜欢自己的人听,他还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然后向椎名丹希求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会回到许久未见的故乡举行婚礼,和已经长大了的弟弟重逢,到那时,没有人会阻碍他做想做的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现在是一个多么厉害的人。
一直要很久以后他才会知道,原来过分顺利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变故的恶兆,原来无度撷取幸福最终会让放手变成一件剧痛无比的事,可是彼时的他无法预见这一切,因为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他才刚过二十岁生日,连生长期都没有结束,虽然经历过远超常人的挫折,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早熟,可说白了也只不过是个刚和少年时代挥别的年轻人而已,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所处的就是人生最好的时段,就像一辆所向披靡的红色战车一样,什么都阻拦不了他。
那一年的梅雨季,宿舍楼下的绣球花开得特别好,他出门的时候经常打着伞去花坛看它们,掰开叶片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一只小小的青蛙或是蜗牛,如果运气好见到了,就会开玩笑一般地自言自语一句,千万不可以被丹希发现哦,不然你们一定会吃掉,他也不管椎名丹希有没有在他身边,说着说着就笑了。
就在那两天,他得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事务所说要为他制作专用的个人服装,虽然前面还有几人在排队,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不久就会轮到他了。他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椎名丹希,椎名丹希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也很开心的样子,他说那下次燐音君就来我家好好庆祝一下吧,我会准备好下酒菜的。
在下一个周日天城燐音如约而来,却发现椎名丹希所准备的菜量远远不是下酒菜的级别,天城燐音喜欢吃的东西他几乎都做了,摆了整整大半桌,天城燐音说你做这么多谁吃得完啊,椎名丹希就一脸信心慢慢地说,你只要挑喜欢吃的吃就好,剩下的我会负责解决掉的。
就像他们没分居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吃饭,洗碗,洗澡,吹头发,穿着拖鞋去阳台上吹舒服的夜风,天城燐音手里拎着半罐没喝完的啤酒,从椎名家的公寓遥望远处静谧的风景。不一会儿,洗完澡的椎名丹希也来了,手神神秘秘地别在身后,说要送给他庆祝的礼物,让他把眼睛闭起来。
天城燐音闭上眼睛,感受到有轻轻的脚步声挪到自己面前停了下来,随后是衣服细碎的摩擦声,来自另一个人的平稳呼吸声,带着热度的手轻轻碰到自己脸颊的触感,椎名丹希的指腹在他的眼下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后移动到了耳旁,他能感觉到椎名丹希是怎么用手指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后把上面带着的耳钉摘了下来,他的手暂时离开了,再回来的时侯还捏着什么东西,天城燐音老老实实地任由他玩弄自己柔软的耳垂,在上面插上一个新的耳钉,另一只耳朵也是一样的步骤,很快就换好了,等到椎名丹希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耳钉已经转移到了椎名丹希的耳朵上,他还是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样子,洗后以后没有扎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只有脸侧的碎发都别到了耳后,专门就是为了露出耳朵给他看的。
他的耳钉是前不久出节目的时候造型师给他挑选的,一边是黑色的弦月,一边是黑色的星星,都有着尖锐的边角,带在他身上让人感觉好像哪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刺伤,但是它们现在在椎名丹希的耳垂上闪着光,似乎又不再锋利了,属于他的光芒柔和了下来,被椎名丹希身侧静谧的氛围笼罩其中,围绕着他缓缓地旋转,天城燐音凑近吻他,在嘴唇分开的下一刻又拉着他的脸用力捏了一下,椎名丹希呜地叫唤了一声,还没抗议就被第二个吻塞住了,这次天城燐音伸出了舌头,他的舌头还沾着麦芽和酒精的味道,在与椎名丹希的舌尖相遇的一瞬间就缠绕住了它,天城燐音垂下眼睛,从视野的下方与椎名丹希对视,椎名丹希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天城燐音就用手把它们拂到一边,好让椎名丹希的眼睛也能好好露出来。
椎名丹希说希望天城燐音能在穿上新衣服时候带着他送的耳钉,这样即使他不在身边,也能一直陪伴着他,挑选姑且也是好好用心了,希望天城燐音能喜欢他送的礼物。天城燐音转过身,在玻璃推拉门的倒影中打量自己,虽然模糊却还是能看清,椎名丹希送的耳钉,一边是弓,一边是箭,他问椎名丹希为什么要挑这样的图案,椎名丹希说,因为我希望燐音君能像被射出去的弓箭一样,划破烈空,笔直朝梦想奔去。
在那天夜里,他们躺在床上,脱掉了身上的睡衣和睡裤,只隔着一条内裤抚恤对方,接了很多次吻,拉了很多次手,天城燐音用手臂撑在他身侧去触碰他的身体,轻轻地啃咬他突兀的锁骨,把他泛红而凸起的乳头含在嘴里品尝,椎名丹希的身体在发热,就像他一样,他们的性器在内裤里膨胀,隔着薄薄的布料摩挲着彼此,椎名丹希有意识地用两膝夹住了他的腿,他的腿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圆润而柔软了,十四岁的椎名丹希曾经也总是把腿架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胳膊呼呼大睡,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睡相差得要死,还会在夜里说梦话,他被迫听了椎名丹希不少梦话,大部分是有关食物的废话,还有一些不成形状的呻吟,相比于呓语更像是某种受伤小兽发出的呜咽,而除了这些以外,仅仅只有一次与其他梦话都不一样,可能是当晚是做了噩梦,当天城燐音的浅眠被他吵醒的时候,他听见椎名丹希正在轻轻地呼喊着,他没有翻过身打扰他,因为觉得让他发泄出来会更好,但是他能想象得到那时椎名丹希此刻的状态,身体蜷缩成小小的小团,手掌环抱着膝盖,就像回到了令人安心的母体,他的脚抵着天城燐音的后背,一只手松松地拽住床单,天城燐音就这么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听他一声声叫着爸爸的名字,他等了很久,等到椎名丹希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在睡梦中翻过了身,这才转过头来好好看他,但是他看到的只有黑夜中的一段脖颈,就这么没有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好像只靠一只手就能折断,而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在天城燐音尚未出现的每一个夜晚,陪伴着他的就仅仅只有这一段苍白的脖颈。
不知不觉间,丹希也已经长成不折不扣的少年了,虽然离十八岁还要一段时间,但是肢体和面庞都已经舒展开了,天城燐音看着他,觉得就像看见一只刚完成化蛹的蝴蝶,他的翅膀还沾着水,软弱得无法张开,但是毫无疑问已经长大了,而面对着这样的丹希,天城燐音突然感到一阵令人眩晕的心动,血液朝着面颊涌去,一瞬间脸就涨得通红,他用来支撑身体的手臂突然软了下去,一瞬间失去了任何依靠,还没反应过来就跌落在椎名丹希柔软的小腹上,干脆抱着他在上面乱蹭一气耍赖不再动弹了。椎名丹希在他的身下笑了,好像是被他孩子气的行为逗乐了,那要就这么睡吗,椎名丹希问他,天城燐音点了点头,还是没有爬起来,于是椎名丹希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他道过晚安就也睡了。
在那个夜晚,他靠着椎名丹希的身体就这么睡着了。椎名丹希的肚子软软的,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和他的皮肤轻轻贴在一起,然后又分开。等到第二天早上天城燐音醒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椎名丹希的人影了。他打着哈欠爬起来找他,不出意外在厨房看到了他的影子,椎名丹希正在做饭,做的是他最爱吃的蛋包饭,在他的背后,阳光透过窗户洒照进来,给一切都笼罩上一层金色的毛边。
天城燐音心满意足地去浴室洗漱,嘴里哼着歌,把一条毛巾甩来甩去。
那时的他,对一切浑然不觉,沉湎于眼前的快乐无可自拔,他并不知道暴雨将至,远处的乌云已经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奔涌而来。
幸福的时光就快要结束了。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他们都没有再见面。
天城燐音接连接到了好几个需要出差的节目录制工作,全是在国内,只靠陆运就能抵达,但是拍摄周期都不短,没有一个能在当天往返,为了节省时间成本,来回旅途往往安排往往在夜间,天城燐音就买了个u形枕,以便自己不管是在新干线还是夜间巴士上都能睡着。
在那样颠簸不停的旅途中,他见识到了很多陌生的星空,绵延不绝的原野,响彻着回声的隧道,源源一瞥间有如蛛网般的大小城镇的灯火,全部都被深沉而又温柔的夜色包裹着,在黑暗中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好像沉没在深海的点点孤岛,既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不会有一日相遇,仅仅是在无光的地方叹息着同样的孤独,从流经此处的水流偶尔嗅到一点同类的气息而已。
如果是白昼的话,还可以和随行的工作人员或者萍水相逢的邻座聊天,但是夜晚就不行了,大多数人在天黑后就睡了,剩下的人也要因为顾虑他人的感受而安静下来才可以,所以能做的其实也只剩玩手机而已。在那样的头几天,天城燐音尚未习惯靠着椅背睡觉的时候,给椎名丹希发了很多很多条消息,一开始完全没回应,结果在过了某个时间点,等到椎名丹希下班以后,回复就一条条及时传送了过来。凭借着一条条短信,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椎名丹希这个普通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他要先到更衣室换下店里的工装,换回自己的衣服,检查手机看有没有没有收到的通话或短信,有的话就回复一下,然后带上店里的剩饭回家当夜宵。因为工作距离家不远,所以他会选择步行,天气冷的时候都是直接回家的,但是从天气回暖开始就习惯绕路回去了,在他常走的路线中,有一条街上的面包店很好吃,他已经试过店里的牛角面包、炒面面包、肉松面包和奶油泡芙了,下次想试试他们新推出的酸奶戚风;还有一条线路上没有多少卖食物的店,但是靠近河岸,夏天夜晚的风吹得人很舒服,他有时候会看到小孩提着水桶朝向河岸跑去,水桶里装着几盒线花火,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就会在河边驻足,远远地看他们玩一会儿再回去;而最后一条路,既没有食物,也没有好看的风景,他却依然乐此不疲地走了很多次,因为那条路途径一条狭窄的小巷,就是他捡到天城燐音的小巷。椎名丹希在路上会花费半个小时左右,等他回到家的时候,肚子又饿起来,就刚好把提回家还带有余温的饭菜吃掉,坐在电扇前给天城燐音回短信。天城燐音想象着他的样子,只穿着背心和短裤坐在电扇前吹风,前额的刘海都吹到后面去了,嘴里可能还叼着一根从冰箱里摸出来的冰棍,就用手机给他回信,让他赶紧去洗澡,全身黏糊糊得臭死了,椎名丹希的抗议短信立马传了过来,说燐音君都没有闻怎么知道我是臭的!天城燐音就会发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过去,说你做了一天饭还不去洗澡不臭才有鬼。
他们的通信持续到快午夜的时候就结束了,往往以椎名丹希突然不回消息开始,天城燐音猜测他是玩手机睡着了,事后证明他想得没错,因为第二天早上总会收到椎名丹希的赔罪短信,题目写着:抱歉!昨晚睡着了,让燐音君看看我今天的早餐!附图是他捧着早饭的自拍,天城燐音完全不管他做了什么,只是觉得照片里的椎名丹希看着蛮可爱的,所以每张都会保存。而在夜晚的通信结束以后,所剩下的就是只属于他的时间了,椎名丹希不在身边,谁都不在身边,只剩下身下偶发轻微的摇晃和车厢里橙黄色的灯光提醒着他,他此刻仍在旅途之中,而且说不定是唯一一个还未入睡的乘客了。
这其实也是件好事,能帮助他思考很多东西,平日里总是回避着不愿面对的东西,那些他逃开的人,那些他避开的责任,他会想到最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的父亲,想到之前总是跟着他跑来跑去的弟弟,想到病逝前还用最后一丝力气抱紧自己,微笑着对他说燐音以后要健康活下去啊的母亲,他想了很多很多,被封存太久的回忆像是好不容易找到宣泄口一般一股脑地涌现出来,把整个大脑填塞地满满当当,拽着他的脚踝拖沉其中,让他无力再从中挣脱。
他的童年是多么沉重啊,快乐和休息就像高悬在树顶的浆果,要很努力地完成父亲布置的任务才能够到,可是对别的小孩来说好像就不是这样,他们的快乐就在灌木丛中,长得到处都是,只需俯身捡起就可以了。他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的,和在村里时大家对他的要求差不多,他也希望人们因为他欢笑,也希望人们因为他振作起来,也希望用自己的付出来换取人们的喜爱,只不过不是用让自己痛苦的方式罢了。
这么看来,当偶像和君王可能还真挺像的,都是取悦他人的工作,都是为了让别人感到幸福的工作。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可能仅仅只有一点,天城燐音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第无数次地重构他生平第一次去看偶像演出的场景,那时他还小,所参加的仅仅是本地偶像在体育场举行的露天演唱会,好不容易摆脱了村里的束缚,身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虽然像鱼罐头一样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能跟随人潮漫无目的地流动,但是他依然觉得快乐,好像连空气中都沾染上闪闪发光的微尘,一切都被激动的情绪所吞噬。歌曲一首接着一首,在表演的途中天色逐渐变暗,天城燐音隔着好远的距离注视着舞台,他努力地往前挤,一点一点向着舞台的方向前进,穿过学生、社会人、情侣、无业者的背影,眼前的光照变得越来越炫目,心情也从激动不已变得镇静下来,他觉得这就像是一场隆重的选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注定如此,当天城燐音终于来到了第一排,朝着舞台伸出手,看着手缝间偶像的身影翻转晃动,突然明白了内心这股强烈的憧憬的来源——
——好想像他们一样被人爱着啊。
不是作为君王,不是作为天城村的下一任继承人,不是作为父亲的儿子,弟弟的哥哥,仅仅是作为天城燐音,仅仅是作为构成他自身的血肉和意识,也想要得到资格,有朝一日能够站在这么明亮的舞台上,理所应当地接受人们的赞美和鼓励。
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成为偶像的,除却想要拯救椎名丹希的心愿,抛开无法再回头的现状,一层层剥下去,最深层的渴望其实一直一直没变过,从头到尾诉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有没有人来爱我赤裸的灵魂。
有风从不知何处吹来,天城燐音睁开眼睛,发现前座也醒了,可能是觉得太闷热,他推开了一条窗缝,让清凉的风吹进死气沉沉的车厢,也吹过了他思绪纷繁的心。他发现自己好像突然迷失了,须臾间对车窗上倒映着的人影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好像在哪里出错了,玻璃上的人并不是他,在旅途中的人也不是他,而是正统派偶像天城燐音,在摆脱了君主的名号以后,这是这副皮囊现在的身份。
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椎名丹希说的话,他说燐音君,希望你能像满弓射出去的箭,划破烈空,笔直朝梦想奔去。
他用手轻轻抚摸耳上那个小小的耳钉,黑色的箭矢,带着尖锐的棱角,是现在的他身上唯一锋利的东西。或许椎名丹希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知道他正为了达成目的不顾一切地磨损自己,才会选择送他这样的礼物。可是就算真是如此,他也早就无法再回头了,在这条艰难的单行道上,只有前方的道路没有穷尽,他就会不顾一切硬着头皮地走下去。
脑子里终于产生了一点困倦的意识,天城燐音看了一眼腕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距离椎名丹希最后一条短信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他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这条消息不奢求回复,所以刚发完他就关掉手机睡觉了。
丹希,你说这辆车究竟要开往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