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很久以前,久到天城燐音尚未出现在生命中以前,椎名丹希是交过朋友的。

那时他还在上小学时的事,就像大多数小学一样,椎名丹希所在的学校也有着为了教导小朋友尊重生命而修建的兔子小屋,里面一共有十只兔子,对于那个年龄的小孩子来说,生死是一件很没概念的事,没有人知道兔子的寿命只有六到十二年,只是因为它们在自己入学以前就是那里的原住民了,所以就理所应当地变成了前辈兔子,不管几年级的孩子去喂食的时候都会尊敬地称呼一声兔子前辈,今天轮到我来给你喂食物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的插栓,把饲料倒进食槽。

椎名丹希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成为了负责给兔子喂食的值日生,然后一直持续到四年级,每周五都要去给兔子喂晚饭。这是一件听上去很有趣但其实很麻烦的工作,在丧失了最初的新鲜感以后,喂食就变成了枯燥的机械化工作,加上还要打扫堆积了粪便的兔笼,会浪费掉一大段本来可以去玩的时间,如果不是因为本身喜欢兔子的话,基本没人能坚持下来。椎名丹希本人不是什么小动物爱好者,但是却自愿照顾了两年的兔子,原因只有一个,它们是他当时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存在。

在入学的时候,椎名丹希曾经也因为父亲的名声和上电视进行过表演的经历吸引来了很多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小孩子,但是在发现他是个满脑子都想着食物的笨蛋以后,大家就渐渐地疏离开了。这种疏离并没有演变成肢体上的推搡和冲突,仅仅只是心照不宣地漠视,把他当成类似于盆栽或踩在脚下的地砖一样的东西,纯粹又直白的冷暴力,可那时的椎名丹希还尚未习惯这一切,他无法像少年以后打着哈哈安慰自己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的时候所有情感都很单纯,被喜欢就会开心,被讨厌就会难过,孤立他人的人永远体会不到那时的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像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无人愿意踏入的气泡中一样,被无法左右的外界的浪潮推向远方,他当时所居住的就是这么寂寞的世界。

所以就只剩下兔子了,虽然它们也不一定喜欢他,但即使被他抓住抱在怀里也无力挣脱,兔子的身体毛绒绒的,没有会伤人的爪子,抱在怀里只有小小一团,散发着温暖和令人安心的臭味,就是他当时所能找到的最接近拥抱的替代品。每到周五下午放学,椎名丹希都会来认真地打扫兔笼,给兔子喂食,然后从里面随便抓一只和自己亲近,它们每一只都是兔子前辈,都有着讨人喜爱的三瓣嘴和有点吓人的红色眼睛,椎名丹希会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握住兔子两支前肢下的躯体,把它们放在腿上,然后清清嗓子对它们说话:

兔子前辈,我又来看你们了,最近过得怎么样……啊,你好瘦,摸起来就很不好吃的样子,肯定不是上一次的兔子前辈吧,要记得好好吃饭啊。兔子前辈,从这一周开始我不在教室吃便当了,因为教室里的气氛很讨厌,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可回过头去看大家都会移开目光,在这样的环境下感觉妈妈做的那么好吃的便当都不香了,所以我最近在找新的可以一个人吃饭的地方,虽然也想过来和你们一起吃,但是兔子小屋离教学楼好远,走过来再走回去会消耗多余的体力,所以对不起了,只能去别的地方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兔子前辈也不一定想让我来吧,毕竟我每周只会来一次,和大家的脸混在一起,你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说不定。好奇怪啊,明明大家上课的时候走廊和操场上看起来都空空荡荡的,从医务室的窗口往外看连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一到午饭的时间就到处都是人,唯一能最安静呆着不受打扰的地方就只剩下厕所了,可是去厕所吃饭总觉得怪怪的,难道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真是的,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肚子容易饿也不是我想要的啊,大家都对我说,你和电视上的样子根本不一样,一脸很失望的表情,搞得好像我像个骗子一样。可是即使是电视我也是这样的,也是一直在说食物的事,可是只要化上妆、打上灯光,从电视机的屏幕看过去,大家就觉得我很可爱,可当我本人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又会说,椎名只知道吃饭,你干脆饿死好了,为什么仅仅是距离不同,就可以改变这么多东西呢。

兔子前辈,我知道我是被命运所诅咒、所厌恶的孩子,所以才会是这样的一副身体,但是我不想被讨厌,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吃饭,向同学们炫耀我会自己做便当,我不想去厕所隔间吃饭,不想唯一的朋友是……一只兔子,这难道是什么过分的心愿吗?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回过神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耷拉了下来,就像一株垂泪的植物,学校里的兔子被他按在腿上,身体紧绷绷的想要逃走,骇人的红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流动,这也没办法,谁让它只有一只大脑只有葡萄干大小的兔子嘛。

对不起,你很害怕吧,明明是唯一的朋友,我却这样抓住你不放,椎名丹希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松了松手上的力道,他说兔子前辈,我告诉你哦,前几天我在找午餐地点的时候,看到有人在中庭的角落里接吻,是比我稍微大一点的前辈。虽然比我大,却还是小学生,小学生接吻是不是太小了呢?我看电视上说,只要喜欢彼此就可以和对方接吻,那可能以我的年龄来说也不算小了吧,只是还没有找到喜欢的人而已。

只要和别人接吻,我就能变得像童话里一样快乐和幸福吗?就算是我这种人,也能找到愿意和我接吻的人吗?椎名丹希站起身,伸直双臂,把手中的兔子提到眼前,认真地打量它,因为抱了太久的兔子,现在他的身上和手上也沾上了兔粪的臭味,椎名丹希煽动鼻翼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内心感觉无比满足,哪怕只是兔子也好,他想要沾上别人的气息。

时间已经临近黄昏,学校的小孩子都迫不及待地回家过周末了,迟迟逗留着不愿意离去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吹散了椎名丹希尚未扎起的凌乱的头发,也吹散了他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他垂下眼睛悲伤地说,现在的我,寂寞地想要和兔子先生接吻,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挣扎个不停的,沾满草芥和肉眼看不见细菌的动物的嘴唇,郑重而用力按到了自己的嘴上。

兔子前辈,请不要因为寂寞死掉哦,椎名丹希在心里默地想。

我想看看我的吻可以陪伴你走多远。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那时他八岁,现在他十八岁,好像什么都改变了,那时和他接吻的兔子已经死掉了吧,在他入学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即使是按一只兔子所能活的最大的年龄来看,它现在也已经寿终正寝了,不知道它会被埋在哪里,可能是学校的花坛底下,化作植物的肥料,肌肉和皮毛都逐渐腐烂融解,只剩一段精巧的骨骼,上面缠绕着向日葵的根系,也有可能被丢进垃圾袋随着垃圾车拉走了,被倾倒进焚化炉里,随其他不再被需要的东西被火舌所吞并。他也早就不再是会和兔子交心的小孩子了,现在的他也找到了愿意和自己拥抱和接吻的人,明白了唇舌相濡能够带给人多大的慰藉,天城燐音的眼睛和兔子不一样,他的虹膜是蓝色的,比自己的偏绿一点,其中遍布着环状的斑纹,就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每次和他接吻的时候,天城燐音的睫毛抖动,漂亮的眼睛由远及近,嘴上下一秒传来了温柔的触感,都会让他恍惚间联想到一只停驻于唇边的蝴蝶。但是除此以外,也有一些东西好像一直不曾改变,不管在哪里他都和别人相处不好,小学,初中,包括现在打工的店,每次都在开头抱以希望,天真地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能做好,结果不知不觉就被推开,只能沦落到在厕所吃饭的地步。

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走向下坡路的,椎名丹希用他算不上聪明的脑袋回想着,自入职以来他和店里的同事都相处得很好,虽然一开始做菜的水平还有一点欠缺,但是现在通过大量的工作和改善已经变得能让客人交口称赞了,研发出的新菜品也登上店里的特别推荐招牌,还在不久前被店长升职成了主厨。而变化似乎就是从那时起产生的,原先还可靠又和蔼可亲地说着有什么不会一定要告诉我的厨师前辈突然变得冷漠了起来,只要他一犯错马上就会受批评,如果擅自动了前辈平日里在用的厨具还会被训斥,在这样的狭小又闷热的厨房空间里,每天都被蒸汽和油烟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已经再也塞不下多余的敌意了,哪怕想像之前一样试着忽视也做不到,因为不加掩饰的厌恶已经被做进了菜里,顺着混杂的食物的气味被吸入肺中,难受得时常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每当这种时候,椎名丹希都会借口上厕所,把自己关在密闭的隔间里,在马桶上休息一会儿,借此逃避他曾经如此喜欢的料理工作。

店里的厕所打扫得很干净,洗手台上放着除臭用的香薰,味道是浓郁的柠檬,闻久了让人有一点头晕。坐在盖好的便器上抬头仰望天花板,让他回想起了才刚结束不久的小学和国中生涯,学校的隔间也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金属门挡,一样的无影灯。而不管是八岁还是十四岁还是十八岁,他都是像这样躲在厕所里,听着门外有人进进出出,然后十分钟结束,起身按下水抽,起身回到他不愿意返回的世界。

说来有点惭愧,因为现实过得并不好的缘故,他又开始思念起了和天城燐音一同做偶像的岁月,那时候他们站在舞台上表演,虽然观众算不上很多,但是表演完毕总会有人笑着鼓掌。天城燐音还把组合的收信地址填到了椎名家的公寓,害得他的信箱每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那时的他们总是在下班后一起拆开信件看粉丝写来的信,有鼓励的,有提意见的,有附赠可爱的手作小礼物的,都是不加掩盖的喜欢。被人爱着真是一件令人上瘾的事,一旦尝过就不舍得再放手,所有的那些来信都被他整理好用箱子装起来了,而在双人组合解散后,再寄来的粉丝来信椎名丹希一封都没有拆过,他害怕收到来自他人的指责,他害怕听到别人说就是你这家伙拖了燐音君的后腿,害得他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努力。

这其实也是种逃避呢,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即使在一时鼓足了勇气,试着朝向新的方向摸索,却又习惯于在碰壁的瞬间缩回小小的躯壳内,安慰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体质是这样的嘛,被诅咒的人又怎么能奢求摆脱命运。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失败者狡辩的借口罢了,只要在途中放弃,就无须品尝付出一切又失去一切的痛苦,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厌恶自己,轻松接受不被他人喜爱的现实,和天城燐音一起当双人偶像的时候是他少数无需躲在厕所的隔间里吃饭的时候,而他却因为不愿面对前方可能存在的悲观的未来,而把天城燐音抛下,自己远远地躲开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这样啊,肚子永远填不饱、要靠大量的食物才能保持和他人一样的生活步调不是诅咒;因为消化食物要占用大量的精力,所以没办法好好地思考和感受不是诅咒;受到体质的拖累无法和别人交朋友,总是被排挤、被孤立,不得不孤零零地一个人呆着也不是诅咒。

真正的诅咒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是次等品,丝毫也不曾想反抗悲哀命运的懦弱的内心。

在天城燐音搬出去不在和自己居住的前几个月里,他总是睡不好觉,身边空空落落的,手不经意间挥过去只会触及到一片冰凉的床单,那些孤单的夜里,他一晚上要爬起来好几次上厕所,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膀上,用水管中流淌出的冰凉而干净的水冲洗自己的脸。

如果早知道退出双人组合会导致天城燐音离开的话,他一定不会放弃。

在夜深人静的空房间中,他不想当除自己以外唯一的怪物。

在九月来临之前,天城燐音终于收到了他盼望已久的个人衣装设计图。

椎名丹希得到消息是在客流稀少的午后三点,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他掩盖不住的兴奋,电话一接通天城燐音就对着他大声嚷嚷,霸道地说丹希下午把时间空出来,让你见识一下燐音大人的新衣服,椎名丹希期待地问长什么样啊,天城燐音说不知道,我还没看呢,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得有点仪式感,要两个人一起见证才可以。

那是个天气非常糟糕的日子,夏日将尽,残暑的余温弥漫在空气中,扰得人心绪不安,一年中降水最充沛的季节就快过去了,来自海上的风暴却好像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都市里天际线低垂,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乌云,即使透过云缝也看不见太阳,只有游龙般的电光一闪而过,似乎在宣告着雷雨将至。

椎名丹希挂断电话以后就向店长请了假,搭乘电车去找天城燐音,他本以为天城燐音会在宿舍里等待着自己,结果却在走出站台的时候看到熟悉的影子,不知道他是什么开始等的,就在站台外的一处树影下,额前的头发因为被汗水濡湿而显得疲软,他的怀里抱着那个很珍惜的牛皮纸袋,隔着被热度扭曲得有点失真的空气,远远看上去竟然有点像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整整一个夏天基本都只凭借着电话联络,这是远距离分开生活所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既然已经重新习惯了孤独,就懒得再花多余的力气刻意见面,但即使如此,内心却还在渴望着对方,所以再次看到天城燐音的那一刻,他才会不由自主地奔向他,然后伸出双臂用最大的力气拥抱眼前的人。

天城燐音被他撞得哼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站住了,他握住纸袋回抱了他,身上一股汗味,胳膊也黏糊糊,椎名丹希把头埋在他身上,听到天城燐音笑了,说你撞这么用力是不是要谋杀亲夫啊,椎名丹希抬起头看他,严肃地进行了一番指正,说燐音君可不是我的亲夫,都市里男人是不能结婚的,我已经跟你说了好多次了,天城燐音脸上马上浮现出不爽的表情,原先轻轻地揽着他的手握成拳头在他脑袋上狠狠锤了一下,说你这家伙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有人会拿你当哑巴。

椎名丹希被他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捂着头刚想抗议,却看到下一秒天城燐音又恢复成了温柔的样子,他的眼神有点无奈,却无法掩盖内里流动的兴奋的光,天城燐音揉了揉他刚打过的地方,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从头顶拉到身前,他说走吧,我们找个地方一起看,椎名丹希点了点头,顺从地听任他把自己拽向了无论何方。

他们的目的不是宿舍,而是距离车站不远的市民公园,在去年春日他们曾经一起在这里赏樱,两个未满二十岁的人非法喝酒,醉醺醺地在樱花树下打滚,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也沾满花瓣变成了樱花味,而现在一年多的时间过去,树上的花又凋谢盛开了一轮,可惜今年他们没有看到。

天城燐音没有随便找个长椅坐下,而是跑向了公园的儿童游戏场。那是一片被绿篱围绕的沙地,里面摆放着螺旋滑梯、秋千和攀爬架。今天是工作日,再加上天气糟糕,游戏场内空无一人,天城燐音走到秋千旁坐下,用眼神示意椎名丹希去坐他身旁的另一个秋千。

明明是期待了那么久的衣服,天城燐音现在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打开了,他把纸袋小心地放在一边,握住秋千的缆绳荡了起来,椎名丹希在一旁问他燐音君不打开吗,天城燐音摇了摇头,说等等再看也可以,丹希也来玩啊,我想和你说说话。

椎名丹希也随着他的样子荡起秋千,他荡得力度很轻,不像天城燐音那么高,却依然能感受到拂过脸颊的风,说来也挺奇怪的,雨就快来了,他们却没人表现出在意,盘踞在头顶的阴云就像是不存在一样,椎名丹希低下头看晃动的地面,脚下早已被此前玩过的小孩踢出了两道浅浅的沙壑,椎名丹希问他,那燐音君想说些什么呢,天城燐音说想说得太多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比较好,你让我想想。

那就想好再慢慢说吧,椎名丹希笑了,也开始随着秋千晃动的幅度倾斜身体,他的身体越荡越高,以至于到达临界点的时候会猛地产生一丝不安,但这样摇晃的视角椎名丹希并不讨厌,因为在那慌乱的一瞬间,内心产生一股奇妙的兴奋感,自己好像摆脱了引力,真的能飞到天上去一样。

天城燐音开口了,声音顺着风流进他的耳朵,他的语调很沉静,细听却发现底层翻滚着不自然的灼热,他说丹希,我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一刻,虽然只是一套衣服而已,这却是我当偶像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刻,好像自己终于被认可了,不再是谁都可以取代的什么人,而是COS PRO拿得出手叫得出号的偶像天城燐音,椎名丹希笑了,他知道天城燐音看不见他的笑容,但还是发现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他说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你会成功的,因为燐音君比谁都要努力,恭喜你。

天城燐音继续说着,只要能像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人人都知道的超级大明星的,到那时候连父亲也会了解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也不会再逼我当什么君主,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家,当然也会带你一起,我带你见见我弟弟,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打猎,现在是我家气候最暖和的时候,雪都化了,兔子和青蛙都跑出来啃食地上的苔藓和地衣,树林里还有鹿和鹰,你都可以试着打一打,只要你能抓住它,什么都可以吃,没有人会责怪你。

好啊,到时候就一起去吧,椎名丹希认真地点头,开始和他一起幻想那时的场景,他说那到时我就请个长假好了,就像爸爸做的那样,带上行李去燐音君的家探险,寻找珍惜的食材,开发新菜品给你吃,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最近这段时间真的好累啊,燐音君也很疲倦吧,到时就一起围绕着地炉睡觉吧。

那就事不宜迟,来和燐音大人一起看我专属的个人衣装吧,天城燐音用脚在地面上猛地刹住身体站了起来,俯身捡起纸袋走到椎名丹希身边。会是什么样的衣服呢,他们都在期待着,椎名丹希想着,他的时尚品味实在是撑不上好,但是他幻想中的天城燐音应该拥有一套鲜艳而张扬的衣服,谁让他那么爱表现自己,就应该用最扎眼的颜色把他和其他人区分开,这样等他上了舞台谁都会被吸引,而只要有那一瞬间的凝视,他们就再也无法把目光移开。

被抽出来的纸是背面,要翻过来才能看到内容物,天空中开始响起了闷雷隆隆的声音,与此刻突然鼓动的烈风把纸页吹得纷乱,椎名丹希帮天城燐音按住纸页的边角,看到上面画着一套非常特别的、有着暗红色花纹的美丽的衣服,上面细节处用笔打箭头写满了说明,顶端标注着几个大字:"从王子进化成君王!",这是一套为了天城燐音所特别设计的,只有他能穿的,属于王的衣服。

方才的兴奋突然变得像是笑话一样,残酷的命运之神向他降下了隐喻般的讽刺。天城燐音呆呆地望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在他的上空,厚重的雨滴不失时宜地从低垂的天穹一滴滴落下,砸在他的头发和眼睛上,顺着尖尖的下巴流淌下来,落在地上只剩下模糊的水印,和其他的雨渍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场笼罩天地的恸哭。椎名丹希看着他握住纸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直接发白,在边缘处留下一条条明显的划痕,内心只觉得不安,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他想要抱紧天城燐音,但手才刚触及天城燐音的皮肤对方就猛地避开了,天城燐音后退了两步,再抬起头时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既不是他营业时彬彬有礼的微笑,也不是只会在椎名丹希面前流露的那种明媚而张扬的大笑,而是一种有点可怜的笑,如果你走在路上遇到一个迷路的小孩子,他想要让你带他去找他的爸爸妈妈,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他不知道该去哪,明明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怎么还会跟爸爸妈妈走丢呢,他因为自尊而尴尬,又忍耐不住委屈,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误闯地铁的迷茫的小狗,天城燐音露出的就是那样的笑容。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抱歉丹希,回家的事……就请你当做没听过吧。

直到那年结束,椎名丹希才知道,原来他们运气不好,看个人衣装的那一天刚好遇上一年中最大的一场雨,在大场大雨中,他徒劳地张开双臂想要帮天城燐音挡雨,天城燐音却躲开了他的手,他握着那堆纸看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它们高高地举起手臂在头顶撕碎了,一阵强风中袭来,天城燐音松开手,碎纸片全都哗啦哗啦地飞走了,像风暴中飘摇的鸟翅,椎名丹希看着天城燐音仰起头,全身被水打了个浇湿,他说丹希,我不想再说扫兴的事了,既然已经好久没见了,今天就陪我好好玩玩吧,说完以后,他就跳上秋千摇晃起来,椎名丹希也学着他的样子站在秋千上荡起来,他们此起彼伏地起伏,下落,身子伸向天空,头发乱七八糟地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前进的方向。

在那天过后,天城燐音就不再联系他了,虽然还能看到他继续演出的新闻,但是频率却在接近年尾的时候逐渐降低,最终彻底看不见了。椎名丹希去宿舍找过他好几次,从来没有听到他应门,打电话也会被挂断,那么大个人就像失踪了一样,椎名丹希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燐音君,如果你还想继续的话,我会陪你一起,但是没有收到回复。

椎名丹希永远不会忘记那场风雨,不会忘记那两架孤单的秋千,在他们纷纷达到至高点,无法再上升的那一刻,天城燐音突然转过头对着他喊,他说丹希,我不会认可的。

我绝不认可这是我的命运。